我叫吕建平，四十六岁，干装修干了二十年。
去年五月我中风，右手废了一半，握不住电钻，就改行给人看房子。这话听着玄，其实就是还看房子，只是手里那把电钻换成了一把卷尺和一只湿度计。
找我的人，多半是家里出了事，说不清哪儿不对，就往玄学上想。我去看一圈，八成能给他们说个明白——只不过我说出来的话，跟他们想听的不一样。
第一个找我的是个女人，姓吴，三十五岁，在镇上开一家母婴店。
她来的时候我正在铺子里给人粘一张脱胶的餐桌。她站门口看了两分钟，说：你是吕师傅？
我说是。
她说：我表姐让我来的。她说你家孩子夜里老是哭，是你去看了才好的。
我把胶水盖拧上，用左手。我说，你表姐家是屋里潮，墙根发霉，孩子咳嗽睡不好，不是闹鬼。
她愣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她说：吕师傅，我不是闹鬼。我就想问问，我们家是不是风水不好。
我说，怎么不好。
她说：我老公三年没涨过工资了。
我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说，这不是风水的事。
她说：那你说是什么事。
我说，你带我看看房子。
她家在镇东头一个老小区，六层没电梯，她住三楼。
进门我就闻到了。
不是香，不是霉，是一股油烟味，腻了、馊了、挂在窗帘上的那种老油烟。可这是中午十一点，家里没人做饭。
我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看她。
她换了拖鞋，把包放沙发上，转身去开窗。窗一开，油烟味更重了。
我走到厨房门口。
厨房窄，灶台挨着窗，窗关着。灶台上面装了台抽油烟机，我抬头看了一眼烟道——那根软管在吊顶里拐了两个弯，最后接进了窗户边上一个洞。
洞口糊着胶带。
我说：这洞通哪儿？
她说：通外头啊，师傅给打的。
我走过去，推开窗，探头出去看。
那洞口外面正好是隔壁阳台的外墙。也就是说，抽油烟机抽上去的烟，出了洞口，撞墙，又回灌进自己窗户。中间那段距离，不到四十公分。
我说：这抽油烟机用了几年了。
她说：三年多吧。装修完装的。
我说：三年多，你老公三年没涨工资。
她不说话了。
我把窗户关上，回头看她。
我问：厨房的窗，平时开着吗。
她说：开啊，天天开。
我说：那你越开，烟越往屋里跑。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跟她讲。
我说，油烟机这东西不是往上抽就算完，它得有个出口，出口外面得有地方走。你这个洞口堵了一半，剩下的撞上墙又弹回来，等于白抽。你一天三顿饭，一天三个钟头，油烟全在你家客厅里转。
她说：那……那这跟他涨工资有什么关系？
我说：关系大了。你想想，一个男人下班回家，一进门就是一股油烟味，屋里闷，窗户一开更闷。他坐哪儿？坐沙发上，油烟味儿最重的地方就在头顶。他待不住，就得往外跑。吃饭没胃口，睡觉得开窗，早上起来头昏。
我说：三年，天天这么过，人是会钝的。人不精神，事就办不明白。办事办不明白，领导凭什么给你涨工资。
她坐在那儿，眼睛看着地面。
过了一会儿她说：他这两年是不愿回家。
我说：他不愿回家，不是因为外头好，是因为家里喘不上气。
她抬起头，说：那怎么办。
我说：简单。把那个烟道改回去，走公共烟道，或者干脆打个直通墙外的洞，加个止回阀。得找个人，几百块钱的事。改完把房子通通风，窗帘、沙发套全洗一遍。
她问：就这么点事？
我说：你这房子还有别的事。
她一下坐直了。
我说：你家次卧那个房间，是不是一直空着。
她说：那是我儿子的房间，他在市里上大学。
我说：门关着吧。
她说是。
我说：你把门开开，我看看。
她带我去推开次卧的门。
门一开，一股热的气浪出来。
房间朝西，窗户上挂着遮光帘，帘子拉着。七月天，屋里三十多度。我摸了摸墙，靠西那面墙的墙皮一按一个软，手指一戳，里面是空的。
我说：这墙进水了。
她说：怎么会。
我说：楼上阳台漏的，或者这墙的防水层早废了。水在墙里面走，你看不见，可它在。
我指着窗户下面那块墙角，说：你看这儿，这一圈黑的。这不是脏。这是霉。霉长成这样，至少两年。
她说：两年……
我说：这个房间你儿子一年回来两趟，回来住两晚上，早上起来肯定头沉。他是不是不太愿意回家住。
她半天没说话。
然后说了一句：他上个月说，暑假不回来了，在学校打工。
我说：他不是不想回来。是回来睡一觉，第二天起不来。
我从次卧出来，走回客厅，站在门口。
我说：吴老板，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你说你家风水不好，我不懂风水。我看房子看了二十年，我只知道一件事——房子要是让人喘不上气、睡不好觉、回家就烦，那这家人什么都干不成。你把这两处修好，花不了三千块。修好了你再看。
她点头，问我多少钱。
我说，我看房子不收钱。你让装修的人给我留个电话，改的时候我去看一眼。
她愣住了：不收钱？
我说：我右手废了，干不了活，就剩这双眼睛。你要是信得过，以后有别人问我，你替我搭句话。
她送我到门口，忽然说：吕师傅，还有个事。
我说：你说。
她说：我们楼上那家，去年搬走了。走之前跟我们家吵过一架，吵完第二天他们家阳台的地漏就堵了，水全漏到我们家墙上。人走了，房子空着，一直没卖出去。
我说：所以那墙一直漏。
她说：对。
我说：那你得先把那堵墙堵上，不然修了也白修。
她说：楼上没人，我上不去。
我说：门锁着？
她说：锁着。但是——她停了一下——我有钥匙。
我说：你怎么有。
她说：我老公配的。
我抬头看她。
她说：去年他们吵架那次，我老公半夜上去过一趟。
我说：上去干什么。
她没答。
窗外，那台抽油烟机忽然响了一声，是风把风管的软皮吹得颤了一下。
我说：那墙里的水，是去年几月份开始的。
她想了想，说：六月。六月十几号。
我说：他们什么时候搬走的。
她说：六月底。吵完架一个礼拜，人就搬空了。
我说：那你上去过吗。
她摇头：没上去过。我不爱上去。心里膈应。
我说：钥匙给我。
她看着我，愣了一会儿。
她说：你要上去？
我说：不上去我看不出个什么来。这墙你修十遍，楼上的水还在，还是白修。
她转身进屋，过了两分钟出来，手里一串钥匙，用红绳子系着，绳子褪色了。
她把钥匙放我手里，说：吕师傅，上去看看，可别跟人说是我让你上去的。
我说：我又不是物业的。
她说：我就怕我老公知道。
我说：钥匙不是你老公配的？
她不说话了。
我上了四楼。
楼道里没灯，我摸着扶手上去，走到最里面那扇门前。
门是老式的防盗门，漆面掉了一块，掉的地方露出底下的铁皮，有锈。
我插钥匙，插了两下才进去。锁芯涩。
门开的时候有一股味出来，不是霉味，是空的味儿——就是好多年没人住的屋子都会有的那种，像旧纸箱。
我摸着墙找开关，按了半天没反应。我掏手机照。
屋子里空。
没有家具，没有杂物，没有灰尘堆。
这才是头一个不对的地方。
空了一年的房子，地上得有一层灰。你拿手一抹，指头上白白的一层。这屋里没有。地面扫过，扫地的人没扫干净墙角，墙角有一道灰印，是扫帚毛蹭过去的痕。
我蹲下去，拿手指在墙角抹了一下。指头是干净的。
有人定期来。
我站起来往里走。
这房子跟她家一样的格局，进门客厅，右手厨房，里头两个卧室。阳台在最里面。
我直奔阳台。
阳台地面是水泥的，靠外那一圈有个地漏。
我蹲下，用手机照那个地漏。
地漏的盖子是空的，没有。上面一层水泥，抹得很平，抹到一半停住了，剩了半个月牙形的口。
我把手机凑近。
水泥不是随便抹的。是拿抹子压过的，边上还留有抹子的直角印。这活是做过的人干的，不是谁顺手糊一把。
我再往旁边看。
阳台地面的水泥有一个斜度。正常的阳台，水是往地漏那边流。这个不是。这个斜度反了，水往墙根那边流。我拿水瓶倒了点水，水往墙边淌过去，停在墙根，慢慢洇下去。
墙根底下正对着的，就是她家次卧西墙的位置。
我站起来了。
我在那儿站了有一分钟。
我心里转过来一件事：这不是漏水。
楼上的水会漏到楼下，那是顺着缝隙往下走，走的是墙里面，出来是一片一片的，边缘糊，慢慢洇。
她家那个墙不是。她家那个墙是从上面开始烂，烂成一条竖的，两边是干的。
水是从上面直接灌下来的。灌在一个点上。
灌的那个点，要有人做出来。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下楼。
她站在门口等，看见我下来，问：怎么样。
我说：你老公在不在家。
她说：他去店里了。
我说：他干什么的。
她说：他以前也干装修，跟你一样。这两年腰不行，就在店里帮我看店。
我说：他干装修多少年。
她说：十多年吧。
我说：手艺怎么样。
她愣了一下，说：还行吧，家里这些活都是他自己弄的。
我说：比如。
她想了想，说：比如厨房那个洞，就是他自己打的。
我没说话。
她看出来我脸色不对，说：怎么了？
我说：吴老板，这楼上那间，是谁的。
她说：人家的啊。
我说：人家的，为什么一年空着。
她说：卖不出去吧。老小区，四楼没电梯。
我说：那物业费谁在交。
她张了张嘴。
她说：这个我不知道。
我说：你去物业问一句就知道了。就问四楼西户去年的物业费谁交的。物业那有本子，一查就出来。
她站在原地没动。
我说：还有，屋里一年没人住，地上没灰。
她的手指头动了动，捏住了衣服下摆。
她说：吕师傅，你到底看见什么了。
我说：我看见有人不想让人上楼。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眼睛眨了两下。
我说：你老公去年半夜上去，不是去看地漏的。他是上去做地漏的。
她说：做什么？
我说：把地漏堵上。
她的脸白了。
我说：他把水往外赶，赶的方向不对。他不是想让水别漏下来，他是想让水别在楼上积水，积水了他就得常来，常来就有人上来。他把水直接赶到了墙根那道缝上，缝底下就是你家那面墙。
我说：他想让水快点走完，早点看不见。结果水全灌到你家墙里了。
她扶着门框，慢慢坐到门口的台阶上。
我蹲下去，跟她平着。
我说：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买那套房。我也不打算去问。
我说：我只知道一件事——他这么干，是心里有东西不敢见人。这一年到头，他天天回家看见那面墙在烂，他不敢说。
她低着头，说：那面墙……
我说：那面墙不是风水不好。那面墙是他自己弄的。
她忽然抬头，眼睛红了。
她说：吕师傅，你别跟他说我上去过。
我说：我不说。
她说：那墙怎么办。
我说：墙好办。把地漏芯装上，把那个水泥刨了，把坡度做回来，水就下去了。一天活。
我说：难办的不是墙。
她看着我。
我说：你要是现在就去问他，他一定不认。他会说你听外人挑拨。这种事，得他自己开口。
她说：他要是不开口呢。
我说：那你就当没这回事，把墙修好，把房子刷一遍。日子还能过。就是这屋子他会一天比一天不愿意回。
她坐在台阶上，很久没说话。
楼道里有风，把她家门口那张广告纸吹得翻了一下。是通下水道的广告，上面印个手机号，被雨泡得快看不清了。
她忽然说：吕师傅，你刚说那屋里没灰。
我说：嗯。
她说：那是谁去扫的。
我说：你想想，这个小区谁还有他家钥匙。
她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知道了。
我站起来，把钥匙还给她。
她接过钥匙，红绳子在她手里垂着。
她说：吕师傅，我看房子多少钱。
我说：不收。
她说：你这一趟跑得不轻。
我说：你要是真想谢我，就做一件事。
她说：你说。
我说：把那面墙修好之后，让你老公自己刷。
她抬起头：他自己刷？
我说：让他自己刷。他刷墙的时候，那面墙就在他手底下。他刷一遍，心里那件事就翻一遍。什么时候他想说了，他就说了。
她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下楼。
走到三楼半的时候，她跟下来，在楼梯口喊了我一声。
她说：吕师傅。
我停下。
她说：那屋里的灰，我要不要扫。
我说：你别扫。
我说：你一扫，他就不敢去了。
八月初，她来了一趟我铺子。
她没提前打电话，直接进来的。手里拎着一兜桃子，往柜台上一放。
我说：这是干什么。
她说：自己家树上结的。
我说：你家没树。
她笑了一下，说：买的。我就是不好意思空手来。
我给她倒了杯水。
我说：墙修了？
她说：修了。
我说：谁修的。
她说：找的人，一天就弄完了。刨水泥、装地漏芯、把坡度做回来，还换了一根管。
我说：那面墙呢。
她说：他刷的。
我抬头看她。
她说：我按你说的，跟他说墙修好了，谁刷。他说找人刷。我说你自己会刷。他不吭声。第二天他下班回来，把衣服换了，自己拿滚筒刷了。
我说：刷了几遍。
她说：三遍。第三遍是晚上刷的，刷到十一点。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
她说：他刷的时候我没去打扰他。我就站在客厅那头看着。他背对着我，肩上那块衣服湿了，一直湿到腰。
她说：第三遍刷完了，他坐在地上，坐了很久。
我说：说了什么。
她说：说了。
我说：说什么。
她看着窗外。
她说：他说，那房子是我买的。
我没接话。
她说：他说去年那家要搬走，房子急着出手，挂了两个月没人问。他上去看了一次，觉得能压价，就去谈了。谈了三次，压下来六万多。
她说：他说他手上有两万。剩下的钱，他没有。
她说：他从我卡上转的。
她说：那张卡是我这些年攒的，本来给儿子毕业买房用。他说他想着倒一手，等房价一涨就卖了，钱再放回去，我根本不会知道。
我说：结果没涨。
她说：他没卖。房子挂过中介，来看的人没有。后来他不敢挂，就空着了。
我说：为什么不敢挂。
她说：一挂就要过户，一过户我就知道了。
我说：那也不至于半夜上去堵地漏。
她不说话了。
过了会儿，她说：他说那年六月下大雨，他上去看有没有进水。看见阳台的水顺着墙根往下渗，他就慌了。他想着别让水在楼上积着，别让楼下人发现这房子有人在管。
她说：他就把地漏堵上了。
我说：他知道那是你家墙上。
她说：他知道。
她说：他说他抹水泥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先堵一下，等天晴了再想办法。后来一直没想出来。再后来，一年就过去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卷帘门往上推了一点，让屋里亮些。
我说：这钱，你们怎么算的。
她说：他说他会还。
我说：怎么还。
她说：店里挣的钱，他一分不拿，全给我。
我说：那得还几年。
她说：十来年吧。
我说：十来年。
她说：嗯。
我说：你就认了？
她抬起头。
她说：吕师傅，我这两天也在想这个事。
她说：我最气的不是钱。钱是他转的，我认了，日子还得过。我最气的是这一年多，他天天在家，跟我说笑，吃饭，睡觉，一句不提。
她说：我跟他过了十几年。我以为我什么都懂他。
她说：结果楼上有一间房，是他背着我买的，墙是他弄烂的，我站在那屋里喘不上气，他就在我旁边站着，一句不说。
她说到这儿，声音哑了。
她说：钱我不心疼。我就受不了这个。
我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说：我不知道。
她说：我这两天跟他说话，说着说着就想问他一句，你还有多少事我不知道。
她说：可我不敢问。我怕问出来，这个家就散了。
我把卷帘门又推上去一些。
外面是中午，卖菜的推着车从门口过，车上的喇叭在放录音，来回念同一句话。
我说：吴老板，我跟你说一句实在的。
我说：我不知道你们家该怎么过。这种事，我不懂。
我说：我就说一件事。我这右手废了以后，有一年多我不敢出门。
她看着我。
我说：我干了二十年装修，一双手和一把电钻养了家。手一废，我坐在屋里，一天说三句话。我老婆让我下楼走走，我说不去。我那时候不是不能走，是觉得自己走出去没有用。
我说：后来有个老熟人非让我去看看他家的房，说潮。我去了，站在他家墙根说了二十分钟，他听完了，第二天就找人修了。修完他给我打电话，说雨不渗了。
我说：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着。
我说：我不是因为帮了他高兴。我是因为我发现，我这人还在。我干不了活，可我看得出来。
我说：你老公这一年来，天天晚上回家，坐在那个客厅里，头顶是油烟，旁边是那面墙。他心里的那个东西，跟我当年坐在家里是一样的。他不是不想说。他是怕说了以后，他这个人就没了。
她不说话。
我说：我说这些，不是替他说话。
我说：我是想说——你要是问他，别问钱。你问他这一年怎么熬的。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她说：吕师傅，我回去了。
我说：桃子留下吧。
她说：本来就是给你的。
她走到门口，回头说：我下回带你去别人家看看，能不能收点钱。
我说：再说吧。
她走了。
一个礼拜以后，她真的带了人来。
是个男的，五十上下，开小饭馆的。他来的时候很客气，说话一直握着我的手，握完又握。他说他家那店一到晚上就有股怪味，客人坐不住，以为是老鼠死了，翻了三遍没找着。
我说：你那店的排水，几年了。
他说：房子是老房子，我们租过来自己改的。
我说：带我去看看。
从那天起，我一天看一间。
来看房子的人，进门第一句话都差不多：吕师傅，我家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我每回都说：你先带我看。
有一家是老两口，六十来岁，儿子给他们在县城买的新房，三楼，装修花了十几万。住进去不到半年，老头咳嗽，夜里咳得厉害，去医院查了三回，肺上没毛病。
我去了。
一进门我就知道不对。
屋里一股新家具的味道，还夹着点别的，甜丝丝的，闻久了嗓子发干。窗全关着，空调开着，风口朝下吹。
我问：你们平时开窗吗。
老太太说：开呀，早上开一会儿。
我说：开多久。
她说：十几分钟吧，老头怕冷。
我走到窗边，把窗推开，探头往外看。
外面是小区的中庭，楼下种了两排夹竹桃，长得跟人一样高。旁边是地下车库的出风口，铁栅栏那种，正对着他们家窗户，距离不到六米。
我把手放在出风口的铁栅栏上，是热的。
我说：这风口什么时候开的。
老太太说：好像是去年冬天。之前没开。
我说：那你们家从去年冬天开始咳。
老头愣了一下，说：还真是。腊月里开始的。
我说：地库的尾气从这里出来，一天出多少回，你们窗户开着它就往屋里灌。早上十几分钟，也够你咳一晚上的。
我说：还有，你孙子孙女来过没有。
老太太说：来过，暑假来住了半个月。
我说：咳不咳。
老太太不说话了。
我说：孩子肺更嫩。
那天我教他们三件事。第一，空调风口别朝下，朝上吹，让空气在屋里转。第二，白天把窗户开一条缝，一直开着，别关死了。第三，找物业，那个出风口让他们加个导流罩，往边上引。
老太太问：这样能好吗。
我说：能好一半。剩下那一半，你们家新家具的味道散干净了就好了。实木的没事，板材的得两年。
老头说：这钱花了，房子倒住不成了。
我说：房子能住。就是不能像闷罐头一样住。
另一家更有意思。
是个年轻女人，一个人住，房子是她自己买的小两居。她来找我，说她家一到晚上九点多，卫生间的灯会自己亮一下，亮两秒钟，然后就灭了。
她说：吕师傅，我这个是真的。我拍了视频。
她给我看手机。确实亮，确实灭。
她说：我一开始以为有人进来了。我装了个摄像头在客厅，什么都没拍到。后来我又以为是什么脏东西。我妈还去庙里给我求了个符，贴门上，还是亮。
我说：带我去看看。
那天晚上八点半我到了她家。
我坐在她家沙发上，跟她聊了半个钟头。
九点十七分，卫生间的灯亮了。
我走进去看，灯已经灭了。
我在卫生间里转了一圈。
卫生间的灯是那种带感应的小夜灯，插在插座上，是那种给老人起夜用的。
我说：这个是你买的？
她说：不是，交房的时候就装着。
我说：那插座上还有别的什么。
她说：没有啊。
我把那个夜灯拔下来，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有个小旋钮，转的，上面有刻度，写着亮度。
我拧了一下，没动。
我又看那个插座旁边。
墙上有一条缝，很细，从插座往上走，走到顶上的吊顶就不见了。
我抬头看吊顶。
吊顶是那种铝扣板，一块一块的。我伸手把最靠墙那块往上一推，扣板能掀起来。
我把手机伸进去照。
上面是楼上的地面。
我能看见一根下水管，一根进水管，还有一块湿的水泥。
我把手伸上去，摸了一下那块水泥。
是热的。
我下来，跟她说：这不是脏东西。
她说：那是什么。
我说：楼上漏水。
她说：漏水跟灯亮有什么关系。
我说：水在这种电线管里走，露出来的电跑到灯上，灯就会亮一下。你那个灯是感应灯，本来就要人走近才亮。电一跑，它就以为有人来了。
我说：你上去问问楼上，他们家卫生间是不是在改。
她说：我上去问过。他们说没改。
我说：他们不是撒谎。他们在改，自己不知道漏了。
第二天她自己上去看了一趟。
楼上那家确实在改卫生间，把原来的地砖刨了，重做防水。水泥还没干，在湿着的时候就往下渗。
她把照片给我看，我一看就知道。
后来楼上赔了钱，她换了一根电线管，灯就不亮了。
她后来给我发过一条微信，就四个字：吕师傅在。
我回了两个字：我在。
有一家的男人以为老婆被"缠上"了，晚上睡不着。我去看了一圈，是楼上麻将馆半夜搬椅子，隔音没做，一下一下的。
我说：你睡不着不是有人缠你，是有人半夜搬椅子。
他说：那怎么办。
我说：找楼上说一句。说不通，你就买一副耳塞。
他买了耳塞。
后来那家的老婆专门来谢我。
我到现在不收钱。
来的人太多，有些是我该收的。可我不敢收。收了钱，人家就等着我给他一个神仙说法。我不给，他就觉得钱花得冤。
不收钱，我说话实在，人家听得进去。
九月，吴老板又来一趟。
这次她是一个人来的，脸色跟八月不一样。
我说：怎么了。
她说：吕师傅，我那个次卧，我儿子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她说：他放暑假没回来，八月底开学前回来住了三天。
她说：第一天晚上他睡那屋，第二天早上起来，他说妈，那屋能睡了。
她说：我当时就哭了。
我说：他问什么了？
她说：他问我说是不是换了房子。
我说：他怎么知道。
她说：他说那屋以前一进去就闷，睡一觉起来头发都是湿的。现在能睡了。
她说：他还说，怎么今年屋里有股新刷的墙的味道。
我笑了。
我说：他爸听见了吗。
她说：听见了。他爸在厨房，端着碗出来，筷子掉了一根在地上。
她说：他弯下腰去捡，捡了很久没起来。
我说：你说了什么。
她说：我没说。我就说，墙潮，刷了一遍。
她说：他爸站起来，眼睛红的。
我说：然后呢。
她说：然后他俩坐那儿吃了碗面。
她说：我儿子跟他爸说，下个月生活费多给点。他爸说，多少。我儿子说，五百。他爸说，给你六百。
她说：我儿子笑了。
她说：我在厨房里，一直在切葱。
我说：切了多久。
她说：切了半个小时。
我们两个都笑了。
她走的时候，我送她到门口。
她忽然说：吕师傅，我跟你说件事。
我说：你说。
她说：那天晚上我问他了。
我说：问什么。
她说：我问他，这一年你心里什么样。
她说：他坐在床上，半天没出声。
她说：后来他说了一句。
我说：说什么。
她说：他说，我怕你不要我了。
那天下午，我铺子里没有客人。
我坐在门口的凳子上，坐了很久。
右手放在膝盖上，还是不听使唤，手指头蜷着。
我用左手把右手掰开，摊平，放在太阳底下。
太阳晒着手背，晒得发热。
我想，人这一辈子，房子里那些裂缝、渗水、发霉的墙，都不是天生的。
都是人弄出来的。
有的是手艺不好。
有的是心里有事。
我干了二十年装修，一直以为自己是在盖房子。
现在才知道，我是在看人。
看房子的人，看的是房子的病。
房子的病，都是人的病。
我把右手收回来，揣进裤兜里。
起身，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
下午还有一家要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