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东说“你放心”的时候，右手车钥匙转了三圈。我就知道完了。
2019年9月16号，下午两点四十。我蹲在城东农商行台阶上，手机计算器按了三遍。二十九万，够县城一套小两居首付。
柜员隔着玻璃说，这钱分三笔走的。十一万，十万，八万。三天，全转完了。
“转给谁了？”
“东东五金对公账户。”
我摸了一把后脖子。那道疤糙得像砂纸，一紧张就痒。
“哪天？”
“十二、十三、十四号。”
我盯着查询单看了半分钟。十二号陪老娘做CT。十三号做彩超。十四号上午办住院。三天我一天没落下，全在医院。
回店里翻手机。刘晓东十一号晚上跟我对账，说“你放心，账上二十九万，一动没动”。
我拨他电话。响到自动挂断。再拨，无法接通。
隔壁老孙在放抖音神曲。一个女的扯着嗓子唱，我捂着右耳朵又拨一遍。不通。
“打一中午了。”老孙探个头进来，手里攥着扳手。
“没事。”
“刘晓东的？”
“我跟你说个实在的，钱的事不能含糊。”我拿车钥匙往外走，“去他店里。”
老孙在后面喊了句什么。神曲太响，听不清。
东东五金在北门口。卷帘门拉到一半，里面黑着灯。我弯下腰往里看。扣件码了半面墙，四十几箱。
我拿鞋底蹭了两下门口地垫。蹭完才想起门都进不去。
卖防水卷材的老周说，东东一上午没见人。
“他老婆呢？”
“也没来。”
我在香樟树底下站着。三点二十。四点。五点。卖水泥的老刘蹬三轮走了。卖沙子的老赵骑电瓶车走了。市场路灯亮了，黄的。
五点四十，卷帘门从里面拉开半米。刘晓东老婆探出身子，拎着个垃圾袋。
“嫂子，东东呢？”
她把垃圾袋放门口，没看我。
“出差了。”
“去哪了？”
“省城。”
“几点走的？”
“上午。”她去提垃圾袋，提了两下没提动。
我上前帮她拎。她退了一步。
“不用。”
“嫂子，账上二十九万——”
“我不知道。”她拎起袋子往后走，“他回来你问他。”
我抬头看二楼。窗帘动了一下，往旁边闪了半尺，又合上。
我发微信：你老婆说你出差了。没回。
“明天市场开会，你到不到？”没回。
我装起手机，再看二楼。窗帘拉严了。灯亮了，暖黄的。我记得他客厅是白炽灯。
我又站了十分钟。左胳膊三个蚊子包，右边两个。
兜里剩最后一根烟。我点了，抽一半，楼上灯灭了。
我把烟头摁在树根上，给周彩凤发微信：晚上不回去，店里盘货。
第2章 五千块押金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我先去的医院。
县医院住院部六楼，电梯坏了三天，我爬上去的。
护士站的小黑板上写着欠费名单，六床，钟桂兰，欠三千二。
我娘在靠窗那张床上，睡着了还攥着被角。
我把保温桶放床头柜上，她眼皮动了动，没睁。
“娘，我下去续点钱。”
她嗯了一声。
一楼收费处排了七个人。前面那个大姐为了三十块床位费跟窗口争了五分钟。
轮到我，我把住院号递进去。
“六床，钟桂兰。”
里头敲了几下键盘。
“昨天下午有人交过五千了。”
“谁交的？”
“东东五金，刘晓东。”她翻出一张收条，“签了字的，你看看。”
收条是复写的，蓝印纸，字迹我认得，刘晓东写“东”字爱把那一横拉得老长。
底下备注栏两个钢笔字：暂借。
“他几点来的？”
“三点多。”
三点多。我在他店门口站着的时候，他从医院后门进来。
我把收条折了一折，塞兜里。
“那现在账上还差多少？”
“扣掉五千，还欠两千七。”
我掏手机，微信零钱里三千一。转了两千七，剩四百。
收费员给我打了单子，我又要了一张五百的预交。
上六楼，我娘醒了，正跟隔壁床老太太说电视机遥控器找不着。
“娘，我放枕头底下一样东西，你别扔。”
“啥东西？”
“一张纸，有点用。”
“又是欠条？”
“不是。”
我把收条从兜里拿出来，对折，再对折，塞进她枕头套里头，塞到棉花深处。
她伸手摸了一下，没摸到。
“你塞啥呢。”
“收好了，你别管。”
“大伟。”她躺着看我，“东东昨天来过了，拎了两箱奶。”
“嗯。”
“他说你俩生意上有商量。”
“商量着呢。”
“你别跟人红脸。”她扯了扯被角，“人家还垫了钱。”
我没接。我给她倒了半杯温水，把床头摇高了两寸。
八点四十，我在走廊上给刘晓东打电话。这回通了。
“大伟。”
“你在哪。”
“省城，看货。”他那头有广播声，像车站。
“账上二十九万呢。”
“压货呢，月底回。”
“你先回来一趟，咱俩对个账。”
“对啥账，咱俩谁跟谁。”他笑了一声，“那五千你先用着，嫂子那边我来说。”
“刘晓东——”
“你放心。”
电话挂了。
我捏着手机站了一会儿。护士推着换药车过来，轮子吱吱响。
我让开路，手机屏上还是他那个号码。
我给他发：五千我记着。
打完删了，重新打：月底是哪天。
发出去，两分钟没回。
我回病房，我娘在跟人念叨：“我儿子那店开了八年了，水管子从一寸到四寸，没有他不认得的。”
我站门口没进去。
九点十分，手机震了一下。刘晓东回过来：大伟，那五千你先用着，咱俩的事回头说。
我回了个好。
然后我往下一坐，沙发是老式布艺的，扶手弹簧早就塌了，窝下去，手机从手里滑出去，屏幕朝上落在坐垫缝里。
我摸到手机，屏没碎，锁屏亮着，他最后那条消息还在上面。
“回头说”三个字，我看了三遍。
第3章 拍桌子
第四天中午，我把刘晓东堵在仓库后门。
十一点四十，一辆白色小货车倒进来，车斗里六箱角阀。他从副驾跳下来，手里夹着半截烟。
“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
“等我打电话就行。”
“你电话里不说真话。”
他领我进仓库。机油味混着水泥灰，扣件箱子摞到顶。我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搪瓷缸跳起来，盖子滚了半圈。
“二十九万。”
“钱压扣件上了。”他点烟，抽一口，“一万两千个，一个十一块八。月底工地回款，我转你十五万，剩下分两个月。”
“十五万？”
“先还十五。”
我摸后脖子。那道疤一紧张就痒。
“你转钱那三天，我在医院陪老娘。”
“我知道。”他弹烟灰，“你娘检查才几个钱，那五千我替你垫了。”
“我什么时候欠你五千？”
他从抽屉摸出一张纸推过来。房租两万四，进货款九千，合计三万三。
“三月你借五千交电费，去年你拿店里两万给你小舅子——”
“那两万我还了。”
“账上没记。”
我张嘴，没说出话。
他拍我肩膀，手上有烟味。“大伟，我坑你干什么。月底回款，一分不少。”
“二十五号。”
“二十五号。”他伸手。
我没握。我拿鞋底蹭了两下门口地垫，往外走。
“嫂子那边别提。”他在后头喊。
“为啥。”
“她嘴快，一知道半个市场都知道。到时候谁还跟我订货。”
“行。”
“你放心。”
“你再说这三个字我跟你翻脸。”
回店路上我拐进药店，买了三盒降压药，八十七块，兜里剩三百出头。
电瓶车支好，电话响。老赵。
“大伟，晓东前两天来我这儿调了一车PPR，说你俩散伙了，以后货走他那边，不走你这儿了。”
我靠着车座，没动。
“大伟？喂？”
“他什么时候去的。”
“上礼拜五。”
上礼拜五。我娘住院第二天。
第4章 老赵的货
十一点二十，市场东门，老赵正卸一车四米PPR管，码了六层。
“老赵。”
“大伟。”他没回头，把管子往下递，“晓东说下午来结。”
“我结。现款。”
他手停了，从裤兜摸出老花镜戴上，看我一眼。“你俩不是一伙的？”
“账上分开算。”我摸后脖子，那道疤一紧张就痒，“我跟你说个实在的，钱的事不能含糊。”
他把眼镜摘了揣回兜里，朝两个卸货的摆摆手。
“他给四块二。”
“四块。”
“现钱？”
“现钱，五万四在卡上。”
他点了头。我当场转了四万三，剩下那一千一算尾货，赊我三天。
老赵数完钱，把送货单递过来，底联上压着复写纸的蓝印。
“你俩闹别扭？”
“没闹，生意么。”
他笑了一声，露出左边缺的那颗牙。“行，钱说话。”
我雇三轮拉两趟，第一趟送城西工地，项目经理姓蒋，三十来岁，戴一顶灰帽子。
“四块八。”
“五块。”
“现款四块八。”
我掂量了半分钟，他从钱包里抽出一沓，数了五十张。
“四块九，包卸车。”
他签了单子。我让人点两遍，四万九，一张不少。
卸完货我蹲在工地门口拿手机算，进货四万三，卖四万九。
我把计算器关掉又打开，还是六千。
回店把三轮钱付了，一百二，卷帘门拉下一半，我坐柜台后面数那沓零钱。
十块二十的混着，我数了两遍，加兜里的一共四千九。
下批货的钱在哪，不知道。
下午三点老赵来电话。“晓东刚才来我家了，说我不地道，剩下那批尾货他要。”
“你怎么说。”
“我说钱都付了，我认钱。”
“尾货给我留着。”
“留着。”他顿了顿，“大伟，那四万三是店里的钱？你老婆知道不。”
“不知道。”
“这种事——”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翻开抽屉，里头一张进货单、三张欠条、半盒名片、一把卷尺。
明天要进两车阀门，人家要现款，八千。
我给刘晓东发微信：老赵的货我提了。
三分钟他回过来：你行。
我回：二十五号，十五万，一分不能少。他没再回。
傍晚六点我回家，周彩凤在厨房，锅里滋啦响。
“回来得早。”
“嗯。”她炒了个青椒肉丝，我扒了两碗，她把汤搁我面前，自己没坐。
“我妈今天打电话，问你店里咋样。”
“挺好。”
“好你天天往银行跑。”她看着我，“存折上少了四万。”
我筷子停在半空。“进货了。”
“进什么四万。”
“管子。”
“货呢。”
“卖了。”
“钱呢。”
“账上。”
“哪张卡。”
我没说话。她把围裙解下来往桌上一搭。“钟大伟。”
“你听我说——”
“四千九。”她翻出手机给我看，“我下午查的，你的卡，四万变四千九，一晚上。”
“周转。”
“周转给谁了。”
“老赵，进了一车PPR。”
她没再问，把围裙叠了两折，搭在椅背上。
里屋柜门开了，拉链响，她抱着孩子出来，孩子刚睡醒，头发翘着。
“你去哪。”
“我妈家。”
“彩凤。”
“你连进货的钱都敢一个人砸进去，从明天起你店烧了也别找我。”
她拖行李箱到门口，箱轮卡在门槛上，拽两下没拽动，我去帮她抬。
“别碰。”
她自己拎起来，出了门，声控灯亮了一下，电梯数字从六往下跳。
我回厨房，灶台上扣着个碗，揭开，蛋炒饭，凉的，油凝在米饭上一块一块的。
我扒了一口咽下去，老孙的音响隔着两栋楼传过来。
我把碗扣回去，抽出抽屉里那张阀门进货单，底下写着“现款”。
我拿指甲在那俩字上划了一道印。
第5章 缴费单
九月二十一号，星期六，早上七点五十。
我把电瓶车停在锦绣花园南门对面，买了一根油条一碗豆浆，三块五。
刘晓东住七号楼三单元五楼东户。我坐在花坛沿上，油条吃完，豆浆剩半碗。
八点四十，他老婆开车出了地库，往北去。我等到十点二十。
一个老太太拎菜篮子下来，我问五楼东户有人没。
“东东一早就出去了，他儿子上私立，礼拜六也上课。”
十一点半，黄色校车停在小区门口，下来七八个小孩，一样的藏青校服。
我认出刘晓东儿子豆豆，他背个深蓝书包，拉链没拉，跑起来一晃一晃。
“豆豆。”
“钟叔。”他手里捏着半块橡皮。
“你爸呢。”
“不知道，我自己回去。”
他往小区里走，书包里露出一个白信封的角，一颠一颠。
到单元门口他跑了两步，书包一甩，白信封掉在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抬头印着红字，“剑桥私立小学缴费通知单”。
下半截蹭了鞋印，数字还认得，一个学期二万六千八。
“豆豆，东西掉了。”
他跑回来一把塞进书包，拉链还是没拉。“别跟我爸说我掉东西了。”
说完就蹿进楼道，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上。
我蹲在台阶上，摸出手机按计算器。两个学期五万三千六。
我店里一个月流水三万出头，好月份才够。
十一点五十，单元门又开了，豆豆探头。“钟叔你还没走啊。”
“等你爸。”
“我爸中午不回来，去工地了。”
“哪个工地。”
“不知道，城南吧。”他从兜里掏出一张五块的，“钟叔帮我买个冰棍，我妈不让吃。”
小卖部在外头，绿豆冰棍一块五。他蹲在花坛边啃，我坐对面抽烟。
“豆豆，你们学校贵不贵。”
“贵。”他嗦了一口，“我妈老跟我爸吵这个。”
“吵啥。”
“我妈说家里没那么多钱。”他把冰棍棍吐出来。
十二点零五，一辆电瓶车拐进小区，后座绑着两卷电线。
刘晓东摘下头盔，头发压得贴头皮。他看见我，又看见蹲在旁边的儿子。
“豆豆，上去。”
“冰棍没吃完。”
“上去。”
豆豆跑了，书包带子甩到后脑勺。
刘晓东把我拽到墙根底下。“你怎么找到我家来了。”
“你电话不接，店里没人。”
他掏出车钥匙，右手转了一圈。“钱我下周给你。”
“几号。”
“下周。”他眼睛往单元门那边瞟，“别找我家里人。”
“我没找你老婆。豆豆书包里掉出来的缴费单，一学期二万六千八——”
他脸白了，钥匙不转了，攥在掌心里。
“谁跟你说的。”
“他自己掉的，我捡的。”
他盯着我，喉结动了一下。“钟大伟。”
“我没看错吧，二万六千八。”
“你别说了。”他转过身朝单元门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从裤兜抓出一把零钱，数了五百塞进我上衣口袋，“先拿着，给你娘买药。”
“剩下呢。”
“下周一定给。”他摸出手机按了几下，又放下，“卡限额了，明天。”
那把车钥匙回到他手里，转了半圈。
第6章 车钥匙
茶馆在城东菜市场二楼，八块钱一壶茶，送一碟瓜子。
我约的十点，刘晓东十点二十才到，穿一双新皮鞋，进门先拿纸巾擦凳子。
“堵车。”
“县城哪来的车堵。”
他没接，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搁，转了一圈。
“大伟，电话里说就行，还专门跑一趟。”
“电话里你不说真话。”
“我什么时候——”
“九月十二、十三、十四，三天转走二十九万。”
他右手摸到钥匙，转了半圈。“那不是我私吞，是挪去进货。”
“进的货呢。”
“在库里。”
“我上你库里看过，扣件四十几箱，值不了三万。”
他笑了一下，抓把瓜子。“大伟，账不是这么算的。”
“那怎么算。”
他不说话了，车钥匙在指头上绕，绕一圈，停一下，再绕。
“你先别急。”他说，“钱我肯定还。”
“几号。”
“这个月底。”
“多少。”
“十万。”
“二十九万你说过月底全清。”
“情况有变。”他把瓜子壳拨到一边，“你也知道，工地回款拖。”
“哪个工地。”
“好几个。”
我摸后脖子。那道疤痒得厉害，我抓了两把。
“刘晓东，咱俩初中坐一桌，我信你信了三年。”
“所以你别听外面人瞎说。”
“我没听外面人。我看的银行单子。”
他转钥匙的手停了。就停了那么两秒。
“行。”他往前探了探，“十万我三天内给。但有个条件。”
“你说。”
“把合伙期间的客户名单给我。老赵啊，蒋经理啊，你手里那几个大户，写个单子。”
“你要这个干什么。”
“我以后自己做，省得跟你搅一块。”他掏出烟，递我一根，我没接，“你放心，单子给我，咱俩两清。”
“清不了。还差十九万。”
“剩下的慢慢给。”
“慢慢是多久。”
“年底前。”他点着烟，吸一口，“我跟你说个实在的，我这边也紧。”
我差点笑出来。这话是我的。
“你欠别人钱了？”
“没有。”他答得快，快得像早想好了，“我欠谁的。我就是想自己干。”
他转钥匙，转得比刚才急。
“十万先到账，我再给你单子。”
“先给单子，我当场转两万定金。剩下八万月底，一分不少。”
“你上次说‘你放心’的时候，也是这么讲的。”
他摁灭烟。“这回不一样。”
“哪不一样。”
“我都坐这儿跟你谈条件了，我能跑？”他把手机掏出来放桌上，“你先给我看看单子。”
我从腰包里抽出一张A4，老客户一栏十二家，电话、姓、进货量，全在上头。
他两只手接过去，看了两遍，折起来塞进上衣内兜。
然后他打开手机银行。
“注意查收。”
“两万？”
“两万。剩下八万月底。”他把手机推到我面前，转账记录亮着，收款人钟大伟，两万整。
“月底哪天。”
“二十八。”
“二十八是礼拜六，银行不办对公——”
“个人卡转，不碍事。”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车钥匙抓手里，往门口走。
“刘晓东，单子你拿了，别再让我上你家楼下等。”
“你放心。”
他推门出去，楼梯口传来两声脚步，一声重，一声轻。
桌上的茶还温着，瓜子剩半碟。
我把转账记录截了图，又数了一遍那两万，手机屏上余额两万四千九。
车钥匙在楼下响了一下，发动机打着了。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苦的，忘了放糖。
第7章 两万块
九月二十三号，礼拜一，早上六点五十。
我站在住院部一楼收费处，前头没人。
“六床，钟桂兰，手术预交两万。”
里头敲键盘，刷卡，小票打出来一长条，我折了两折揣兜里。
七点二十，我娘换了病号服，头发塞进蓝帽子里。
“大伟，这个要多少钱。”
“没多少。”
“你跟我说实话。”
“我跟你说个实在的，钱的事不能含糊，该花就花。”我把被角掖好。
八点整，手术室的门拉开，护士喊六床。她攥了我一下手，皮松松的。
“外面等着。”
门合上，红灯亮。我在塑料椅上坐了三个钟头，中间买瓶水，两块，没喝完搁脚边。
十一点四十，陈医生摘口罩出来，白大褂前襟有一小块碘伏。
“很顺利，石头取干净了，再观察五天。”
十二点二十，周彩凤拎着保温桶来了，头发用皮筋随便扎着。
“手术咋样。”
“顺利。”
“钱呢。”她把桶放椅子上，“你哪来的两万。”
“刘晓东还的。”
“还了多少。”
“两万。”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就两万？”
“剩下的月底给，二十八号。”
“真给了？”
我把手机递过去。她两指划了两下，看完把手机还我。
“钟大伟，你别骗我。”
“转账记录在那儿，赖不掉。”
她蹲下去拧桶盖，汤勺搁在盖子里。“我五点起来炖的排骨，你娘醒了先喝半碗，你也喝。”
“我食堂吃过了。”
“食堂那叫饭。”她把勺子塞我手里。
我蹲在走廊上喝了半桶。排骨炖得烂，骨头一抿就脱。她坐椅子上看我喝，搓围裙角，搓一阵停下。
“我跟我妈说，这店还能撑。”
“能撑。”
“撑不住就回去种地。”
“种地一年挣几个钱。”
“比赔钱强。”
下午两点，我娘醒了，睁眼先问几点了，再伸手往枕头底下摸。
“找啥。”
“那张纸还在不在。”
“在。”
她往棉花深处又塞了塞，闭眼睡了。
三点半，刘晓东打电话来，那头在放球赛。
“婶子手术顺不顺。”
“顺。”
“那两万你先用着。”他顿了一下，“二十八号那八万，可能得挪一挪。”
“挪哪去。”
“我这边出了点急事，电话里讲不清。”
“你上回说——”
“你放心。”
我先挂了。楼梯间声控灯灭了，我跺一脚，又亮。
五点，周彩凤收拾桶回家，电梯门关上前指了指我鼻子，没说话。
夜里十点，病房熄了大灯，我娘睡得沉。折叠床拉开，我坐床沿上刷手机。
银行余额四千九。微信里刘晓东没发消息。
我点他朋友圈。三天前一张图，一辆白电动车斜停店门口，车头绑红绸带，配一行字：给老婆的小惊喜。
我放大看。车灯仪表脚垫全新，红绸带上印两个金字，“久久”。
底下老周评论：东东发财啊。他回：小意思。
我把手机扣在床沿上，隔了两分钟又翻过来，点开那张图。
车把上还挂着个塑料袋，装的像是菜。
十点四十，我去走廊尽头接开水，蒸汽扑上来糊了眼镜。
暖壶提回病房，搁床头柜，底下垫张旧报纸。我娘翻个身，嘟囔一句，又睡沉。
我躺回折叠床，手机屏还亮着那条朋友圈。
第8章 围裙角
她回来那天是礼拜四，下午四点二十。
我在柜台后头坐着，听见院门响，没起身。
她拎两个塑料袋进门，一袋土豆一袋橘子，往厨房地上一搁。
“衣服泡上了，你那几条裤子臭得能熏死人。”
“我明天自己洗。”
“你洗得干净？”她端盆进院子，搓衣板搁地上。
我继续敲手里的送货单。
院子里水声一响一停。她洗到第三条，水停了。
“钟大伟。”
“嗯。”
“你过来。”
我出去。她蹲在盆边上，手上全是泡沫，托着一张蓝印纸。
“茶馆消费单，八十八，九月二十。”
我没说话。
她把那纸抖了抖，又从盆里捞出第二张，湿的，字洇开了一半。
“客户名单，复印的。你给我解释解释，这张怎么在你裤兜里。”
“谈事。”
“谈什么事要带客户名单。”
“他答应先还两万。”
“名单呢。”
“给了。”
她把那张纸往盆里一摔，水溅到我裤腿上。
“你把十二家客户给了刘晓东？”
“他就看看。”
“看看。”她站起来，围裙全湿了，贴在身上，“你看了能长二两肉？”
“他拿了单子才转钱，两万，你亲眼见的。”
“两万换十二家客户，你算过没有？那十二家一年给你挣几个两万。”
我没说话。我摸后脖子，一道印子，指甲抠了两下。
“我算过。”她拿围裙角搓手，“我给你算了三年了。”
“彩凤。”
“你喊我干什么，喊刘晓东去。”
她转身进屋。我跟进去，她拉开衣柜抽屉，翻出存折啪一下拍桌上。
“六万二，老娘的后续治疗、店里的租金、你进阀门那八千，全在这上头。”
“你听我跟你说个实在的——”
“实在的。”她笑了一声，“当年你俩合伙，我说签个纸，你说同学之间不兴这个。”
“那不一样。”
“你连个收据都留不住，活该被人坑。”她把存折往桌里侧推了两寸，“从今天起这钱我管。”
“店里的进货——”
“进货你来找我拿。你要再给他一分——”
她把围裙解下来，叠也没叠，丢在椅背上。
“咱俩民政局见。”
我站在屋里，脚底下踩着她甩下来的一只拖鞋。
炉子上水壶响了，我去关火，壶把烫手，我拿抹布垫着。
她抱着被子去了小屋，门带上，没摔。
存折搁在桌上，翻开那一页，最后一行印着余额六万二千零四十。
我摸出手机，给刘晓东发了条：我老婆知道了。
等了五分钟，他回：那你嘴严点。
我盯着这三个字，把灶上的火又拧开，水壶重新坐上去。
第9章 空店面
九月二十六号，早上六点五十。
我到市场，老远看见卷帘门上贴了张纸。红的，A3大小，“旺铺转让”四个黑字，底下电话是刘晓东的。
我站到跟前，纸四个角压了透明胶，贴得板板正正。
隔壁老孙正弯腰搬电瓶，抬头看我。“我昨天下午就看见了，我以为你让贴的。”
我拿指甲抠那个角。胶太黏，只抠出一道白印。
“谁贴的？”
“刘晓东带俩小工来的，四点来钟。”老孙把电瓶搁地上，“我问他，他说这铺子要转。”
我掏出手机拨号。响了三声，接了。
“你叫人贴的？”
“大伟啊。”他那头有碗筷声，“你欠我房租三万，铺面抵押，合同上写着呢。”
“我什么时候欠你两万五？”
“三月那五千，加去年两万五，你还没认。”
我把手机从左耳朵换到右耳朵。“刘晓东，那是你垫的钱，不是房租。”
“白纸黑字。”
“你把纸撕了。”
“你先把欠我的清了。”他那边夹了一筷子什么，嚼得响，“清了我自己来撕。”
我挂了。手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老孙递我一根烟。“多少钱的事。”
“两万五。”
“那不多。”
我没接话。我拿车钥匙划那张纸，从上往下，划了七八道，纸破了，胶还粘着。
七点半，老陈来了，穿着市场管理的蓝马甲，手里攥一把钥匙。
“大伟，你这门上怎么回事。”
“刘晓东贴的。”
“他说你欠房租要转铺子，昨晚上给我打的电话。”老陈把那把钥匙搁在窗台上，“三十七号那间，他租了，让我把钥匙给他。”
三十七号。我隔壁，空了大半年。
“他租那儿干什么。”
“说是放货。”老陈掏出烟盒，还剩三根，抖一根给我，“你俩是不是闹翻了。”
“误会。”
“误会能贴条子？”
“他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爱面子，急两天就好了。”
老陈点烟，抽一口，看我。
“大伟，我做管理八年了。贴条子不叫误会。”
“真是误会。”
他没再问。他去三十七号门口，钥匙插进锁眼转了两圈，锁芯涩，转得费劲。
“这门锈了。”
“你给刘晓东打个电话，说钥匙先别给。”
“他都交定金了，三个月一付，一千八。”老陈把钥匙拔出来揣兜里，“大伟，我管不了你们生意上的事。”
八点十分，老孙的音响响了。我回店里，把货架上那排阀门重新码了一遍，码到第三层，手停住。
门上的转让条还贴着，破成几片，风一吹掀一下。
我从柜台底下找出美工刀，出去割胶。割一道，撕一道，纸碎了，胶印留在铁皮上，一道道白的。
我拿抹布蘸水擦，擦不掉，得用钢丝球。
老陈从三十七号那边走过来，钥匙揣在蓝马甲口袋里。
“我先走了，你俩的事赶紧弄清楚。”
“老陈。”
“嗯。”
“钥匙——”
“定金都收了，我做不了主。”
他走出去两步，回头看我。
“晓东说你店要转，问我要了你隔壁那间的钥匙。”
我没说话。我从兜里摸出钥匙，插进自家卷帘门的锁眼。
拧了一下，没动。锁芯卡住了。
我又拧了一下。
第10章 枕头底下
九月二十七号，礼拜五，上午九点十分，我回病房给老娘收拾东西。
柜子里两件换洗褂子，一双拖鞋，半袋没吃完的桃酥。
我叠褂子的时候，手往枕头底下一探，摸到个硬邦邦的纸角。
抽出来，是那张五千的收条，蓝印纸，复写的，边角蹭得发毛。
我捏着准备放兜里，手指头搓到背面，搓出五个小字。
“从合伙账扣。”
我把它举到窗户跟前，笔迹我认得，那个“扣”字右边的口，他一贯写成个方块。
正面是“暂借”，五千整，刘晓东签的名。
背面这行字小得快挤不下，写的时候得把纸按得很平。
我掏手机，对光拍了一张正面，又拍一张背面。
拍完点开看，五个字有点虚，我拿手按着纸贴在窗玻璃上重拍。
十点二十，我给他打电话。
“刘晓东，那五千。”
“哪五千。”他那头有打火机的声音。
“你垫我娘押金那五千。收条背面你写了五个字。”
“什么字。”
“从合伙账扣。”
“我写的？”他笑了一声。
“你的笔，我认得。”
“大伟，你跟谁学的这一套，翻旧纸干什么。”
“我就问，这五千到底从哪儿出的。”
“我从自己卡里刷的。”他说，“那阵子市场里都清楚，我替你垫的。”
“背面那行字你认不认。”
“我不记得写过什么字。”
“你这儿有笔迹，清清楚楚。”
“喝多了随手划的。”他吐了口烟，“你要拿这个跟我掰扯？”
“我不要掰扯，我要一个明白。”
“明白就是五千我从自己腰包出的，你要还就还，不还拉倒。”
我捏着收条没说话。
“大伟？”他问。
“你还欠我八万，二十八号。”
“月底这两天工地紧，我催着。”
我挂了电话，把收条对折，塞进腰包夹层，拉链拉到头，又拿出来摊平。
我把收条拍给市里做律师的远房表弟，十分钟后他电话打过来。
“哥，背面这五个字是他手笔？”他问。
“是。”
“正面暂借，反面从合伙账扣，前后打架，他自己承认动过合伙的钱。”
“五千能干啥。”
“五千是口子。”他说，“你把银行流水全打出来，一笔一笔对。”
“原件别给人看，给看复印件。”
我挂了电话，下楼打了一摞流水，八张，盖了农商行那个红章。
回病房，我娘醒了，正摸枕头底下。
“找那张纸？”我问。
“我收起来了。”
“放好没有。”
“放好了。”我拍了拍腰包，“贴身。”
十一点半，我去了东东五金，卷帘门开着半截。
刘晓东正往货架上码角阀，看见我，手里没停。
“收条的事我电话里说过了，喝多了写的。”
“喝多了能写这么工整？”
我从腰包里抽出收条，摊在柜台上，背面朝上。
他凑过来看了三秒。
“这哪是我的字。”他把角阀往架子上一搁。
“你那‘扣’字我不会认错，你开发票都这么写。”
他脸沉下来，抓起收条要撕，我先一步抽回来。
“撕了我也拍了照。”
“你。”他手停在半空。
“我不要你撕，我就问你一句，认不认。”
他站直了，右手去裤兜摸车钥匙。
“那是我喝多了写的，不算数。”
“喝多了能记着从账里扣？”
“我不跟你争，你要走法院你走。”
我把收条收回腰包，拉链拉上。
“行，不算数。”
第11章 收条背面
表弟姓吴，在市里律所干了四年，专做经济纠纷。我把收条两面拍过去，又把银行流水拍了三张，十点四十他电话打回来。
“原件在谁手里。”
“我。”
“别给人看。”
他让我找台能连电脑的手机，把跟刘晓东从去年到现在的聊天记录一条不落导出来，转账凭证去银行打纸的，要盖红章。
“五千块够立案？”
“不是钱的事。”他说，“正面暂借，反面从合伙账扣，同一张纸，这五个字能证明他动过合伙账。”
我蹲在楼梯间，拿送货单背面记。字歪，写到“盖章”俩字笔没水了，我甩了两下笔。
“记录怎么弄。”
“打印。”他顿了顿，“从现在起跟他说话，当有第三个人在听。”
“啥意思。”
“别吵，别删，别换手机，他说的每一句都留着。”
我嗯了一声。三楼有人扛拖把下来，我贴着墙让开。
一点整我回店里，老孙的音响正放着鼓点，一下一下砸墙。旧手机在柜台底下压着，屏碎了个角，还能开机。
最早的记录翻到前年三月，我从头截，截一张存一张，截到三十七张，右手食指发酸，指肚上印了一道红印。
三点二十我去了街口打字社，门脸一米半宽，玻璃上贴“复印五毛，打印一块”，老板娘姓彭，戴红框眼镜，正给学生印卷子。
“打东西。”我把手机搁柜台上。
“多少页。”
“不知道，能打多少打多少。”
她连上电脑，鼠标滚了两下，回头看我一眼。机器嗡起来，纸一张一张往外吐。
吐到二十几张她抬头，说：“你这是要打官司啊。”
“我这是要过年。”我说。
她低下头理纸，把卡纸的角一张张抚平。我出去抽了根烟，回来桌上码了三摞。
转账单八张，红章盖得清楚，聊天记录一百二十六页，她沿边钉了三下，钉子穿透最后一页。
“一百三十四页，零头抹了，一百三。”
我扫码付钱。把三摞对折，塞进腰包。腰包鼓起来，扣子差一点合不上。
回店路上老孙还在放，一个男的嚎“兄弟抱一下”，嚎得整条街都听得见。我摸一把后脖子，那道疤糙得像砂纸。
进店，腰包解下来，搁抽屉最里层，上面压本三年前的进货账。抽屉没锁，锁早坏了。
我坐在柜台后头翻了翻那摞记录，翻到今年三月十八号，刘晓东发过一句“钱的事你放心”，底下我回了个“好”。
我拿手机对着那页拍了一张。
第12章 腰包
腰包是九月二十七号晚上买的。
夜市口那家箱包摊，老板要四十五，我砍到三十五。
黑色帆布的，宽二十公分，三层拉链，最里那层有防水布。
“装啥的。”老板拿塑料袋给我。
“腰不好，护腰的。”我把腰包塞进外套里，贴着肉试了试，扣子在前面肚脐眼底下，勒得紧。
回家周彩凤在小屋没出来，我把腰包塞枕头底下，半夜摸了两回，拉链硌手。
九月二十八号早上六点四十，我把收条从旧钱包抽出来，对折，再对折。
聊天记录一百二十六页留了复印件，原件三摞锁进店里保险柜，密码是我娘生日。
腰包贴身，收条塞最里层，转账凭证八张夹中间，外层放一百二十块零钱。
白天不离身，晚上压枕头底下，洗澡摘下来搁洗手台边上，伸手够得着。
九点半，刘晓东老婆来我店里，穿一件新毛衣，站在门口没进来。
“大伟。”
“嫂子。”
“老刘让我来拿个东西。”她手在包带上搓。
“什么东西。”
“一张纸。”她眼睛往柜台底下瞄，“他说你知道。”
“收条？”
“对，就那张。”她往前半步，“他说那五千算他给的，不要了，你把纸给他。”
“他让我自己跟他说。”
“大伟，你俩同学这么多年——”
“嫂子，钱的事不能含糊。”我摸后脖子，疤一痒。
她站了一会儿，走了，鞋跟敲水泥地，一下一下。
中午十二点二十，刘晓东来电话。
“我老婆去了？”
“去了。”
“纸给我。”他那头车在响，钥匙碰着方向盘。
“哪张纸。”
“别装。”他声音压着，“那张收条，我撕了它，五千你不用还，两清。”
“你上回说那字是喝多了写的。”
“管他谁写的。”他吐了口气，“大伟，那张纸留你手里，我睡不着。”
“你睡不着关我什么事。”
“你要多少。”
“我要我八万。”
“月底给。”他咳了一声，“把纸给我，我月底多给五千。”
“刘晓东，你怕这张纸。”
他没接。钥匙响了一下，停了。
“我有什么好怕的。”
“那你急什么。”
“我给脸你不要。”他挂了。
下午我又去了趟夜市，给腰包加了根衬带，斜挎在身上，扎进裤腰。
摆摊的老头拿锥子穿孔，收我六块。
“扎这么紧干啥。”
“东西沉。”我说。
九月三十号上午十点，我去了东东五金。
卷帘门开一半，刘晓东蹲在门口拆一箱角阀，地上摊着白泡沫纸。
我拿鞋底蹭了两下地垫，弯下腰进去。
“大伟。”他抬头，手上还捏着扳手，“想通了？”
“钱我不要了。”
他手停了，扳手搁在箱子上。
“什么？”
“八万不要了。”我蹲下来跟他平齐，“你把隔壁三十七号退了就行，别堵我门口。”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扳手拿起来又放下。
“你早这么懂事多好。”他掏出车钥匙，在指头上转了一圈，“早这样咱俩哪有这些事。”
“那铺面——”
“退。”他拍了拍膝盖站起来，“我跟老陈说一声。”
他往柜台那边走，走两步停下，回头。
“要不你把收条给我，我退铺面。”
第13章 假收据
做假证的在老汽车站后头那条巷子里，修鞋摊旁边支张折叠桌，桌上摆着“刻章办证”的硬纸板。
我蹲下去问，收条能不能做。
他四十来岁，缺颗门牙，拿张复印纸比了比。“原样？”
“原样。连背面的字。”
“八十。”
“五十。”
“八十。复写的纸不好找。”他拿尺子量了量我那张复印件，“明天下午取。”
我交了二十定金，没留真名，写了个“老钟”。
第二天取货，他把新收条对着光翻来翻去。蓝印纸的纹路、格子、签名那一横，都不差。
背面“从合伙账扣”五个字，他照着复印件一笔一笔描的，“扣”字的方口也仿了。
“像不像。”
“像。”
我又让他把纸用茶水洇了一下，边角蹭毛，看起来有点旧。
拿回家我用指甲刮了刮背面那五个字，墨有点浮。
我摸后脖子，那道疤痒，抓了两把才停。
中午十二点，我把假收条塞进腰包外层，真那张还在最里层。两层隔着一道拉链，走路一晃，能摸出厚薄。
下午两点，我去了东东五金。
刘晓东在里屋打电话，声音压得低，我一进门他就挂了。
“来了。”他扣手机屏幕朝下，“铺面的事我正跟老陈说。”
“收条我带来了。”
他右手摸到桌上的车钥匙，转了一圈。
“先给我看看。”
我把假那张从腰包外层抽出来，捏着角递过去。
他没接，先看我脸。
“你倒是爽快。”
“钱不要了，铺面退了，咱俩就算过去。”
他接过去，对着门口的光看。
手指头顺着正面“暂借”两个字摸下来，又翻过去。
“大伟。”
“嗯。”
“你这纸不对啊。”
我后脖子一层汗，顺着脊梁往下淌。
“哪不对。”
“太新了。”他把纸举到灯底下，“我那字写得比这个重。”
“你写的时候喝了酒，笔压轻。”我摸后脖子，指甲抠进那道疤里。
“是吗。”
他不说话，把纸凑近鼻子闻了闻。
“怎么有股茶味。”
“搁抽屉里跟茶叶一块放的。”
他看我一眼，笑了。“你急什么。”
“我急什么了。”
“汗都出来了。”
我抬胳膊在脸上抹了一把。“早上搬了两车阀门。”
他把假收条搁在柜台上，又转了一圈车钥匙。
“行。”他把纸折起来，“纸我收了。”
“铺面。”
“明天让老陈撕了条子。”
我点头，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收条你收好，别又喝多了弄丢。”
“你放心。”
我出了巷口，腿一软，靠着电线杆站了半分钟。
腰包里侧那张真的还在，我隔着拉链按了一把。
刘晓东站门口，手里捏着假收条，没进屋。
他掏出手机，对着那张纸拍了一张。
第14章 剑桥小学
十月九号，礼拜三，下午三点一刻。
我揣着假收条去东东五金。
门口地垫卷了个边，我拿鞋底蹭了两下才推门。
里屋有声音，一个女人在喊。
“二万六千八，你跟谁商量过。”
我停在货架后头，没往里走。
“你小点声。”刘晓东压着嗓子说。
“我小点声。”他老婆声音更高了，“班主任电话打到我手机上，下学期的钱，你交过一分没有？”
“我在凑。”
“凑了仨月了。”她把什么东西拍在桌上，“你儿子昨晚上问我，妈我是不是要转学。”
“你别当着孩子说这些。”
“那你倒是给钱啊。”
我从货架缝里看过去，她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捏一张白纸。
刘晓东蹲在椅子边上，右手攥着车钥匙，转了两下，停了。
“再宽我五天。”
“五天。”她把纸往他面前一摔，“上周你也说五天。”
“我这周真有笔款进来。”
“哪笔。”
“工地上压的。”
“你上回也这么讲。”她声音哑了，“东东，我跟你说实话，我网贷那边催到第三回了。”
刘晓东站起来，车钥匙掉桌上，弹了半尺。
“谁让你借的。”
“谁让我借的？”她笑了一声，“孩子学费谁掏的，房本谁拿去押的？”
“你提房本干什么？”
“我不能提。”
她不说话了，开始翻他桌上的抽屉，一个接一个拉开。
“你找什么。”
“存折。还有没有别的存折。”
“别翻了。”
她翻到第三个抽屉，摸出一沓单据，往下一摔，纸片散了一地。
“剑桥的学费我在想办法。”他去拉她胳膊。
“你松开。”她胳膊一甩，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我不管你外头欠多少，儿子的钱你先给。”
“下礼拜，我保证——”
“你不许再跟我说你放心。”
我从货架后头退了两步。铁架子上搁着一盒合页，我一碰，哗啦掉地上。
两个人都扭头看过来。
“大伟。”刘晓东站起来。
他老婆看看我，又看看他。“你们约好的。”
“不是。”我说。
她开始往包里塞东西，手机、纸巾、那张白纸。
“嫂子。”
“别喊我。”她拉链一拉，往门口走。
刘晓东追了两步，被她回头瞪住。“我回去给我妈打电话，你自己想明白。”
她撞开门，一脚踩歪了地垫，差点绊着。
我让到边上，后背贴着铁皮墙。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转回来，离我两步远。
“钟大伟，你是不是来要钱的。”
“没有。”我把腰包往外套底下按了按，“我来送个收据。”
“他是不是又骗你了。”
我没接。她盯着我看了三秒，眼睛红的，脸上没泪。
“他不只是骗你。”她拉开门，“他骗我三年了。”
门带上，风把地垫又掀起来一个角。
屋里剩我们俩。刘晓东把散地上的单据一张一张捡，捡到那张白纸，捏了捏，塞进内兜。
“你来送什么。”他没抬头。
“收条。”
“搁桌上。”
我掏出来，放在柜台上。他扫了一眼，没伸手。
“剑桥那个钱。”我说，“一个学期二万六千八。”
他捡单据的手停了一下。
“你听她胡说。”
“那张单子我看过，豆豆书包里掉出来的。”
他蹲在地上，手里攥着半张揉皱的进货单，没起来。
第15章 摊牌前夜
十月十号下午四点，我把刘晓东约到茶馆。
二楼靠窗那张桌子，茶八块一壶，我提前到了二十分钟。
他四点二十进门，手里拎个黑塑料袋，往桌上一搁。
“账本？”
“账本。”他拉开椅子坐下，“大伟，明天开会，你真要当着三十几号人说。”
“你把账对清楚，我就不说。”
他倒了杯茶，没喝，推到我面前。“数我记着呢，二十九万，一分不少。”
“那就带上账本，咱俩把流水一笔一笔对。”
“对完了呢？”
“对清楚了，我把收条和记录给老陈看。”我摸后脖子，“对不清楚也给。”
他手伸进裤兜，车钥匙转了半圈。
“你这是逼我。”
“我给你留了一晚上。”
他笑了一声，把塑料袋往我这边推了推。“账本可以带，收条你先给我。”
“给不了。”
“怎么给不了？”
“收条让我老婆收走了。”我没瞒他，“原件在她手里，我这儿就剩照片。”
他转钥匙的手停了。“照片也算数。”
“照片跟原件一个样。”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端起茶喝了一口。
“大伟，你要真把照片散出去，我店就别开了。”
“你把钱还上，店照开。”
“八万明天转不了。”他把茶杯放下，“工地那笔款卡在甲方那儿。”
“那就把账本带上，一条一条对，看钱到底卡在哪儿。”
他右手摸着钥匙，往桌上磕了两下。
“行。”他站起来整衣领，“明天我带账本。”
“九点，市场办二楼。”
“九点。”他拎起那个黑塑料袋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回头，“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
“你别后悔。”
门一开一合，风把桌上的瓜壳吹了半尺远。
我坐了一会儿，把账本那三个字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遍。
五点四十到家，周彩凤在厨房择菜，我进屋先摸枕头底下。
腰包没了。
我把被子掀开，褥子翻起来，床缝里摸了一遍。
“彩凤，我枕头底下那个黑包呢？”
她在厨房应了一声，手没停。
“你儿子放学回来翻包找零食，从你枕头底下掏出来的。”
我走进厨房。“包呢。”
“掉出来一张纸，我收起来了。”她拿刀背拍了两下黄瓜，“腰包搁柜子里了。”
“纸你收哪儿了。”
“我收好就是收好了。”她把黄瓜装盘，“你明天要干什么去。”
“开个会。”
“开会带账本？”
我没接。我转身去柜子那儿翻腰包，拉链开着一半，外层那一百二十块零钱还在。
夹层的转账凭证也在，复印件也在。
最里层，空的。
我又摸了一遍，指头伸进去转了一圈。
“彩凤。”
“喊什么。”
“那张收条你搁哪儿了。”
“我搁哪儿你别管。”她端菜上桌，“你先吃饭。”
我站在厨房门口，腿肚子发软，手扶着门框往下滑了半截。
第16章 市场大会
十月十一号，九点差五分，市场办二楼。
三十四把折叠椅，坐了三十一个，门口还站着俩。
老陈坐最前头，桌上搁一壶茶，四个纸杯。
我坐倒数第二排。腰包斜挎着，隔着毛衣能摸出那摞纸的厚度。
刘晓东九点整进来的，拎那个黑塑料袋，往第一排一坐，回头扫了我一眼。
“今天先说个事。”老陈站起来，“有商户反映，市场里有人私下转铺面，把客户往自己兜里划拉。说出来，当面讲清楚。”
“我讲。”我站起来。
屋里头静了。
“我跟刘晓东合伙三年，今年九月十二、十三、十四，三天，他分三笔转走二十九万。”
老周的茶杯停在半空。卖水泥的老刘扭头看刘晓东。
“十一万、十万、八万，全进东东五金对公账户。”我摸了一把后脖子，“这笔钱是货款，不是他个人的。”
刘晓东慢慢站起来，把黑塑料袋搁椅子上。
“老陈，我说两句。”
他清了清嗓子，右手车钥匙在指头上转了一圈。
“钟大伟说这钱是我的？这钱是大家往账上打的本钱。”
“本钱？”我说。
“你拿货拿走了，人客户也带走了。”他往前一步，“这铺子你还欠我房租两万五。”
“哪来的房租？”
“三月那五千，去年那两万。”他一条一条掰指头，“加上你截老赵那车料，撬我客户，我一笔一笔给你记着。”
老周咳了一声。后排有人挪椅子。
“那五千你写的是暂借。”我掏出手机翻照片，“背面你自己的字，从合伙账扣——”
“照片。”刘晓东打断我，“复印件能当真？”
“原件我拍了。”
“谁知道你在哪拍的。”他转头看全场，“各位，我跟他说不通，他老婆都拦不住他往里栽钱。”
有人笑了一声，笑完就没了。
我往前跨了两步，椅子腿刮水泥地，响得刺耳。
“刘晓东，你把账本拿出来。”
“账本在我店里。”
“你现在让人送来。”
“凭什么你让我送我就送。”
老陈把茶杯往桌上一顿。“都停，一个一个说。”
“我说完了。”刘晓东掏出手机，“我有录音，各位听听。”
他手指头在屏上一划。
第17章 录音
录音里先出来一段碗筷声，然后是我自己的嗓子：“八万，二十八号。”
刘晓东划了一下屏幕，又一段，是我说“你把账本带上”。
第三段他剪了，直接跳到我那句“收条让我老婆收走了”。
“各位听见没有。”他把手机举高，“他自己说，收条没了。”
老周把茶杯放下了。
“照片还在。”我掏出手机，划到相册，第一张，正面，“五千整，暂借，他签的名。”
我往前走，一张一张翻。八张转账凭证，红章一张比一张清楚。
“十一万，九月十二。”
“十万，十三号。”
“八万，十四号。”
后排有人站起来了。老孙把音响关了，站在门口。
“这叫什么。”刘晓东把手机往兜里一塞，“这叫拿几张破纸糊弄人。”
我翻到背面那张。
“从合伙账扣。五个字，你写的。”
刘晓东凑过来看了一眼，退回去。
“伪造的。”
“那你把真收条拿出来。”
“我凭什么——”
“你收了我那张，你说纸不对。”我点他胸口，“真那张你压根没还我。你要说是假的，拿真的出来，咱俩当场对笔迹。”
他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右手在裤兜里摸，摸出车钥匙，转。
“我收条都撕了。”
“撕了。”我回头冲全场喊，“三十几个人听着，他说撕了。”
“我撕的，怎么了。”
“你九月三十号收我那五千，说好退铺面。”我把手机屏转过去给他看日期，“今天十一号，条子还贴在我门上。”
老陈站起来。“刘晓东，铺面的事你先前跟我说是欠租。”
“他欠我——”
“你老婆前天在店里说，你三个月没交学费。”我从人缝里看见他脸色变了，“你拿货款填的什么，你自己清楚。”
刘晓东往后退了半步，椅子撞在桌角上。
“你少扯我家里——”
“我提你家里了？学费俩字是你老婆自己喊的。”
后排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跟着一阵椅子响。
人群后头挤过来一个人。灰色外套，头发有点散，手里捏着一张白纸。
刘晓东先看见的，脸一下白了。
“你回去。”
他老婆没应声。她走到前头，把那张白纸举起来，对着三十几张脸晃了晃。
“剑桥私立小学，二万六千八。”
“你回去。”刘晓东去拉她胳膊。
她一甩，纸拍在他脸上。
“你拿我儿子的学费去填你网贷？”
第18章 乱账
他老婆膝盖弯下去，坐水泥地上，白纸还捏在手里。
“你把那纸捡起来。”刘晓东弯腰去拉她胳膊。
她手一甩，纸撕了个口子，一半搭在鞋子旁边。
“离婚。”
两个字，屋里静得能听见电扇转轴响。
刘晓东手停在半空，没去拉第二下。
他转头冲我来了。
“都怪你。”
我站着没退。
“你闹这一出，你满意了。”
“钱还我。”
“我差点家都没了你知不知道。”
“你差的那部分跟我没关系。”
他手指头点到我胸口，我抬手拨开。用的劲大了点，他往后退了半步，脚跟踩在白纸上。
“钱还我。”我又说一遍，“你们的事我不掺和。”
他右手去摸车钥匙，摸了个空，钥匙还搁在前排桌上。
“我他妈没现金。”
“转。”
“你把人逼到这份上——”
“八万。”我说，“剩下的你慢慢还。”
他盯着我看了有四五秒，掏出手机，解锁，点开银行。
指头戳屏幕，戳错两回。
“就这些了。”
我手机响了一声。我掏出来看，到账八万。
到账短信下面压着一条提醒：可用余额八万零四百二。
我把手机屏朝上给老陈看了一眼。
老陈凑近，念了遍数字。
“八万。”他冲全场点了点头。
刘晓东把手机揣兜里，弯腰去捡那张撕了角的纸，他老婆伸手先抢了，攥在掌心里。
她没站起来，坐在那儿，背一抽一抽的，没出声。
有人搬了把椅子想递过去，她摆了摆手。
刘晓东蹲下去，不知道跟她说了句什么，声音低。她扭头不看他。
“剩下的十九万。”我冲刘晓东说，“月底前走个还款计划。”
“我上哪弄十九万。”他站起来拍膝盖上的灰。
“那是你的事。”
“你这是要把我往死里整。”
“我给你让过两回了。”
他还要说什么，老陈抢在前头。
“行了。”老陈把茶杯底下一张纸抽出来，“大伟，剩下的你走法律途径吧。”
“我知道。”我点头。
“法院那边要什么手续，市场开证明。”
“麻烦你了。”
“不麻烦。”老陈把纸拍在桌面上，笔从耳朵后面拔下来，“我这儿有他们俩的摊位登记，要不要复印。”
“要。”
他低头写了两行，笔尖戳得纸沙沙响。
刘晓东在那边拉他老婆起来，她甩了他第三回，自己扶着桌腿站起来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去，门开着一半，没关。
散会的时候没人说话，椅子拖着水泥地，一把一把往回叠。
老孙走过来，递了根烟，我没接。
“你不抽啊。”
“戒了。”
“什么时候戒的。”
“刚才。”
他笑了一声，走了。
我从腰包外层摸出那张假收条，出了市场大门，拐到后头那条巷子。
垃圾桶是绿色铁皮的，盖子上有锈，掀起来有一股馊水味。
我把纸撕成四条，又叠一块撕成八条。
扔进去的时候手指头在桶沿上蹭了一下油。
回头我去了打字社。
“打一份还款计划，模板有没有。”
老板娘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旧的。
第19章 蛋炒饭
她把收条放在饭桌上，正面朝上，蓝印纸的边角磨得起毛。
“你数数，五千整。”
我拿起来翻到背面，那五个小字还在，墨有点淡。
“你从柜子里翻出来的？”
“你枕头底下。”她站在桌对面，围裙角在手指头上绕，“洗衣服翻出来的，压在你那件蓝褂子底下，十月六号洗的那回。”
我把收条对折，塞进腰包最里层，拉链拉到头。
“你去找律师吧。”她拿过桌上的抹布，擦了两下本来就没水的桌面，“店先别转了。”
“不转了？”
“转给谁。贴条子的那个人？”抹布搭回水池边。
“三十七号他都交了定金，一千八。”
“他交他的。”她把抹布叠了一折，“你店开了八年，凭什么给他腾。”
我没接话。我摸了一把后脖子，那道疤不痒了。
“六万二还在我这儿。”她从围裙口袋里摸出存折，放桌上推过来，“律师费要多少，从这上头出。”
“一两千吧。”
“问清楚。别又让人糊弄。”
下午三点，我打电话给表弟，把收条和记录的照片又发了一遍。
他六点四十回过来，说起诉状他写，明天寄，立案我自己去跑。
“诉讼费先垫三百二，立上案退一半。”他那头有打印机在响。
我拿笔把“三百二”和“立案”记在送货单背面，字比上次写得正。
晚饭前我蹲在院子里刷鞋，鞋帮上的水泥点拿刷子磕，磕了三下掉一块。
刷到一半闻见厨房有油响。我进厨房看了一眼。
她在切葱，切了半根，锅里搁了油。
“炒什么。”
“剩饭。”
“哪顿的？”
“前天的。”她把葱花拨进碗里，又倒回案板一半，“昨天的没人吃。”
她打两个鸡蛋，碗沿上磕了一下，蛋壳掉进去一指甲盖大，她拿筷子头挑出来。
蛋液倒进锅里，铺开一片黄，边上起泡。我站门口没走。
“你去洗手。”她头也没回，“洗两遍，肥皂在窗台上。”
我洗了手回来，她盛了两碗。白瓷碗磕了个口，盛得冒尖。
我端着碗在厨房门口蹲下，门槛是水泥的，凉。
第一口是热的。饭粒散在嘴里，蛋结得有点老，葱花糊了两根。
“咸不咸。”
“正好。”
她坐桌边吃，筷子动得慢。吃了两小口，围裙角又上手搓。
“我就说你连收据都留不住。”
我嚼着饭，含含糊糊说：“这回留住了。”
她伸脚在门槛上踢了我一下，没使劲。
“吃完把碗洗了。”
第20章 卷帘门
十二月的风从市场东门灌进来，卷着水泥灰。
我把起诉状誊了三遍，怕写错字。
表弟寄来的是打印件，签名的地方空着，他微信说“哥，签清楚，别连笔”。
十二月六号上午九点二十，我去县法院立案庭，排到十一号窗口。
里头那个女法官助理翻了翻，退回来一页。
“转账凭证缺一张。”
我下楼去农商行打，排队二十分钟，柜台小姑娘认得我。
“又是你啊。”
“最后一回。”
她笑了一下，盖红章，纸递出来还是热的。
下午两点半再交，收了，给一张受理通知书，A4纸，字小，底下盖红戳。
诉讼费三百二，我扫码付的，微信余额剩七百多。
出来在台阶上坐了五分钟，给周彩凤打电话。
“立上了。”
“要多久。”
“表弟说快了两三个月。”
“店呢。”
“开着。”
她那边有推车响。“我娘那边下礼拜能出院，你安排车。”
“好。”
十二月十四号，东东五金的卷帘门拉到底，门上贴一张纸，“本店转让”。
这回是真的。
老孙站在门口看，手里攥着扳手。“真关了。”
“关了。”
“他老婆带着孩子回娘家了，你知道不。”
“听老周说的。”
“欠了多少。”
“法院算。”
老孙把扳手在手里换了个手。“你这人也是，早报案早没事了。”
我没接。
十二月二十号，我去医院办出院。
住院号六床，钟桂兰，最后一次结算。
医生开了四盒药，一百六十八，我掏的现金。
我娘坐在床沿上换了件灰外套，头发梳了两遍。
“那张纸呢。”
“哪张。”
“枕头底下那个。”
“在家里，我收着。”
“那是五千的条子，你可别扔。”
“扔不了。”
她把外套袖子挽了两折，又放下。
我背她下楼，六楼，歇了一回，在四楼半拐角。她轻了，大概不到九十斤。
车是表弟借的，白色面包，后排座椅拆了，铺了条毯子。
到家下午三点四十。
周彩凤在门口等着，围裙没解，端了碗热汤出来，排骨汤，撒了葱。
“娘，先喝两口。”
我娘接过碗，看她一眼，又看我一眼，没说话。
喝完汤，我把她搀进屋，枕头摆正，被角掖好。
那张五千的收条在腰包里，最里层，我没再拿出来。
傍晚五点，我回店里。
卷帘门拉下一半，蹲在门槛上数零钱。五块十块的，还有两个硬币，算了两遍，三百六十七。
隔壁老孙的抖音神曲又响起来，一个男的唱“人生路漫漫”。
我摸了一把后脖子，那道疤糙得像砂纸。
我把钱按平，揣进贴身的腰包里。
站起来去接老娘出院，腰包拉链拉了两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