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封绳
九点二十，物业抬着隔离栏进来，围着旧厅那圈转盘拉红白封绳。转盘旁那匹木马是我工作室做的，摇架和油漆都出自我这双手；让它转的是商场那圈底座。旧厅从今天起不再售票、不再开机，我的租约今天到期，东西当日搬离，大件得由本厅技工拆。
最前头的妈妈九点前就在等。我把灯牌按灭，贴上“今日停售”。
队尾那个穿黑呢子外套的男人往前两步，把一张卡递到窗口前。“那小姑娘想坐哪匹？”他说，“把剩下的票都划给她。”
我抬眼。隔了四年多，他还是先停半秒，再替别人把事定下。
“段临。”我叫他的名，“今天不卖票。”我把卡推回去，“收回去。在这儿掏这个，别人会当我收了。”
他没动，也没说话，过了一息才把卡收回内袋。
“蓝马是我的，也搬。”我转身喊苏阮，“推车轮。”
蓝马挪下展示台，铜脚碰地一声闷响。轮子推过通道，我扶着马头，绕过隔离栏时没停：旧转盘在绳子里头，那是别人的东西，我不动。
卸货口在负一层尽头。本厅技工姓鲁，矮个子，穿物业蓝工装，蹲下去把四条腿一根根摸过去：“摇架轴得松一格再运输，震过之后回装要重校。”
他说的我让苏阮记：左后轴已松，运输中。鲁师傅把单子递过来，指着两栏：“我这边的东西我按规矩做，你这边你签了才算。”我签完，把复写联撕给他。
厅里还有 17 张预售票没核销，是这三个月家长提前买的；九点二十以前窗口开门那一小会儿，另外卖出去过 4 张当场票。苏阮把两叠空回执拍在柜台上：“先退哪个数？”
“先退那 4 张当天票。”我说，“钱可以晚一分钟到，人不能站在这儿等。那 17 张今天只登记，不打款；窗口写清楚，明早九点二十起分两批原路退，第一批九张中午十二点前，第二批八张下午六点前。”
第一位是推婴儿车的年轻爸爸，两张当天票，一张原路退，一张付的现金，我掏出现金递过去，他在退款单上签了字。签完他没走，指着转盘问那蓝马呢。
“也搬走了。”
预售那 17 张的队排得比刚才还长。名字、手机尾号、日期，一行一行核，最后一栏写“到账批次”，写 9 或 8。有个爷爷的票是孙女自己指着买的，他不会用手机，我让他念号码。每核一张，我说同一句：明早九点二十起分两批退回原账户，第一批中午十二点前，第二批下午六点前。
到十点差几分，队矮下去一半。苏阮合上本子说 17 张全登记完，4 张当天票也退清了。我接过去数了一遍，十七行全填满，指节在封面上点了一下。
“知遥，”苏阮从厅里出来，“东区那边的人过来看了，看了两回。”
东区是星屿中心新开的游乐区，运营方姓樊，两个月前挂牌，做的生意跟我这一圈转盘撞在同一拨家长身上。
“看就看，她自己也要开店。”
“她不是在看店，她在数我的队伍。”苏阮把登记本捏紧，“你这 17 张一登记，她那边一句话就能传开。”
“那就传。传得早，不如写得清楚。”
人堆后面有人叫了我一声。
“遥子。”
不是“许师傅”，也不是“许小姐”。那一嗓子压得很低，只在别人不到的地方他才这么叫我。
我侧过半张脸。他又说了一句：“我今天只是来看这个退出项目。厅的事，我一句都没替人拿主意。她多大了？”
“三岁十一个月。”我说完就转了身。他没有再问，也没有往前一步，外套搭在手臂上。当天他没见到孩子，我也没打算让他见。
签完字的两位家长还没走，女的指着转盘问这马是不是就不转了。
“今天不转。以后的事，我今天还没办成。”
男家长笑自己多问，说家里小孩天天问什么时候能骑。这两口子上个月买过 3 张预售。我没接话，把清单折好塞进兜里。
城北库房在地下一层，卷帘门拉上去，一股木料和机油混在一起的气味。蓝马到库房是一点出头，立在我提前腾出来的位置，四条腿着地。地面不平，我垫了三块木楔才让它站直。
站直了，它就走不了。苏阮推了推马身，只有木头和铜碰地的闷声，摇架上的轴松了一格，还没回装。
茉茉是苏阮从幼儿园接回来的，坐在库房门口的折叠凳上，膝盖上搁着浅绿色的水杯。她看见我就站起来，说今天老师教他们数了三样东西。我把她抱到蓝马跟前，让她看那条左后腿。
她歪着头，伸出一根手指，隔着一指远虚点那道往左上翘的羽，说自己画过。我说是，你踮着脚抢我的笔。这是我和她之间的说法：认一两样东西，就算确认了。
她蹲下去，把三根手指收成拳头又松开，仰头问：“那我什么时候才能排上队坐？”
我把水杯递给她，让她自己拧开盖子喝。她喝了一口，说水凉了。我说下次给你换热水。她把盖子拧回去，蹲回门口看那匹马的四条铜脚，一句话都没有。
第2章 先还十七张票
七点五十，茉茉坐在饭桌那一边吃完半碗粥，我在这边把 17 张预售的票号抄到第二张表上。第一张表是昨天在窗口登记的：名字、手机尾号、买票那天、票面。第二张只写三栏，票号、退款批次、到账日。
门口鞋柜上还搁着昨天的回执，一共 21 张：4 张当天票当场退清；另外 17 张写着“核销登记”，一分钱还没动。这两摞不一样：家长把钱提前交给我，就得退到原来那个账户去，一分不能拿现金顶。这是我在售后学下的第一条。
九点到工作室，我先给平台写了这么一段：“旧游乐厅已停运，17 张预售票按批次原路退回。第 1 批 9 张九点二十开始处理，今天中午十二点前到账；第 2 批 8 张十一点二十处理，下午六点前到账。每一笔我截图放在下面，凭自己那张票号的末四位查。”
九点二十，第一批 9 张开始处理。后台一屏五笔，我每做完一笔截一张；有三笔是别人代付的，我把代付名字一起记上。十一点二十做第二批，8 张里有两个昨天来过窗口的，我对着票根拍了照。
这 17 笔由我承担，我没打算跟谁要。
两批做完，我把十七张的到账状态从头拉到底。第二批里有一张卡在“处理中”，到下午一点多才变过来；其余十六张都按承诺落了地。到账是平台放行的，不由我说了算，所以我在说明里也写了：按系统排队，不按谁催得快。我最怕的是哪天有人问“钱去哪儿了”，我却拿不出东西。
说明发进家长群，配两张后台页面，加起来正好十七行。
十分钟内两户人家回复收到，一位爷爷只回了一个“好”字，是他孙女替他打的。
午后，群里开始有人问：许师傅，以后还开吗，开在哪里，要不要先报个名。还有人问了第二遍：我家孩子三个多月一直念叨那匹蓝马，你就这么拆走了？
不都是客气话，有一句带着气。发火的那位我没见过，票号在第一批里。我没有把气话当成恶意。
“场地还没落定。”我回，“定下来会在这儿说。票从前台原价买，不走代购，不收预付。”
“那排不上是不是就得等？”
“得等。等的规矩我也一起贴出来。”
私聊里又来了两个人。一个是昨天排在最前面的妈妈，她买了 2 张预售；另一个是鲍姐，女儿上小学，昨天在窗口登记了 5 张预售，是这批里最多的，两批都退到她那一个账户。两个人都问我开张那天能不能留一上午。我回，不留座，只提前说时间。
退款路径是早上九点发出去的；编故事的人比我起得晚。
真要往坏处编，昨天就能编：厅封了，票没退，店主跑了。今天再编就编不通——十七行截图在那儿，哪笔退到哪、几时到账，都对得上。
一点二十，我锁上工作室的卷帘门往负一层走。旧厅门口的空地上剩着半圈隔离栏，封绳还系在转盘上，红白两色垂下来。通道两边的海报撕掉一半。
一点四十，段临从楼梯口下来，走到离我三步远的地方站住。
“许知遥。”他叫我的全名。
“嗯。”
“孩子多大了？”
“三岁十一个月。”
就这一句。他等的显然不止这一句，我没有再给。他抿了一下嘴，没有接着问，也没有讲这个年纪该怎样带。这点分寸他还在。
“十七张退完了？”
“分两批走了。第一批九张十二点前落地；第二批八张里有一张卡到一点多才放行，其余都到了。到账是平台放行，不由我定。”
“你垫的？”
“预售是我收的钱，我垫。谁卖票谁退票。”
他点头，没说“我来出”，也没说他公司的票务怎么处理。这句话要真从他嘴里出来，我就得跟他算一笔四年前的账。
“你几点收工？”
“六点半以后。”
“那我不在这儿问。”
“对。”我说，“场地还没落。旧厅封了，新场还没签下来，今天能说的比昨天还少。你下班来。”
我给了他一个时间、一个地方。四年来第一次坐下来谈，这一次由我定。
回工作室的路上，苏阮打来电话，说她在电梯口听见东区的人跟家长讲：负一层那家票都没退，人带着马跑了。她把那一句原样学给我。
“说得太早。”我说，“九点发的退法，午后补的两批十七行。谁要查，我把截图甩过去。”
五点四十我回工作室开工。三台小木马都拧不动，旧轴承铲下来换新件，一件九十五块；到七点四十，连同先修好的，一共攒了七台，工钱刚够付两天房租。
茉茉在旁边的小桌上翻绘本，翻到一页就问一次蓝马什么时候能转。我答了三次“还没定”，第四次她自己把书翻过去了。我把她哄到折叠床上睡着，苏阮留下看店，我下楼。
八点五分，写字楼底下那家咖啡店。他已经坐在靠窗的位子，桌上压着一杯没碰的白水。
我拉开椅子坐下，先把手机屏幕朝上放在桌角：“我们见面的事，别让人拍成一张照片。”
他没伸手来碰我的手机，只把自己那部推过来：“这条我认。今天进负一层看项目是我自己要来的，段临是段临，我公司是我公司。”
我信这句。他要是想用身份压人，昨天那张卡递出去就不会收回来。
“我有些话现在还不能说。”他补了一句。
“那就不说。今天只讲一件事。”
我在纸上写了三条，写完把笔放下，用指节在纸上点了两下。
“第一，孩子面前不认。在事情定下来以前，你不出现在我女儿的任何称呼里。”
“好。”
“第二，不谈。四年前谁替谁答应了什么，不许在孩子可能听见的地方提。你的公司和你的车牌，也别在我店里出现。”
“好。第三？”
“不递东西。”我说，“昨天那张卡我推回去了。往后在她面前别提钱，别递零食，别让礼物先到手再让大人开口。”
他沉默得比前两次久，然后问：“那我见她，按什么来？”
“按我的规矩来。见几次、见多久、在哪儿见，都我定，你问我就答。她要是不想见，你就走。”我看着他，“这条对我也一样，我也不会在她面前替你把事情说小，也不会拿你当个秘密绕开她。”
“我这边也有一条。”他说，“你要让我看，我才看。不能我知道了她多大，就跑到她楼下等。”
“这条我立。”我把纸收起来，“你比四年前会等。”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再往下追。那杯水他始终没喝，走的时候还是满的。
八点二十散场。回到负一层，封绳还在旧转盘上垂着。我把门锁上，三条规矩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孩子面前不认、不谈、不递东西。
回去以后茉茉已经醒了，扶着床沿坐起来问我去哪儿了。我说去跟人谈事。她问谈的什么事。
“谈地方。”我说，“要有地方，蓝马才转得起来。”她问那地方远不远，我说还不一定。她点点头，自己把被子盖好，说明天等我来叫她。
第3章 蓝马不能白送
十点差五分，服务台的姑娘把我领到商场三层的洽谈室。玻璃桌上摆着两页纸，齐得很整，抬头写着“退出本厅的有偿说明”。樊珊坐在桌子另一边，右手压着纸，左手边摊着几张彩色推广单。
“许师傅，坐。”她把两页纸推到桌中间。
我先看纸，不看她。第一条：乙方自愿将展台样品留在原厅做装饰陈列，期限六个月。第二条：装饰补贴八千元，分两次给。第三条：乙方确认退出原厅系自身合约到期所致。第四条是签名栏，一张纸分左右两栏，左边“退出原因”，右边“确认签字”。她让我签右边。
“八千里含两个月的补漆。”樊珊说，“你那匹马放在厅口，家长一眼就看见，比放库房好。这也算给你留个面子。”
“这不是面子，是场地使用。”我把纸翻回第一页，“这匹马留下，得说清它归谁、坏了谁修、停电了谁看着。三件纸上一件都没有。”
“我们做的是装饰，不是设备。”
“装饰也得有人天天看着。你请保洁擦玻璃，不会请保洁擦我的涂层。”
她笑了一下，很短，把推广单收拢到一边，像给这话让出个位置。
“说正经的。”她说，“我跟商场签了保底客流，一个季度差三千客次。上个月我不慌，这个月我有点慌。旧厅一停，负一层整片空掉，家长从电梯上来就往新厅走，可人流要到周末才有数。你那匹马放在厅口，能让人从电梯口拐进来。”
“这些话你封厅那天在通道里都看过两回了。”
“看单价，看不出人流。”她说，“今天我看的是你那几张截图。十七张票的到账时间一条条写清楚，这个手法我认。你要是没写，今天我连价都不提。”
“你打算买我这匹马？”
“买不起，我租。”她把笔推过来，“签右边那一栏，钱的路径就有了。”
“左边那栏谁填？”
“那栏是给你写事由的。”
“我签了它，退出原因就成了我自己写的。”
“你说得对。”她说，“可你不签，这八千走不了款。”
“那就不走。”我把笔推回去，“原因我写在这张纸外面。”
我把第二页翻过来，在她没有编号的那块空白处往下写：租约到期，场地收回，甲方停止本厅公开运营，乙方当日清点自有样品与预售票，票款按批次原路退回。写完我在下面签了名。
樊珊凑近看了看：“你写在这儿，等于什么都没签。”
“这是给我自己的，不是给你。”我把纸递回去，“装饰那条不接。你要留，就按设备租，交押金、定责任、写明检修，都可以谈。只当装饰摆着，我不干。”
“设备要添，就得多一个人盯，我这边的编制给不出来。”
“那就先放着。这一栏我不签；你要这匹马，就得按设备来谈。”
她把纸收回自己那边，推广单的边角在桌面上刮了一声。她起身时我才看清，她夹在腋下的推广单比来时薄了一叠，像是进这间屋子以前已经发掉不少。
下午两点半，我站在西巷十二号门口。顾记工场在一排旧厂房中间，墙上黑漆的门牌掉了一半，进了院门能听见机器空转的声音。顾姨把老花镜推到头顶，从墙上的排期表上抬起头。
“车马进得来吗？”
“小型的进得来，走后门，走料场那条。”
“你的场要多大？”
我摊开手画的草图：一匹马，一圈围栏，一个入口，一条退场线，中间留 1.8 米宽的过道，好侧着身推车给孩子让位。
“电这块得说清楚。”顾姨说，“总闸我管，分闸要挂牌，挂了牌就是检修，检修时门口得有人站，你自己不许合闸。”
“站岗我自己来，再带一个人。”
“第 1 场我给你排第 4 天下午两点到四点，地面参观，不许开动力。你带人走一圈，我出保安，按半天算，一百六。押金三百，我垫不了你的押金。”
“行。”
“第 2 场动力，先不谈。”她说，“我这院子要开跑，得有设备方的人现场把关。你带来的那个摇架是木底，配我这院里的钢底跑久了要卡；孩子在我这儿摔一次，我这院子也交代不过去。想跑，单独找人验，验过了我再摆第 2 场。”
“那就先做参观。”
“还有一条。”她指着排期表，“院子里不许拍摄，有摄录我开一张两百的单子。你要公开，就在门口立牌子，自己站门口。”
“这条我照办。”
三点二十，我把账在纸上算了一遍：参观这一场的一百六、押金三百、一块牌子。二百六加三百，接近我手里现钱的一半。可它能让我在开跑之前，先把一件已经兑现的事摆到人前。
五点整，我回到工作室，把“今日营业”的灯牌按亮，从抽屉里取出两张空白 A4 纸，撕掉上回写的一半。
第一张写给参观的人：知遥木作 · 木马场地参观，第 4 天 14:00 至 16:00，每 20 分钟一档、每档 8 人，首档两点，缺人不补；不收钱，不用预约，门口领一张两联纸券（正联进场、副联留作票根），全天 42 张号，末档不满也开；每位孩子要有一位家长陪。
第二张写恢复项目：车辆检修、涂层、备件、清洁，全部由知遥木作负责，按项标价；跑不起来的日子，不收运行费。
第一遍字写得急，歪了，我重写一版，字大一些，隔一米也读得清。恢复项目那一栏末尾补一句：押金与场租不含在内，全部按项标价，不打包。
17:00 整，两张纸贴上工作室门框。楼上那位遛狗的大姐读了一遍，问要不要帮我转发。
“不用，路过就看得见。”
正要关灯，手机又跳出一条樊珊的消息，只有两行：“装饰那条我再想想。你那匹马别急着往别人家的院子里搬，搬过去就不好回来了。”
我回：“不进别人家院子。我自己租时段。”
“你租时段的钱也是钱。这个季度你撑得住几个月？”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那匹马不能白送，我也不能把它藏起来，剩下能挪的就是时间。
六点四十，茉茉从里间出来，踮着脚认第二张纸上的字，认了一半，仰头问我这是什么。
“这是等开跑的地方。”
她把两只手背到身后，问：“那我那天能不能站在这儿？”
“那天只参观，展示凳能坐，蓝马只能在外头看。真坐起来要等，等我这边的动力验收。”
“等到什么时候？”
“等我把开跑的手续办下来，办下来第一个告诉你。”我说，“到时候坐不坐，你自己选。”
第4章 第一次排队
梳麻花辫的女孩个子最小，扶手卡在下巴底下，我蹲下去教她扣手背那两下，怎么也扣不住。她爸爸在门口等领券，队伍顺着院墙排到了巷口。蓝马今天就要见人，扶手却卡在这种细节上。
“许师傅，队都快排到巷口了。”顾姨从门房里探出头来。
“14 点整才放人。”我把扶手往下调了一指，在门口又让她试了一遍，这回她指尖一扣就稳住了。
13 点 40 分，我在门外支起桌子发券。一张纸两联：正联是号，管进场；副联是票根，印着当天的日期，归领的人自己留着。不要钱，一人一号。发到第 6 张时，队伍已经拐过巷口。
13 点 50 分，我掏出一支粉笔，在门外水泥地上画了一条横线，顺手把线外那块木牌踢正。木牌正面写着“地面参观 · 不开动力 · 每档 8 人”，背面贴一张安全须知，底下留了五格空白：止口径、偏心、低速档、扶手、安全线。
“线以外可以看，可以问。今天不卖票，也不收钱。”我站到线上，“14 点起每 20 分钟一档，一档最多 8 个人，按号放人。进场把正联交回来，我折角投筐，副联你们自己带走。今天一共发 42 张号，末档只有两个人也照开。缺人的档按实数放，空出来的位置不补——谁想进，都得等自己那张号的档次。”
顾姨在桌后头把腕上那串钥匙攥在手心里：“我这儿立规矩，你们家照着念。今天谁坐上那圈转盘，我这院子一个季度不开门。”
头一档 8 张发出去，用了 6 分钟。号本上划到第 8 个，我点了点数：8 张，够一档。
队尾有人举了举手，是段临。他手里是第 20 张。
“头一档最后一个号，能换给我吗。”他把号捏着没松，“孩子等得久。”
“号是排出来的，不是换出来的。”我低头翻号本，“你这张是第三档，14 点 40 分。要头一档，得从头排。”
他捏着号站了两秒，没争，把号收回去，退回等候区，把副联的角折起来作记号。
14 点整，第一档进场。门边收券的人把八张正联一张张折角、投进藤筐，副联还给各人。这一档八个人全到，没有空位。
两分钟后，头一档的人到了展示区。蓝马在中间偏左，左后腿朝门口，只作展示，谁也不许上去。三匹样马改成固定的展示凳：座面钉死在钢底上，扶手和椅背一体，不转，也不晃。旧摇架拆到墙角，用帆布盖着。
她爸爸把她抱上展示凳。我蹲下去把她的手抬回那段包布上：“手抠进这段布，像抠奶奶的胳膊，脚别跨凳子，先坐下。”她照做，手肘往外一撑又被我摁回去，试了三遍才稳住。后面几个孩子我看个子调扶手，说话时不抬头，他们才不用踮脚找大人的眼睛。
后面的档一档一档往里放。有孩子伸手要摸蓝马的铜脚，我从线外抬手拦住。茉茉始终没进线，她坐在线外第三排的折叠椅上，看我蹲到哪个孩子跟前，就把脚尖往前挪一点。
14 点 40 分，第三档进场。段临走在最后一个，进门时脚尖在线边上收了收，两只手插回兜里，眼睛跟着我的手走，没往围栏挪一步。
到第 31 张号，那个少年又出了一回事。他坐上去，两手一扣就出来了，问还能不能再坐一次。“展示凳能坐，坐一次就下来，后头还有人。”我说。他把脚抬起来悬了半寸，自己又放回去，回头冲他妈妈笑了一声。
15 点 40 分，末档两个人交了号。到 16 点散场，42 张正联全在藤筐里。
16 点 10 分，苏阮去后头拆围栏。段临从门口折回来，手里捏着那张副联，被汗洇软了：“这个进门就作废了，还能留着？”
“留。”我说，“正联那张号得交回来，副联这张票根是你的。”
茉茉已经离开椅子，走到围栏外头，弯腰盯着左后腿。
“妈妈，这个是不是我画的。”她伸出食指，隔着一指远虚点那道往左上翘的羽毛。
我蹲下去跟她齐平。“是。你踮着脚抢我的笔，那年你一岁十一个月，我本来想擦，一擦底漆也得补，就顺手修成翘的了。”我说，“翘着，别人看着像做坏了，我看着是你按在上面的一个手印。”
茉茉把那根手指收回来，在自己手背上按了一下，又照原样去按那根羽毛，按到离它还有一指才停。
“那我画坏了，你还留着。”她说。
“留着。留着它，我才记得那支笔是什么时候丢的。”
段临站在两步外看着那道羽。蓝马还没验收，他没碰，也没伸手。
16 点 20 分，院子外头墙根底下有只旧水池，铁皮盆里泡着刷子，水面上浮着一层油皮。我蹲在池边拧抹布，段临跟过来，手插在夹克兜里。耿师傅走前把木牌背面那五格填了：止口径一拍、偏心待验、低速档待验、扶手偏矮一指半、安全线留六十公分。周工立着三脚架，从线外把这五格单独拍了一组记录，顾姨在门房那边点了头，说这几张归她和设备方存档。
“你今天在队里站了多久。”我问。
“从 13 点 40 分。”他说，“我拿了第 20 张，看见拿第 8 张的人还没进门，就想跟人换。你不让换，我就回来等。一直等到第三档，14 点 40 分才进去。”
“为什么非得要一张自己排的。”
“要是从谁那儿拿一张，孩子问起来我就得说是借的。”他说，“今天这张是我自己排的，站在哪一档都站得住。”
“你本来想让给她的那个位子，她没进去。”
“进来才明白，她一进去，旁边那位奶奶就得问，凭什么她家孩子能坐，我家不能坐。”他把话压低些，“我今天最想给她的，其实不是位子。”
“那是什么。”
“钱。”他说得比前一句低，“我知道现在提这个不合规矩。可我在队尾那会儿想的还是拿钱把她那把椅子搬进线里。”
我把抹布拧干挂回盆沿，在围裙上擦了手。院子里的人散得差不多了，顾姨收号本的声音从门房传过来。
“先跟你说清楚。”我说，“以后见她，见要按号，讲由我定。今天你排的不是第一个位子，是这个说法的第一张号。她今天只在线外坐着，一步都没进来，你先记住这一条。”
“我记着。”他点头，“你那一圈看下来，像是一个懂修的人，在告诉别人她多怕东西被人弄坏。”
“那匹马还没验收，别把它看岔。”我站起来，“东西坏在我手里，也修在我手里，这句话别往她跟前说。”
“想让她知道，不靠听。”他说。
茉茉从门房那边出来，拽着我的围裙：“那个排队的是不是还会来。”
“还没定。”我说。
“你蹲下去的时候，膝盖都是贴地的。”她说，“他刚才一直站着没往前走。那我下次还坐第三排。”
段临往巷口走，走了两步回头问下回领号是什么时候。我说等我定。他点头，没再多问。那张副联票根在他内袋里露着一小截白边，从今天起，它就不能再换一次进场了。
第5章 在水池边说完
四年多前那封调职邮件，收件人一栏写的是我的名字，回复却是别人替我按的。这四年我把它打印过三回，每回都只做到一半就撕了。今天要在水池边这张长椅上说完，往后不再翻。
第 4 天散场以后，顾姨把第 6 天的排期写进她那张表：早上 10 点，设备方派两个人来做一次盲测。我按第 8 天能开跑来排，苏阮盯木件，我跑场地。
第 5 天 18 点 40 分，我带着一个旧文件夹到工场外头的水池边。茉茉放学以后苏阮接回家去了，说好八点送来。池子边那条水泥长椅是院里的旧东西，一条腿下垫着砖，正对墙上那盏夜灯。
19 点整，段临从巷口拐进来，身上还是那件深灰夹克，手里只拿着一部手机。
“我带了东西。”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上平放在长椅上，“先看，还是先听。”
“先听。”我说，“我要说的不多，你听完再给我看。”
“四年前那封调职邮件，公司发给我的，收件人一栏是我的名字。回复是下午四点十七分，账户是我自己的工作号。”我说，“我那会儿在旧厅楼上拆底座，工装兜里没手机。等我下来，别的组已经在说许知遥要走了。”
“是我复的。”他等我说完才接，每一句之间都停一下，“那天你们那边管这单的人说，邮件发出去了，答复期一周，让我等你自己回。我说不用等，我替她答了，用的还是她的账户。”
“你没问过我。”
“没问。”
“那份调职跟你有关系。”我说。
“那是我当时的合作方。”他把这两句说得很平，“我在电话里替她应了。不是替她找了份工作，是替她把一份工作应下来了。”
“我那时候没有别的路。”我说，“厅里一个月的账压在三个月以后，那份调职比这儿多三千，还离我妈近。你替我答应下来的，偏偏是我当时唯一可能真走的一条。走的时候我没告诉你——那时候我还不知道。”
在售后那几年我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被别人代签过的东西，原件都留不了一条干净的尾巴。
“我从那儿走的时候，同事跟我说，这是上面替你答应的事。”我低头看长椅上那道裂缝，“有一件事你从来不知道。离开那天，我不知道自己怀着孩子。到家三个星期，我才去医院；孕检单上写着六周加二天——那是按末次月经算的周数，不是受孕那天。往回倒，我上那趟车的时候已经揣着她了。孩子秋冬交季生的，现在三岁十一个月。这两个时点我自己对过好几遍，跟外面的人，一次都没对齐过。”
“我那天晚上给你打过电话。”他说。
“我知道，是空号。”我冲他抬了一下下巴，“我不是让你来补什么。”我说，“你当年替我按下去的那一下，隔了多久才落到我身上——这个你该知道。”
他把手机划开，屏幕上的邮件截图放大了些。发件人是我们那家公司，收件人一栏是我的名字，正文里有一句“经与本人确认”，底下一行是我从来没见过的手动回复，答复时间四点十七分。他把屏幕转向自己，念了一遍：“经确认，许知遥同意随组调往临州，于一月内到岗。”念完，他翻回邮件原页。
“这条我背了四年。”他说，“不是为了让你难做。”
他把手机推到我这一侧，屏幕亮着。我没有伸手去接，只把页脚那个日期看了一遍。
“那我问一句。”我说，“你今天坐在这儿，是因为你当年认了，还是因为我女儿？”
“两样都有，不一样重。”他说，“我出得起的是钱，出不起的是这四年。难听的话你别替我省。”
“昨天在水池边你说过，最想给她的是钱。”我说，“我记着。以后她要不要让你坐进来，她自己定，跟谁先出钱没关系。”
“那就不要谁先出钱。”
“那我要你一句准话。”我说，“你的道歉不能变成见她的条件。往后你要是哪天说‘我都认了，你还让我见’，前面这些就全不算。”
他把手机扣在腿上，手指在屏幕边缘压了一下，又松开：“我认得这句。我要是拿认错去换，就当没认过。”
“那条回复的原文，明天我要看，不裁，一个字都不许遮。”我说，他答应第 6 天傍晚带过来。
“还有一件事。”我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两行排期，“原来的动力排在第 8 天。设备方明天来验，验得过去就照原样，验不过就往后挪，挪多久我今天算不出来。”
“知道了。”他没有接那张纸，“明天我不去。”
“记住。明天我不在群里说过程，只说结果。”
风从巷口灌进来，池子里的水晃了一下。我把文件夹里那支笔抽出来，压在排期纸的角上。
“再一件。”我说，“第 8 天下午三点，我留十分钟给她画吊牌，从三点到三点十分，一到点就走。你可以在旁边看着，不许替她画，不许替她挑颜色，笔盖合上，等她自己开口再说话。”
他看着那支笔，没有伸手：“笔盖。”
“嗯。”
“我没有那样的笔。”他低头在自己口袋里摸了一遍，掏出那支签字笔，把笔帽扣回笔身，咔的一声，笔搁在纸上。“第 8 天我带它来。”
“不是让你背下来。”我说，“那天你手里得有支笔，就没别的。”
临走前他问，这几年旧厅里那批样机后来清去哪了。我听出他想把话头绕回去，就把话截住了：明天十点有评估，工场那边不留外人。
“要不要我明天来搭把手。”
“不用。评估是设备方的事，我签我的名。”
“那在这件事上我什么都不做？”
“对。你明天什么都不做，就是做对了。”他在原地想了一会，问那他要做点什么才算没白站着。
“想想你什么时候该把话咽回去。”我说，“你在队尾那天，想的是怎么进门。第 8 天进门以后你想什么，我不知道。”他没有反驳，只点了一下头。
20 点，我站起来收文件夹。苏阮把茉茉送到巷口，我过去接。她拉着我的手问里面那个人是谁，我说是来看马的。
“他刚才在长椅那儿没动。”茉茉把手里的小木马举到眼睛前面比了比，“他是不是也想画？”
“第 8 天你画，他在旁边看着。”我说。她点头，抱着小木马跟苏阮先回家。
我把茉茉送上车，回身看了一眼。段临还坐在水池边，那支笔在他手里，笔盖扣着。他看见我，把笔放进内袋，撑着膝盖站起来。
“那我就什么都不做。”他把手插回口袋，“十点那场我不去，你说过的话我记着。”
第6章 四匹都不行
第 6 天 10 点，耿师傅把第四匹样马的手扶栏往下一按，栏子回了半寸，咔的一声。他直起身，把手套的腕口捋平：“四匹的底部位置，一匹都不行。”
我把记录本翻到那一页，笔尖悬在纸上，问了一句哪一样先改。耿师傅五十来岁，穿设备方的蓝工装，背上印着公司名。他蹲下去，把一把塞尺插进马腿和底座夹口之间，抽出来给我看：三片薄铁叠在一起，刚好塞得进去。
“第一是止口径。”他把塞尺换到另一条腿上，“你这个夹口是照旧厅那圈木底做的，新场这个是钢底，往里收了一指二。孩子上马一摆腿，力全压在一侧，孔位就这么一点一点往外走。夹口要重开，四匹都得返工，一批两天。”
周工比他年轻，手里拿着转速表，蹲在摇架后头一直没吭声，这时才抬头：“第二是偏心。我让它在最低档空转了一回，马身重心偏左三公分，转到右边的时候慢将近半圈。电拔掉以后，摇架自己又来回摆了四下才停稳。”他等我把“慢半圈”三个字写下去，才接着说，“这一下孩子不说，家长也不说。”周工把转速表塞回工具袋，“可跑到二十回、三十回，铜轴那头的磨损就全压在一侧。到那时候就不是回半寸的事了，轴头会抱死。”
耿师傅拍了拍裤腿站起来：“第三是低速档位。你这一档太快，快的不是马，是孩子的手跟不上——孩子要的是能停住，能退回来。扶手也矮了一指半，最小的孩子一只手抓不住，得两只手倒着倒。”
“场子和墙之间至少留 60 公分。”周工在旁边报了数，“这条线留不出来，将来有家长站在边上，伸手就会碰到马背上的孩子。”
我一行一行抄进记录本，字写得慢。四匹马要重开夹口，四根摇架轴要重校；返工两天，验一遍，验不过再两天，落在我这边的日子一下长了一倍。
“给个主意。”耿师傅把塞尺收回袋子，“动力先别开。地上参观照开，固定在地上的马先让孩子坐。跑这场，等你这四匹改完了再来。”
“行。”我在“不合格”那一栏签了名，抄下他的工号，“四匹都改。”
“你也别白改。”他把表折起来递给我，“开夹口从里边往外走，别从外头往里怼。木料我不懂，你那柄上再做一道限位，钢底就不会卡你。”
耿师傅在表上圈出四匹的编号，说改完再叫他们来。他们把四匹朝外摆成一排，黄铜脚离地一寸，像等着重验。顾姨只准拍空场里的四匹马，苏阮这才抬起手机。
苏阮在外头等了一整场。我一推门，她问：“过了？”我摇头，她把卷尺往肩上一甩，把墙边两只木楔捡起来。
我从夹子里抽出周末沙龙的稿子。母婴店打来问两条长图还发不发，我说不发。
“你们是不是不开了？”对方问。
“开。动力改到第 10 天，这两条图我不发了。”我说。
14 点 50 分，我回到工作室。台面上摊着四匹样马的登记卡，出厂日期、底座编号、检验栏都空着。我把要说的数字先写在纸上：四匹验不合格；动力改到第 10 天；第 10 天以前只参观，一分钱不收。写完才在群里敲字：“今天早上设备方在我这边做第一次验，四匹的底部位置全部要改：夹口收了一指二，偏心三公分，低速档太快，扶手矮了一指半。”
“返工要钱吗。”群里有人问，我回不要，我自己的活自己返。
群里先是静了一会，随后有人问等到第 10 天是什么安排。
“第 10 天以前，照第 4 天差不多的样子，只参观，不收钱，也不卖票。”我说，“第 9 天早上我最后验一回，四项全过，第 10 天开动力；过不去，第 10 天照旧只看不坐。动力票这会儿一张都还没卖过，谁也不用退，谁也丢不着钱。”
“我不是不信你。”鲍姐在群里回了一句，“可我们等了一整个秋天。”
这句我看了半分钟。我算了遍返工的日子，回：“这几句我不替你圆。返工要几天，我算得出来；孩子等了多少天，你比我清楚。第 10 天我摆出来的是能站住的东西，别的我不拿话补。”
把这个礼拜的宣传词也撤了，我把公告配着四匹样马的登记卡贴出去。
15 点整，一个配着樊珊家推广图的链接被转进了同一个群。图上的马颜色跟我这匹一样蓝，底下一行小字写着“周末包场”，下面一行是这几天的开放时段，排得比我这院里的表还整齐。那位家长在底下问了一句：“那我这票是等你们验过的，还是去那边包场？”
底下有人贴了两张推广图，说这也看不出哪一匹是原来那匹。
苏阮在旁边看着屏幕，说这个群里一半的家长这礼拜都来过院子。我说记下来。
傍晚段临来了一趟。他一个人来，手里拎着两个牛皮纸袋，纸袋上压着一张对折的 A4，进门前先把门口那张纸读了一遍，才推门。
他没先递纸袋，把那张 A4 放在台面上，推到我这边：“原文。不裁，一个字都没盖。”
我展开。发件人是我们那家公司，收件人一栏是我的名字，正文里那句“经与本人确认”还在；底下是那行手动回复，答复时间四点十七分，操作账号一栏是我自己的工作号。昨天他只给我看了一屏截图，今天这张是打印全文，页脚有发送记录。我一行一行对完，压在台灯下面。
“对得上。”我说。
“对得上，才轮得到我送东西。”他把两个纸袋放到桌角，没往我这边推，“这里头是已经定下来的单子，一张一单。我送，你签，别的你一句都不用跟我说。”
我拆开看，都是我这周认过的件，收货人签收栏空着，一共七张。他站在柜台边上没动，等我把签收单递过去，才签上送达人，往门边退了两步。
“外边有人说我是验不过才延的。”我说。
“听说了。”他说，“群里那条我也看了，四个数字我认得，是耿师傅的口气。”
“那你来做什么。”
“送东西。你说一句顺路把它送到，我就送；你不说，我放下就走。”
“送单送到这儿就完了。”我说，“别的事你一件都不用替我做。”
他把空纸袋折好夹在腋下，“你要说的，我一个字不替你转。”
他走后，我把门口那张纸揭下来改了一遍，押金和场租照抄，日程那行划掉：第 10 天以前只参观，动力改到第 10 天，日子另告。写到动力那一行，我想起耿师傅说的固定展示凳，就添了一句：院子里固定的展示凳照常能看，不改场地。
天黑以后，群里又有两位家长问这个周末还开不开，语气客气，问的却是同一件事。我回：照旧开，只看不坐；展示凳能坐，不收钱。发出去以前想添一句“本来就没收费”，觉得像在讨人情，删了。删完翻到本子第 2 天那一页，那位爷爷替孙女回的那个“好”字还夹在登记表里。院子还是那个院子，进门的人却先问了一句“能不能看见”。
这半天里，四匹样马一匹都没干成，柜台上那张改过的日程纸倒干了。
第7章 别替我团购
第 7 天九点，我回星屿中心取留在旧厅后场的一箱铜件，电梯口那个位置已经支起了樊珊的推广桌，正好挨着我上回贴通知的那面墙。她没找人替她开口，自己站在折叠桌后面，单子摊开，下半截印了一张图：一匹蓝马立在旧厅转盘的位置上，底下一行“每场 6 组，一组 168”，再底下一行小字是独立包场、当场开票。
她桌前停着一辆童车。车边立着一匹跟我的蓝马同色的小号展示马，漆是新喷的，亮得发贼。茉茉挂在我手边，走到那儿就不动了，隔着三段通道看车边那匹马。
“别买错人。”樊珊隔着几张单子朝我抬了抬下巴。桌角压着两样东西：一张新印的推广单，上半截一行加粗的字——“负一层那家把马退给家长、转头带走了”；下面压着那份有偿说明的复印件，签名栏被便利贴挡住。家长在我这儿退过一次款，票款分两批到了账，可这两张纸上都没有我的章，念的人只念一半。
我把复印件翻到有签名的那一面：“我的签名在这块空白处，不在右边那一栏。要印就正反一并印，让人看清楚我签在哪。”
樊珊的手还按在桌角上，没把复印件收回去。她指了指童车边那匹马：“轮到我说你那匹了。几时开门？”
“今天不讲几时。”我把检具包换到另一只手，“在这儿说不清。十一点半，到我店里，我把本子摊开。”
茉茉拽了一下我的外套：“那匹也一样。”
“一样颜色。不是一样的东西。”
十点二十，我进了东区新游乐区。门里铺着软垫，从入口一口气铺到后半间。登记桌后的牌子写着包场一小时一场、一场 6 组、一组 168，厅里还有一匹足尺的蓝马，套着皮软的椅面带，摆在电机上面慢慢转。漆面平得过分，没有一处补过，也没有一道翘起来的羽毛。
我看着它转了两三圈，约莫一圈九秒。我不怕它转得比我那匹好，怕的是家长在这儿掏了钱，转头把我那匹当成同一个东西。
十点五十，我把检具包搁在樊珊桌上，把钢结构夹具、塞尺、版图、卷尺摆开。她开口说可以量，里头的人才停了马。塞片一探，0.2 毫米那片顺进了它的夹口，我们那四匹要改到 0.05 以下才算合格；卷尺从座面量到扶手顶，我把数念给她听。她没伸手接，只把推广单往旁边挪了挪。
“你这就是踩着人家长过路。”
“我在你门前量。量完就走。”
“我谅你也不敢。”她把单子理平，“今天这个口子发完，明天换个口子，我这边一样 6 组，一样挂价钱。”
“你挂的是包场的价，我这边一个孩子一个孩子地坐。”我说，“那匹马扶手没有限位，小一点的孩子一只手抓不住。”
抱着孩子过去的那位妈妈扭头看了一眼这匹马的眼珠。
十一点半回到工作室，我先没坐，把三样东西在台面上摆开：退票登记本、后台那十七行截图，还有在工场四条腿上量出来的几张照片。苏阮把外面的灯牌翻到“洽谈中”，拉了半扇卷帘挡光。
本子翻到第 1 天那两页：预售 17 张，当天票 4 张，票号、手机尾号、买的哪一天、哪天到账，全在；17 张的截图按批次贴在后头，9 张一批，8 张一批，慢的那张我用铅笔在边上注了到账时间。
十一点半来的人比我估的多。转过截图的那位孩子爸爸先到，后面跟了两个老顾客，隔壁母婴店的店员最后也进来了。樊珊走在最后，没人请她，自己挑了靠门的椅子坐下。
我把本子推过去，自己先开口：“喷成同一个蓝，这一层我不说。漆颜色相近，不是我的货，也谈不上仿制。我只认一件事：凭什么认定是我的马。它身上有两笔是孩子认得出的。第一笔你们第 4 天都见过，左后腿外侧那道往左上翘的羽。那不是漆倒了我再补救，是茉茉一岁十一个月踮着脚抢我的笔抹上去、我顺手修成的。”
第 4 天我在线外许过一处地方：门口木牌背面那块安全栏。我把那五格的照片翻出来——止口径、扶手、安全线都填着，一格不空；拍的时候设备方的人站在线外，顾姨在门房点头，底片归场方和设备方存档。范围只到那块木牌背面，围栏里一张都没有。
“第二笔是我自己埋的。那道羽根底下，我修的时候带进去一笔颜色深过一层的补漆边，不斜着迎光看不出来。这两笔都在，是我的马；这两笔不在，我不认。”
本子传过去，那位爸爸慢慢翻，一处一处对着票号。
“我不是不信你。”他翻到最后一页，“可你叫我们再等，日子还往后挪。我要的是哪一天，不是哪几样。”
“今天不卖票，也不叫谁等。今天能给的就三样，我写在纸上。”
我把那张纸推到桌子中间，压住本子的封皮。“第一样，第 9 天下午两点到四点，院子开参观，地面只看，不开动力，不卖票，报个名字就进，报满为止。第二样，第 9 天上午九点复验，中午以前把验牌贴上白板，合格几条、改过哪几处，一条一条抄上去。”我指着纸角那一行，“第三样，从现在起 24 小时，一张票不卖。”
鲍姐没等他说完，先问：“停售是不是怕今天没人买？”
“今天卖出去，对面就借我那匹马的颜色收钱了。停一天，第 9 天先看，验过了第 10 天再买，等不及的去对面买，我一句都不拦。退过款的客人，登记本就摊在这儿，愿意再来一次就报名字；不愿意的到这一页为止，我不收预付。报上的名字只是登记，不是票，也不占位置。”
樊珊等这话说完才抬头：“第 9 天过了，你们那边坐得下几个人？我一小时 6 组。”
“按号来，一匹一匹坐，一个孩子坐一次。”
“我按组卖，一组三口人，他们问的还是几时能坐。”她把手机搁在膝盖上。
“那我报一个。”那位每周末带女儿来的爸爸把本子推回来，“第 9 天到了能看到什么？”
“第 9 天下午你看那匹马，看它怎么被量，看我改过哪处。上午九点先复验，中午十二点把验牌贴上白板，合格几条、改过哪几处，一条一条写。”
“行，第 9 天带孩子来。”
鲍姐也报了。十一点五十分，最后一位写完。苏阮等人走干净才收本子：“那匹马，你打算怎么让人分清楚？”
“焊点、那一笔补漆、铜脚的编号，我一样一样摊开，让来的家长自己看。”我说，“对面拿不出来。”
“她那个价，比你划算，一天卖二十组也够。”
“我这一匹只来一趟。”我说，“一趟之前能留住几个人，明天量不出来。第 9 天先把门开着，来的自己看。”
她没再抬杠，把本子往台面里侧推了一寸。
我把门口那张纸揭下来重写：最上面一行 24 小时停售，底下写参观时段、每批人数、不收钱，最后一行写自愿登记。写完看两遍才去拿胶带。
十四点五十贴上门框。电梯口那边，樊珊的单子发得薄了一截，那匹小号展示马还立在童车旁边，漆面在灯下晃眼。
第8章 多出来的三分钟
第 8 天早上八点起，四匹样马卸在顾记工场的灰油布上，夹口从里往外重新开过，每条腿的柄上加了一道限位。到十四点五十收工，四匹都装回去了，排期表上多一行红笔：第 9 天 09:00，动力复验，耿师傅带周工。
茉茉一早就在老木工台那边跟着苏阮裁吊牌，木框是从一只旧盒子上起下来的，边角磨圆，正面留白。画架用了两块卸下来的旧木框，是苏阮从后间搬出来的。旁边两把木料凳，一只装脏水的铁皮罐。
十五点整，段临进门，手里只有一支签字笔，笔帽扣着。他把笔搁在台面上，自己站到木料凳后半步。
茉茉在画。吊牌平摆在两匹样马之间，她握笔握在笔杆中段，落笔前先在铁皮罐的盖子沿上磕两下，磕出一层白印。我蹲到她另一侧。
“先画马头。”她说，“排队那个叔叔，你数，我画几分。”
他真数了，数得很慢，数到十停下，她把耳朵的两片画完。
“耳朵两片。”她一句一段，“尾巴一束。右边这只脚我画长一点。”
她还是家里那套认法，认东西先认形状。他的手在台面上方抬了一下，看方向是往吊牌右边去，抬到一半又放下，一句话都没有。
第二笔横过去，墨洇到灰布边上。茉茉停手，用食指在没干的墨上按，按到一半像摸到墨顺着木纹渗出来的一小岔，她把那一小块擦了又抹，抹成一道往左翘起来的尾巴，跟她画在蓝马左后腿上的那道羽一个翘法。
“这个是画的。”她说，抬眼看我一下，又看了看他的手。他两只手都垂在身侧。
“比画的好。”我从罐里拧了抹布，把她的食指擦干净。他在木料凳后面数完就没再出声。
十五点十分，十分钟到了，他往后退了半步。茉茉把笔立起来：“叔叔，你多画一会儿吗？”
“下星期还来。”他说，“今天只有这十分钟。”
她想了想，把笔尖往纸上一按：“那三个分钟，我描完，你帮我拿一下吊牌。”
他看了我一眼，等我先开口。
“再加三分钟，十五点十三分，一分不多。”我说，“你坐这条凳子，不挪地方；吊牌画完我收，交给谁由我定。规矩添一条：她要延长，得我点头，你答应下来的我不认——你答应的，我当没听见。”
“那我要是答应了。”
“答应了也要等我这句才能算。”我说，“等不了，现在就走。”
“三分钟我坐得住。”
茉茉把吊牌框塞给他托着，笔一直在她自己手上。她描完尾巴，在左边空处画了个小圈，圈里点了两下。
“这个是开门的日子。”她指着那个小圈，“妈妈验过了，你再到我这儿来。”
十五点十三分他要走，我把手一抬。工场大门边挂着登记本，我在当天那一页写了三样：十五点十分到十五点十三分，陪同画吊牌，三人，老木工台，底下签我的名字。顾姨说过院里不许拍摄，门口那只摄像头是门房用的，谁进来谁记。这一栏写上去，这三分钟就记在院子的账上。
“这一栏给我记？”
“这一栏记的是茉茉问的、我点过的头。”我说，“第 9 天早上九点复验，第 10 天开动力，钟点都是我的，你签不签都一样。”我把登记本上那支笔递过去，他没把笔帽拿开。“第 9 天四项全过，这三分钟算进来；过不去，它到这里为止。”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把托着的吊牌框放回台面，冲握着笔的茉茉点了下头，才往门口走。三点十三分，门在他身后合上，比原来说好的那十分钟多了三分钟。
苏阮从后间出来收裁剩的木条，压着嗓子：“东区今天也在巷口发了单子，一样的时段，价钱还低。”
“她卖她的。”我说，“我卖号码，也卖孩子坐上去前的那几样。”
她没接，抱走了木条。
过道那头两个家长在说话，一个说她家孩子上回在商场坐满三分钟下来就哭，另一个说宁愿在那边坐着不动。我站在拐角听了一句，没出去接。
十八点，工场的人都散了，吊牌我锁进后柜的格子里才下楼。楼下是半截巷子，西墙根那间铺子挂着一块“茶”字布招，旁边一辆玻璃柜车，冻的东西按份卖，价牌上的数字写到一毛，纸币和零钱都肯收。
他站在台阶下正对铺子的地方，手里两只纸杯。
“这家我只来过一次。”
“来过一次才有人给你留位置。”
我把其中一只接过来。这家杯子不写字，价钱贴在柜车玻璃上。我数出零钱放到柜台上那块烫金板上：“这杯算我的，另一杯算你的。”
“好。”
他没把钱推回来。这种事一争，一杯茶就变成了别的东西。我们在长凳上坐下，我这边对着巷子，他那边对着墙，天冷得快，杯口冒着白气。
“茶我早就不喝了。”我说，“这杯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买了自己这一杯，你也买了你那杯。”
他端着杯子，没再说要给我添一杯。巷子里过来一辆三轮，车斗绑着几张木板，从我们俩鞋头前碾过去，一路响。
“吊牌画得怎么样？”
“翘的那个角她留着了。”我说，“那回抢我笔，画歪的就是这个角。她那时一岁十一个月，今天自己又画了一遍。”
他看着手里那杯，什么也没问，只把背往墙上靠了靠。
“那三分钟我坐得挺稳。”
“坐稳是你自己的事。”我喝了一口，茶还烫，“第 9 天签准以后，场里能坐四匹，第 10 天开门。你哪天来按哪天排队，票你自己买。”
“陪同票。”
“对。”我把纸杯搁在凳上，从包里抽出一张纸，“新的一条也记到登记本上：许茉问过、我点过头的延长，写钟点和分钟，签我一个人的名字。你答应过的事，我点了头才算数。”
“那就这么记。”他把纸杯换到另一只手，“我也留一条。哪天你不想让我在，你说一句，我当天就走。”
我把纸叠好收起，这一句没有应。巷口的路灯亮了，柜车上那盏比路灯亮得早。
十八点二十分，他那杯先见底，我这杯还剩一点温，喝到最后一口也见了底。
“头一回喝完。”他把空杯投进墙边的垃圾桶。
我把空杯叠好投进去，两只杯子在桶底撞了一声。
我上楼前在柜车边站了一会儿，手上留了点茶渍。回工作室把登记本摊开，把这一条抄进第 2 天那页后面，另留一份底。三行字，明天一早复验，得跟那四匹样马一起摊回灰油布上。
第9章 手扶栏立住
第 9 天八点二十，耿师傅和周工就进院了。昨天下午装回去的四匹并排立在灰油布上，椅面还都在座上；今天要逐项量，两人先把椅面一匹一匹卸下来，号对号码在墙根。八点五十卸完，九点整起测，耿师傅跪到油布上先掏塞尺。
四匹样马排成一行，椅面全卸在地上。第一项是底部止口径，塞片从马腿和钢底夹口之间往里送，0.05 毫米的塞不进去，再薄一档才带出一点涩。
“这回是从里往外开的？”
“从里往外，柄上加了一道限位。”
“好。这一项过了，上一回我卡的就是这一处。”
第二项是偏心。周工把转速表夹在轴头上，每匹最低档空转两分钟，四匹轮着来，一共八分钟。读数写进表：马身重心左右差三毫米七，上一回是三公分。电一拔，摇架晃了两下就站稳，上回晃了四下。
“差三毫米七。”周工把笔夹回耳朵上，“孩子觉不出来，家长更觉不出来。可这一档要是再走上一季，轴头就不该补了。”他把读数抄成两联，一联压在底座旁边，一联给我。
第三项是低速档。周工拨到最慢那一档，马身一圈二十二秒。试停由他空载操作：他在操纵盒上按停止键，我在线外看着计时，马停在原处，不到两秒。这台机器我始终没碰——我只报数、只记表。上一回是四秒半，孩子们的手跟不上，家长就得在边上一遍遍喊停。
第四项是扶手。两人回装椅面。耿师傅叫门房边上候着的孩子进来，是鲍姐的外孙，五岁，个子比同龄的矮。他把量高板贴到椅面旁，扶手顶十七公分，比孩子坐下时的肩头低半指。孩子一只手先搭上去，耿师傅把栏轻压一下，栏没回，只在他掌底下陷了小半寸。耿师傅点头，我把他抱上椅子，他一只手扣住手背，扣了两回扣上，自己又晃了一下腿。
四项全过，四匹黄铜脚重新落回地面。耿师傅在表上最后一栏写合格，签完名，一联给我，一联带回，签名的时辰是九点三十二。他把工号留在签名的上头，写字很重，纸背都透出来。
“场子和墙之间留 60 公分。”周工把一只塑料人形摆到马边，拉开折叠尺，“明天开机，线外要有人看着。”
“站人的事我自己站。”
“站人是你的事，开机是我们的人。”他把尺子往工具袋里一塞，“这话我又不是没跟你说过。”
耿师傅收工具时多留两分钟，蹲在摇架后头量了一遍钢底的孔位，在表角补一行：四匹连号，改件同一批，回装后无位移。这一行不是判款，是把今天跟上一回接上了。
九点四十，顾姨戴上老花镜，用铅笔把排期表上下午那一段圈起来。这一段挨着参观，也挨着我那场动力票，是她上回口头留给我的时段，今天要落成一行字。
“这一场你还没排。”她笔尖点在圈里，“宣传方来问过两回，说你把这一段让给他们，我这边给你减半场租。”
我没有立刻答，先把运营成本表翻出来。按原价，明天那一场的预计票钱比付的场租多两百六十四；她减一半，我就多挣两百多，可那份钱是拿“让出一段”换的。
“让的是今天，还是往后都让？”
“能让就让到明天、后天，凡有动力的场，我这边都减半。”顾姨说得慢，“场子是我的，钱是我减的，你点个头，我这边不动你的票序。”
“场租我按原价付。”我把成本表翻过来，“第 10 天我卖给家长的是一个号一个号，站队的人里头有谁，说让就给，那一家三口还站它做什么。今天这一段让掉，明天就有人拿这一段来问我要下一段。”
顾姨把眼镜推上头顶，看了两眼排期表，铅笔一划把那段圈回我这边，又在段底“宣传方”三字上打了个叉。“就按原价，票序按你的排。”她把笔搁下，“宣传方那边我没退回去，这条你打算怎么说。”
“你就说这一段场地已经排出去了。”
“那他们明天来站着，我也不请他们走。”
“站着是他们的事，我不赶人，也不收他们钱。”
她没再讲下去，把排期表往墙上按了按，转身回门房。
十一点，我把吊牌放回蓝马身上。木框正面留白，边框左下角添了一点蓝，是茉茉早上趁我不在添的，跟她画在蓝马左后腿上的那道羽一个翘法。翘得比原画还要高一点。
“这一笔不算画坏的。”我蹲下去问她。
“这个是明天。”她伸出食指，隔着一指远虚点那个翘角，“明天开门的早上，我就站在这个角边上。角边上是大人站的地方，我要先看见门开。”
十一点半，段临发来一条短信，问明天排哪一班几点开门。我回：八点五十开窗口，九点十分放人进院，九点三十分开机以前按号入场，票在门口买，单人次一票一号，陪同票不占号。过了两分钟他回了一个字：好。我把这条抄进明天的题头里。
苏阮午间蹲在墙边把奶粉罐一罐挨一罐排开，白铁皮排成一道矮墙。她站起来比了比，说这道线离墙得留出六十公分，比昨天那条再让出一截。我把这一条记进本子。
十二点，我回到工作室，把留给我的那联验表贴到白板边，再把数据一条一条抄上去：最低档一圈十九到二十二秒，偏心三毫米七，扶手十七公分，止口径 0.05 以下，单匹空转两分钟不卡，扶手连压三次不回。上一轮的不合格几条还留在板上，我在底下另起一行：第 9 天，四项合格，耿师傅签，09:32。十四点开院门以前，这块板就立在门口。
十四点整，顾姨把院门打开。报名字的家长一个一个报，我对着名单打勾，报完放进去；地面只看，不收钱也不发号。这一场来了十一户，其中有两位前阵子在东区买过包场，进来蹲下看了看蓝马左后腿，没说话就走了。
十四点五十，鲍姐抱着五岁的外孙进院来。她在展示凳边上蹲下去，让外孙左手搭上去，拇指扣进限位那道缝。孩子扣住没松手，回头看她：“外婆，坐上去是不是也不晃？”她没接话，把手在椅背上按了一按，才起来问我明天坐上去能坐多久。我说按号，一票一次，坐够了他自己喊停。
抄完我才坐下，把明天的单子从头念了一遍：门口发号，左排陪同，右排单人次，两票分开收，账在纸上。
四匹马，每匹只坐一个孩子。第 10 天的票不预订，不转赠，单人次一票一号；坐不成就退，纸币给现金，手机付的原路退回，一小时内到。收工前我把号牌数了一遍，新牌一百张，号码空着，明天开门再一张一张写。写牌的时候，我把号码那一栏空着：发出去的号，每一张都得从我这只手上过。
收工以后，我把抽屉里数好的零钱装进收银箱：十块五十张，五块三十张，一块四十张，都是明天要找的。
楼下那块小木牌还斜靠着。我把它立起来，正面朝外，只写一句：第 10 天 08:50 开窗口，票门口买。我把灯牌按亮，“今日营业”还亮着。明天早上八点五十，第一张票得从我手里过。
第10章 第二次排队
八点五十开窗口，队伍已经翻过巷口那道弯，一直到工地围挡的拐角。九点零四，顾姨从门房台阶上下来，说这条队再往下排就压到装卸道，十点半以前得折进院里。她话没说完，后头一车木料已经按了两下喇叭。
“折队得挂块牌子。”她把排期表夹在腋下，“一列等入场，一列买陪同票，陪同票一个孩子一天只卖一张。”
我把木牌立在门口：靠窗那列排陪同票，靠里那列直接买票入场。单人次的号从我手里过，陪同只买票。
东区把布招挂到了巷口那把伞上，伞边摆着那匹喷蓝的小号展示马，底下照样写着每场 6 组。头一个看见它的阿姨拉住同伴的手往那边指，同伴把手抽回来：“先进这个队，坐完了再说。”
九点十分放人进门。头一批进来的人都在围栏外头等，谁也没上马——今天九点半开机，开机以前不许跨那条线。围栏里四匹空着，位置摆得整整齐齐。
“你抬头看它左后腿。”我把号牌递给问话的人，“最底下那根羽毛往上翘，翘法跟别处都不一样。再凑近一点，那道羽根底下还有一笔颜色深过一层的补漆边，不斜着迎光看不出来。这两笔都在它身上，别的马身上没有——第 7 天在工作室我也是这么说的。”
“那我怎么知道我坐的是这一匹。”
“你坐的是几号我记着。坐完出来问我一句，再进去看一眼。”
九点十二分，靠窗那列的队尾来了一个熟面孔，是段临。他手里捏着二十块钱，站到最后一个位子上往前挪，挪到我桌前时，把钱推过来，说买一张陪同票。我抬眼看了下门边的灰闸箱：检修牌还没挂。他这一趟，是赶在开机以前排上的。
“陪同票一个孩子一天一张，一票只能陪一个孩子。大人不进围栏，坐线外那张木凳。”
“好。”
“要你手里这一张，你自己买。”
“那我就是自己那一张。”他说，“她要是肯让我进去，我再进去；她不肯，我这票就白买。”
他接过票根，转身离开窗口，走到围栏外那排折叠椅最边上一张坐下。旁边的老太太在数零钱，没人回头看他。
九点二十五，顾姨用她那串钥匙开了总闸箱的锁，人退到门边。耿师傅在箱边挂上“检修”牌，周工在分闸上挂了自己的牌，两人各自签了检修记录：进了检修状态，谁也不许合闸。
九点半，两个人先后摘牌、在解除那一栏签了字，周工上机、耿师傅捧着表盯读数，合闸，跑最低档。我站在线外看人，一手都没碰闸箱，一手也没碰那条操纵盒。第一圈跑完，周工回头报：“一圈十九秒。”
我把数写进黑板：09:30 开机，最低档十九秒。合格单和今天的场次，一样一样钉上去。
队伍这才一档一档往围栏里放。九点五十分，队列中间有人叫茉茉。苏阮带她在院里数号牌，那一声是那位梳麻花辫的孩子的爸爸替女儿喊的，第 4 天见过，还记得。茉茉回头看我，我点了下头，她把手里的牌子交给苏阮，走到围栏外头站住。
“妈妈，她们要看哪一样？”
“看左后腿那根羽毛。”
她蹲下去，等队伍跟过来才开口：“这个是我画的。一岁多的时候踮着脚，拿妈妈的笔涂上去的。”
“谁画的？”
“我画的。”她站起来转向队伍，“那时候我这么高。”她把手掌在膝盖上的一个位置比了比，比完退回线外，隔着围栏看着那匹蓝马。
十点零五，陪同票卖完了。售出的陪同票是三十张，卖完时窗口那块小黑板上把“陪同”两个字划了一道。
十点二十四分，茉茉让人把吊牌从横杆上取下来，举给队伍看：木框左下角那一点蓝，是她第 9 天早上趁我不在添的。“这一笔也是我画的。”她说，“昨天早上添的，我故意按得那么翘。”
队伍后头有人笑了一声，说这一笔和左后腿上那道对得上。问话那位妈妈蹲下去，让孩子斜着凑近，看了一会儿说他真看见了羽根底下那道深边。看完她没再问东区的事；在东区买了包场的两位家长对着围栏比了比，说那匹马上找不出这一笔。
十点四十，茉茉自己走到窗口，把攒了几天的二十块钱推过台板。我收钱、撕票、给号。她拿着号走回围栏边，回头看段临：“叔叔，我要坐蓝马，你陪我。”
他走过来，先问我一句：“我可以进线陪她吗。”
“不进线。”我说，“坐线外那张木凳，手扶着马背的扶手；她自己扣好，你就松手。”
他就在木凳上坐下，一只手搭上扶手。茉茉上马，两边自己扣，扣好了冲他点一下头，他才把手收回去，坐直。三分钟到，周工把马停在原处，他起身把孩子扶下来，退到木凳后面。
茉茉落了地，仰起脸说：“我今天坐了。”
他把票根收进内衬，说：“我也在。”
十一点，车队进了料场，院门口的队尾又折回院墙里，没有一个人插进来。上午下来，围栏外的折叠椅还空着两张。
门边那张纸只写退票办法。鲍姐带着外孙进来，在蓝马左边的线外蹲下去，把扶手上那道扣按了按，扣住了，才回头问我真跑起来了没有。
“真跑起来了。”我说，“老人家线外站着看，我在这儿。”孩子没要人抱，自己扶着把手上马，左手先扣进那道限位，扣稳了才坐下去。
一点半，苏阮袖子上沾着木屑，从后门进来，说顾姨在门房等我，话里带笑。桌上铺着一张新打的合同，一季，每周两个半日，场租按原价；维护另算，按台次记，每台次四十，由我签验收。
“我这儿的人接不下，非得你出人。”顾姨把眼镜推上头顶。
“签。”我抽出笔，“每周我教一次，教完院里的人自己做，验收我签。”场租按原价，加上维护台次，比在外面接两批木活都稳，这活还认在我名下。
顾姨翻到最后一页，把教几回、修什么、修完谁签三条都写进去，复印两份，一人一份。她从钥匙串上摘下一枚小钥匙，说这是下午半段照明那块小闸的，从下周起灯由我开，开以前先看排期表。总闸那枚她还挂在自己腕上，一天都没离过。
她把合同推回让我补一条，我写在最后一行：往后改约定的时段，提前一小时报；晚到了照实报，不来就当没来。她说这一条写得直，门房那边也照着挂。
三点一刻，我从门房出来。巷口那把伞收了，布招卷起来靠在墙根。樊珊卷布的时候从边角剪下窄窄一条，说这截颜色正，留着压角，顺手递到我手上。苏阮拍了一下门边的料：“她那边一季差三千客次。今天中午以后的人都顺着咱们这条墙走进来。”
四点我点号：陪同票三十张，单人次六十八张，退出三张，当场原路退。
茉茉坐在藤椅上吃苏阮带的饼，吃到一半把饼撂在纸上，抬头问：“妈妈，椅子坐满了，下一场还有吗？”
“还有。”我说，“下一场照今天的钟点开，票你自己买；哪一天来，你提前跟我说。”
“那我下一趟还来，我自己买票。”她说，“还是请他陪我，坐我旁边，要跟今天一样。”
她把那块饼掰成两半，一半放进我手里。
第11章 迟到的人
第 11 天早上八点二十，段临打来电话。他头一句不是道歉，是“我上午那一段得改”，说完就停住，等我问。
签合同时我在最后一行补过一条：往后改约定的时段，提前一小时报，晚到了照实报，不来就当没来。改约也照这条办。
“上午九点那一场我来不了。”他说，“城东那个验收会挪到十点。改到几点，你定。”
“改到几点，也不该我一个人定。”我说，“我去问她，问完打给你。还有一句：这会儿才说，离九点只剩四十分钟，不够一小时。按我们自己那条，这一回算你没来。”
他沉默了一下：“记着。”
茉茉坐在饭桌那边数她的小木马，数到一半停下来听。我把话说得很平：“今天上午那位叔叔有事，九点那一场来不了。他打了电话，可是报晚了，按规矩算没来。你定，是等他那一段，还是照旧跟我去。”
“他为什么来不了？”
“他要去别的地方，办一件早就定下的事。”我说，“他打电话是照实的，报晚了也是照实的。”
“那他刚才是不是先给你打的电话？”
“是。他先跟我说，我才来问你。”
她把两根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又收回膝盖上。“那我们先去。”她说，“下午他要是来，票他自己买。”
“记下。”
我拿座机回过去，把话原样说了。段临在那一头停了一会儿，问下午那一段开不开。我说下午十四点开场，他来不用排号：到门口报名字、在门房那页签到，陪同票在窗口单买，和别的陪同票一样不占孩子的号。买完到线外等着。
“迟到了还能进去？”
“能。坐下就问，下回自己算时间。这一回改期记在账上，不再往下算第二回。”
八点四十我带着茉茉出门。她坐在副驾后头那只座椅上，膝盖上放着她那匹小木马，我系好带子，开出去，路上听完那首歌。
九点开场，前院的队比上一场短了一截。茉茉坐到线外第三排的折叠椅上，那是她第 4 天认下的位置。第一轮坐满三分钟，周工把马停稳。我看着前一个孩子下来、后一个上去，回头看见她站在围栏边上，把吊牌举给第三个孩子看，说牌子上的数是她自己数给他听的。
十点钟苏阮来接班，纸和笔都交给她。我拢了一遍上午的账，退出两张。
十一点半，鲍姐带着外孙进院。她没坐折叠椅，先到门口那张纸跟前看了两行，才去窗口拿号。
下午两点，段临进正门时在门口报了名字。门房那一页早上就写好了补来的时辰，他在旁边签了一下，时辰一栏填的是“十四点整到”。窗口卖给他一张陪同票，不占号，他把纸币推进去，票根夹进内衬。
他没有进队。线外靠墙有一排折叠椅，他挑了最边上那张坐下，两只手搭在膝上，眼睛看着围栏那边。
一位第 4 天带孩子看过蓝马的妈妈也来了，自己到窗口买了票。她走过线外那排椅子，在段临旁边站了一下：“今天她不坐。”
“我知道。”他说。
“孩子叫你叔叔。”她说，“你按叔叔坐着就行，别替她妈妈把话说满。”
“这一句我回。”段临说，“她昨天自己坐过，坐完还说‘我今天坐了’。今天坐不坐，她自己定。”
那位妈妈点点头，把号牌递给孩子，没再说什么。她说话时没有回头看我。
午后茉茉一直坐在第三排那把折叠椅上。她看见段临坐在线外那排椅子上，把手里的牌子往腿上一放：“他来了。”
“来了。”
“他先去办了事，回头才来的。”她用鞋尖在地上蹭了蹭，“他的电话早上就到了。妈妈，他今天还排不排？”
“今天不排。”我说，“他签到，在线外等。票他自己买。”
“他要是坐过来，我旁边还有地方。”她指了指自己那把折叠椅旁边。
十四点十八，轮到茉茉下午自己买的那个号。她点头，请他来陪。他从椅子上起来，走到围栏外那张陪同木凳上坐下，一只手搭上马背的扶手。
茉茉上马，两边自己扣好。他把手松开，坐直。那三分钟里，她坐在马上，偏过头问：“你等了多久？”
“早上八点二十那通电话，到这会儿。”
“那你知道等人是什么样。”她说，“下回先打电话。”
“打了。”他说，“早上就打了。”
“那是快到了才打的吗？”
“早上打了一回，跟你说要改。下午两点我在门口签的名字，那时候你已经在里头了。”
她没再问。周工停稳以后，她解开扣子，踩着脚踏下来，回到自己的椅子上。
十五点十分，苏阮过来对下午两段的数。她算完说，周日那半段还空着，排期表上先别写死，等顾姨那边定了再填。
晚饭是我约的，下午订在巷尾那家小馆。我在电话里先讲明：孩子不去，只谈今后。段临听完没有问为什么，只问几点。我说十九点半。
他提前十分钟到，坐在靠墙那侧，两只手搭在桌沿。
“上一场的数不小。”我说。
“那是场租。”他说。
“工钱是另外一样。场次按票算，维护按台次算，两样都进我自己的账。”
他没接话，只点了一下头。我把那一季的合同从头讲了一遍：每周两个半日，场租照原价，维护由我带出来的人做，验收写在每一台次后面。
“往后我要先讲明的只有几件。”我说，“孩子那边你说什么、什么时候说，得像今天这样提前讲；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不许在她面前讲第二遍。下午那句‘今天她不坐’，你没有跟着往下说，只说她昨天自己坐过。这就对。”
“记着了。”
“还有一条。”我把杯子放下，“往后有人问我那四年，我只答一次，答完就不答了。你今天要是想问，就问这一次。”
“我早就不问了。”他说，“这四年里我没打算问的话，比想说的多。”
“还有一条，是我说给你听的，不算问话。”他说，“我这边有些东西你用得上的话，说一声就行。我不动你的人和你的规矩。”
我没有接这个话头。他要给的东西我用不上，我要立的规矩也不靠他给。
“倒回来说一句。”我说，“不来的事要是往回有了呢？”
“提前说。”
“提前多久？”
“最早天一亮，最晚一小时以前。”他把手指从桌沿收回来，“到点没到，你就当我这回没来。”
“好。”我说，“往后再有一次，不用解释原因，我到点看不见人，就当这句已经说过了。”他喝了一口水，说这条他今天已经吃过一遍了。
这顿饭他付的钱。出巷口时他说，那张参观号的票根他留到了今天，一张自己折角的参观副联，一张陪同票。我说留着吧。他把两张票根叠在一起对了对，又收回内衬。
回到工作室，我把下一场的号牌写好，压在抽屉上。茉茉在折叠床上睡着了，床边摆着她那匹小木马，尾巴上那道翘起的弧线是按着画的。
下一场开门的时辰照旧，只多一行：改约提前一小时报，迟到照实报，不来就当没来。
第12章 旁边那匹
从第 10 天签下那一季起，过了两个多月，天冷了。顾记工场门口那块牌子换了新的一行：平日 13:00 起接场次，和顾姨另签了排期，原来分开的两段并到周三下午，周日另开全天。季里的第九个星期三，我七点半到院里做开门前的活，把蓝马推进围栏中间偏左那个位置，露在外面的铜脚一根一根擦过。
这一季的工钱我全结在自己账上，没有一笔靠谁的单子：场次按号结，维护按台次结，这个月十四个台次；工作室另外接了一批旧摇马的修复，按件结。我自己那间房的季度租是前天付的，钱就出在场次和维护这两笔里。
十一点，我把横杆上那根布条重新系好。那是第 10 天东区布招卷起来时剪下的窄边，淡蓝，洗过一遍还在。明细表还空着三行，等午后填。
十二点四十，我让苏阮守窗口。茉茉自己买了一张单人次，把攒了几天的零钱推过台板，拿了头一号的号牌，又跑来问我今天她是不是第一个坐。
“我先坐这一张。”她说。
“坐完喊我。”
一点差五分，段临从巷口进来。窗口前没有一个人，他把钱捏在手里，走到台板跟前。女工问他要哪一段，他说要陪同票。
“陪同票一个孩子一天一张，只管大人陪着坐，不替孩子占号。”女工说，“孩子那头得她自己买。”
“她的票她自己买了。”他说，“我就要我自己这一张。”
他付了钱，把票根收进夹克口袋，走进院墙，在门口那块木牌底下站了站，才找到在收号牌的我。
“今天不用排队。”
“用不着。”他把票根翻过来，“陪同票和单人次一个价，只是每个孩子一天只能用一张陪同票。今天这一张是给自己陪坐的。”
“坐哪个位子是另一回事。”我说。
围栏里还是四匹，蓝马中间偏左。大人站线外，展示凳另摆在门边。一点整周工开始空转例检。五分钟后，茉茉把头一号交进藤筐，跨上蓝马。她扣好左边，右边扣了两回没扣上。
“你坐这儿。”她回过头，对段临指了指围栏外头正对蓝马的那张木凳。
段临拿陪同票走过去。他跟第 10 天一样，大人不能坐马，就在那张木凳上坐下，隔着围栏对着蓝马。
“今天不排。”
“今天没排。”
“那你就是坐我旁边那个。”她说得很平，像在给一件小事盖个章。
我站在木凳侧后方，没进围栏。茉茉往他那边递了递手。他先看我一眼，问：“要不要我替她按另一半？”
“要。”她说，“先按这一边。”
他隔着横栏替她按好扣子，一坐回木凳，周工才开机。三分钟后马停稳，他帮她落了地，才退到凳后。
茉茉落了地，回头指给他看那两处：蓝马后腿上翘的那根羽，马身上吊牌木框左下角抬起来的那一点蓝。他低头看，看完只点头，没伸手去指，也没说她画得不对。
一点二十，我把钱拢进票箱：场次十四张，单人次九张，陪同五张，其中一张是段临的；维护按台次结；旧摇马的尾款明天到。签完字，我抽出一成给院里两个人分，余下的进我自己的账。
苏阮从后门进来，说东区新排班贴到巷口了，平日也开，价钱低两成。
“不跟。”我说，“价钱按原样摆，空出来的那一段我排两场，一场排在五点半，排给下班的家长。”苏阮说那一段人手不够，我说那就再招一个，工钱从院里那份里出。
两点，院里的椅子都停了，静下来。茉茉从门边的展示凳起来，看了看自己的票根，走到我和段临中间站着。
段临把口袋里的两张票根掏出来，捏在手里，没有先递。
“这两张，一张是我等来的，一张是我陪出来的。”他把票根放在我手边，“第 4 天那张是我自己折的角，那天蓝马没开；今天这张，我坐在线外的木凳上，也没坐马。第 10 天那张我自己收着，今天没带来。”
我把它拿起来：巴掌大的一张，正面印着一匹蓝，背后盖了个小章，编号排得很下。翻过来才发现，背面用胶带贴着另一张，折角那一边露在外头。第 4 天那张参观票根。
“这是第 4 天那张。”
“我把它和今天这张贴在一块儿了。”他说。
“今天这张你花了钱。”我说。
“花了，陪着她坐的。”他把手收回去，“这两张都给你，一张是我等来的，一张是我陪出来的。”
我把登记本摊开，在今天那一页写下一行：第九个星期三，十三点零五分，茉茉上一号蓝马，段临入座线外陪同位；单人次、陪同票各一张。写完，我把两张票根复印一份，复制件夹进那一页，原件装进本子后面那只牛皮纸袋里。
“这两张你要是不收，我就带回去。”他说，“下一场我还是从门口买。”
“收了。”我说，“往后照今天。你买一张，票根自己收好，攒够一季，拿过来对一次号。这一季还有三段没排，下一季照这样排。”
“那这一季你这边怎么排？”
“这一季先把工场结完，院里两个人的工钱。下个月起加一段夜场，跟顾姨谈的是分成。”我把台历翻到后面，“你哪天来，就按哪天买。”
他坐在折叠椅上，看我填。
“厂家那边有一批旧底座件在推，是国内最后一批。”他说，“有出厂证，有检验报告，还有一份写了报废处理的单子。”
“不接。”我说，“设备是场方自己采购、自己验的，我这院里的件，来路里不能有你公司的名字。报废件更不进任何一台乘用设备，这话我一次说完，往后不重提。”
“那我就当没提过。”他把那句话收回去，没再往下说。
他看了一会儿，问想好了什么时候再说。我说不用现在，什么时候说我自己定，他就没有再往下问。
风从院墙那头灌进来，把摊开的明细表掀起一个角。我把手边那只杯子挪开，伸手过去。他手掌一翻扣住我的，握得不松也不紧。
他的手很凉，我没有马上松开。本子上那两行字还压在我手底下，一行新的，一行旧的，隔着整整一张纸。
“灯闸我拉了。”我说。苏阮在门外应了一声，说顾姨问今天要不要收。我说收。
三点四十，茉茉把自己那张票根折好收进小口袋，说要带去给幼儿园的小朋友看。她拉开门先出去，回头把门带上。我锁好门，抬头看了看横杆上那截淡蓝布条，又看了眼蓝马身上那两处：一道歪羽，一格吊牌，站远一点也还认得出。
明天七点，我先开灯，把围栏外那张正对蓝马的陪同木凳擦出来——她今天说的“坐我旁边那个”，指的就是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