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两千押金，想拿回去就替我跑三天。”
夏鹏把烟头摁在补胎价目表上。
塑料膜烫出一个小坑。
坑正好压在“真空胎补胎15元”的“5”上。
2019年8月21号，下午两点四十。
江北市老城区建设路拐角，夏鹏电动车修理铺。
门口停着三辆待修的车。
两辆没脚撑，靠墙立着。
我骑了两年外卖，工号0237。
上个月我辞了，押金两千。
他说等新人补上再退。
“三天。”他清了清嗓子。
“冲量单，一天四十单。”
“你后台数据好看，平台返点下来我就有钱。”
“我跟你说实话，我档口定金月底交。”
“急也没用。”他拿圆珠笔敲桌角。
敲到第三下他才开口：“你跑不跑。”
我没接话。
蹲到自己车旁边，掀座垫。
我想翻两块零钱买水。
座垫底下塞着一本旧账本。
牛皮纸封面，边角卷了，沾着黑机油。
上回他修车随手丢我车里，我顺手垫在座下。
一直忘了还。
我抽出来翻了一页。
圆珠笔写的，一排名字一排数字。
老周，两千。
小四川，一千五。
马军，两千。
大李，一千八。
底下还压着半行没写完的。
我合上，塞回去，压在雨衣下面。
“行，三天。”
“爽快。”他又敲了一下桌角。
“明早六点半，站点门口。”
我站起来拍膝盖上的灰。
铺子里一股胶皮味，混着电瓶酸味。
隔壁彩票店提前开了音响。
《好运来》，三点差两分。
声音大得卷帘门都在响。
他伸手去够我座垫底下露出来的一个角。
那本账本的角。
他手停了一下。
“那本破本子你留着吧。”
“记的都是废账。”
他脸色没怎么变。
可他清嗓子的声音比刚才哑。
我骑上车走了。
后视镜里他还站在门口。
圆珠笔夹在耳朵上。
晚上我躺出租屋床上，翻站点群。
夏鹏发了条消息：“明天冲量名单。”
“老周、马军、小四川、大李、董远。”
“五个，一个不许缺。”
我盯着那五个名字看了半天。
老周上礼拜还跟我借过三十块话费。
我后脖子摸到一层薄汗。
手指缝里全是汗味。
手机又响，夏鹏单独发我一条。
“六点二十到，别迟到。”
“迟到扣一单。”
我没回。
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
枕头底下压着档口转让的广告纸，我下午从电线杆上撕的。
月租一千八，转让费六千。
我算了算，差两千，就差他这笔。
第2章 两千块
晚上八点十七，我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张广告纸。
背面算了三遍账。
转让费六千，押一付三，头一笔八千四。
卡里六千四。
差两千。
差的就是夏鹏手里那笔押金。
手机翻过来，三条未读，全是他。
“六点二十，站点后门。”
“头盔用新款的。”
“别穿拖鞋。”
我回了一个字：“嗯。”
他秒回：“你不跑也行。”
“押金我替你交站点管理费，一月一百二，两千够交一年半。”
去年管理费一月六十，今年翻倍，收人的时候他没提。
我跟你说实话，这事儿换谁都得急。
屋里四步长，两步宽，我转了两圈。
九点差十分，我骑车去了趟站点。
铁皮棚里还亮着灯，小四川蹲门口抽烟。
“你也被叫了？”
“嗯。”
“我押金一千五，他说跑完就退。”
他嘴角起了个泡，说话漏风。
值班桌上摊着名单，五个人，我排最末。
名字后面用铅笔标着：四十，四十，四十，四十，四十。
底下一行小字：“返点到账后按比例退。”
平台返点月结，二十四号跑完，九月十五才到账。
这二十天，两千块在他手上。
我出站点碰见老周，他拎两瓶水，一瓶递我。
“远哥，你也跑？”
“跑。”
“押金还没退？”
“没。”
“我上礼拜问他要，他说下周一，这都第三个了。”
老周把瓶子捏得咔咔响。
“烟酒店老板讲，他前阵子换了新卷帘门，还给儿子报了个班，三千六。”
我攥着水瓶，塑料皮硌掌心。
一瓶一块五。
回屋我先把门插上，从床底摸出雨衣。
账本还在，裹在雨衣里，机油味蹭了一手。
翻第一页，头一行写着：
“董远押金2000，已挪。”
日期七月十一。
那天他跟我说的是“月底统一退”。
往下看，七月十一补胎机八百，七月十五电池款一千二，七月二十爸的药六百八。
一笔一笔，全有日期。
我把账本按在床板上。
手心一层薄汗，把那页纸洇出个印子。
手机又震。
“明天六点二十，后门。”
“迟到一单扣十块。”
我回：“知道了。”
发完把账本塞回雨衣底下。
塞之前，我把第一页折了个角。
折角朝里，他看不出来。
关了灯，烧烤摊收摊，铁签子扔桶里哗啦响。
十二点四十一。
手机屏又亮。
“跑完三天，结你一半。”
“另一半平台到账就退。”
我把这条截了图。
存在相册最底下，跟广告纸照片挨着。
相册现在五张图。
三张账本，两张转账记录。
第3章 一句爸那边
六点十八，站点后门。
铁皮棚的卷帘只拉起来一半，得弯腰进去。
我弯腰的时候头盔磕了一下，咣。
小四川已经蹲在里面抽烟，烟灰弹在水泥地上。
“你今天跑哪个片？”
“建设路到老桥，四十单。”
“那一片全在修路，堵。”他把烟头摁灭，“我昨天跑了三十七，差三单，他说按比例扣。”
夏鹏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打印纸。
清了一下嗓子。
“都到齐了，我说一下规则。”
圆珠笔敲桌角，敲了三下。
“系统派单别挑，接着就送，超时一单扣五块。”
老周举手：“我这片电梯坏了，爬六楼也算超时？”
“算。”夏鹏没抬头，“平台算的是签收时间。”
老周没吭声，把头盔带子勒紧。
我领了任务单，出门推车。
八月的早上已经有太阳。
柏油路边冒潮气，一股下水道的腥酸味。
上午跑了十四单。
第三单到第五单中间断了一次，系统卡了四分钟。
我坐在一家药店门口的台阶上刷手机。
后脖子全是汗，手一抹一层水。
十点零三分，回站点补电池。
小四川的腿在抖，坐台阶上把鞋脱了，脚后跟起了两个泡。
“远哥，我脚不行了。”
“贴个创可贴。”
“买了，三块五一包，一包五片，跑一天不够。”
夏鹏在里屋打电话，隔着层板听得见。
“爸那边我一会儿过去。”
“我知道，我知道，跟护士说一声，一点以前一定到。”
“先别给他喂饭，等我到了再喂。”
他声音有点急。
我卸电池的时候听见这一句。
“爸那边我一会儿过去。”
我心里笑了一下。
这借口用了多少天了。
上礼拜在我车旁边也这么说。
上上礼拜在微信里也这么说。
“爸那边我一会儿过去”成了他嘴上的招牌。
嘴里说过去，人还在铺子里坐着算账。
我把旧电池放回架子，铁片磕得响。
夏鹏掀帘子出来，看了我一眼。
“你有事？”
“没事，换电池。”
“换完接着跑。”他又清清嗓子，“下午三点前再跑二十单。”
“二十单跑不完，路上堵。”
“那是你的问题。”
我没说话。
出了站点我跟小四川对了个眼神。
小四川小声说：“他爸真瘫了。”
“瘫了也是借口。”
“不是，上回我去给他送件，真看见轮椅了。”
“那也不耽误他在这儿坐着。”
小四川不说话，把头盔扣上。
下午两点四十，我从老桥回来。
太阳把座椅晒得烫，坐上去烫屁股。
铺子里没开风扇。
夏鹏趴在柜台后面，抽屉半开着。
我隔着柜台看过去，看见一沓纸。
上头印着医院的抬头。
他听见脚步，抽屉一推，啪。
“跑完了？”
“还剩六单。”
“跑完再锁车。”
我瞟了一眼那个抽屉。
他伸手把抽屉上的钥匙转了两圈。
我没提。
出门碰见隔壁彩票店的人正往外搬音箱。
两点五十八。
过了两分钟，《好运来》响了，整条街都是那个调。
我跨上车，手机刚架上。
“爸那边我一会儿过去。”
我捏刹车，没动。
“这借口，一天说八遍。”
我骑出去，风灌进领口里。
第4章 第一刀
第三天下午四点二十，我把手机举到夏鹏眼前。
截图三张，四十单，一单没少。
“结账。”
他清了一下嗓子，把屏幕往旁边拨了拨。
“平台返点还没到。”
“你说跑完三天结一半。”
“一半是一千。”他拿圆珠笔敲桌角，敲了三下，“先给你五百。”
他从抽屉里数出五张，一百一张，边角有两张卷着。
我数了一遍，五张。
“剩下一千五呢。”
“平台结算。”
“哪天结。”
“九月十五以前。”
他把笔帽扣上，又拧开。
我从他手里抽出那五张，走回柜台前面，一张一张码平。
啪，拍在玻璃台面上。
“五百我收了。”我把钱揣兜里，“剩下的一千五，我等你到月底。”
夏鹏手停在笔帽上。
“月底不行，返点是月结。”
“那是你的事。”我摸了一下后脖子，一手汗。
小四川在门口坐着，没敢进来。
老周站门外，脚尖碾烟头，碾了两下。
夏鹏看了他们一眼，把声音压低。
“你这么闹，别人也跟着要。”
“别人要不要，跟我没关系。”
他站起来，绕过柜台。
铺子里那股胶皮味冲上来，脚下踩着一块剪下来的内胎皮。
“我跟你说实话。”我说，“这活儿我替你干了，三天，一百二十单，一单没超时。”
“你那个返点什么时候到，我不问，我就问我的钱。”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
圆珠笔往桌上一扔，滚了半圈停在账本旁边。
我扫了一眼那本子，不是他丢在我车里那本。
这本是新的，硬壳，封面上贴着一块胶带。
柜台上还摆着三张送货单，印着“城东顺达配件”，有一张翻过来，背面写了个“七”。
他顺着我的眼睛，把单子翻过去，压到账本底下。
“三千二百块。”他忽然说。
我愣了一下。
“什么三千二。”
“城东那边的件，一批翻新电池加八套电机，三千二。”他清了一下嗓子，“我一个人送不过来。”
“你送不过来跟我有什么关系。”
“月底以前，你帮我送五趟。”他把新账本推到柜台边上，“送完，一千五我现结，不等平台。”
“为什么找我。”
“你那车能驮。”
老周在门口咳了一声。
我回头，老周摆摆手，往后退了半步。
“一趟几块。”我问。
“一趟八十，五趟四百。”
“那不够一千五。”
“剩下跑单补。”他把送货单抽出来一张，“城东那家要得急。”
我看那张单子，收货方一栏只写了个门牌：城东工业园后面巷子，12号。
没名字，没电话。
“这什么厂。”
“配件厂。”
“什么配件厂连个名字没有。”
“人家做批发的，挂什么名。”他不看我了，低头去擦笔上的墨。
我捏着那张单子，纸是薄的，透光能看见后面的“七”。
“你不跑也行。”他开口，“一千五就等平台，你自己算算日子。”
我摸后脖子，指尖黏。
“我跟你说实话，这事儿换谁都得急。”我把单子折起来揣兜，“五趟，我送。”
“月底之前送完。”
“送完你现结。”
“现结。”他伸出手。
我没握。
转身往外走，小四川赶紧让道。
老周跟上来，小声问：“他给你了？”
“五百。”
“那你还接他活儿。”
“不接，一千五就悬着。”
老周不说话，跟我走到街口。
彩票店音箱刚停，三点差两分。
我跨上车，回头看一眼。
夏鹏站在门口，拿圆珠笔点着那张送货单。
点了三下才开口，隔着半条街我听见一句。
“明天第一趟，城东那边早上八点开门。”
第5章 卤味摊
菜市场南头第三排，冯春梅的卤味摊，下午三点出头。
棚布上漏下来一条光，正好照在案板边那盆卤汤里，汤面浮着一层油花。
我站在摊前，八角混着酱油的味往鼻子里钻。
她正低头切一块卤牛肉，刀背厚，落下去一顿一顿。
“要多少。”她没抬头。
“不买，找鹏哥有点事。”
“他在铺子里。”
“铺子没人。”
冯春梅把刀往砧板上一搁，拿围裙角搓了搓手。
“那你来这儿找什么？”
“问一句，他最近手头是不是紧。”
她没答，把塑料盆边沿粘的一层卤油用指甲刮进盆里，又去翻猪耳朵。
“你哪个？”
“董远，跑单的。”
“哦，押金那个，他跟我说了，说退你月底。”
“月底过去好几天了。”
“那你跟他要，别跟我。”
她说话不看人，眼睛盯着卤汤。
我摸了一下后脖子，汗是凉的。
“我就是想问清楚，他钱到底往哪儿去了。”
旁边卖豆腐的过来拿了一块卤豆干，扫码，走了。
“我跟你说实话，我档口定金就差这两千。”
冯春梅拿夹子翻了两下猪耳朵，把夹子一扔。
“他那个铺子再填窟窿，我就把卤味摊卖了。”
“填什么窟窿。”
“鬼知道填什么。”她抹了把脸，“上个月电费一百八，他跟我说一百二，我还信他，现在电费单我自个儿收。”
“你卖卤味一天挣多少。”
“好天两百，雨天九十，他那铺面房租一月一千一。”
我算了算，她切肉的手没停。
“家里还有啥开销。”
“儿子开学，择校费三千六。”她切出一片递给我，“尝。”
我接过来嚼，咸淡刚好。
摊子边上有个老太太拿了一块猪头肉，付了十四块，冯春梅把钱压在案板底下一个小铁盒里。
铁盒里一张一百的，几张十块的，她攥着那张一百的边角看了看，又放下。
“他爹的药钱一个月六百八，都是我在出。”
“他从哪儿出。”
“他出个屁。”她把刀又拿起来，“他除了那个铺子，就是刷手机。”
“手机上能有什么窟窿。”
“不知道，问他他就说没事。”
她切了半块牛肉，手慢下来。
“上礼拜我翻他外套兜，翻出张纸条，写着四万七。”
我手里的竹签停了一下。
“四万七是多少？”
“我问了，他说是别人欠他的数。”她抬眼看我，“你信吗。”
我没接话。
铁盒边上压着一个小本，蓝皮的，她记流水用的，最上面一行写着八月十七，卤汤料六十八。
今天八月二十四。
“他铺子里那个新账本你见过没。”
“什么新账本。”她切得重了些，“他柜台上东西多得很。”
“我看见他往本子上记。”
“记什么。”
“没看清。”
冯春梅把刀放下，手在围裙上搓。
“我跟你说，这半年他回家越来越晚，我一问，他就清嗓子。”
“你儿子多大。”
“十一，上六年级。”
“开学哪天。”
“九月一号。”
她拿塑料袋套手，给我夹了块牛肚，把袋子系上。
“不要钱，你拿着。”
“我不白吃。”
“拿着吧，你要是见着他，叫他晚上早点回。”
“我见不着他，就打电话。”
“打电话他接吗。”
“接，说两句就挂。”
我把牛肚揣兜里，往回退了两步。
棚布上漏的光挪了位置，照在她案板上的卤汤里。
她突然叫住我。
“哎。”
我回头。
“他是不是又在外头借钱了？”
第6章 老爹
第一趟城东，早上七点五十，夏鹏骑一辆旧三轮，我跟在后头，车斗里码着六箱电池，箱子用黄胶带缠的，胶带接头翘着，蹭我裤腿。
“跟紧点，别掉队。”他回头喊了一句，嗓子是哑的。
出建设路往北过两个红绿灯，他拐进一条巷子，巷口修鞋摊刚摆出来，老头拿锥子扎鞋底。
不是去城东的路。
“走错了？”我喊。
“先拐一下。”
三轮拐进一片老居民楼，红砖墙，六层，外墙皮掉了一大片，楼下花坛种着两棵石榴，果子青的。
他把三轮停在单元门口，熄了火。
“等我十分钟。”
“送货赶时间。”
“五分钟。”
他上楼了，脚步很响，三楼拐角停了一下。
我在楼下等，靠着车斗抽烟，这边听不见彩票店的《好运来》。
四点差二十，楼上窗户开了。
夏鹏推着轮椅出来，轮椅是旧的，扶手缠着胶布，轮椅上坐个老头，头发全白，身上盖条薄毯。
老头歪着头，嘴张着，口水顺下巴淌。
夏鹏拿毛巾给他擦，擦完了把毯子往上拽了拽，拽到胸口。
“爸，今天太阳好，咱晒会儿。”
老头喉咙里咕噜一声，听不清说的啥。
夏鹏蹲下来，从兜里掏个保温杯，杯盖拧开，热气冒出来，他先自己抿一口试温度。
“不烫，来。”
老头喝一口，漏半口，顺着脖子流进领口。
夏鹏拿袖子擦，擦完再喂，一勺，一勺，喂了七八勺。
“慢点，爸，慢点。”
老头伸手抓他胳膊，手指头蜷着，抓不实。
夏鹏任他抓，另一只手托着杯底。
我站在石榴树底下，烟烧到指头才扔。
老头忽然说了句什么，含含糊糊。
夏鹏凑耳朵过去听。
“嗯，知道了，晚上给你炖蛋。”
老头又咕噜一句。
“春梅忙，她晚上收摊晚。”
老头不说了，把头靠回椅背。
夏鹏把杯子拧好塞兜里。
“爸，我下午再来看你，啊。”
老头没应，眼睛闭着。
夏鹏蹲那儿没起来，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
他抬头，看见我了。
眼神慌了一下，站起来快步走过来。
“你别跟冯春梅说。”
“说什么。”
“说这儿。”他往楼上指了一下，“她不知道我天天来。”
“她说你知道。”
“她知道我爸瘫了。”他清一下嗓子，“不知道我每天下午都来。”
“你每天下午来？”
“三年了。”他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点上，“铺子下午没啥人，我锁门出来。”
“锁两个钟头？”
“一个半。”他吐了口烟，“我爸这边离不了人，护工一个月三千二，我请不起。”
我没说话。
“我跟她说我下午去跑配件。”他拿烟点了一下三轮车斗，“她信了。”
“那你电话里老说‘爸那边我一会儿过去’。”
“那是真的。”
“我以为你躲债。”
他笑了一下，笑得难看。
“躲债拿我爸当借口，我还没那么不是人。”
楼上老头咳了两声。
夏鹏抬头看了一眼，把烟掐了。
“五分钟到了。”
“还有四箱没送。”
“送完这趟，我给你加二十。”
“加钱就送。”
他推三轮掉头，我跟着往外走，到巷口修鞋老头抬头看了我们一眼。
夏鹏停了一下。
“董远。”
“嗯。”
“账本的事，你别往外说。”
“哪个账本。”
“我搁你车里那本。”
“我早扔了。”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
“扔了就好。”
三轮突突突开出去，我跟在后头，手伸进兜里。
账本还在，裹着雨衣，压在我座垫底下。
第7章 五百又五百
他把五百块转过来，微信转账，备注“押金一”。
我点开看了一眼，没点收款，先看他的头像。
头像换了个新轮胎，白圈的。
隔了四个钟头我才收。
“省得他以为我盯着。”
晚上七点十六，第二条转账，五百，备注“押金二”。
我数了两遍零，一千。
还差五百。
“剩下的呢。”我发过去。
“送一趟城东，送完现结。”
“几时。”
“明早七点半，老地方。”
第二天他把十二箱电池码在我车两边，黄胶带换了新的，有一箱角上磕瘪了，瘪进去一块。
“别颠，那箱新的。”
“电池不颠漏。”
“少废话。”
我拿绳子绑，绑了两道，打的是货车结。
他递我一张送货单，还是那个门牌，12号。
“这回收货人签了再回来。”
“上回没签？”
“上回忘了。”
我拍了一张照片，单子铺在座垫上拍的，阳光好，字清楚。
“你拍什么。”
“拍给平台，怕丢单。”
“不用拍。”
“我拍我自己兜里的，碍不着你。”
他没再说什么，蹲下来拿手指头抠那箱瘪角。
我骑出去两条街，又停下来补了一张。
拍的是收据联，日期和箱数都在。
城东那条巷子后面，立了块铁皮牌子，白漆掉了一半，能认出“顺达”两个字。
院子不大，堆着旧电瓶和轮胎，墙根一个地磅。
老板姓刘，四十来岁，剃平头，称完电池把单子往桌上一拍。
“夏鹏这个月第三批了。”
“第三批？”
“前两批是电机，八套，这套电池是他月初订的货。”他拿笔划单子，“他那个账本上记的比这多。”
我手里还捏着那支借来的笔。
“您见过他账本。”
“上回他来对账，摊在我桌上，我扫了一眼。”
“记多少。”
“翻新件这半年，你问他。”
“我问不着，我就替他送货。”
“送一趟挣多少。”
“八十。”
他笑了一下，拿章盖在签收栏，红泥有点干，盖了两下才实。
“小伙子，你送这个，别替他签。”
“我让他自己签。”
“那对。”
他把签收联撕给我，我数了，十二箱。
回程单车快，风从领口灌到腰。
我摸后脖子，薄汗干了，一层盐。
到铺子门口，夏鹏正拿圆珠笔敲那新账本，敲三下。
“签了？”
“签了。”
“给我。”他伸手。
我把拍照那联抽出来给他，原联我揣在裤兜里，隔着一层布。
“收据呢。”
“刘老板说寄。”
“寄到哪天。”
“月底。”
他把单子夹进账本里，清了清嗓子。
“剩下的五百，月底一起。”
“今天送完今天就该结。”
“平台那边流程，我也要等。”
“我等不了。”
“你这人。”他把笔一放，“就五百，催得像要命一样。”
我没说话，手伸进兜里。
那张原联纸角硌着我手指头，我捏了一下，又松开。
“行。”
“月底。”
他敲了第三下桌角，这回没再开口。
我走出铺子，隔壁音箱响起来，三点整。
我掏出那张联，对着太阳又拍了一张，清清楚楚。
存进那个相册，第六张。
差的那五百，我先记着。
第8章 反咬一口
二十五号上午九点四十，我在夏鹏铺子门口，手里捏着城东那张签收联。
“五百。”
夏鹏蹲着换内胎，手上一圈黑油，撬棍挑开胎沿。
“等两分钟。”
他把内胎抽出来，搁水盆里转一圈，气门芯边上冒泡。
“你这批活干得糙。”他忽然说，“刘老板昨天来电，少了两块电池。”
“少两块找我。”
“一块四百，扣你八百。”
我把签收联拍在台面上，十二箱，一箱不少，刘老板的红章盖了两下。
“我跟你说实话，你这是讹人。”
“我讹你。”他站起来擦手，“你签的字。”
“我签的十二箱，是当面点的数。”
“点的是外壳。”他清一下嗓子，“里头他昨晚才拆。”
“昨天怎么不说。”
“打电话你不接。”
我翻通话记录递过去，昨天他一通没打。
“你打的谁。”
“站点老周。”
“你打老周，找我要钱。”
“你俩一块去的。”
“我自己去的。”
他没接话，低头把撬棍插进胎圈。
门口来了个顾客问价，他答得利索：“真空胎十五，内胎八块。”
人走了，铺子里只剩新胶水味和旧橡胶味。
“五百今天得给。”
“先赔八百。”
我把相册翻出来，屏幕冲他，十二箱码得齐齐整整。
他伸手来抢，我往后撤，后腰撞上那辆没脚撑的车，车晃了两下立住。
“你拍我货。”
“我拍我送的单。”
他拿抹布擦手，擦得很慢，忽然清一下嗓子。
“董远，你那座垫底下，雨衣里头裹的什么。”
我没出声。
“上回你说扔了，扔了还裹那么严实。”
“我车里塞什么碍着你。”
“账本碍着我了。”他把抹布扔进盆里，水溅到台面上，“我早该想明白，你摸那本子那天就没打算还。”
“我忘还了。”
“忘还，你还翻。”
“我翻的是废账，你亲口说的。”
他走到我跟前，比我矮半个头，脖子梗着。
“那本子上有我不能让春梅看见的，你知道这一样，就够我求你。”
“我没要你求。”
“你拿它捏着我，我哪天踏实过。”
“我只要我的五百。”
“要五百，你留那本子干什么。”
“两码事。”
“在我这儿是一码事。”他把手一摊，“账本给我，八百我免了。”
我摸后脖子，指尖发黏。
“账本我不给。”
“你偷的。”
“你丢我车里的。”
“丢的也是我的。”他回柜台抽出一张单，往台面上一拍，“刘老板那边我认，少了八块，我不追究，铺子信誉要紧，我扣的是你看货不严。”
我把签收联推过去。
“货到我手上没拆，拆的时候你不在场。”
“那你赔不了，我赔，这月房租就得挪。”
隔壁音箱提前响了，两点五十八，《好运来》的调子一出来，半条街的声音都矮了。
“八百我不认。”
“那从五百里扣。”他拿圆珠笔敲桌角，敲了三下，“扣完你还欠我三百。”
“你欠我倒过来了。”
他把笔往桌上一拍。
“你偷我账本的事我还没说呢。”
第9章 车没了
“东西送完了，签收联我拍过。”
夏鹏没接话，眼睛往我车座底下瞟。
“雨衣还在里头？”
“在。”
“账本也在。”
我没答。
他清了一下嗓子，从柜台底下抽出一串钥匙，铁环上挂了七八把，有一把没挂环，用红绳系着。
“我不跟你绕了。”
“三百我不要，八百也不让你赔。”
“条件呢。”
“账本拿来。”
“账本不在我这儿。”
他笑了一声，站起来往门口走。
门口那辆没脚撑的车靠墙立着，他伸手扶了一下，没扶稳，车晃了两下。
“董远，你这人，嘴硬。”
铺子后头有个小门，通院子。
他拉开院门，风灌进来，卷起地上一张废传单，翻了个面贴在门槛上。
“二十六号上午十点二十。”
“你送城东那趟，车停巷口，人进院子卸货。”
“我拿备用钥匙骑走了。”
我从门槛上站起来。
“你说什么。”
“我骑走了。”他把那串钥匙往柜台上一丢，红绳那把甩到台沿外头，晃了两下，“你卸货那会儿，前后不到四分钟。”
“你怎么有我钥匙。”
“你上回来换内胎，钥匙插在锁上没拔。”
“我进屋拿钱。”
“我配了一把。”他清一下嗓子，“配钥匙十五块，我记在账本上了。”
“我跟你说实话，你这是偷。”
“偷也是跟你学的。”他往我车座方向抬了抬下巴，“你藏我账本，我骑你车，一人一半。”
我跑出去。
街边那一排停车位空出一格，地上摊着一摊黑机油，是我后视镜里漏出来的。
车没影了。
“车呢。”
“东边库房，锁着。”他跟出来，站在卷帘门底下，“抵那两块电池钱。”
“两块电池八百，我那车买的时候三千九，跑了一年半，换过一组电瓶一千二。”
“差额你拿账本补。”
“账本换车，你倒会算。”
“我不会算，我铺子早关了。”
我上去揪他衣领，他没躲，脖子梗着。
“松手。”
“你先还车。”
“账本给我，车两个钟头推回来。”
“我不信你。”
“那咱就耗。”他把我的手掰开，一根一根掰的，“你耗不过我，我铺子在这儿，你跑单吃饭。”
“站点还有老周小四川，我借车也能跑。”
“借谁的车，跑几单，挣几个钱。”他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尖，“你那个档口，六千块转让费，差两千，现在车也没了，你拿什么跑。”
我没说话。
后脖子一手汗，摸上去黏得慌。
小四川从街口过来，手里拎着两瓶水，看见我俩这个架势，站住了。
“远哥，咋了。”
“车被他骑走了。”
“鹏哥，真的假的。”
“真的。”夏鹏没避，“账本还我，车还他。”
“什么账本。”小四川看我。
“没什么。”我说。
小四川看看我，看看他，把水往我手里一塞，退了两步。
“那……我先回站点。”
他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又走了。
手机响了。
“董远，月底就剩四天，那铺子你定不定，给我个准话。”
“再等我三天。”
“等不了，明天中午十二点前没到账，我租给下家。”
“我打五百定金。”
“五百不顶事，人家一出手就是六千。”
我挂了电话，回头看夏鹏。
他坐在门槛上，拿圆珠笔敲那本新账本。
敲到第三下。
“账本你留着也没用。”
第10章 账本第一页
车没了，我走回出租屋，四十分钟。
后脖子晒得疼，手一抹，盐粒子硌手。
屋里四步长，我坐下，从床底拽出雨衣，账本裹在里面，机油味冲鼻子。
我把账本摊在膝盖上翻。
前六页全是名字和数字。
老周两千，小四川一千五，马军两千，大李一千八，底下还有两个没写完的。
往后是翻新件流水，电池、电机、补胎机，一笔一笔，日期连着。
翻到中间，纸不一样。
薄一些，窄一条，连着订书钉压在两页中间。
我捏出来看。
还款记录。
借款人夏鹏，金额四万七，分二十四期，每月还两千三。
已还三期，第四期是九月三号。
旁边红笔写着一行：“别让春梅知道。”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也是红笔，一个数：6800。
旁边写“爸”。
我数了两遍零。
每月两千三，他退我五百，退我五百，退了三次才凑一千五。
抽屉里还锁着医院的单子。
我在床沿坐着，账本压腿上，纸边硌脚。
手机响了，小四川。
“远哥，你车找回来没。”
“没。”
“我今天又跑三十七。”
“差三单。”
“他按比例扣，扣了我一百二。”
“你问他要单子看。”
“他不给看。”
我拿手指头拨那张薄纸，订书钉划了一下指腹，一道白印。
“他爸那个护工一个月三千二。”我说。
“你咋知道。”
“我看见了。”
“远哥，我押金不要了，我妈那边催我回去。”
“你等两天。”
“等不来，我明天走。”
他挂了。
我把账本最后一页掀开。
后面空着两页，再后面夹着东西。
一张黄单子，医院抬头，“住院费用催缴通知”。
患者姓名夏鹏他爹，欠费六千八。
落款日期前天。
我把所有纸摊在床板上，按日期排了一遍。
网贷四万七，已还三期，七千不到。
医院欠费六千八。
押金收上来八千三。
中间还差着一截。
我把账本合上，拍了那张催缴单。
存进相册。
第七张。
第11章 换个打法
我把账本塞进外套内兜，骑车去了菜市场。
“你又要多少？”她没抬头。
“不买。”
“那你来几回了？”
“找你有事。”
她记完账，拿围裙角擦手。
“说。”
我把送货单摊在案板上，四张，日期从八月十八到二十四。
“城东那批货，你当是配件厂？”
“他跟我说是跑配件。”
“配件单我送了三趟，你数数。”
我把账本翻到翻新件那页，手指头点在八月那一栏。
“电池十二箱，电机八套，补胎机一台，都在里头。”
“这字我认得。”她接过去，看了三行，不看了，“他写给他的账我看不懂，给别人的倒是清楚。”
“这些货他月初就订了，一笔三百二，一笔一千二，收回来的钱没进你铁盒。”
“铁盒里一天全进全出。”她翻了一下，指甲刮着账本边，“他倒好，另一摊。”
旁边卖豆腐的探头看，她把账本按下去。
“你翻他本子，他知道吗？”
“知道我去送过货，不知道我留着这个。”
“你留着干什么。”
“他骑车走了我的车，扣在那。”
“他骑你的车？”她把刀搁下，“骑你车干嘛？”
“说我送货少了两块电池，要扣我八百。”
“少了吗。”
“我当面点的数，十二箱，一箱不少。”
冯春梅把围裙角攥在手里搓。
“你图什么。”
“押金五百，车，我的档口定金。”
“到月底？”
“月底铺子就租出去了，我没三天。”
她把账本往前翻，翻到前头押金那页。
老周，两千。小四川，一千五。马军，两千。大李，一千八。
“这些人都是他手里捏着钱？”
“都是骑手。”
“他还了几个？”
“我五百，一千，一共退过三回。”
“别人呢。”
“老周没拿全，小四川一百二被扣了。”
“拿我那摊子填。”她把红笔在案板上转了一圈，“我说他这几天不对劲，问他他就清嗓子，一顿饭清八回。”
“清嗓子是他心虚。”
“我跟他过十四年，能不知道。”
她把账本往我这边推了推。
“后面还有没。”
我翻到中间，那张薄纸就在手底下。
我把纸往回翻了一页。
“后面是补胎机和胶水的流水，一笔一笔。”
“胶水也记？”
“他啥都记。”
我自己听着这句有点虚。
冯春梅盯我两眼。
“你是不是还藏着什么。”
“翻新件跟押金这两摊，够你想的了。”
她弯下腰，从铁盒底下抽出一张纸。
“他上周扔垃圾桶的，我捡回来，叠了一礼拜。”
纸上有半个红章，剩下几个字：
“……缴费通知”。
“这是啥。”
“不知道。”她把纸叠回去，塞进围裙兜，“我问他，他说别人欠的钱打的条。”
她手在围裙上搓。
“他是不是还瞒着我别的。”
我没出声。
“你哑了。”
“本子上我就看见这些，别的我没翻到。”
她拿刀在砧板上剁了一下，剁的是根香菜，没剁断。
“车扣他铺子里？”
“东边库房。”
“我下午过去，开库房，钥匙我有。”她把夹子一扔，“你明天来铺子，我让他把车还你。”
第12章 最后一颗雷
复印店在建设路西头，两毛钱一张，我印了三份。
老板问要不要裁边，我说不裁。
网贷那页的订书钉印也印上了，两个小孔。
我拿了一份塞进外套内兜，一份夹进账本原页，第三份折两折，揣进电动车座垫底下的雨衣里——车还没还我，雨衣在冯春梅那。
二十七号上午九点，冯春梅在菜市场给我打了个电话。
“库房我开了。”
“车在？”
“在，电瓶给我卸了，他说怕丢。”
“电瓶也算他的？”
“他说算，我说不算，卸了放我摊子后头。”
“我十点到。”
我走到菜市场南头，冯春梅不在卤味摊上，摊子拿块蓝布盖着。
她站在市场管理室门口，手里攥着一串钥匙，除了一把铜的，还有个小铁片。
“管理室的人说，摊子退租要提前三天。”
“你退租？”
“先问着。”
她把铜钥匙递我：“库房门。”
库房在市场后巷，铁皮搭的，里头停着我那辆车，座垫歪着，后视镜少了一个。
电瓶没了，搁在地上，旁边还有两箱电池，黄胶带缠着。
我把雨衣从车筐里抽出来，雨衣还在。
冯春梅在旁边站着，看我掀座垫。
“你塞什么。”
“塞个东西。”
“什么东西。”
“他要是问，你就说不知道。”
我把复印页塞进座垫底下，压平，再把雨衣叠好搭上去。
“十点半，你把他叫到摊子来。”
“叫来做什么。”
“退钱。”
“他能退？”
“你先说摊子要盘出去。”
冯春梅把围裙角攥在手里搓了两下。
“我儿子择校费我还没凑齐，这摊子要是盘，我拿什么凑。”
“先把他逼到台面上。”
“逼急了，他翻脸呢。”
“他翻不了。”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把围裙往腰上一系。
“你那个本子，是不是还能逼他。”
“能。”
十点二十八，我蹲在卤味摊对面的干货铺门口。
夏鹏骑着那辆车来的，后视镜还是缺一个。
他把车往摊前一停。
“你叫我来干嘛。”
“摊子我想盘出去。”冯春梅把蓝布一掀，“先把骑手的押金清了。”
“清不了，钱在货上。”
“货在库房，库房我开的。”她拿钥匙拍在案板上，“电瓶我扣着。”
夏鹏清了一下嗓子。
“你这是听谁说的。”
“用不着听谁说，账我看了。”
“哪个账。”
“你柜台上那本。”
夏鹏手往兜里掏，掏一半停住。
“本子少一页。”
“我不是说少了。”
他从兜里摸出烟，没点。
“行，退。”他从内兜里数出五百，搁在案板上，“董远那笔，五百，清了。”
我没接。
“两清了。”他把钱往前推了推。
我拿起来，数了两遍。
“车。”
“钥匙在车上。”
我走过去拔钥匙，揣进兜里，回头看他一眼。
夏鹏正低头把烟点上。
“账本你留着。”他吸一口，嗓子发紧，“别给我老婆看。”
第13章 菜市场
十点三十一，我把五百块揣进兜里。
没走。
夏鹏说：“两清了。”
“清了？”旁边卖豆腐的问了句。
“清了。”他清一下嗓子，把烟夹到左手。
我从外套内兜里抽出一张纸。
复印页，两毛钱一张，订书钉的小孔也印上了。
“别急。”我说。
“你干嘛。”他烟停在嘴边。
我把纸展开，铺在案板上，卤汤盆挪开半尺。
“第一行。”我念，“借款人夏鹏，金额四万七。”
“你念什么。”
“分二十四期，每月还两千三。”
摊子两边安静下来，卖豆腐的手停在秤杆上。
“已还三期，第四期九月三号。”
夏鹏伸手来抢，我往上一提，纸举过头顶。
“我说，你干嘛。”
“你别念。”
“我自己在这儿念，碍着谁了。”
旁边鱼摊的探过头来，卖干货的把板凳往前挪了半步。
“借款人，夏鹏。”我又念了一遍。
冯春梅站在卤味摊后头，围裙角攥在手里搓。
“四万七。”她开口。
“春梅，你听我说。”
“四万七。”她又说一遍，声音低了。
围裙角攥成了团，指头关节泛白，团里还裹着半个钥匙。
“你上礼拜给我看那张纸条，说是别人欠你的。”
“那是……”
“你说。”
夏鹏张了张嘴，清了一下嗓子，没出声。
“你说话。”冯春梅把围裙团往案板上一拍。
“我本来这个月能还上。”
“能还上你还往外借？”
我从兜里摸出那张催缴单的复印件，往案板上一并摆开。
“住院费六千八，催了。”
冯春梅低头看那张单子，手指头点着患者姓名那一栏。
“爸。”
“爸的药费我一直在出。”她把单子拿起来，“我出的是这个，你借的是哪个。”
夏鹏没答。
“我问你，你借的四万七填哪儿去了。”
“库里货压着。”
“货压着你去借高息？”
“不是高息。”
“多少。”
“一年一万二。”
冯春梅把单子一放，纸飘到地上，没人捡。
“你拿铺子抵了没有。”
“没有。”
“拿什么抵的。”
“身份证和工牌。”
她往后退了半步，撞在秤上，秤晃了一下。
围观的没人说话，干货铺的收音机还在讲天气，江北，多云转阴。
“我卖摊子。”冯春梅说。
“你听我说完。”
“卖摊子。”她转向我，“这个摊子估多少。”
“你先别急。”我说。
“我卖摊子，把利息填了。”她从案板抽屉里抽出一本蓝皮账簿，拍在夏鹏面前。
夏鹏弯腰去捡地上那张催缴单。
手抖，圆珠笔从耳朵上滑下来，啪。
掉在地上。
滚了两圈，往右一拐，停到卤味摊的铁秤底下。
第14章 反扑
“董远偷我账本，你们给评评理。”
夏鹏站在卤味摊前头，嗓门提了八度。
旁边卖鱼的老陈把刮鳞刀往盆沿上一搁，探过头来问了一句“哪个账本”。
“他车座底下藏的那本，我丢了三天他就揣了三天。”
“那是你自己丢我车里的。”我说。
“丢的，你留着不还，就叫偷。”
“你骑走我车那天，怎么不说偷。”
他噎了一下，清了两个嗓子才接上话。
十点三十四，他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翻到第三个号码摁下去，拿手捂着听筒往后退了半步。
“小马，菜市场后巷，来一趟。”他压着声，“一人五十，两个都叫上。”
他把手机揣回去，说两杯酒钱，不多。
人到齐用了四分半，打头那个黑T恤，左胳膊上一道旧疤，后面跟个瘦高个，脖子上挂根银链子。
“就他。”夏鹏拿下巴往后巷指。
我退了六步，退到垃圾桶边上，两只绿桶一只没盖，淌出来的水积在墙根一条沟里。
“你偷他本子。”黑T恤问。
“他丢我车里，我忘了还。”
“忘了还，你还翻着看。”
“我翻了，不假。”
“翻了还念给旁人听。”夏鹏在后头接。
“欠我五百块不还，我念什么。”
“少废话。”银链子往前顶一步，“东西拿出来。”
他伸手，我手机在左手，往后一收，胳膊肘撞在桶盖上，哐一声。
他抓我手腕往下掰，指甲抠进我手背，抠出四道白印。
“松开。”
“手机给我。”
墙根的水管子滴着水，一截一截落在铁皮上，我咬着牙没松手。
黑T恤从侧边绕过来，一只手掌搭上我肩膀往后压。
“哥几个，他手挺硬。”
“硬什么硬。”银链子腾出另一只手来抠我手背。
我拿肩膀撞他胸口，撞开半步，手机还是掉在地上，屏朝下，磕在水泥缝上。
“我记着，一九年八月二十七号，十点四十一，屏换过一回，一百二。”我喘着说。
“你记这干啥。”银链子弯腰去捡。
我一只脚踩上去，鞋底压住那道裂痕。
“一百二，换屏，我上个月刚换的。”
“你他妈还心疼屏。”
“我什么都没了，就剩这一个数。”
夏鹏拨开银链子站到我跟前，低头看我那只脚。
“本子，还不还。”
“不还。”
“你不是好人。”
“你也不是。”
他吸了一口气，手抬起来，在半空里停了两秒，落下去拽我外套领子。
“四万七，你念一遍就够我死一回。”
“钱退完，我不念。”
“退，我拿什么退。”他手上一紧，“铺子租到年底，一千一一个月，电瓶压着八箱，一箱二百三。”
“那是你的账。”
“我的账你拿去满街念。”
“我念的是欠我的钱。”
黑T恤在后头咳了一声，说鹏哥，到底动不动手。
夏鹏没回头，说等会儿。
菜市场那头铁闸门哗啦响了一下，冯春梅从闸门底下钻出来，围裙没解，手里还攥着那把剁骨刀。
她跑过来，一把拽住夏鹏胳膊。
“你让他把话说完。”
第15章 六万八
我把外套拉链拉开，从内兜掏出账本，翻到第一页，摊在卤味摊的秤盘上。
“押金，一笔一笔来。”
“老周两千，退了八百，还差一千二。”
“小四川一千五，退一千三百八，扣一百二。”
“马军两千，一分没退。”
“大李一千八，退六百。”
“我两千，退一千五，扣掉今天这五百，清账。”
“收上来八千三，退出去四千一百八，还剩四千一百二。”
夏鹏蹲在秤边，拿手指头在水泥地上划。
“翻新件。”我往后翻，“电池十二箱，三百二一箱。”
“电机八套，一千二一套。”
“补胎机八百。”
“还有胶水，一箱四十八，进了三箱。”
“这些我赊的，本钱。”他抬头。
“本钱也记两笔。”
“你懂什么。”
“我不懂，我念。”
我翻到中间那张薄纸，订书钉的小孔对着光看得很清。
“借款人夏鹏，四万七，分二十四期，每月还两千三。”
“还了三期，七千不到。”
“第四期九月三号。”
“今天二十七号。”
“七天。”
冯春梅把手里的剁骨刀往砧板上一磕，磕出一声闷响。
“七天，两千三，你上哪儿弄。”
“城东尾款。”夏鹏说。
“刘老板几点结。”
“月底。”
“月底几号。”
“三十一。”
“三十一结完，九月一号儿子报名，择校费三千六。”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我没插嘴，把催缴单从账本里抽出来，拍在案板边上。
“住院费，六千八，前天出的单。”
“爸那边我一直在垫。”冯春梅说，“一个月六百八的药，我出。”
“这六千八是住院的，不是药钱。”
“住院住多久。”
“单子上写着，七月十二到八月二十。”
“四十天。”
老陈在鱼摊那边掐着手指头数，数完了问一句“加起来多少”。
我拿手指头在案板上算，卤汤油蹭了一指。
“四万七还在，减七千，四万。”
“加六千八，四万六千八。”
“翻新件那一千二，五百，八百，四百八，三箱胶水一百四十四。”
“三千一百六十四。”
“押金欠四千一百二。”
夏鹏自己接的：“六万八。”
“六万八。”我又念一遍。
“铺子一月净挣两千，我得清三年，不吃不喝。”他蹲下去，手撑膝盖。
“爸那个催缴单，我本来这个月能还上的。”
“你拿什么还。”冯春梅问。
“城东那批尾款。”
“尾款多少。”
“三千二。”
“三千二还六千八。”
“先还一半。”
“剩一半呢。”
“下月。”
“下月押金退完你拿什么进货。”
他不答，拿手背抹了一下鼻子，抹完在裤腿上蹭。
“你雇的两个送货的呢，工钱结没结。”老陈问。
“一人五十，我欠着。”
“欠几天。”
“三天。”
我把账本合上，拎在手里。
“车我推走了。”
“推。”他头都没抬。
我绕过他那捆黄胶带，往库房那头走。
冯春梅在后头喊了一句。
“你网贷到底欠多少。”
我停住脚，回头看了一眼。
夏鹏清了一下嗓子。
第16章 当众
冯春梅把收款码牌子从横梁上摘下来，塑料壳磕在案板边，哐一声。
“这摊子明天盘出去。”
她把牌子往夏鹏脚边一放，二维码朝上。
“先把骑手的押金都退了。”
夏鹏蹲在秤边上，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
旁边卖豆腐的把夹子搁下，鱼摊老陈探过头来。
“春梅，摊子盘了，我爹那护工钱呢。”夏鹏清了一下嗓子。
“你借四万七的时候怎么不问。”
“我本来这个月能还上。”
“你本来。”她把围裙角攥成一团，“儿子九月一号报名，三千六，我昨天交了八百定金。”
夏鹏从裤兜深处掏出一卷钱，橡皮筋扎着，解开数了十二张。
“老周，过来点。”
老周挤进来，手在裤腿上蹭两下才接，数了两遍，把最上面那张对着太阳照。
“一千二，清了。”他说完就走了，走了五步回头看了一眼。
“小四川。”
夏鹏自己报的数，一千三百八，小四川接了钱一张张对着光照。
“马军。”二十张递过去，马军没数，揣兜里转身就走。
“大李那六百上午退的。”夏鹏说。
冯春梅拿指甲在蓝皮账簿“大李”那行划了一道。
“剩我一个。”我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攥着刚拿的五张票子。
“车还你，账本你拿走。”他弯腰到柜台底下摸出一把钥匙，搁在秤盘上，铁碰铁响了一下。
“押金我三天内退清。”
“哪些算清。”
“老周差四百，小四川扣一百二，马军还欠八百，一千三百二。”
“今天二十七，三十号晚上六点前。”我把钥匙拿起来，铜的，齿口磨得发亮。
“六点。”他清了一下嗓子。
老陈探头问了句摊子真盘，冯春梅说真盘，老陈说五千我要，明天拿钱来。
夏鹏猛地回头：“老陈你凑什么热闹。”
“我闺女要摆早点摊，正找地方。”
我把五张票子折成两折，塞进外套内兜，拉上拉链。
小四川在旁边数第三遍钱，抬头问明天还跑不跑。
“跑什么跑，散了吧。”夏鹏说。
“我那车还在库房。”
“自己去推，电瓶在春梅摊后头。”
小四川应了一声，头盔夹在腋下走了。
我把钥匙揣进兜里，往库房那头走，走了两步停住。
“三十号晚上六点，我来拿钱。”
夏鹏蹲下去捡那根掉在地上的圆珠笔，笔帽没了。
“车还你，账本你拿走，押金我三天内退清。”
第17章 三天
二十八号下午两点，我蹲在库房门口等小四川。
路由器在我脚边，红灯一闪一闪。
隔壁彩票店的音箱停了，街面上只剩电钻声。
“尾款两千八，他上午去城东收的。”小四川数着手里的钱，“马军那八百今天给的，一分没少。”
我摸后脖子，晒脱了皮，一搓一层白屑。
“老周呢。”
“差他四百，说二十九号。”
三点差两分，音箱又响起来。
夏鹏从巷子那头过来，推着他爹的轮椅，轮椅上搭着一条旧棉被。
菜市场门口的水泥台阶，他把轮椅靠墙停好，自己蹲在旁边。
老头歪着头，口水淌到棉被上，夏鹏拿纸巾按了两回。
四点十五，我去买烟，经过他们跟前。
“你爹认识这儿不。”
“认识啥，他就认得日头。”他清了一下嗓子，从兜里摸出保温杯，“晒到五点半，回家。”
二十九号上午，修车铺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
老周在门口站着，手里捏四百块。
“他昨晚上挨家送的，半夜十点敲我门。”老周把钱往我眼前晃，“押金全清了。”
“他还剩多少。”
“不知道，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十点四十，冯春梅给我打电话。
“摊子挂出去了，老陈五千块，明天交钱。”
“你真盘。”
“我儿子三千六，九月一号。”
她把电话挂了。
三十号上午十点，夏鹏骑三轮来我出租屋楼下。
“尾款收回来了。”他从内兜掏出一个信封，点出八张，“差你五百，补三张。”
我数了两遍，一千一，对。
“多一百。”
“那两天你歇着没跑单，算我耽误的。”
我抽出一张退回去，他接了。
“账本呢。”我问。
他从车斗工具箱里摸出来，牛皮纸封面磨得起了毛，翻到最后那页，撕下来。
撕的时候纸沿卷了，他拿指头抹平。
“这页你留着，算我欠你的。”
上面写着两行。
押金钱已清。底下是他的名字，日期空着。
“你把名字写上。”
他拿圆珠笔在名字后头添了三个字：已清。
我折两折，塞进钱包。
他发动三轮，突突突往街口去，菜市场方向。
十一点半我路过菜市场。
卤味摊的蓝布撤了，案板上剩一层白霜似的盐。
夏鹏蹲在空出来的位置边上，背靠着横梁。
圆珠笔夹在手里，点在账本最后一页上。
笔尖没动。
第18章 档口
九月十二号，上午十点四十。
我站在建设路东段那间空铺子门口，玻璃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已租”。
房东姓庄，五十六岁，骑一辆二八杠来的。
“晚了半天。”他掏钥匙开门，“昨天下午四点，人家交了六千全款。”
“我电话里说今天中午十二点前。”
“你电话打来的时候，人家刚数完钱。”他把卷帘门推上去，铁皮哗啦响。
里面地砖撬了一半，角落里堆着六袋水泥。
我蹲下去看门口的电表箱，蒙着一层灰，指针不走。
“后头没别人要了？”
“这间没了，隔壁那间三千八一月，押二付三，你搞不搞得动。”
我摸后脖子，晒脱皮那层又起了一层。
“我差半天。”
他把钥匙拔下来，铁环在手指头上转了一圈。
“差半天就是差。”
卷帘门拉到底，落锁的声音很脆。
我退到路牙子上，掏出钱包。
账本那一页折过两回，边角软了。
“押金钱已清”，后面“已清”两个字洇了一点蓝。
我把它重新叠成小方块，塞进钱包夹层，夹层里还有三张一块的纸币，一张超市小票。
手机响了，屏幕上一串号，没存名字，我接了。
“董远，我春梅。”那头有人在喊价钱，剁骨声一下一下。
“摊子卖了五千？”
“卖了，老陈昨天把钱给齐，我今早把后墙那台冰柜也折给他了，多要了三百。”
“现在呢。”
“菜市场门口，老的铁皮棚往东，贴墙根那排有六个小档口，最里头那个空了。”
“多大。”
“两米二宽，三米深，带个半米的操作台，能支两个灶。”
“多少钱。”
“一个月九百，押一付一，市场管理室收，不是二手转租。”
“门窗呢。”
“卷帘门坏了半扇，得自己修。”
“我过去看看。”
“你什么时候能到。”
“二十分钟。”
第19章 好运来
九月二十号，我蹲在新档口刮墙皮。
两米二宽，三米深。
墙皮刮下来三斤。
装了四个编织袋。
隔壁彩票店下午三点放《好运来》。
我这儿的墙也跟着震。
四点二十，我去旧货市场拉灶。
一百二，单眼，火盖缺一个角。
老板搭我一把铁勺。
两块。
开业定在二十三号，早上九点。
头天晚上我焖了两锅米，切了六斤葱，三斤胡萝卜，鸡蛋四板，一块二一个，五花肉八斤，十三块五一斤。
我在墙上贴价目表。
炒饭八块，加蛋两块，加肉五块。
表贴歪了。
我揭下来重贴。
贴了三回。
二十三点四十，我数钱盒里的零钱。
七十六块五。
二十一号下午，小四川来了。
他换了身厂服，胸口印着两个字母。
“我进电子厂了。”他说，“三班倒，一个月四千二。”
“押金退了？”
“退了，他送到厂门口。”
他帮我把四袋墙皮搬出去。
搬完他没走。
“远哥，鹏哥那摊子真卖了。”
“我知道。”
“他现在每天下午推他爸出来。”
“推哪儿。”
“菜市场门口，坐台阶上，也不说话。”
二十号下午三点，我路过看了一眼。
老头歪着头，日头晒到膝盖。
夏鹏蹲在旁边拿蒲扇扇。
我没过去。
二十三号早上七点，我开火试锅。
头一锅饭炒糊了。
糊味混着葱味，从半扇卷帘门钻出去。
八点半，我把糊饭倒了。
重新起锅。
九点整，第一份炒饭出锅。
八块。
一个穿校服的小子买了，钱放案板上，捏着饭盒跑了。
九点二十，第二份，加肉，十三块。
我拿铲子刮锅底。
烟顺着抽油烟机往上跑。
机子是二手，一百五。
快十点，门口有响动。
噼里啪啦，一串。
我拎着铲子出去。
街边落了一地红纸屑。
青烟还没散。
夏鹏站在三步远，手捏着半截烟头。
“你放的？”
“图个响。”他说。
他没进门，往门框上扫了一眼。
“炒饭八块。”
“嗯。”
“一天卖多少份。”
“头一天，不知道。”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十块的，放在门口那块砖头上。
“给我炒一份，加蛋。”
“加蛋两块，你给多了。”
“多的算纸钱。”
“什么纸钱。”
“鞭炮钱。”他清了一下嗓子。
我把十块捡起来，回灶上炒饭。
蛋打两个，油热了倒进去。
炒好了盛盒，端出去递给他。
他接了，没吃，先放台阶上。
“我爸知道账本的事。”
我停下手。
“你跟他说的？”
“我没说。”他拿蒲扇扇了两下，“他瘫，耳朵不瘫。”
“他听见的？”
“上回春梅在屋里哭，他问了三遍。”
“你怎么答的。”
“我说欠了钱，人家来要。”
“他没骂你。”
“骂了。”他把烟头摁灭在台阶缝里，“骂了半宿，口水淌了一枕头。”
我没接话。
他蹲下去，把饭盒盖子掀开。
热气冒出来。
“我爸让我给你带句话。”
“说。”
第20章 已清
十一点四十，最后一锅饭出锅，铲子刮锅底刮得手腕发酸。
三份，一份加双蛋，两份加肉，收四十九块。
我拿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油渍凝在铁皮上，擦三下才掉。
一次性筷子数了一遍，还剩一百四十六双。
蹲下去开钱盒，零钱一沓，数到三百七十停下。
够明天的肉钱，够后天交的管理费。
最多一天卖四十七份，少的一天九份，撑得住。
钱包在抽屉最里头，皮面磨得发白。
夹层里那张折了两折的纸抽出来摊平，“已清”两个字被油浸得有点洇。
我对着灯看了两秒。
然后翻开玻璃板，把它压进去，正压在价目表八块的“八”字旁边。
玻璃底下原先那张超市小票抽出来扔了，纸角贴着玻璃，没再翘。
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隔壁修鞋的把三轮车倒扣在墙根。
风把一张传单卷起来贴在门槛上，我弯腰去捡。
巷口拐进来个人，围裙没解，手里攥着一把香菜。
“还开着？”
“刚收。”
“给我搭一份。”
“米没了。”
“那就下碗面。”
“没面。”我把传单揉成团扔进桶里。
她把香菜往案板上一撂：“你这儿到底卖什么。”
“炒饭。”
“那炒一份。”
“灶冷了。”
她拉开椅子坐下，围裙角往腿上一搭：“老陈那摊子我盘回来了。”
“什么时候。”
“昨天，他闺女不干了，说累，我讲下来五百，四千五。”
她盯着玻璃板底下看：“那是什么。”
“账。”
“我知道是账。”她凑近些，“他写的？”
“嗯。”
“压这儿干嘛。”
“压着。”
她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那个节奏我认得。
“他下午推他爸去公园了，说等把剩下的还完，把门头重新刷一遍。”
“还差多少。”
“两笔，加起来不到两千。”
我从锅里舀了半碗剩饭，又打了个蛋。
“你不是说灶冷了。”
“火还旺着呢。”我拧开火，葱花下去，油响了一声。
她坐着没动，看我翻锅。
“那账本你留到什么时候。”
“没想。”
“他天天从这儿过，看得见。”
“他没进来过。”
我把炒饭铲进饭盒盖好：“六块。”
“你价目表上写八块。”
“那是加肉的，你没要肉。”
她从兜里摸出五个钢镚搁在案板上。
我收了钱，她拎着饭盒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摊子别关太晚。”
“知道。”
她把饭盒往腋下一夹，往菜市场那头走了。
我拿抹布把桌面又擦了一遍，香菜叶拢共三片，扫进垃圾桶。
蹲下去从围裙兜里摸出那把铜钥匙，齿口磨得发亮。
搁在手心两秒，一扬手扔进抽屉最里头，跟钱包挨着。
抽屉推上，响了一声。
出门，锁门。
走到街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夏鹏蹲在铺子门口，用圆珠笔一下一下敲着那本摊开的账本。
隔壁彩票店的音箱正放着《好运来》。
放到第三遍。
背后有人喊：“老板，来份炒饭。”
我没回头。
“稍等，火还旺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