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万。”
于洪波把手机屏转过来。到账短信，尾号0731。
我扫了一眼。
2023年3月11号，下午三点零四分。城西银泰一楼星巴克。
我靠窗坐。外面修地铁口，围挡上贴着一张寻人启事，照片泡得起了皱。
我点了中杯美式，二十九块，没喝几口。他点了大杯拿铁，三十五，加一份浓缩。
楼下水果店喇叭响了。三点整，一天不差。
“香蕉十块三斤。”外面循环三遍。
“你这屏还没修。”我说。
“问过了，换外屏六百八。”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修不起。”
我拇指在手机侧边划了一下。解锁，锁上，又划一下。
于洪波穿一件深灰夹克。左肩沾了点白灰。
他伸手拍我左肩，拍了两下。
“兄弟你放心。”
“上个月你也这么说。”
“上个月是上个月。这回下礼拜单子一签，我第一个还你。”
我把转账记录截了图。存进相册，相册叫“首付进度”。
里面只有一张图。数字是80000。
“八万是我跟孙婷一起存的。”我说，“动了这个数，她那边我瞒不过去。”
“知道，知道。”
他从脚边拎起一个纸袋，往我这边一推。
“这台iPad，前妻留下的。抵两千。”
“你摸着良心讲。”我说。
“我摸。”他真抬手按了按胸口。
纸袋是奶茶店的，吸管口没封。我掏出一台iPad，边角磕了三个口子。
后壳一道划痕，挺长。
三点十一分，我起身。
他跟出来，在门口又拍我左肩：“下礼拜。”
“下礼拜几。”
“礼拜三，最迟礼拜五。”
我没接。
他掏出手机翻相册，递到我眼前：“上个月刚过的六岁生日。”
照片我没细看。
我拦了辆车。
到家七点出头。六楼，没电梯。
我把iPad倒出来，翻了个面。
后壳和屏幕的缝里塞着一张纸，折了两折，露一个角。
我抽出来。是张催款短信的截图，打印的。
纸边发毛。
三个平台，四万七。
借款人姓名那一栏，三个都是薛明远。
我坐床沿上，解锁手机，锁上。
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孙婷发来一条微信，六个字：首付那钱，明天。
楼下有人收废品，喇叭拖长音喊了一次。
我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白纸。
我又翻回去。三个“薛明远”，字是黑体，一样大。
手机在手里震了一下。于洪波的。
“到家了没兄弟。”七个字。
我没回。
我把iPad搁床头柜，拉开抽屉，扔进去。
那张纸我压在枕头底下。
抽屉合上的时候夹到了线，我拽了一下，没拽出来，就没管。
第2章 首付差口
销售把计算器转过来。屏幕上一串数，最下面那个是首付。
“八十二万四。”
孙婷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我们算的是七十四万二。”
“姐，这套是边套，单价比中间套贵一千三。”销售拿笔在户型图上画了个圈，“你们要的那套中间套昨天签掉了。”
孙婷扭头看我。
“钱呢。”
“在。”
“在哪儿。”
“我回去转。”
销售低头翻资料，翻得挺慢。样板间空调开得足，我后背出了汗。
孙婷说：“去看下卫生间。”
她先进去，把门带上，隔着一块密度板跟我说话。
“薛明远，你转给我看看。”
“看完房转。”
“现在转。”
我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解锁，锁上。
“信号不好。”
“这是样板间，有WiFi。”她报了一串密码，“八个八。”
门缝底下透出她的鞋尖。米白色乐福鞋，右脚那只鞋头有一道折痕。
我蹲下去。膝盖压到一个圆的东西，低头看，是个奶茶杯盖。糖水渗进牛仔裤，凉了一片。
“你快点。”她说。
我打开于洪波的对话框。上一条还是昨晚那句“到家了没兄弟”。上面那条是我发的，转账截图。
我打字：钱什么时候到。
发送。
八秒。
他回了一张照片。小女孩坐病床上，手背贴着胶布，背景是输液架。
底下跟一个字：肺炎。
“薛明远。”孙婷在里面喊。
“来了。”
我把手机揣兜里，站起来，膝盖那块布贴在腿上。
“转了吗。”
“转了。”
“我看看。”
“你出去看，我这不刚点完。”
她盯着我。我把手机往兜里又塞了塞，拇指指甲刮牛仔裤侧缝，刮出一小撮白毛。
“行。”她拉开门，“出去说。”
销售还在外面等，手里已经换了一份资料。
“姐，这套真的抢手，今天不定，明天就……”
“我们今天定不了。”孙婷说，“差八万二。”
“那可以走个首付分期。”
“不办贷款以外的。”她看我一眼，“我们不欠钱。”
我手机在兜里震。我没拿出来。
下楼的时候经过沙盘，孙婷走在前头，一步没停。
出了售楼处，三点整。对面水果店喇叭响了。
“香蕉十块三斤。”
我站在台阶上，把手机掏出来。于洪波又发了一条，是语音。
我点开。他那边很吵，有车喇叭，有人喊号。
“兄弟，你再撑半个月，我店里有单大客户要签约。”
背景音里有人喊香蕉十块三斤。跟我这边差半秒。
他不在店里。
孙婷回头：“你听什么呢。”
“工作群。”
“你那个同事，姓于的，还欠你多少。”
“没欠。早还了。”
她看了我三秒。
我拇指指甲又刮了一下侧缝，这回刮出线头。
“行。”她说，“回去把转账记录给我看一眼，我算算日子。”
她走去开车。我站在原地，给于洪波回了四个字。
“你摸着良心讲。”
他秒回。语音，五秒。
“我摸着呢兄弟，闺女还在医院躺着，我拿她发誓。”
后面一句被喇叭盖住了。
我关掉屏幕。裤腿膝盖那块糖水已经干了，硬邦邦的，走路蹭腿。
第3章 续贷
“薛明远吗，平台客服，工号3087。”
“你打错了。”
“尾号0731，预留姓名薛明远。三笔借款，今天到期一笔，最低还款四千二。”
会议室在开周会，玻璃墙隔着。我蹲进消防通道，膝盖磕在台阶角上。
“我没借过。”
“2022年12月17号晚上八点零六分，人脸识别加短信验证，IP在拱墅区。”
那个点我在公司加班。他八点打来电话，说中介系统要实名，让我把身份证正反面拍给他。
“我报过警。”
“提供报案回执编号，我们做冻结。没有回执，按逾期走。”
“逾期怎么走。”
“三天打紧急联系人，七天走通讯录提醒。”
我拇指在屏幕上划。解锁，锁上，又划。
“展期呢。”
“展期费八百，本金日息万分之五。”
八万的本金，两个月滚到八万五。
“办。”
“核对身份，念身份证后四位。”
我念了。
“展期成功，下期账单下个月十一号。”
挂了。我在台阶上坐着。楼下喇叭传上来，隔四层，只剩“三斤”两个字。
膝盖上那块糖水印子还硬着，磨腿。
下午一点我去便利店买关东煮。萝卜两块，海带结一块五，四串十二块。
等结账，手机弹出同学群。
老周：洪波，新店什么时候开。
于洪波：下个月兄弟，就差最后一笔保证金。
老周：多少。
于洪波：八万，我凑了五万，还差三万。
我把关东煮放柜台上，点开老周对话框。打了两个字，删了。又打“他跟你借多少”，删了。
关东煮凉了，萝卜咬开里面还是硬的。我吃了两串，剩下的扔垃圾桶。桶满了，盖翘着，我没按。
前台小吴说上午那电话打了三回，第三回报了个数。
“什么数。”
“八千六。”她递我一张便签。
便签贴在我显示器下沿，8600，末位描了两遍。
我撕了，团了扔抽屉。抽屉里那台iPad压着半包纸巾。
翻群记录，去年十一月老金问过：洪波那两万什么时候还。
于洪波回：下礼拜，新店签下来就还。
后面没人接。
经理过来，把一沓打印纸放我桌上。
“那电话又来了，找财务，问你有没有在职证明。”
“没有。”
“去处理一下。”他敲了两下桌沿，“别打到客户那边。”
我点头。
他走两步回头：“你脸色不好。”
“早饭没吃。”
他嗯一声，走了。
我打开备忘录，首付进度里那张截图，数字80000。光标在末尾闪，我没改，锁屏。
手机震。于洪波发来一张照片，门店招牌盖着红布。
“兄弟，下周剪彩，你来。”
招牌边上停着辆白色面包车，浙A，后四位我认得，是老周的。
群里于洪波发了个红包，八十八块分二十个。
配一行字：感谢兄弟们支持，新店马上开业。
第4章 第一笔回款
门店玻璃门贴着一张新海报，红底黄字，写着“三月冲刺”。
我推门进去，门轴响了一声。
六张工位空着四张。白板上的成交喜报还是上个月那张，红纸边角卷起来，用胶带压着。
于洪波在打电话，用肩膀夹着手机，两只手翻抽屉。
“王姐，就这个月。再给我十天。”
他把抽屉推回去，抬头看见我。
“兄弟。”
“礼拜五了。”
他挂了电话，绕出工位，手往我左肩抬。我往后退了一步，他的手停在半空，转下去摸后脑勺。
“坐，坐。”他把我搁在椅子上的包挪到地上。
我没坐。一点四十，店里再没别人。
他给我倒了杯水。纸杯软，一捏就晃，水荡出来几滴在桌面上。
“钱。”
“别急。”他掏手机，翻相册，翻了三下才翻到，“我闺女这礼拜又发烧了。”
“于洪波你摸着良心讲。”
他手指停在屏幕上方，缩回去，把手机扣在桌上。
“两万。”他说，“我身上就剩两万。”
“八万。”
“剩下的下个月。”
“上个月你说这个月，这个月你说下个月。”
“这回真下个月。”他往我这边凑了点，“你听我说完。这两万我现在就转你，一分不留。就一个事。”
“什么事。”
“群里。”他横着划了一下屏幕，“这礼拜老周、老金，好几个都在私聊问我。你帮我说一句。”
“说什么。”
“就说我最近手头紧，让大家别催。你说话他们信。”
我看着转账界面，手指头没动。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玻璃门拉开一条缝，外面的车声漏进来。
“我闺女下个月还得做一次检查。”他把门关上，“三百二。”
楼下喇叭响了。三点整。
“香蕉十块三斤。”循环了三遍。
“你转。”我说。
“转了。”
手机屏亮，尾号0731，两万，一点五十二分到账。
他坐回椅子上，把微信点开，推到我面前。
“你发。”
我打字：洪波最近手头紧，大家别催，他周转开了肯定还。
删了“肯定”，又打回去。
发出去，群里十七个人。老周秒回一个“收到”。老金发了个抱拳的表情。
于洪波看了一眼，把手机揣兜里。
“兄弟你放心。”他站起来，手又往我左肩来。
这回我没躲，他拍了两下。
“你摸过良心了。”我说。
“摸了摸了。”
我拎包出门。公交站在马路对面，中间隔一条辅道，一辆电动车从我面前斜穿过去，我停下等它过。
站台上就我一个人。手机在兜里震。
银行短信：支出18000，余额2136.4。
下一条是平台催收，工号3087：先生您好，今日已扣款一万八千元，剩余本金三万五千元，下期账单四月十一号。
我按了关机。
车来了两趟，我都没上。站台广告箱里换了新画面，角落写着一串日期。
四点出头我又开机。群里孙婷发了一条，就一个截图，截的是我那句“大家别催”。
底下跟一行字：于洪波欠你钱你替他说话？
我没回。
她又发：你在哪儿。
我把手机揣回去。
天还没黑，水果店喇叭到点停了，老板在门口收摊。
我盯着地上那根香蕉皮。
第5章 iPad里的视频
抽屉卡住了。我拽了两下，线缠在滑轨上，使劲一扯，抽屉整个翻下来。
半包纸巾、一张过期超市小票、iPad，全扣在地板上。
我先把iPad捡起来，边角那块磕痕蹭了一手灰。
找到一根旧充电线，头子有点歪，插进去红灯闪了一下，灭了。
我换个方向按住，亮了。屏幕跳出来一个白苹果，底下转圈。
等了四分钟。开机密码要六位，我试了他女儿生日，不对。
试了他自己生日，也不对。最后输了一二三四五六，进去了。
桌面就两页。三个相册图标，一个备忘录，一个叫“家”的文件夹。
我点开相册，往下一划，划不到底。
两千七百多张，全是视频。缩略图糊成一片，全是小孩子的脸。
我正着数，最近一段是去年十一月。手指头往上翻，一段一段点。
六月，他女儿举着一根冰棍站小区门口，于洪波在镜头外说“喊爸爸”。
八月，地板上铺着拼图，小女孩穿着粉色拖鞋踩翻了一盒，于洪波笑了一声。
九月，吃饭，筷子敲碗沿。于洪波说别敲，女儿说就敲。
声音我不熟。他跟我说话没这么软。
我把声音调小，点了下一段。
十一月十七号。画面没打开，黑的。于洪波的声音先出来了。
“那笔钱到了，三万，我转你。”
一个女声在很近的地方回：“转谁。”
“就那个账号，尾号我发你手机了。”
“你那个同学知道吗。”
于洪波没马上接话。屏幕还是黑的，有手指在镜头上蹭了一下，蹭出一点亮。
“他不用知道。”
我暂停，退回去重放。尾号我拿笔记在便签上，八个数字。
“你再转钱给你那些兄弟，我就申请变更抚养权。”
女声从画面外横插进来，不是刚才那个。声调高，压着说话。
视频到这儿断的。我看了一眼文件名。就一串数字，20221117。
我退出去，打开备忘录。“家”文件夹，空的。
再翻相册底部，有张截图夹在两段视频中间。
转账记录。户名姓王，后面一个字被截了一半，看着像“辉”。
三万整，2022年11月17号，下午两点四十一分。
我给于洪波发微信：王辉是谁。
他回得快：哪个王辉。
我把截图拍过去。
过了两分钟。他又发来一张照片，女儿举着作业本，本子上写着“我的爸爸”。
底下打字：兄弟，那是我表姐，家里急用，早还了。
我没回。截图里那笔钱备注写的是“保证金”。
手机屏幕暗下去。我按亮，又暗下去。
iPad还开着，相册停在20221117那一帧，进度条一小截。
我把日期往前翻。那条录音的第七秒，女声说的是“变更抚养权”，不是“不给你看”。
于洪波接那句话前停了半拍，他说的是“你别拿孩子说事”。
他早就在被查了。
第6章 王姐
我在于洪波门店对面站到六点四十。
他拎着个黑塑料袋出来，袋口打死结。卷帘门拉到底，锁了两道。
他没开车，往北，拐进一条窄巷。我隔二十来步。
鞋底踩到碎石子。他回头，我蹲下系鞋带。
七点零九分，他进了家奇牌室，招牌掉了两个字。
我在对面奶茶店靠窗坐，热的，十二块。
七点十五，于洪波把黑袋搁桌上，解死结，倒出两沓现金。
他往对面推。
对面一个烫卷发的女人，四十来岁，围巾没摘。
她一张一张点，点完用黄皮筋扎起来，塞进包里。
“还差。”
“王姐，这个月就这些。”
“你上个月也说这个月。”
“我妈住院，花了六千三。”
“你妈住院跟我有什么关系。”她拉上包，“下个月再凑不上，你闺女暑假别想接。”
于洪波掏手机翻相册，把屏幕转过去。
她伸手推开：“别给我看，我又不是她妈。”
“就十分钟。”
“你跟前头那个说去。”她站起来绕围巾，“年底凑不齐十八万，后面别谈了。”
她拎包出门，往南，进了大关西三苑五单元。
三楼灯亮。窗帘没拉严，她在里头数那沓钱，数了两遍。
八点四十，我回奇牌室。
卷帘门放了一半。老板在拖地，进里屋去了。
于洪波还坐那桌，烟灰缸里四个烟头。
我弯腰钻进去。
“十八万。”
“你听我说。”
“我算过了。你欠王姐十八万，欠我八万，网贷本息五万三。”
“那五万三我还了一百八。”
“你还真还。”
“薛明远。”
“于洪波你摸着良心讲。”
“我摸。”
“你摸多少回了。”
“这回不一样。王姐是她表姐，那十八万是保证金。”
“什么保证金。”
“抚养费保证金。她怕我把孩子接走不送回去，让我先押十八万。”
“押了没有。”
“押了六万。”
“六万哪来的。”
他不说。手指头在桌沿上蹭。
“你身份证那三笔，两笔交这个了。”
他从椅子上滑下去，膝盖磕在烟灰缸上，烟灰撒了一地。
“兄弟，你拉我一把。”
“我拉你，谁拉我。”
“房子我挂，这个月就挂。”
“你上个月就这么说。”
他跪着，两手撑地砖，砖缝全是黑的。
我退一步，脚后跟碰桌腿。
“王姐住哪儿。”
“你干什么。”
“我问你她住哪儿。”
我把手机解锁，锁上，又解锁。
“大关西三苑五单元三楼。”他说，“你别去，她嘴碎，一传我前妻那边就完了。”
我转身，蹲下钻出卷帘门。
巷口黄沙堆还在，路灯照上去一粒一粒的。
我把备忘录打开，首付进度，80000。
我删了，打上180000。
第7章 群里的截图
我在群里把那句话删了。删之前截了图，存相册，跟“首付进度”挨着。
删完一分钟，于洪波又发来一张。小女孩手背的胶布换了新的，边上印着“儿科”两个蓝字。
“三十九度二。”他打字，“挂两天了。”
“哪家医院。”
“儿童医院，住院部六楼，靠西边那间。”
我锁了屏。桌上那碗泡面还热着，我挑了两筷子，软的，坨了。
孙婷在客厅按计算器，一阵一阵的响。我出去倒水，她头没抬。
“八万，什么时候。”
“月底。”
“今天三月七号。”
“我知道。”
“他拿什么还。”
“房子挂着。”
“挂哪儿了，挂价多少，挂了几天。”
我报不上来。拇指在杯壁上蹭，水温一点一点下去。
她把计算器推过来，屏幕上403，按得很重，键都没弹起来。
“这是我这两年工资攒的。”她跟着报数，一笔一笔，日期精确到天，“你借出去那八万，五万是我的。”
“我认。”
“你认有什么用。”
她起身进卧室。我听见翻柜子，拉抽屉，塑料封皮哗啦响。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卡，往茶几上一拍。
“这张卡你拿着，还是我拿着。”
“你拿着。”
“密码我今天晚上改。”
我没拦。她拿回卧室，走两步回头：“月底拿不回八万，房子的事先搁。”
“首付还差……”
“差的不是八万，是你这个态度。”
她进了屋，门没关严，留一条缝。
我坐回桌前，泡面凉透了。手机在兜里震，我掏出来看，于洪波发了个短视频。小女孩坐在病床上，举着一个纸飞机，飞得不远，掉在被子上。
“兄弟，她跟我问，叔叔那个家什么时候搬。”
“你别拿她说事。”
“我没说事。我就问问。”
“你摸着良心讲，我上礼拜刚替你压下去的事。”
“我记着。”
“记着有什么用。”
他没回。过了三分钟，发来一段语音，我没点，转成文字。十七个字：“兄弟再宽我十天，这单签下来先还你三万。”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又翻回来。群里还剩我那句撤回的痕迹，一行灰字。
夜里十一点多，孙婷出来了。她站在客厅门口，手里握着手机。
“你群里发的是什么。”
“我删了。”
“删了。”她把手机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张截图，别人截的，我的头像边上那句话还在。
“老周媳妇发给我的。”她说，“问我你在跟谁要债。”
“那是气话。”
“气话发群里，十七个人看着。”
“我删了。”
“删了别人手机里就没了？”
她把手机收回去，伸手把茶几上那张卡拿了，揣进兜里。
“这卡我收着。密码明天改。”
“明天我发工资。”
“工资打另一张。这张里面的钱，等八万回来再说。”
“孙婷。”
“你先把于洪波那事弄明白。”她回卧室，这回把门带上了。
我站在客厅，手机又震。于洪波发来一句：“兄弟，医院这层不让抽烟，我憋一天了。”
我没回。点开相册，把那句撤回的截图又看了一遍，拇指在屏幕上划，划到一半停住。
楼下水果店收摊，铁门拉下来，咣一声。
我打开“首付进度”，80000那个数字还亮着。
手指头悬在末尾，没改，锁屏。
卧室门缝底下透出光，计算器又响了两下，停了。
第8章 店长撤职
电话是上午十点二十打来的。我在改一个详情页，主图第三版。
“明远，我完了。”
他嗓子哑，背景里有车喇叭。
“说清楚。”
“总部调查组来了，店长职务暂停。交易纠纷，客户投诉到房管局。”
“哪一单。”
“去年十一月那套，运河边的，一百零四平。”
我站起来，往走廊走。工位到消防通道十一米，我走得慢。
“保证金多少。”
“两万四。”他停了两秒，“下周一之前到账，不到账按自动离职。”
“你找我借。”
“借我两万四，我打欠条。”
“于洪波你摸着良心讲我哪还有钱。”
电话那头没声。我听见他点烟，打火机“咔”一声。
“我闺女的事。”
“别提你闺女。”
“这礼拜六本来该接她。”
“你去接。”
“我去了。”他笑了一下，气声，“她妈没让我进门。”
“你到宁波了。”
“早上六点到的，坐了三个半小时高铁。在楼下站到八点。”
“她说什么。”
“说这个月的三千二抚养费没到，先别进。”
我拇指在屏幕上划，解锁，锁上，再划一下。
“你在哪儿。”
“回杭州的高铁上，十一点零七到东站。”
“iPad还在你那儿吧。”他声音低下去，“你留着没扔吧。”
“问这个干什么。”
“那是我前妻的东西，她那边有个亲戚在房管局。她认识调查组的人。”他吸了口烟，“那台里头存着她跟人谈事的录音。我拿它跟她说说，她能替我把这一单压下去。”
“她拿iPad换你的职位。”
“对。”
我靠墙上，消防通道的声控灯灭了。
“iPad我扔了。”
“什么。”
“上个月大扫除，扔了。”
“没扔。”他说，“你没扔。你扔早告诉我了。”
“你不信自己找去。”
“兄弟。”
“你要赎，先还钱。两万四我拿不出来，八万你也还不上。”我听见他喘，很重。
“那我把iPad赎回来，里面有能救我的东西。”
“扔了。”
电话断了。
我盯着黑屏站了一会儿。楼下水果店喇叭响起来。
“香蕉十块三斤。”
我数了数，循环了两遍。
第9章 孙婷的账
她把计算器从茶几底下摸出来，放在膝盖上。
“坐。”
我坐沙发另一头。她把手机也摆上来，屏幕朝上。
“你工资卡余额，我看过了。”她按了个数，“一万两千四。”
“对。”
“我这张，八万七。”
她按加号。屏幕跳了一下。
“两个人，二十万一千一。”
“嗯。”
“两年。”她抬眼看我，“每个月房租四千三，水电两百上下，吃饭三千出头。”
她一边说一边按，键响得急。
“你算给我听干什么。”
“你听着。”
她往下按。屏幕上的数一直往下减。
“去年三月你妈住院，我们出了一万五。六月你换手机，四千二。九月我弟结婚，红包六千。”
“这些我都认。”
“认不认不重要，数在这儿。”
她翻出一张打印纸，上面用红笔标了几行。
“这是我工资卡的流水。2021年7月到上个月，一共进账二十一万三千六。”
“比我多。”
“我每个月存三千五，两年八万四。加上年终奖两万二。”
她拿笔在纸上戳了一下。
“我存的那部分，一共十万零六千。你卡里那八万，五万是我的工资转进去的。”
“你怎么算的。”
“一笔一笔对的。”她把纸翻过来，背面也有字，“你转给他的那天，是三月十一号下午三点零四分。我这张卡三月十号晚上刚转五万进去。”
我没说话。拇指指甲在牛仔裤侧缝上刮，刮出白毛。
“你摸着良心讲，薛明远。”
“你别说这句。”
“怎么，这话只能你说。”她拿过计算器清零，“借条，现在写。”
“写多少。”
“八万。五万是我的，三万算你。”
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A4纸，一支黑色水笔，拍在茶几上。
“写清日期，金额，还款时间。”
“写什么时间。”
“今年年底。十二月三十一号。”
我拿起笔。笔杆上印着物业公司的名字，前年缴费送的。
“怎么写。”
“就写：今借到孙婷人民币八万元整，于2023年12月31日前归还。借款人，薛明远。”
我一笔一划写。写到“捌”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纸上洇出一个小点。
写完签名。她拿过去看，看了两遍。
“日期也写上。”
我补了日期。她折好，对折，再对折，塞进手机壳背面。
“收好。”我说。
“我收。”她站起来，把计算器放回茶几底下，“你明天搬出去住吧，我需要冷静。”
“搬哪儿。”
“你公司不是有行军床。”
“那是加班睡的。”
“那就加班。”
她进卧室，两分钟后出来，手里抱着我那床蓝格子被子，叠成三折。
“枕头要不要。”
“我自己拿。”
我把被子接过来，胳膊上搭着。她回屋，门没关。
我站客厅中间，手机在兜里震。掏出来看，于洪波发了一条朋友圈，定位在宁波鄞州一个售楼处。配图是沙盘，玻璃围挡反光，拍进半个安全帽。
配字：帮朋友看个项目，稳。
我把被子往肩上一甩，拉开门。
楼道灯是声控的，我跺了一下脚，亮了三层。
到楼下，水果店铁门已经拉下来了。
第10章 iPad里还有录音
“你那儿有苹果的充电头没？”
“安卓的要不要？”
“不要。”
小赵从抽屉底翻出一个，线是新的，头子插口里没有灰。我拿回工位，把iPad搁在键盘边上。
“恢复出厂要连电脑。”他说。
“没电脑。”
“我有，下班借你。”
七点，办公室只剩两排灯。他把笔记本推过来，数据线接上，屏幕跳出对话框。
“抹掉所有数据和设置。”
我点了。
进度条走得慢，中间卡了一回。小赵在边上啃面包，塑料袋窸窸窣窣响。
“你这iPad多老。”
“不知道。”
“边框都开胶了。”
进度条到底，重启。桌面干净得像新买的，只有自带的那几个图标。
我点开语音备忘录。列表空的。我往上划，划不动。
“恢复完就没了。”小赵说。
“有备份没？”
他拿过去，点了两下。“iCloud没开。本地有八个G的缓存。”他抬头，“你要是要，得用恢复软件，慢，得熬。”
“熬。”
我回工位趴了四十分钟。十点二十，小赵喊我。
“出来六条。”
我过去。文件名是日期，最早一条2022年11月，最晚12月19号。
先点11月那条，杂音，听筒摩擦。跳过去。
12月19号，二十一秒。
“拿他身份证走。”于洪波的声音，近，像贴着话筒说话，“公积金基数九千八，平台给额度。”
“他能查着。”王姐的声音。
“查着了就说他自己点的。人脸那步我找张照片，找个会弄的只要三百。”
“出事了算谁的。”
“算他的。”
后面一段是划拉声，停了。
“明远那个人好面子，不会闹大的。”
我盯着屏幕，进度条停在终点。小赵在旁边站着，没说话。
我把这条录音导到手机里，又导进微信收藏。
孙婷的对话框开着。我按了发送，附一行字：听听。
她回得比我快。四个字：我早就知道。
我打字：知道什么。
她打字用了半分钟，断断续续跳出来。于洪波前妻姓林，在宁波一所小学教英语，跟我表姐一个办公室。去年秋天我表姐就提过这个人，说欠了一堆债，让我离姓于的远点。
我把手机靠到额头上。
又进来一条：你被套了八万，还有网贷，我知道得比你早。我没说，我想看你自己说不说。
我打字：你怎么不早说。
她回：你摸着良心讲，你给过我开口的机会没。
我把那段录音又听了一遍，进度条走到最后五秒。
于洪波说：“明远那个人好面子，不会闹大的。”
我锁了屏，屏幕暗下去，映出小赵那张脸。
第11章 换打法
我蹲在消防通道里，把网贷合同拍了七张照。
三张是借款记录，两张是人脸识别的日期，还有两张是展期协议，底下压着一个红章。
录音我转成文字，一千一百字，存在备忘录里，标题写“20221219”。
我打开微信，搜“林”，出来三个。
第一个是林小燕，卖童装的。第二个是林燕，小区楼下中介。
第三个林岚，头像是一本书。我点进去，朋友圈一条横线。
我发好友申请，备注写了八个字：于洪波网贷，有你表姐。
十点二十三分发出去的。十一点四十，通过。
“你是谁。”
“薛明远。于洪波大学室友。”
“他提过你。”她打字快，“你找我什么事。”
“你表姐叫王辉？”
那头停了两分钟。“你怎么知道。”
我把合同截图发过去。一张一张，七张。
“这三笔是用我身份证办的，十二月十七号晚上八点零六。”
“你的身份证怎么在他手里。”
“去年他说中介系统要实名，让我拍了正反面。”
她没回。过了四分钟，发来一句：“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表姐收了十八万保证金。钱有六万是我这边滚出来的。”
“你打错算盘了。我跟王辉早不来往。”
“那你变更抚养权的事，我可以作证。”
“作什么证。”
“于洪波在转钱。他名下那套拱墅的房，一直没让你知道。”
我翻出那张转账截图，备注写“保证金”那笔，三万。
“他每个月还网贷，还要给你三千二。”
“三千二他也没按时给。”
“所以他在两头挤。你要的十八万保证金，他根本凑不上。”
十一点五十八分，她打过来。
我没接，按了挂断，调成静音。
十二点零七分，她发文字：那套房多少平。
“六十三平，九几年盖的，三楼。”
“值多少。”
“我昨天查过，同户型挂牌一百六十万。”
她隔了半分钟才回：“他跟我说的是一套都没有。”
“他说房子押出去了，说房价跌了，说卖不掉。”
“他说了五年。”
我把手机放膝盖上。消防通道的灯又灭了，我跺了一下脚。
“你要什么。”
“我要八万。我要他把那套房卖掉。”
“我要抚养权。”她说，“你有他转移财产的流水吗。”
“有。”我打开备忘录，“网贷三笔，本息五万三。转账截图四张，一共十一万。”
“我帮你逼他卖房。你把这些打印出来，寄给我。”
“你让我想想。”
“想什么。”
“想他到底是欠了钱，还是骗了钱。”
那头沉默了十几秒。“薛明远，我表姐的事我知道一点。我真要拿这个做文章，她在老家待不下去。”
“那你做不做。”
“做。”
“你帮我把那些东西整理成一份，二十号之前寄到鄞州。”
“然后呢。”
“然后我去跟王辉谈一次。”她说，“我不信于洪波只欠你一个人。”
第12章 备忘录改回八万
我把备忘录打开。光标在180000末尾闪。
删掉那个1，又删掉三个0。打上80000。
锁屏。手机搁桌上，屏幕朝下。
我抽了张便签，画表格。四列：日期、金额、去向、凭证。
第一行填：3月11号，两万，群里封口。第二行：4月2号，一万八，平台展期。
我去前台打流水。小吴问打几个月的。
“去年十二月到今天。”
一共九页，纸还热着。我拿回工位，一页页对。
三月到四月，我这边转出去十一笔，最小一笔三十四，打车。
于洪波那边进来两笔。两万。一万八。
中间差着九万四。
我建了个新文档，名“明细”。把录音转出来的文字附在最后。
一千一百字，我改了三处错字：“公积金”打成“公鸡金”，“人脸”打成“人连”。
改完存成PDF，发进自己邮箱，抄送一份给林岚。
下午三点，水果店喇叭响。我下楼买香蕉，十块三斤，拎回工位。
剥一根，吃两口。剩半根搁在便签盒上。
调岗申请是四点十二分提交的。HR系统里选“个人原因”，下拉框只有一个“家庭”，我点那个。
宁波分部运营主管，薪资一万整。比我现在的少两千。
底下有行小字：调岗需原部门经理面谈。我点确认，出来一个排队号，47。
经理五点半叫我进去，手里捏着打印出来的申请。
“你杭州干得好好的。”
“家里有点事。”
“哪边的事，能说吗。”
“私事。”
他翻了两页，笔在“降薪”那一行划了一道。
“一万，够花吗。”
“够。”
“什么时候要走。”
“下个月十号前。”
“我这周批。”他把纸夹进文件夹，“你手头那两个店，交接单今天填。”
我出来，走廊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
手机在兜里震。于洪波。
我接了。
“兄弟，完了。”
“又完了。”
“总部调查出结果了。私收客户定金，四万八，走我个人账户。”
“哪一单。”
“运河边那个。客户退定，要双倍，总部垫了九万六。”
我靠在消防通道的门上。
“给你两个选择吧。”
“你怎么知道。”
“猜的。”
“主动离职，或者开除。开除要进档案，我这行以后没法做。”
“你选哪个。”
他那边很长没声。有烟味穿过听筒似的，我往边上让了让。
“我能不能找你借……”
“于洪波。”
“我就说说。”
“四万八你自己填的。”
“我填的。当时想着单子能成。”
“成了没有。”
“没有。”
“你摸着良心讲，你哪一单成了。”
他不说话。我听见打火机响了一下，没点着，又响一下。
“iPad还我。”他说，“我赎。”
“先还钱。”
“我人都不做店长了，你还要那玩意干什么。”
“你说呢。”
电话挂了。
我打开“明细”，新加一行：4月18号，私收定金四万八，去向不明。
五点五十，群里于洪波发了条：兄弟们，我最近有点变动，回头细说。
底下三个人回“怎么了”。他没回。
我把手机揣兜里，回工位填交接单。
填到第三页，微信弹出来。孙婷。
“你调岗了？”
我没点开。拇指指甲刮裤子侧缝，刮出白毛。
“薛明远你回话。”
“你为了八万块连工作都换？”
我把手机扣在交接单上，压住。
水果店喇叭到点停了。楼下有人挪电动车，警报器响两声，又没了。
我把交接单翻到第四页，签了名，日期写2023年4月18号。
第13章 于洪波慌了
他约六点四十，定位在萍水街一家杭帮菜，二楼。
我到楼下是六点三十一，水果店喇叭正喊第三遍。
“香蕉十块三斤。”
他坐靠里那桌，两副碗筷，纸巾拆了一包，抽了三张压在茶杯底下。
我坐下，他起身给我倒茶，手往我左肩抬，半路拐去摸后脑勺。
“你点。”
“青菜，豆腐。”
“再加个鱼。”他冲服务员比两根手指，“两碗饭。”
他从兜里掏手机，相册滑了四下，转过来。
“上礼拜拍的，她写字呢。”
照片里小姑娘趴在书桌上，本子摊开，铅笔夹在第4页和第5页中间。
“七岁半了。”他说。
“说房子。”
“挂了一百四十五。”他把手机扣桌上，“我那套六十三平，同户型上个月成交一百六。”
“你亏十五万。”
“亏就亏。”他夹了块鱼搁我碗边，“兄弟我卖房还你，你帮我在总部说句话。”
“说什么。”
“就说定金是我先垫给客户的，不是私收。”
“你没垫。”
他端酒盅，三十八一两的，打了二两，喝掉三分之一。
“我垫了两千。”他说，“剩下四万六在账上。”
“哪张账。”
“我个人的。”
“那还是私收。”
他放下酒盅，杯底在桌上转了半圈。
手机在桌面亮了一下，屏朝上，备注“王姐”。
我扫了眼，两行字。
“你前妻在查你流水，小心点。”
他拇指按灭，屏幕黑了。
“王姐刚说什么。”
“没什么。”
“我看见了。”
他夹鱼，鱼刺没挑净，嚼了两下吐在骨碟边上。
“她提醒我，月底那笔别拖。”
“哪一笔。”
“抚养费。”他扒了口饭，“三千二，我拖了九天。”
“你上个月给过她三万现金。”
“那三万她转走了。”
“转给谁。”
他筷子停在碗沿上，停了两秒。
“转给我前妻了。”
“什么时候。”
“上个月二十六。”他摸后脑勺，“她说先抵一个季度的。”
“一个季度九千六。”我说，“剩两万零四百呢。”
“她说存着，给闺女上学用。”
我没动筷子。窗外有辆面包车倒车，雷达嘀嘀响，响到第七声停了。
“你先把那三万要回来。”
“要不回来。”
“你还没去要。”
“薛明远。”
“于洪波你摸着良心讲。”我把茶杯推开，“你卖了房，钱先进谁兜里，你自己心里没数。”
他掏出那沓纸，房产证复印件，挂房合同，编号在右上角，拍在桌上。
“礼拜五。”我说，“你带王姐那张收条来，写清三万，几号转的，经谁的手。”
“她不给写。”
“那就是没转。”
他低头看那沓纸，看了有五秒，伸手把最上面一张掀起来又压回去。
“我试试。”
第14章 前妻反水
林岚的语音两点零九分到，四十六秒。
我蹲在工位底下插网线，听了一半。
“流水我看了。转给王辉那三万，备注是保证金。”
我站起来，凳子腿刮地砖。
她又发一条：“我去问他。”
四点十七，一张截图过来。是她跟于洪波的对话框。
她打的是“房子过户给闺女”。他回“过不了，抵押着”。
她问“解押再过”。他隔了七分钟，发来一句“姐你别逼我”。
我把截图存进相册，跟那四张转账记录挨着。
五点二十，林岚打来电话。
“房子不肯过，说抵押着。”
“中介查过，那套房没抵押。”
“他骗我。”她翻纸，哗啦两下，“你给的那些我打印了，四张。”
“够不够。”
“够。我手里还有一样。”
“什么。”
“去年他说给闺女存教育金，让我收三万，不收就翻脸。我收了。”她停两秒，“没打收条。”
我拇指在手机侧边划，解锁，锁上。
“三万？”
“对。我以为他攒的。你今天给那流水上，有一笔转给王辉，日期隔一天。”
“他给你那三万，回头又找王姐要回去了。”
“我不知道他玩这个。”
我靠上水果店冰柜，柜门贴着价签，香蕉三块八，字是手写的。
“你怎么今天才说。”
“刚对上的。”她说，“薛明远，我只站我闺女，不站你。”
“行。”
“礼拜一之前他把过户材料送到鄞州，我当场签。不送我去法院。”
“他不送呢。”
“那我拿这套流水变更抚养权。”
我挂了，回工位把明细翻出来，往后加一行。
十一月十七号，三万，王辉收，同日转林岚。
我数了数，那张表上一共十一行，数字从八万开始往下走，走到还剩五万三。
六点十分，于洪波的电话进来。我正煮面，锅盖掀了一半。
“薛明远，你跟我前妻合伙搞我。”
“我没有。”
“她今天让我礼拜一之前过户，那口气跟你一个样。”
灶上面汤溢出来，火苗舔一圈，熄了。
“她要什么你给她。”
“给了闺女，房就跟我没关系，我拿什么还你。”
“那你拿什么还。”
“我这不挂着吗。”
“一百四十五，昨天有人看房没有。”
他不说话。我把锅端下来，面汤流了一灶台，拿抹布兜住。
“你摸着良心讲，谁先搞谁。”
“你把我的流水给她，你还有理。”
“那三万是谁给王辉的。”
“我的事。”
“你拿我身份证借三万，给你前妻，骗她说是你自己攒的。”
“我没骗。”
“你问她收没收过。”
那头空了几秒，一句“我操”压得很低，断了。
我把抹布拧干搭在水池沿，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手机又亮，林岚。
“他刚打给我，问那三万我认不认。”
“你怎么说。”
“我说认，十一月十七号下午，记得清清楚楚。”她顿一下，“他是想让我反口吗。”
“他怕你留着。”
“留着也没用，没条子。”
“他信。”
我把手机搁在灶台上，屏幕朝下，压住一张外卖单。
她隔半分钟过来：“礼拜一他带材料，我当场签。不带我就去法院。”
我打字：“行。”
她又发一条：“那三万我不替他还。”
我看了这行字，没回。
面凉了，挑起来吃一口，咸。我低头看锅底，糊了一圈。
第15章 摊牌前的账
Excel我开了三列，日期、金额、凭证，从晚上十一点改到凌晨一点四十。
网贷本息五万三千二，给于洪波的八万，打车四十七次一千一百六，调岗降薪两千按三个月算六千。
合计十一万四千六。
打印机在楼下便利店，六张，一块钱一张，纸是热的。
四月二十一号早上七点二十，我骑车四公里到拱墅那家门店，骑了十九分钟，链条掉了两回，手背蹭了一道黑。
卷帘门锁着两把锁，门缝底下能塞进去。
我蹲下往里推。推到一半被东西挡住，我用钥匙串捅出来一张传单，超市的，鸡蛋四块九毛八。
纸塞进去了。
门上贴着一张“本店暂停营业”，底下一个手机号。
八点零六，于洪波打来。
“你给我塞的什么。”
“账。”
“打车费也算我头上。”
“算。”
“调岗是你自己要调的。”
“为你调的。”
他那边翻纸，翻了两页，停住。
“欠条呢。”
“什么欠条。”
“三月十一你让我按手印那个。”
我翻了相册。四百多张，划了两分钟，拇指发酸。
那张欠条拍过。八万整，签名，日期，手印红的一块压在“波”字上。
底下身份证号，我念了一遍。
尾号7316。
我身份证尾号7631。
“于洪波，欠条上号你写反了。”
“没反。”
“我尾号7631，你写7316。”
那头翻纸的声音停住。
“我照着抄的。”
“抄谁的。”
“你身份证。”
“我身份证你看过几回。”
他没接话。三点整楼下喇叭响，香蕉十块三斤，我数了两遍。
“这号是不是你编的。”
“我当时急着走。”
“编个号，欠条就不作数了。”
“作数。我又没说不认。”
“那你认多少。”
“八万。”
“八万是本金。”我捏了一下那六张纸，“利息、打车、降薪，还有你让我垫的三千二抚养费。”
“哪来三千二。”
“你拖了九天，让我先垫的。”
他喘了一声，很短。
“那笔我记着。”
“记着不算数。”
“薛明远。”他声音沉下去，“你别把最后一层撕了。”
“哪层。”
“兄弟那层。”
我没说话。卷帘门缝里透出光，里头有人搬纸箱，刮地砖。
“房子挂多少天了。”
“十九天。”
“几个人看。”
“三个。”
“出价没有。”
“一个出一百三。”
“你挂一百四十五。”
“我还到一百三十八，他没接。”
“一百三十八减掉贷款，够不够十一万四千六。”
他不答。打火机响了两下没点着。
“够。”他说，“够。”
“那就卖。”
“卖了房我住哪儿。”
“你闺女在宁波。”
他那边静了七八秒。铁架子碰了一下，哐。
“我下午给你回话。”
电话断了。我站在卷帘门前面，手机举着。
屏幕弹进一张图。
横格纸，边上有毛茬，从笔记本上撕的。
金额写的八万整。
底下四个字：兄弟别逼我。
第16章 银行门口
宁波那个小区门口有棵香樟，底下停着四辆电动车，两辆没锁。
我到的时候三点十七分。林岚站单元门口，手里一张A4纸，对折了两回。
“他在楼上。”她说。
“闺女在？”
“写作业。我让她先写。”
我把塑料袋搁台阶上，六张纸，一个U盘，U盘里是录音。
楼道灯是暖黄的，三楼门口一双男鞋，鞋跟踩塌了，另一双粉的摆得齐。
于洪波开的门。身上是那件深灰夹克，左肩白灰没了。
“你来干什么。”
“算账。”
林岚侧身进去，我跟着。客厅一张折叠桌，小姑娘趴在上头写字，本子摊到第三页。
“叔叔好。”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写你的。”林岚说。
于洪波站在饭桌边上，手往我左肩抬了一下，收回去了。
我把六张纸拍在桌上，第一张是明细，最后一行十一万四千六。
“杭州你塞门缝那份。”他说。
“对。”
林岚把手里那张A4摊开，是法院的立案预约单，日期四月二十六。
“三天。”她说，“房子挂出去，挂一百三十八。不挂，我拿流水去总部，去法院。”
于洪波摸后脑勺，摸了两下。
“姐，你听我说完。”
“你说。”
“房子挂了我住哪儿，我一个月就剩那点底薪。”
“你住哪儿跟我没关系。”林岚把预约单推近半寸，“你闺女住哪儿，跟我有关系。”
小姑娘在折叠桌上停了笔。
“爸爸。”
“写作业。”于洪波没回头。
我把第二张纸往前推。录音文字版，一千一百字，20221219那行标了黄。
“王辉那三万，经她手转给你前妻。”我说，“你拿我身份证借的。”
“我没否认。”
“那你认。”
他低头看纸，看到第三页，手停了。是转账流水，十一笔。
楼下水果店喇叭响。“香蕉十块三斤。”
循环两遍。他女儿的铅笔在本子上划了一下。
“你今天让我在闺女面前丢人。”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我就跳楼。”
小姑娘扭头：“爸爸你说什么。”
“没事。”
林岚站起来，把女儿的本子合上。
“进里屋写。”
门关上。于洪波靠着饭桌，桌沿顶在他腰上。
“你跳之前先把八万转我。”我说。
“我没八万。”
“一百三十八减去贷款，剩十二万出头。”
“那是房子，不是现金。”
“先挂。”
他把手插进兜里，又拿出来，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三天。”林岚说，“二十六号之前我收到中介的挂牌编号，法院那边我撤。”
“撤不了呢。”
“撤不了我加一条，转移财产。”
于洪波坐下了，椅子腿在砖地上蹭了一声。
我把U盘放在六张纸最上面。
“录音我也给她了。你卖不卖，自己看着办。”
里屋门开了一条缝，小姑娘露出半张脸。
“爸爸，我铅笔断了。”
于洪波站起来，走到门口，蹲下去接那支铅笔。
“我给你削。”
第17章 卖房
挂牌编号我记在手机备忘录里，一串十一位数。
四月二十六号上午九点四十，拱墅那家门店卷帘门开了半扇。
于洪波蹲在门口抽烟，脚边一个纸杯，烟灰弹在杯口上。
“一百三十八万。”他说。
“一百四十五万挂的，降七万。”
“急售就这样。”
中介小刘把钥匙摆桌上，一共三把，用红绳串着。
“今天约了三组。”小刘看表，“十点半第一组。”
我在门店靠门那把塑料椅上坐下。
椅子腿短一截，垫了本黄页，翻页边起了毛。
第一组来了两个人，夫妻，女的穿防晒衣，进门先看厕所。
“九几年的房子。”她出来说。
“九六年，六十三平。”小刘报得熟。
“采光呢。”
“朝南，前面没遮挡。”
他们上楼看了十九分钟，下来没问价，走了。
第二天我八点五十到，坐同一把椅子。
小刘给我倒了杯水，纸杯搁在我脚边，没再管。
十一点那组砍到一百三十，于洪波在电话里说“一百三十六万能谈”。
对方说回去商量。
第三天下午两点，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自己来的，看了二十分钟，问了一句“产权清不清”。
于洪波说：“清。”
当天晚上他给我发微信：一百四十五我也认，一百四十万以上我签。
我回：明细十一万四千六。
他没再回。
第四天我照旧去，椅子上多了个塑料袋，里面两个包子，凉的。
小刘说：“于哥让带的。”
我吃了一个，肉馅有点酸。
第七天没人来。
第八天上午十点零六，小刘打电话让我过去，说有个客户要签意向。
我到的时候，于洪波已经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份合同，旁边一支笔，笔帽没扣。
买家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拎一个黑包，包带缠在手腕上两圈。
“一百四十五万。”小刘说，“含家具家电，全送。”
“税费谁出。”
“各付各的。”
女人翻了合同三遍，翻到第四页，抬头问：“房主为什么急卖。”
于洪波摸后脑勺，摸了一下。
“置换。”
“置换哪儿。”
“宁波。”
女人看了他一眼，把笔拿起来，签了名。
于洪波签的时候手停了一下，名字第三个字写歪了。
意向金五万，当场转到小刘公司账户。
出店门三点整。
楼下水果店喇叭响了。
“香蕉十块三斤。”
于洪波站在台阶上，把手机掏出来，翻相册，翻了两下又收回去。
“薛明远。”
“嗯。”
“你比我前妻还狠。”
我把手机解锁，锁上，拇指在侧边划了一下。
“你摸良心讲，那八万是不是我结婚钱。”
第18章 余震
短信进来的时候我在打印店。
“尾号0731入账80000。”
四月二十九号，两点四十一。
我数到第四张，切刀压下去。
给于洪波发微信。红色叹号。
拨号。您拨打的。
换QQ。头像灰的。
钉钉搜不到。
能拉黑的都拉黑了。
两点五十三，同学群跳出来一条。
于洪波：薛明远为了八万块逼我卖房。
没人接。
我盯了十分钟。
浮上来九张满月酒照片，老金家的。
我截了屏。
存相册，跟“首付进度”挨着。
老周私聊我：他跟我们一人借过五千。
我回：他借我八万。
老周发了个叹气的表情，再没打一个字。
我把那八万的截图也存了。
回工位，HR的邮件在四月二十七号下午三点十六分发的。
调岗批了。宁波分部，月薪一万整，比我这边少两千。
工号没变，0731。
我把邮件转给孙婷。
十分钟，她回：知道了。
四个字，标点都没有。
晚上七点，我把那台旧iPad从抽屉里拿出来。
边角三个磕口，后壳一道长划痕，屏幕缝里还有一层灰。
充电二十分钟，没开机。
菜鸟驿站的纸箱五块。我蹲在地上装，胶带绕了三圈。
寄件人写“薛”。
地址填公司，前台代收。
收件人林岚，鄞州那串门牌号我照她发的抄，一个字没改。
驿站小哥问保价。
“保五块。”
单子贴上去，撕口歪了半公分。
五月六号，她签收。
两个字：收到。
我在楼下等外卖，顺手去点群里那条消息。删不了，不是我的群。
我没再管。
孙婷那边没动静。
八万在她卡里，我这边剩两千一百三十六。
这礼拜她没提搬回来的事。我发微信问她忙不忙。
她回一个“嗯”。
一个嗯。
五月八号，我坐地铁去勾庄。
售楼处换了销售，姓张。
他算了一遍，首付一百一十万零六。
“比三月那次多了四万二。”他说，“备案价调了。”
我坐沙发上，拇指在手机侧边划。
解锁，锁上，又划一下。
“定金多少。”
“两万，锁房号。”
三号楼二单元502，89方，朝南，中间套。
“写谁的名字。”
“孙婷。”
小张拿登记表，我报她的身份证号，手机里存着去年办婚礼预算时拍的那张。
定金刷我这张卡。
两万。余额剩一百三十六。
小张把收据递过来，红底白字，三联。
“签合同得本人来。”
“我知道。”
出大门，三点整。
马路对面水果店喇叭响了。
“香蕉十块三斤。”
跟杭州那家一个腔。
我把收据对折，塞进手机壳背面，跟那张借条贴在一起。
手机震。孙婷：付了？
我回：付了。
半分钟，她发来三个字。
“收据呢。”
第19章 香蕉十块三斤
楼下那家水果店是我搬来第九天才装的喇叭，每天下午三点整准时响，先放一段电流声，再喊“香蕉十块三斤”，循环三遍，跟城西银泰那家一个调。
我站在阳台上听完，手里捏着两个拆开的快递盒，压扁了用胶带捆了一道，房租两千八，押一付三，信用卡刷的，账单日每月九号。
墙角还摞着四个纸箱，最上面那个没拆，里头是电饭煲，内胆磕掉一块漆。
新工位在十二楼靠窗，从家到公司九百二十步，我数过两遍。
孙婷上周日来过，拎了六个衣架和半袋米，把米搁灶台上。
“你自己煮。”她说。
“嗯。”
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摞纸箱。
“还没拆。”
“没空。”
“一箱电饭煲要拆多久。”
我没接，站在门口听她下楼，四层到三层，一共十八级台阶。
五月十二号晚上九点多，我刷朋友圈，于洪波发了一张照片，没配字。
小女孩坐在肯德基里，桌上摊着一份薯条，番茄酱挤在托盘纸上，穿一件黄色短袖，头发扎成两个揪，时间戳是五月十号礼拜三。
底下配一行：第二个周六。
我把照片放大，她手里捏着半根薯条，桌角一杯可乐没盖盖。
我翻出他的号码，没删，短信打了一行，删掉，又打一遍。
“你闺女探视时间改到每月第二个周六了，我跟她妈说的。”
发送。我把手机扣在床沿上，楼下喇叭停了，老板在卷闸门里搬货，塑料筐磕地，我数到第七筐。
十分钟，没回。
二十分钟，没回。
我起身洗碗，三个碗一口锅，回来按亮屏幕，还是没回。
我坐到十点半，枕头边放着手机，屏朝下。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陌生号码，十一位，归属地宁波。
两个字：谢谢。
我回：“谁。”
没回。
我又打：“哪位。”
还是没回。
我拨过去，响了三声，挂了，我再拨，关机提示音，一遍女声。
孙婷八点二十发来微信：“早饭吃了没。”
“吃了。”
“吃什么。”
“面包。”
她发来一张勾庄那套房子的户型图，自己截的。
“中介说下礼拜还有一套同户型，楼层低两层，便宜三万，就是朝北。”
“你定。”
“我定还是你定。”
“你定。”
她过了两分钟才回：“你怎么又这样。”
我没回，拇指指甲刮牛仔裤侧缝，刮出一撮白毛。
九点我下楼，喇叭又响，“香蕉十块三斤”，我站住听了一遍，老板在门口理货，抬头看我。
“要吗，十块三斤。”
“称五块的。”
他抓了一把上秤，指针晃两下，五块三，说抹零，我扫码付钱。
塑料袋挂在手上走回单元门口，我掏手机看了一眼，于洪波那条朋友圈多了三个赞，没有评论。
我把手机揣兜里，掏钥匙，钥匙串上还挂着杭州公司的门禁卡，早刷不开了，我没摘。
上楼，四层，十八级台阶，塑料袋勒手，我换了个手拎。
进门把香蕉搁桌上，拿起手机看那个陌生号，归属地宁波，我存成“未知”。
短信框里那个“谢谢”，我看了两遍。
香蕉搁了两天，皮上起了黑点。
第20章 存款口
我把信封按在取款机上，指头压着封口那道胶。
八万，柜台取出来的，一万五一沓，五沓半，柜员数了两遍，橡皮筋箍着。
拆迁安置小区门口的ATM，三台，左边那台贴了维修单，日期是上礼拜五。
我排中间那台，前面一个老头存了四回，每次只塞一千，机器数钱的声音一阵一阵。
他走了。
我把第一沓塞进存款口，机器哗哗点，屏幕跳出一万五。
第二沓，点完，三万。
第三沓的时候卡了一下，退出来一张，边角卷了，我抹平了再塞。
总共八万整。
我按查询，屏幕上余额四万一千二，后面跟着一串小数。
我不记得这张卡里有四万多。
翻明细，一笔一笔往下拉，四月二十九号，入账八万，备注栏写着“首付进度80000”。
是于洪波转的，备注是他自己填的，我没想到。
我站在机器前面，把那条明细看了三遍，屏幕反光，我往左边挪半步。
小票打出来，我捏着，纸还有温度。
我低头。
右脚运动鞋，大脚趾那儿磨破一个洞，肉色露出来一块，指甲盖那么大，边上的网面散开成丝。
我用脚尖蹭了蹭地砖，地砖缝里卡着半根烟头，我蹭到旁边，没蹭掉。
手机在兜里震。
孙婷：房子定金我退了，你自己重新攒吧。
我锁屏。
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解锁。
对话框开着，我打了两个字，删了。
再打三个，又删。
我把小票对折，塞进手机壳背面，跟那张借条摞在一起，纸边露出来一截。
取款机提示音还在响，请取走您的卡。
我没取。
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