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德海档口柜台底下压着一张我爸的住院押金条复印件。
早上七点四十，汽配城刚开门，我拎着那块表站在他柜台前，指甲在牛仔裤缝线上刮了三下。
表搁在玻璃板上。汪德海没看表，先摸了左手腕。
“这表你验的，两千三，你自己说值。”我把表往他那边推了两寸。
“我什么时候说值了。”他笑了一声，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包烟，烟盒压在那张复印件上。
二〇一七年高仿，我验过，机芯是海鸥改的，表盘翻过，编号对不上。
“你上个月二十八号，在这儿，亲口跟我说的。”
“人多，我记不清。”
“专柜八万八，你说你这款值。”
手机在我兜里，录音时长四十一秒。我没掏。
“石磊。”他把烟点上，“你爸在二院住院，我知道。”
我抬头。
“十八楼，心外科，押金条还在我这儿压着。”
那张复印件角上有一道折痕，我爸的名字被折进去了一半。
“这事儿不能这么算。”我说。
“怎么算。”
“十二万八。”
“你讹我。”他把烟灰弹进一个缺口的瓷杯里。
“我拿我爸的钱买你这块表，你说包退。”
“有字据吗。”
没有。那天他说得热乎，我信了，他连个收条都没写。
“你姐跟我吃过两回饭。”他说，“她也没提你买了表。”
我的手停在裤缝上。
“你姐那人，好说话。”
“别扯我姐。”
他把烟按灭。
“小石想钱想疯了。”他朝隔壁档口喊，声音提高了半度。
隔壁探出三颗脑袋。
“你爸修车那会儿就爱赊账。”他说，“一辈传一辈。”
我把表按在柜台上，玻璃响了一声。
“把手拿开。”
“你把钱给我。”
他掏出手机。
“老陈，你过来一趟。”
市场管理员姓陈，四十七岁，穿一件印着市场名字的蓝马甲，手里捏着半个包子。
“怎么了。”
“这小子拿块假表来讹钱。”
“表是我从这儿买的。”
“你听见了。”汪德海摊手，“他说是从我这儿买的，证据呢。”
老陈看看我，看看表。
“有收据没有。”
“没有。”
“那不好办。”
老陈嚼了两口包子，往后退了半步。
“你们自己协商，别动手。”
他走了，蓝马甲拐进货架后头就没了。
汪德海等脚步声远了，把身子探过柜台，脸离我不到一尺。
“你爸那手术，拖不起吧。”
我没说话。
指甲刮进牛仔裤缝线，刮出一小截白线头。低头一看，心疼裤子。
第2章 十二万八
我从汽配城出来，蹲在马路牙子上把手机计算器点开。
四万二。我攒了三年。
我爸存折上八万六。那是他修了二十七年车攒下的。
四万二加八万六，十二万八。
这串数字我在计算器上按了两遍，第三遍按错了一位，删掉重按。
十二万八。一分不差。
我站起来，裤兜里那把钥匙硌着大腿，上面挂着档口储物柜的钥匙和一枚旧U盘。
我姐的电话是十一点零四分进来的。
“医院催了。”她说。
“多少。”
“下一笔五万，下周三之前。”
我拿指甲刮裤缝，那头有人在喊号，十七号，石梅。
“爸上午吃了半碗粥。”她说。
“嗯。”
“押金条你放哪儿了。”
“有用。”
“有什么用。”
我没接。
她也没追问。电话里有广播声，二楼心内科，请十九号到三诊室。
“你手里到底还有多少。”她问。
“够。”
“够是多少。”
“你别管。”
“石磊。”
“我说够就够。”
她停了两秒。
“我这边也紧。”她说。
我听见她那边有人在叫她名字，像是个护士。
“忙去吧。”我说。
她挂了。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太阳晒在肩膀上，汽配城的大喇叭在报平安配件到货。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
兜里还有一张早上买包子找的两块五，纸票子揉成团了。
我回出租屋翻存折。
存折夹在一本旧台历里，2019年那一页，二月十四号，我爸的字，存入两千。
从二〇〇五年开始，一笔一笔往下记，最早那笔是三百。
我把存折放回去。
桌子上摊着那块假表，旁边是我验表用的放大镜，十八块钱买的，镜片边上磕了个口。
我拿起表，翻过来看背面。
钢印的编号被磨过，底下垫着一层新胶，味儿冲。
两千三的东西，套走了我十二万八。
我把表扣上，扣了两次才扣住。
手机又响。我姐发来一条短信，五个字：“下周三之前。”
我没回。
门外楼道有人在搬煤气罐，铁罐子磕着水泥地，一下一下。
我又点开计算器。
四万二，加八万六。
我把存折摊开，跟我手机屏幕并排放在一起。
存折上最后一笔取款是九月十一号，八万六，一次性取的。
经手人签字那一栏，是我。
我盯着那个“石磊”看了半分钟，字丑，草头连在一起，最后一笔往下扎进格子里。
我把存折合上，搁回台历里。
台历旁边有个铁盒子，装着我这三年攒的现金，四万二，全是五十和一百，橡皮筋捆的。
我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少一张。
我重新数，又对了。
差的那一张是我记错了。
我把钱塞回铁盒，盖上盖。
楼道里的煤气罐搬完了，安静下来，能听见隔壁屋里有人在打呼。
我给汪德海发了条微信：钱的事，咱们再谈。
他没回。
我又发：五千也行，先还五千。
发完我把手机倒扣在桌上，起身去烧水。
水壶坐上灶，火苗是蓝的，我拿指甲刮了两下牛仔裤缝，线头又长了一截。
第3章 搬喜糖
汪德海回消息是下午两点多。
“来档口，有活儿。”
我骑电动车过去，风从领口灌进来，后背凉。
档口门口堆着八箱喜糖，红纸箱，每箱侧面贴一张手写的“汪”。
“搬我车上。”他指了指门口那辆银灰面包车，车牌尾号 39。
“搬完呢。”
“搬完给你转五千。”
“现金。”
“微信。”
我没接话，抱起第一箱。箱角软，一使劲就往里陷。
他在旁边看着，手插在裤兜里，左手腕那块表露出来，表带扣松了一格。
“你儿子结婚。”
“二十六号，酒店三楼，二十桌。”
“挺大。”
“小场面。”他摸了一下表，“我这人办事，不能让人看笑话。”
第二箱沉。我掂了掂，问装的什么。
“酒，糖，还有几包烟。”
搬到第四箱，我腰上那根筋抽了一下。
“慢点。”他说，“糖盒子压扁了不好看。”
我把箱子码进面包车，一箱一箱码，码到第六箱，箱底露出个牛皮纸信封的角。
我抽出来看了一眼。
一张手写欠条，折了两折，纸边发毛。
“酒席尾款捌万整”，落款汪德海，日期十月十九。
我把信封塞回箱底，箱子往里推了半尺。
“磨蹭什么。”他喊。
“这箱底不平。”
“放平了就行。”
七箱，八箱。我拍手上的灰，灰是红的，蹭在裤子上。
“转吧。”
他掏出手机，按了半天。
“五千。”
手机在我兜里响了一声。
“剩下的。”
“婚礼那天你来帮个忙，招呼客人，端个茶，剩下的我给你结。”
“哪天结。”
“办完就结。”
我看着他。他摸表。
“我儿子那婚礼，得有自己人。”
“我不是自己人。”
“现在算了。”他把烟盒递过来。
我没接。
他收回烟盒，忽然说：“你姐那人实在。”
我手停住。
“上回吃饭，她说手里有点闲钱。”
“她跟你吃饭。”
“两回。”他伸出两根指头，“汽配城东头那家饺子馆，猪肉白菜，她爱吃。”
我没说话。
“她那人，好说话。”
“你别提我姐。”
“行。”他笑，“不提。”
我把电动车推出去，回头看了一眼那八箱喜糖，红纸箱在面包车里挤得满满当当，箱角都朝上。
回到出租屋我把五千转给我姐，备注写“先交一部分”。
她没回。
晚上八点，我从台历底下抽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是我从箱底顺出来的，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揣进兜里的。
我把欠条摊在桌上。
出借人那栏写着三个字：石梅。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笔迹不一样：“汪德海以表抵押”。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有半分钟。
指甲在牛仔裤缝线上刮，刮到第三下，线头断了。
我拿起手机，翻到我姐的号码。
拇指按在拨号键上，没按下去。
第4章 对半分
我姐家在纺织厂老宿舍，三楼，楼道灯是声控的，我拍了三下才亮。
我上去的时候她正在门口换鞋，她手里拎着一袋垃圾。
“你怎么来了。”
“问你个事。”
她把垃圾袋放门口，没让我进屋。
我掏出那张欠条，展开，举到她眼前。
她看了一眼，手停在垃圾袋的提手上。
“你翻我东西。”
“箱底压着的，汪德海让我搬喜糖，我顺出来的。”
“还回去。”
“出借人是你。”
楼道灯灭了，我拍了一下手，灯又亮。
“八万，什么时候借的。”
她靠着门框，两只手交叉抱着胳膊。
“去年九月。”
“去年九月我爸在住院。”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把八万借给他。”
“他说两分利。”她抬起头看我，“一个月一千六，一年将近两万。”
“你信。”
“我没全信。”她说，“我留了欠条，还让他拿表抵押。”
我低头又看了一眼那行小字。
“那块表值两千三。”
她不说话了。
“两分利，你算过没有，他拿什么还。”
“他档口在那儿，跑不了。”
“他那档口租的，货是赊的，媳妇在超市做收银，一个月两千八。”
“石磊。”
“你知道我这十二万八怎么来的吗。”我把欠条折起来，塞进兜里，“我爸修了二十七年车，存折上八万六，我攒了三年四万二。”
“我没动爸的钱。”
“你动的是我的路。”我声音有点高，楼上有人开了一下门。
“你清高。”她把胳膊放下来，脸对着我，“你清高，你倒是把钱要回来啊。”
“我在要。”
“你要回来什么了，五千块，拿五千就替人家搬箱子。”
“搬箱子是我自己的事。”
“你收了五千还在这儿冲我横。”
门口那袋垃圾倒了一下，一个空瓶子滚出来，停在台阶边上。
“他欠着我十二万八，你那八万也在他手里。”我说，“这事儿不能这么算。”
“你少拿这句话压我。”
“我压你什么了。”
“你这三年往家拿过几个钱。”她盯着我，“爸住院，押金是我去交的，护工是我找的，你除了守着那块破表，你干了什么。”
我手伸进兜里，摸到手机，拇指按在屏幕边缘。
“我那块表不是破表，是他骗我。”
“骗你你也认了。”
“我没认。”
“你刚才说什么，箱子搬完先还五千，这不叫认。”
“这是要。”
“要回来再说吧。”她弯腰把垃圾袋提起来，往楼下走。
我跟了两步。
“姐。”
她站在三四级台阶下头，仰着脸看我。
“汪德海给你打过电话没有。”
“打了。”
“说什么。”
“说你最近火气大，让我劝劝你。”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管不了。”
“以后他再打，你别接。”
“我的钱在他那儿。”她说，“我不接他电话，我喝西北风。”
楼道灯又灭了，这次谁都没拍手。
她从兜里掏出手机，按亮，照着台阶。
“他儿子婚礼，请帖都发给你了。”她说，“你敢去闹？”
我没接。
她拎着垃圾袋往下走，鞋跟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磕着，磕到二楼拐角，声停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门带上，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下锁不上，这个门从去年冬天就锁不严。
下楼的时候，电动车后轮气不足，骑上去一颠一颠的，路过汽配城，档口门口的灯还亮着。
银灰面包车停在原地，八箱喜糖已经搬走了。
车斗里剩一张红纸片，被风吹到轮子边上，我捡起来看了一眼。
上面印着酒店名字和三楼宴会厅，底下写着一行：恭请光临。
日期是二十六号。
第5章 录音
我姐走了以后，我把手机扔在床上，自己坐在椅子上。
桌上那块假表还在，放大镜压着表带。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表背面，又放下了。
下午的活儿是给城东一个修理厂送两箱刹车片。
电动车骑到半路，我停在路边，翻手机相册。
我记得十月二十六号上午，汪德海搬新货，喊我搭了把手。
那天他说了不少话，我随手按了录音，本来是想学给老赵听。
找了三遍，找到了。
文件大小显示 3.2MB，时长十一分钟。
我蹲在马路牙子上点播放。
头两分钟是搬货声，纸箱蹭地，还有他喊“轻点，那箱是灯泡”。
第四分钟，他喘匀了气，开始说表。
“我这块，专柜八万八，排了半年队。”
“你猜多少钱拿的。”
“两万三，内部价。”
我的拇指停在屏幕上。
两万三，他买来就是这个数，卖我十二万八。
我往后拖了十秒。
“我汪德海戴的东西，假不了。”
“你问问汽配城，谁不知道我这块表。”
到这儿，录音断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碰了麦克风。
接上以后，声音远了，他在跟别人说话。
“老陈，那批货先放我库里。”
我把进度条往前挪了两秒，再听一遍。
电子秤归零的提示音。
有人在门口喊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录音最后停在第九分五十几秒。
我把音量调到最大，贴到耳朵上。
一个年轻声音在喊：“汪总，酒席定金到了，八万。”
汪德海应了一声：“放我桌上。”
然后文件结束了。
我重放了两遍。
最后那句里的“定金”两个字，咬得很重。
八万。
我脑子里撞了一下——酒席尾款八万，定金也是八万。
我放大看波形，那两段之间隔着九秒空白。
九秒里，有推门声，有脚步声，他应该是走到门口去了。
这九秒够他把“这块表是我从老周那儿收的，两千三”说完。
我把手机锁屏，站起来，又蹲下去。
风把刹车片箱子的包装带吹得响。
我给老赵发了一段，问他能不能听出最后那句是几个人。
老赵回：至少两个，一个喊的，一个应的。
我又问：汪德海说专柜八万八这段，够不够使。
老赵回：够证明他吹过牛，不够证明他卖你的是假货。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
刹车片送到修理厂，老板签收，我拿回单的时候手在抖。
回程绕到汽配城，银灰面包车还在。
我停在不远处，看汪德海站在门口跟一个人说话，左手腕上的表在灯底下一闪。
那人问：“酒席定金结清了？”
汪德海说：“结了，我办事，从不欠人。”
我拧了两下电动车把，没拧动。
回到家我把录音文件复制了两份。
一份留着，一份改名“刹车片回单”，存进旧U盘。
我把U盘套在钥匙扣上，跟储物柜钥匙挨着。
坐在床边又听了一遍最后那九秒。
“汪总，酒席定金到了，八万。”
我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第三遍。
那个喊话的人声音很年轻，不是老陈。
我按了暂停。
这八万是谁的。
第6章 递烟
汪小舟单位在解放路，市设计院，六层灰楼，门口两棵法桐。
我等到五点四十，下班的人出来一批，他夹在倒数几个里，背一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
“小舟。”
他站住，看见我，手先去摸兜。
“石磊哥。”
烟盒掏出来，红塔山，软包的，捏得有点扁。
“来一根。”
“不抽。”
“我抽。”他自己叼上一根，点火的时候手挡着风。
“你爸让我婚礼那天去招呼客人。”
“我知道。”他吐了口烟，“他跟我说了。”
“你怎么看。”
“我能怎么看。”他笑了一下，烟灰掉在鞋面上，“哥，你看上我爸什么了，还跟他做买卖。”
“我没看上。”
“那你……”
“你爸欠我钱。”
他低头弹烟。
“欠多少。”
“十二万八。”
“我操。”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他跟我说是周转不开，问你借的。”
“他没跟你细说。”
“他不跟我说这些。”汪小舟把烟摁在垃圾桶沿上，“家里的事他都不说，我妈问，他就说女人别管。”
“你妈知道吗。”
“不知道。”他停了一下，“我爸其实挺怕我妈的。”
我没接。
“我妈心脏不好，前年做过支架。”他说，“我爸在外面装成这样，我妈要知道……”
他摸了摸后脖颈，没往下说。
“你爸在外面装哪样。”
“哥。”他忽然看我，“你们大人之间的事我不管，我就问一句，我爸欠你那些，是不是跟卖表有关系。”
“有关系。”
“他那块表，你给看看。”
他把左手腕从袖子里抽出来，手腕上空空的。
“我没戴。他给过我一块，让婚礼那天戴。”他说，“我看着不对劲。”
“那块是假的。”
“他给我那块也假？”
“我不知道他给你哪块。”
“商标后面没有字，我上网查，正品都有。”
“你查对了。”
“操。”他把烟拿回嘴边，发现已经点完了，把烟屁股扔进垃圾桶。
“他欠的不止我一个。”我说。
“还有谁。”
“你爸跟人吃饭的时候说手里有闲钱，我姐借了他八万。”
“你姐。”
“我姐。”
他靠着法桐树干，腿伸出去，鞋尖顶着一块砖。
“哥，我问你，你是不是打算在婚礼上闹。”
“我没打算闹。”
“你刚才说你姐也借了，你不闹你怎么要。”
“我还没想好。”
“那就是要闹。”
“我没说。”
“哥。”他从兜里掏出烟盒，又塞回去，“我爸这个人，面子比命大。”
“我面子也不小。”
“我知道。”他说，“我看出来了。”
下班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保安把大门拉上一半。
“我回去了，车在那边。”
“小舟。”
“嗯。”
“你爸欠的钱，你那房子……”
“房子他说他出，首付是他找亲戚凑的。”他背对着我说，“我问过哪个亲戚，他说你管得着吗。”
我站在原地。
他走了七八步，到我电动车旁边，回头。
“哥，婚礼那天你别让我爸下不来台，行吗。”
我没应。
他站那儿等了两秒。
电动车的后视镜里，他低头拉开车门，进去，车门关上。
我把烟盒摸出来看了一眼，他搁在我车筐里的，还没拆。
第7章 五千块
五千块到账是下午三点四十一分，备注写着“婚礼帮忙费”。
我盯着那五个字，把手机扣在电动车座上，车停在二院后门，筐里落了一层梧桐叶。
上楼，我爸坐在床边捏半块桃酥，渣掉了一床。
“钱的事。”
“快了，就差个尾。”
“你姐昨天来，坐了二十分钟，眼睛肿。”
我没接，把被子角掖了掖。
护士进来换吊瓶，十九床，我往边上让。
床头一张费用清单，数字边上画了红圈，我扫了一眼就出门。
楼梯口我姐站着，两手插在兜里。
“五千转了。”
“我知道，另一半呢。”
“他说办完婚礼结。”
“二十六号。”她往前走一步，“你收了五千就替人数钱。”
“我替我爸数。”我说。
“你要敢在婚礼上闹，我第一个不答应。”
“我没说要闹。”
她从手里递过一个塑料袋，爸的换洗衣服，还温着。
“你那八万，他转过一分没有。”
“三千，过年那会儿。”她说，“算利息。”
“三个月三千，他有两下子。”
她转身走了，走到拐角停了一下，没回头。
我把五千转了两千五给她，备注写“押金”。
剩下两千五我数出来，压在铁盒底下，没跟那四万二混一起。
第二天上午我到档口，汪德海在打电话，右手拍着一沓喜帖。
“二十桌，我儿子，你早点来。”
挂了电话他看我一眼。
“那天九点到，后门进，找领班老周。”
“嗯。”
“茶台在东边，烟酒在后台，你盯着点。”
“行。”
“做得好，剩下的一分不少。”他摸了一下左手腕。
我站在柜台外头，他把喜帖一张张往信封里塞，塞到第三张，手机响。
“喂，老徐，急啥。”
“给了给了，五千，你先用着。”
“剩下的等婚礼完。”
他挂了才想起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你咋还没走。”
“走了。”
我从档口出来，站在那排鞋架子边上，把转账记录点开。
备注“婚礼帮忙费”，五千，日期今天。
我给老赵打电话。
“你帮我看看，汪德海最近给谁转过钱。”
“你查人转账？”
“能看个大概就行。”
“他微信里好几个人发朋友圈谢他，都是五千，备注一模一样。”
“几个。”
“光我看见的，三个。”
我把截图发给我姐，没配字。
两分钟后她回：他是不是疯了。
我把车筐里汪小舟给的那盒红塔山拿出来，没拆，塞进储物柜。
风从汽配城西门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红纸屑。
第8章 反噬
石梅是下午四点二十到的。
我正在楼下修电动车，后轮扎了个螺丝钉。
她把手机屏幕怼到我脸上，转账截图，五千，备注四个字。
“婚礼帮忙费。”
“你从哪儿弄来的。”
“你管我从哪儿弄来的。”她把手机收回去，“石磊，你长本事了。”
“这钱是我干活挣的。”
“搬八箱喜糖，挣五千？”
“他还欠我十二万三。”
“你拿了五千就替人家数钱。”她声音不小，一楼收废品的老太太探头看了一眼。
我把扳手搁地上。
“那你告诉我，不拿怎么办。”
“不拿你也不能去给他招呼客人，那是他儿子的婚礼。”
“他请我去的。”
“他请你你就去，你属狗的。”
“姐。”
“我没你这个弟弟。”她伸手，“车钥匙给我。”
“干什么。”
“银行卡。”
“你凭什么拿我卡。”
“爸的存折是我去办的。”她说，“你这张卡里还有多少。”
我不给她。她自己上来掏我裤兜，我往后躲，后腰撞在楼道铁扶手上，磕出一声响。
卡被她抽走了。
“密码。”
“你拿走也没用，里面就两千多。”
“密码。”
“970412。”
她扭头就走，高跟鞋在水泥地上磕得急，走到单元门口回头扔了一句：“五千的事我去跟爸说。”
“你别说。”
“你怕他知道。”
“他心脏那样，你跟他说什么。”
“那你别拿那五千。”她走了，门帘子甩了一下，挨着墙弹回来。
我在楼下站到天黑，上楼煮了一包挂面，没放盐。
第二天上午去医院，我爸半躺着，床头柜上放着一碗小米粥，粥面结了皮。
“来了。”
“粥凉了。”
“你姐早上送的。”他拿手背碰了一下碗，“她今儿话少。”
我把碗端去护士站热。
回来的时候他正看床头那张排期单，手指头在纸上点。
“大夫说二十六号以后有台子。”
“哪天。”
“二十九。”他抬头，“婚礼后头第三天。”
我把粥碗放下，粥晃出来一点，烫了手背。
“凑得怎么样。”他问。
“快了。”
“快是多少。”
“差个零头。”
他看了我一会儿，眼睛里有黄斑，是年纪上来的那种。
“你别跟你姐吵。”
“没吵。”
“她借出去那八万，我知道了。”
我端粥的手停在半空。
“她跟你说的。”
“她不说我也算得出来。”他把排期单折起来，压在枕头底下，“你们俩，一个比一个犟。”
“爸。”
“钱要不回来，手术不做。”他说，“我这把年纪，不值当让你们背债。”
“您别管这事儿。”
“我不管，我就问一句，够不够。”
“够。”
他闭上眼，摆了摆手。
我坐到走廊长椅上，排期单上的日期在脑子里转。
二十六号婚礼，二十九号手术。
中间隔两天。
护士推车过来，停在我面前。
“十九床家属。”
“在。”
“费用补一下，系统里还差两千。”
我把手机掏出来，点开余额。
五千零几十。
我把五千全转了，收据打出来，白纸黑字，交款人石磊。
揣兜里翻了一下，剩八十三块，还有两个钢镚儿。
护士走了，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咕嘟咕嘟响。
我低头看牛仔裤，缝线上个月的毛边又长了半寸。
第9章 丢脸
我到档口是九点二十。
银灰面包车不在，门口堆着六个压扁的红纸箱。
我把电动车钥匙拍在柜台上。
“剩下的钱。”
“什么钱。”
“五千是帮忙费，还剩十二万三。”
汪德海端起茶壶，倒了半杯，没喝。
“小石，八箱糖，你要十二万三。”
旁边站着三个人，一个夹皮包的，两个穿夹克的。
夹皮包的笑了一声。
“表是他卖我的。”
“买卖讲自愿。”汪德海把杯子放下，“你自己眼力不行，怪谁。”
“你卖我假表。”
“你验的表，你付的钱。”他站起来，声音抬高了半格，“你们听听，一块假表，他讹我十二万八。”
“你欠我十二万八。”
“我欠你。”他朝那三个人摊手，“你爸九八年修桑塔纳，在我这儿赊六十三块，还少给三块，我提过没有。”
我手停在裤缝上。
“九九年两桶机油，到现在没结。”他一根一根伸指头，“你爹的规矩，赊账不赖账。你倒好，拿假表来讹。”
“我爸没赖过谁。”
“那你回去问他。”
穿夹克的低头看手机，没人接话。
“这几天你到处说我欠钱不还。”他点烟，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着，“老赵怎么知道的，汽配城巴掌大的地方。”
“你说完了没有。”
“没完。”他吸了一口，“你今天再来一回，我让老陈备案，以后汽配城大门你都进不来。”
他摸出手机拨号。
“老陈，上回那小子又来了。”
我伸手去拿钥匙。
他一把按住我手背，按了两秒，松开。
“回去问问你爹那三块钱。”他声音压低了，“问问谁不体面。”
老陈的蓝马甲从货架后头露出来，手里还是半个包子。
“又怎么了。”
“没事了。”汪德海把烟灰磕进瓷杯，“小石想通了。”
“我没想通。”
“那你站这儿别走。”老陈嚼着包子看我，“我一天处理三起，你算第四起。”
我拿起钥匙。
“明天我还来。”
“来呗。”汪德海坐回去，“我这儿茶水管够。”
夹皮包的让了半步，我肩头蹭了他一下。
出门绊到那摞纸箱，倒了半摞，红纸屑撒在门槛上。
没人扶。
风从西门灌进来，把箱子吹得挪了半尺。
我蹲到档口后墙根，墙皮鼓着一块，底下渗水，一股石灰味。
指甲在裤缝上刮，刮到第三下，线头吊在膝盖上。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姐的号码。
我没接。
她又打。
我按了静音。
翻到短信，打了四个字，删了，又打。
“姐，我扛不住了。”
手指停在发送键上，按下去，手机扣在膝盖上。
前头有人喊，尾号 7714 的电动车挡道了。
我没起来。
一个穿黄马甲的保安过来，把车推到边上，车梯子没支稳，车倒了，后视镜磕掉一块。
“你的车。”
“是我的。”
“挪走。”
我站起来，扶车。
后墙根那块渗水的地方，湿了半只鞋。
手机在膝盖上亮了一下。
我姐回了一个字。
“嗯。”
第10章 欠条名字
我在出租屋那张掉漆的桌上摊开复印件，三份，A4纸一张五毛，台灯拍了两下才亮起来。
出借人那栏写着石梅，八万，二分利，这行我上个月就看过，指甲在牛仔裤缝线上刮了四下。
石梅右边靠下还有一行小字，圆珠笔写的，墨很淡，上回我没看见，写的是“汪德海以表抵押”。
我把三个字一个一个字念出来，念到“表”字停住。
抽屉卡住了，拿膝盖顶开，铁盒边上搁着那块假表，背面那层胶还有股冲味，表盘上贴着个价签。
价签撕开一角，底下压着一条白胶布，我抠下来对着四十瓦的灯泡看，胶布背面拿圆珠笔写了八个字：“高仿，贰仟叁，勿拆”。
他二〇一七年买的时候就知道，两千三，比我验出来的还早。
我拿放大镜照表背，钢印磨过，底下垫的胶是黄的，磨号是买来之前就干了的。
胶布我贴回去，又抠下来，来回三遍，最后按在台历上。
钱包里压着两千五现金和一张押金条复印件，我把欠条折三折塞进去，纸边对不齐，又拆开重折了一次。
假表装进一个拆零药袋，袋口捏了两下没捏紧。
我骑电动车去城西，解放桥底下有家典当行，玻璃门，两节柜台，里头一个老头戴蓝布袖套，正拿布擦一枚银戒指。
我把药袋放柜台上，说看看。
老头倒出来翻过来又翻过去，抽开抽屉拿手电筒照表盘，照了大概七八秒。
“这个我不收。”
“估个价。”
“二百三。”
“买的时候呢。”
“看谁买。”他把表搁回柜台上，“两三千吧，看谁买。”
“你认得这表。”
“认表不认人。”他拧亮台灯，“不过这块我来过眼。”
“什么时候。”
“夏天。”他抬手比了个数，“头一个戴金链子。”
“左手腕空着。”
“对，空的。他说这表值八万。”
“第二回呢。”
“中秋前后，九月十几号。”老头把袖套往上捋了捋，“那人带了张照片来，问能抵多少。”
“照片上的人呢。”
“没细看，短头发。”
“第三回。”
“上个礼拜。”他伸出三根指头，“还是他，问能不能开当票。”
“假的我不开。”老头把表往我这边推了推，“他站这儿磨了十分钟。”
“他叫什么。”
“姓汪，汽配城那块儿的，六号还是七号档口。”
我把表装回药袋，袋口没捏紧，表带露出来一截，老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我没要开当票。”我说。
“你也没问价。”老头关了台灯，又拿布擦那枚银戒指。
我推门出去，桥上风大，走到桥中间我停住，把药袋掏出来捏了捏，表扣硌着掌心。
上个礼拜他还来问过，他知道是假的，知道抵不了，他还是抵给我姐了。
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到我姐的号码，没按，又塞回兜里。
第11章 换打法
酒店三楼宴会厅，二十桌，桌布是新换的，浆过的，一摸一手白粉。
我九点到的，后门进，走廊里堆着十二箱酒和三十条烟。
领班姓周，四十六，胸牌上印着001，手里捏着一张桌位表，红笔圈了三个空位。
“汪老板说你听我调。”他把我领到东边茶台，“热水在那边，八十五度，茶叶四罐。”
“嗯。”
“每桌两包烟，硬盒放转盘上，软盒塞椅子背里。”
烟酒搬完我蹲下来理箱子，箱底压着一沓单子，酒店的结账单，一式三联，最上面那张写着“预付定金捌万，余款捌万，婚宴当日结清”，底下盖了个圆章。
我把单子翻过来，背面是手写的，汪德海的笔迹，列了七八个名字，每个名字后头跟着数字：老赵五千，老徐五千，老三三千。
最后一行是“礼金台收，现金，当天走”。
我把单子按原样放回，塞回箱底，压上两条烟。
“周哥。”我拆开一箱酒，一瓶一瓶往冰桶里摆，“汪老板这场挺大。”
“大什么，尾款还没结呢。”
他低头核桌位表，红笔在第六桌上打了个叉。
“订金交得也晚。”他补了一句。
“晚多少？”
“上礼拜才交齐。”他把桌位表折起来，夹到腋下，“这不，说婚礼当天收礼金就结。”
手里的酒瓶滑了一下，我攥住瓶颈，放稳。
“收礼金不就几分钟的事吗。”我说。
“几分钟。”周领班笑了一下，露出左边一颗金牙，“账上的窟窿，几分钟填得满。”
他往厨房那边去了，抽风机嗡嗡响，一股油烟味混着香精味飘出来。
我站在茶台后头，把礼金单摊在收银台上核对，红纸，毛笔字，一号桌到二十号桌，每桌十个名字。
数到第三遍，来客总数比我估的多出四十一。
我把单子折起来揣进裤兜，裤兜里那张欠条复印件硌着大腿。
汪德海从后门进来，衬衫扎进裤腰，头发梳得湿亮。
“小石，茶沏上。”
“水还烧着。”
“十一点开席，九号桌有个副经理，你多照应。”
“嗯。”
“今天办完，你的事我记着。”他摸左手腕。
表带扣松了，晃了两下。
我拎起八十五度的水壶，往盖碗里注水，第一泡倒了，第二泡才端出去。
第12章 旧U盘
我把U盘从钥匙扣上拧下来，八G，壳子上沾着灰。
桌上铺开台历纸，新建文件夹，名字打“车检资料2016”。
四十一秒那段录音拖进去，十一分钟那段也拖进去，改名叫“回单”。
假表照片一张，典当行柜台上的银戒指一张，都塞进去。
标签写在胶带上，贴U盘背面，八G还剩六点二G，我没动。
写完“2016”，笔尖在“6”上顿了一下，圈补一圈，贴牢。
U盘挂回钥匙扣，跟储物柜钥匙挨着，晃两下，不响。
第二天下午我给周领班打电话，问婚礼音响能不能放盘。
“酒店有，三十瓦，够用。”他说。
三点我到三楼宴会厅，椅子还没摆齐，六个服务员在拉桌布。
音响柜在后墙，灰壳子，面板三个旋钮，音量那个磨掉了字。
“怎么放进去的。”周领班蹲下来，手指头敲着一个方口。
“U盘。”
“我这台老，挑盘。”
我把U盘递过去，他塞进方口，按一下，指示灯闪两下变绿。
“读得出来就成。”我说。
“你这盘里啥。”
“车检资料，配个乐。”
他拧到最小，按播放，没声，又按，出来了。
“当天别乱动我这台。”他把U盘拔出来递还。
电源线从柜底绕到墙角，一个三孔插座，旁边插着两把电水壶。
我蹲下去挨个按了按，最边上那个松了半毫米。
“这个松。”
“老毛病，别碰。”
线分两路，水壶一路，音响一路，中间缠了圈红胶布。
胶布上写着“勿拔”，周领班的字，写了两遍。
“水壶拔了，音响还响？”
“那当然响。”他用红笔杆敲柜面，“音响单独一路。”
我拿手机拍了张照，插座、线、开关，一气拍完。
四点多，后门响了一声，汪小舟捧两盒喜糖进来。
“哥。”
“嗯。”
“你弄这个干啥。”
“帮你爸。”
“这音响怎么了。”
“试个盘。”
他把喜糖搁茶台上，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你试什么盘。”
“音乐，婚礼用的。”
他低头看那个方口，眼睛停了两秒。
“哥，这盘是你的。”
“是我的。”
“能放歌的盘，别的也能放。”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意思。”他掏出烟盒，捏了捏，又塞回去。
“小舟。”
“我就问一句，你别在我爸婚礼上弄别的。”
“你爸让我招呼客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哪个意思。”
他不接。
后厨抽风机嗡嗡响，像有只苍蝇在耳朵里飞。
“我爸这人经不起当众下不来台。”他压低声音。
“我知道他经不起。”
“你知道就好。”
他拿起喜糖盒往宴会厅里走，走到第九桌，弯腰摆了一盒。
摆完直起身，回头看我一眼，没再说话。
我把插座那张照片翻出来，又看了一遍红胶布。
音响单独一路，水壶跳了，它照响。
第13章 慌
我在汽配城东门碰见老赵，他正往三轮上装两箱滤芯，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的烟。
“汪德海欠我姐八万，二分利，欠条在我兜里。”
老赵把烟从牙上取下来，看了我一眼，滤芯箱子搁在车斗边上没放稳。
“他连你姐的钱都吃。”
“吃了半年。”
我往西边走过去，路过三家档口，把这话又说了一遍，最后那家老板听完把扳手搁下了。
“八万？”
“八万。”
中午十二点二十，我蹲在汽配城食堂门口吃八块钱的盒饭，白菜炖粉条，粉条断了半碗。
两个穿工装的男的从我面前过去，一个瘦，一个戴棉帽，棉帽的帽檐卷着边。
瘦的回头看我一眼：“你是石磊。”
“是。”
“汪德海欠你钱。”
“十二万八。”
“他欠我四万七，去年十月到今儿。”
棉帽的伸出一只手：“我三万五，九月的，他说年底结，年底连个人影都没有。”
我把盒饭盖上，筷子压在盒沿上。
“他档口还开着。”
“开着。”
“下午我去，你们去不去。”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棉帽的把烟头扔在地上踩了一脚。
“去。”
下午两点零六，汪德海档口门口站了六个人，我站最外头，身后是那排鞋架子。
老陈的蓝马甲来得比谁都快，手里的包子换成了一根冰棍，冰棍化了一半往下滴。
“你们干什么呢，这是市场。”
瘦子把一张复印件拍在柜台上：“四万七，汪老板清清楚楚。”
汪德海没出来，卷帘门放了一半，里头传出一句话：“钱的事，一个一个来。”
“我们就是一个一个来的。”我说。
“石磊。”
“在。”
“你跟我来。”
他没让我进档口，从后墙边上绕出来，墙皮鼓着，往货梯那边走，我跟在后头。
走到货梯口他停住，背靠铁门，先摸了一下左手腕上那块表。
“你把话传出去的。”
“什么话。”
“我欠你姐钱的事。”
“欠钱不是话，欠钱是账。”
“你知道我儿子下礼拜结婚。”
“知道，二十六号，三楼二十桌。”
“你这么搞，我还怎么办酒。”
“你办酒的钱是收礼金凑的，我又没拦你收。”
他的脸转到一半停在那儿，货梯在头顶走，铁链子响了一串。
“谁跟你说的。”
“我搬了八箱喜糖，箱底压着什么我自己会看。”
“石磊。”他压低了声音，“婚礼完，十二万八，一分不少，你把嘴闭上。”
我看着他那只左手，表带扣今天不响了，用胶粘过一道。
“写个字据。”
“不写。”
“那我不闭。”
“婚礼完，钱到我手里，当天转。”
“今天几号。”
“二十号。”
“还有六天。”
“对。”
我往后退了半步，退到墙根，指甲在裤缝上刮了两下，刮出一截白线头。
“我姐那八万呢。”
“一块算。”
“你连酒席尾款都没结。”
他眉毛动了一下，手从表上放下来。
“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没接。
“石磊，你听明白。”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更低，“婚礼完，十二万八，一分不少，你把嘴闭上。”
第14章 反扑
老陈来敲我门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数铁盒里的钱。
他手里捏着一叠纸，最上面一张盖了市场办公室的圆章。
“库房丢了四箱刹车片，八百六十四块。有人看见你推过。”
“我昨天送的就是刹车片，从汪德海车上卸的，二十六箱。”
我把签收单翻出来，递过去。
老陈看了三秒，又还给我。
“货单归货单，丢货归丢货。你明天上午九点半到办公室说。”
“我送的是送货单上的货。”
“你跟我说没用。”他鞋底在楼道蹭了两下，“老汪报的案，我照流程走。”
他下楼了，声控灯没亮。
我关上门，手机响了，下午三点二十，我姐。
“你在哪儿。”
“屋。”
“你昨天跟汪德海说什么了。”
“要钱。”
“他刚给我打电话，说你带六七个人堵他档口，还要砸他儿子的婚礼。”
“我没说要砸。”
“他说你手里有块假表，还录了音，要在他婚礼上放。”
“他猜的。”
“石磊。”她声音发紧，“我那八万还在他手里。”
“我知道。”
“他说婚礼前你敢动，我那八万就别想要了。”
“他拿你拦我。”
“他拿什么拦我我不管，你给我老实待着。”
电话断了，我又拨，占线。
我坐在床板上，屋里没开灯，窗外有人在楼下喊收旧冰箱。
桌上摊着台历、放大镜、三个信封。
我把抽屉整个抽出来，倒扣在床上。
钥匙扣挂在门后钉子上，储物柜钥匙在，U盘没了。
我把昨天的裤子从床脚拎起来，两个兜都翻了，翻出两张一块的和一张超市小票。
洗衣机里泡着前天的衣服，水凉透了，洗衣粉结了块。
我伸手进去捞。
滚筒里冷，指尖碰到一串钥匙，哗啦一声，水顺着手腕流进袖口。
钥匙扣还在，储物柜钥匙在，U盘那截挂绳断了，只剩一个空环。
我把湿衣服全拽出来，一件一件抖。
门被敲了两下，我姐在外面喊：“开门。”
她进门先看桌子，再看抽屉。
“卡呢。”
“抽屉里。”
她拉开抽屉，把银行卡抽出来。
“密码没改吧。”
“970412。”
“U盘呢。”
“你问这个干什么。”
“汪德海说你有录音。”
“U盘丢了。”
“丢了。”她盯着我的脸，“你自己信吗。”
“不信。”
她把手伸出来：“钥匙扣给我。”
我把湿钥匙扣递过去，她翻了两下，空环朝上。
“你最好是真丢了。”她把卡揣进兜里，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回头：“二十六号之前，你别出这屋。”
第15章 怕老婆
我在设计院门口等了四十分钟，没见着汪小舟，门卫说他请了三天假。
手机拨到第五遍才通，那头有电磁炉烧水的声音。
“小舟。”
“石磊哥。”
“你在哪儿。”
“菜市场，买鱼。”他停了停，“我妈回来了。”
我骑过去，冻货摊第三排，他拎两条鲫鱼，塑料袋底下滴水。
“你妈不是心脏不好。”
“我爸那么说的。”
“到底好不好。”
“去年县医院查过，血压一百四，血脂高点，没装过支架。”他换了只手拎鱼，“他跟谁都讲我妈支架花了五万。”
我没说话。他从兜里摸出软包红塔山。
“来一根。”
“不抽。”
他也没抽，把烟盒塞回去。
“我爸其实挺怕我妈的。”这回他说得很慢。
“怕她什么。”
“怕她回来，家里的账就得对。”
“什么账。”
“我妈在乡镇供销社干过八年会计。”他拿手指头蹭鱼袋底，“我爸花钱从不让她碰，说女人算那么清招晦气。”
“他欠一屁股债，她一点不知道。”
“我去年问过首付明细，他说‘你妈知道个屁’。”
“你也没说。”
“说了她当天就得坐车回来。”他低头看鱼，“我爸跟亲家讲，她在老家养病，婚礼不来。”
“你也认了。”
“我认什么。”他声音抬了一点，“我问我爸，我妈不来，未婚妻那边问十遍我答十遍？他说我嘴笨。”
后头推三轮的过去，轮子压塑料袋，咯吱响。
“她人在哪儿。”
“城东我舅家，帮看瓷砖铺子，骑电动车二十分钟。”
“啥时候回来的。”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火车票根，日期十四号，K652，硬座，四十八块五。
“我爸不知道她回来，票钱我出的。”
我忽然想起上个月他递烟时说的那句话，当时我没当回事。
“她不敢让我爸知道她在这边。”他把票根收回去。
“婚礼后她回不回。”
“我爸跟她约好，婚礼完三天再回来。”
“那他知道她回来了。”
“他知道。”汪小舟掏出手机按了两下，屏幕凑到我眼前。
短信是汪德海发的，三个钟头前：“明早九点后厨验货，让你妈别走正门，从后门进。”
“我没告诉他。”
“这条他自己发的。”
“他以为我替我奶订的票。”他把手机收回去，“后天婚礼上，他当着所有人说我妈养病，那她就不露面。”
“后门几点开。”
“八点半。”
“你妈真从后门进，那就露了。”
“露不露是她的事。”他把那根烟别到耳朵后头，“石磊哥，我妈最恨别人拿她当借口。”
我从菜市场出来，车筐里多了个塑料袋，两条鲫鱼，一把葱。
底下压着张收银小票，背面圆珠笔写着：“城东建材市场后头三号楼 402。”
我骑到桥底下停住，给小票拍了张照。
手机响了一声，我姐的短信：“盘找到没。”
我打了一半，删掉，重新打：“找到个比盘顶用的。”
第16章 婚礼
十点零八分，仪式开始。
我站在音响柜后头。
周领班递来话筒。
“开场曲。”
我按了播放键。
一首歌，二十桌人拍手。
汪德海上了台。
藏青西装，金领带夹。
左手腕亮着。
他接过话筒。
“感谢各位。”
“我儿子婚房，全款。”
“一百三十八平。”
“我一个人拿的。”
底下有人叫好。
他抬左手，表盘冲外。
“我这表，专柜货。”
“八万八。”
“排了半年队。”
我摸到U盘。
周领班在后台搬酒。
背对着我。
音量我拧到七格。
水壶那根线我拔了。
红胶布底下亮小红灯。
音响单独一路。
我按了播放。
先出来纸箱蹭地。
汪德海喊“轻点”。
第二十桌有人回头。
“我这块，专柜价。”
“八万八。”
汪德海的话筒停在嘴边。
“两万三，内部价。”
台下没声。
筷子搁碗沿，叮一下。
枣红毛衣的老太太放下杯子。
那是亲家母。
汪德海的手滑下话筒。
摸到左手腕。
停住。
表带扣上那道胶布冲着灯。
白的。
录音里有人喊。
“汪总，定金到了。”
“八万。”
汪德海应：“放我桌上。”
周领班拎着酒瓶出来。
站住。
“我汪德海戴的东西——”
我按了暂停。
音响绿灯变红。
我拔下U盘。
二十桌人看我。
我走到台边。
汪小舟往前半步。
新娘子拽他袖子。
“爸。”
汪德海没应。
“爸，真的假的。”
汪小舟声音不大。
后排有人站起来。
亲家母那桌，一个老头把椅子往后推。
“老汪。”
汪德海转头。
“亲家，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
“这录音是假的。”
“假不假。”老头指着音响，“你自己说的。”
“那是开玩笑。”
“八万八的玩笑。”
汪德海摸表。
表带扣松了。
胶布翘起一角。
“小舟。”他喊儿子。
汪小舟没动。
“爸，我妈呢。”
汪德海愣住。
“你说我妈养病。”
“你妈——”
“后门八点半开。”
汪小舟掏出手机。
“你发的短信我留着。”
台下有人交头接耳。
我听见“欠钱”两个字。
周领班走过来。
“汪老板，尾款八万。”
“今天结。”
“现在结。”
汪德海看周领班。
又看我。
“你们串好的。”
“我一个人来的。”我说。
“十二万八。”
我把手摊开。
U盘在掌心。
“当大家面转。”
“转完我走。”
汪德海站着不动。
亲家母站起来。
“老汪，我闺女嫁过来，不是来听这些的。”
“嫂子。”
“你别叫我嫂子。”
“酒席钱你欠着。”
“表是假的。”
“你还骗我闺女说婚房全款。”
汪小舟低下头。
新娘子松了他袖子。
“妈，先坐下。”
“坐什么坐。”
亲家母拎起包。
“这婚还结不结，我得想想。”
汪德海往前一步。
“嫂子，钱我转。”
他掏手机。
手抖。
点了三下没点开。
“多少。”
“十二万八。”
“我账上不够。”
“有多少转多少。”
“石磊。”
“汪叔。”
“你给我留点面子。”
“你台上说的那些。”
“我那是——”
“专柜八万八。”
他不说了。
低头按手机。
我兜里震了一下。
“五千。”
“不够。”
“再转。”
又震。
“三万。”
“再转。”
“五万。”
他抬头。
“没了。”
“差多少。”
“四万三。”
“我姐那八万呢。”
台下静了一拍。
“你姐。”
“石梅。”
“欠条在我兜里。”
我掏出来。
展开。
“出借人石梅。”
“八万。”
“你拿假表抵的。”
汪德海看那张纸。
手垂下去。
“这钱不是我一个人的。”
“谁的。”
“我跟人合伙。”
“谁。”
他不说。
汪小舟抬起头。
“爸，你说清楚。”
“大人的事。”
“我婚礼。”
“小舟。”
“你说清楚。”
第17章 转账
“差四万三。”我说。
他没应。
“你刚才台上说全款一百三十八平。”
“石磊。”
“一百三十八平，四万三拿不出来。”
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扣在掌心。
“亲家那边还坐着。”他声音压得很低，“你让我先把场子圆了。”
“你圆了六回。”
我把欠条复印件拍在礼金台上。
红纸铺的台面，复印件压上去，纸边翘起来一角。
“这钱是我姐的。”
台下有人往前探身子。
“也是我爸手术钱。”
汪小舟从台边绕过来，站在他爸和我中间。
“爸，真的假的。”
汪德海没看他。
“我问你话。”
“小舟，你先回去坐下。”
“欠条上写的石梅。”
“大人的事。”
“我妈知道吗。”
汪德海的手停在表带上。
后门开了。
一个穿深灰外套的女人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袋口露出半截账本。
汪小舟转头。
“妈。”
汪德海整个人转过去。
“你怎么来了。”
“小舟给我打的电话。”她把布袋子放在礼金台上，跟欠条并排，“我坐的十一路，四十分钟。”
“今儿是孩子婚礼。”
“我知道是婚礼。”她拉开拉链，抽出一本硬壳账本，封皮上印着“经管账”三个字，“你欠我八年账，今天在礼金台上对。”
“你先回去。”
“我不回去。”她翻开账本，“二〇一八年三月，你从我这儿拿走四万，说进配件。”
“那笔还了。”
“还哪儿了。”
汪德海不吭声。
“一八年九月，两万。”
“一九年，你让我签字取定期，五万。”
“今年三月，三千。”
她合上账本，巴掌在上面按了一下。
“一共十一万三，一笔没回。”
台下有人咳了一声。
亲家母那桌，老头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出响。
“老汪，你媳妇在这儿。”
“哥。”汪德海朝那桌欠了欠身，“家里事。”
“家里事上婚礼来对账。”
“我这就处理。”
女人把账本往怀里一收。
“你处理，我看着。”
汪德海转回来，手机点开，手指按在屏幕上。
“十二万八。”
“我姐八万，我四万八。”我说。
“四万八？”
“我那十二万八里，四万二是我攒的，剩下六千是我垫的救命钱。”
“你刚才说四万二。”
“加六千，四万八。”
他拇指往下按。
“密码。”
“你知道密码。”
“我输错了。”
“再输。”
他按了四下，屏幕跳了一下。
“错了。”
“第几遍。”
“第一遍。”
第18章 余震
到账短信三点五十一分进来。
十二万八，一笔。
我盯着那串数字，后面两个零。
礼金台边上两个服务员靠着墙剥喜糖，糖纸扔了一地。
汪德海把手机揣进兜里，从台边往下走，走到第九桌扶着椅背歇了歇。
新娘子那桌空了，红酒杯剩半杯，杯口一个唇膏印。
我拔了U盘，装回兜，兜里还压着欠条复印件，纸边汗湿了。
周领班来收电线，脚下一绊，骂了一句。
“尾款结了。”他冲我扬手机，“你们这事闹得。”
我没接话，把线绕成圈递给他。
宴会厅的灯关了一半，照着没吃完的菜。
我出后门，冷风灌进来，台阶下堆着六个垃圾袋，袋底渗水流到台阶下头。
台阶上站着我姐。
黑羽绒服，拉链只拉一半，手里攥着我的银行卡。
“你从哪儿来。”
“医院。爸下午知道手术提前了，让我来找你。”
“提前到哪天。”
“初二。”
我在她旁边站住，脚跟蹭着台阶沿。
她把卡递过来。
“你的。”
“里面就两千多。”
“我添了点。”
“你哪儿来的钱。”
“取了定期。”她看着地上那摊水，“姐错了。”
我接过卡，翻过来看背面签名条，磨得看不清了。
“汪德海那八万。”
“他说腊月二十前凑。”
“你信。”
“不信。”她把拉链往上拉一截，“不信也得等。”
后门里头有人搬椅子，腿刮着地砖。
“你那四万八，够不够。”
“够。”
“差多少跟我说。”
“不差。”
她看我一眼，没再问。
我把卡塞进内侧兜，指甲在裤缝上刮了一下，没刮着线头。
停车场在酒店西边，铁栏杆围着，只亮一盏灯。
汪德海蹲在面包车旁边，脚边七八个烟头。
他见我们过来，站起来，左手往裤兜里塞。
“钱收到了。”
“收到就行。”他弹了弹烟灰，“你姐那八万，腊月前还。”
我姐往前半步：“腊月二十，你自己说的。”
“说了就算。”
“你上次也说了就算。”
他不吭声，低头碾烟头，碾两下没碾灭。
岗亭横杆抬了一下，一辆黑车开出去。
“小舟呢。”
“跟他媳妇先走了，他妈跟着。”
“你媳妇账本上那十一万三。”
“我知道。”
“怎么办。”
“过一天算一天。”他把烟扔地上踩灭，“今天这脸，丢到我妈坟头上了。”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窗摇下一半。
“你那录音，删了。”
“该删的时候删。”
他看我一眼，摇上车窗，发动机打了三回才打着。
我姐拽了下我袖子。
“你先走。”
她走出五六步回头：“明早我来接你，去医院。”
高跟鞋在水泥地上响到铁栏杆那头就没了。
我靠着门框摸出手机。
三个未接，同一个座机号。
我回拨，响四声。
“二院心外科。”
“十九床家属。”
“明天上午签手术同意书，八点前到。”
我握着手机没动。
第19章 泔水桶
手术排到初二的早上八点。
我七点四十到二院，先在一楼交费窗口排队，窗口只开两个，前头站了九个人。
押金条递进去，里头报了个数字，我又补了三千二。
收据打出来，纸还是热的，我折了两折揣进内兜。
上楼，心外科走廊里灯只亮一半，十九床那间门关着。
我在长椅上坐下，把收据又摸出来看了一遍，金额那栏印得有点歪。
走廊尽头有人推车过来，轱辘响。
我抬头，是汪小舟。
他穿件灰夹克，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被他捏软了。
“哥。”
“你怎么找来的。”
“问的。”他在我旁边坐下，隔了半个凳子，“问了市场办公室，又问了老赵。”
“你爸让你来的。”
“他让我给，我自己来的。”
“差多少。”
“没说。”他把信封递过来，“我爸让给的，利息。”
信封不厚，捏着像一沓钱加一张卡。
“多少。”
“我没数。”他看着走廊那头，“他说按两分算，算了四个月。”
“我不要。”
“哥。”
“你拿回去。”
他没接，手还举着。
“你爸今天来不来。”
“不来。”他把信封放到我膝盖上，“他不敢来。”
我把信封搁回他手边。
“我姐那八万，腊月二十，你爸自己说的。”
“我知道。”他把信封又推回来，“这钱是利息，两分，他亲口算的。”
“本金都没清，算什么利息。”
“他说先给这个。”
“你信他说的话。”
他低头看信封，没吭声。
我把信封拿起来，往他怀里一塞。
“拿回去。”
他没再推，把信封捏在手里。
“哥。”
“嗯。”
“我妈回去跟他吵了一宿。”他说，“账本摔在桌上，我爸一句话没回。”
“你爸那人，嘴硬。”
“我妈说，这婚结得亏。”他把信封往夹克内兜里塞，塞了两次没进去，“我媳妇那边，她妈还在问。”
“问什么。”
“问酒席钱到底谁出的。”
我没接。
走廊那头护士站有人在喊十九床家属。
我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
汪小舟也站起来，把内兜拍平。
“石磊哥。”
“嗯。”
“钱你以后别找他要了。”
“什么意思。”
“我替他给，腊月二十前，我凑。”他看着我，“利息我出，本金我出。”
“你那首付。”
“首付我不要了，房子退。”他说得很快，“婚都结了，房子慢慢来。”
我看着他，他把眼睛移开，看走廊尽头那盏灭了的灯。
“这事儿不能这么算。”
“就这么算。”他把手插进兜里，“算我欠你的。”
护士站又喊了一声。
他往后退了半步。
“哥，以后咱俩别联系了。”
他转身走了，鞋底在走廊上响，走到拐角没回头。
我站在原地，手里空着。
十九床的门从里头拉开，我爸探出半个身子。
“站那儿干啥。”
“来了。”
我把手插进兜里，摸到那张收据，纸边有点硬。
第20章 台阶
腊月二十八下午三点，我送完最后一趟货，两箱合页，五金店要的，卸在门口就结了账。
回程我抄近道，走酒店后门那条巷子，风把墙根下的塑料布刮得哗啦响。
后门开着，里头在撤台，两个服务员抬着圆桌面往货梯挪，桌布拖在地上。
我认得这批桌子，桌腿上有道红漆，我搬喜糖那天蹭的。
泔水桶摆在台阶下头，绿的，半人高，沿上搭块黑抹布，桶边搁着八个空酒瓶。
抽风机还转，嗡嗡的，比那天轻。
我蹲到台阶上，把裤兜掏空。
烟盒，半盒。收据，二院那张，折了三折。钥匙扣，两把钥匙，一个八G的U盘。
U盘壳子沾灰，标签翘角，“2016”那个“6”补过两回。
“石磊。”
我回头，周领班站后门口，手里拎串钥匙。
“货送完了。”“送完了。”
“你跑这儿来干啥。”“抄道。”
他往台阶下走，脚踢到酒瓶，哗啦一响，蹲我旁边摸出烟递过来一根，我摆手。
“那天的事，老板扣我两百。”
“扣你什么。”
“没看住音响。”
他吐了口烟，拿烟头指了指U盘：“这玩意儿还留着。”
“忘了扔。”
“你那个盘，里头就一段？”“两段。”
“怪不得。”他站起来，“我上去锁门。”
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姐那钱，要回来了？”
“腊月前给了三万，剩下说开春。”
“开春。”他啧了一下，上楼去了。
后门里头有人喊：“老周，卷帘门拉不拉。”“拉。”
铁门往下走，卡在半截，又往上提了一掌宽。
巷口过来一辆三轮，收泔水的，车斗里三只桶，一只盖没扣严。
骑车的老头下来，拎起我这只桶的把手，往车斗上倒，桶身一歪，油水泼出来半瓢，溅到台阶上。
我往边上让。
“小兄弟，帮个手。”他喊我。
我站起来，拎住桶另一头，两个人一抬，桶上了车斗。
“一天几趟。”“四趟，这趟最满。”
他拿根铁钩子把桶盖钩平，绳子绕两圈系住，跨上车：“走了。”
三轮颠出去，车斗一颤一颤。
我低头看台阶，地上湿了一片。
U盘还在我手里，铝壳子硌手，凉。
我扫了一眼巷口，收泔水的三轮停在十米外等红灯，车斗后头挂着块铁皮。
我走过去。
“大爷。”“咋。”
我把U盘往他车斗里一丢，落在最上头那只桶里，油花上漂了半秒。
“啥东西。”“没用的。”
绿灯亮了，三轮走了，车斗拐上大路，一路响到听不见。
我走回台阶，把收据折好，塞进内兜，钥匙扣上剩两把钥匙，一晃不响。
裤腿上沾了一块油点，我拿手指头蹭，蹭开一圈，水泥地上那摊水渗进去了，剩一道深色印子。
我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抽了两口，低头看膝盖。
蹲下去，拍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