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围裙左边口袋鼓出一沓折成小方块的零钱，我伸手去够。
2022年9月16号，晚上七点四十，我站在城东老小区西门新开的烧烤店门口，手里捏着一张对折过四次的欠条。
欠条上写着三万八，签名是谭俊峰，日期是去年腊月十九。
我伸手去够他口袋，他往后一退，撞翻了门口的不锈钢盆，竹签撒了一地。
“你手往哪儿伸。”他说。
“你口袋鼓的什么。”
“零钱。”
“那就还我。”
我把欠条摊开，纸边都磨白了。
他弯腰捡竹签，一根一根往盆里扔，捡了二十几根才直起腰。
“我跟你说，志远，店才开张三天。”他抹了把脸，“月底，月底一定还。”
“这话我听了七个月。”
“这回是真开张。”
我看了看他身后的门脸。招牌是新的，红底黄字，边角上还贴着保护膜，没撕干净。门口摆两盆绿萝，叶子蔫了。旁边一沓一次性饭盒，塑料膜都没拆。
“你哪来的钱开店。”
“我姐凑的。”
“你姐前年还跟我借过五百。”
他不接话，进屋拎了个塑料椅出来，放我跟前。
“坐。”
“不坐。”
“那站着说。”
隔壁修车铺的气泵“哧”了一声，隔了会儿又“哧”一声。
我掏出手机，对着他门脸拍了张照片。
“你干什么。”
“发朋友圈。”
“别。”他伸手挡镜头，“我妈也看朋友圈。”
我按了发送。配了四个字：新店开业。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进屋去了。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纸杯，递我。
“水。”
“不喝。”
“喝吧，你嗓子都哑了。”
我接了。水是温的，杯底一点茶叶渣。
柜台上摆着个计算器，旁边一张纸压着，写着“烤韭菜3、烤腰子8、羊排15”。
“开业头三天打八折。”他说，“你坐会儿，吃几串。”
“我不是来吃的。”
“我知道。”
“三万八。”
“记着呢。”
他从围裙左边口袋摸出钱，抽一张一百的，又抽一张五十的，想了想，把五十的塞回去，换了一百。
“先还两百。”
“两百？”
“今天营业额都在这儿了。”
“你开业三天，就两百？”
“买房子的都没来呢。”
我把钱推回去。
“这钱我不拿。你月底拿不出三万八，我就去你姐那儿说。”
他脸绷了一下，从裤兜摸烟，摸出个空盒子，捏扁了扔垃圾桶。
“月底。”他说，“月底我给你打个准数。”
“什么准数。”
“能还多少的准数。”
他转身往店里走，手在围裙上蹭两下。
围裙左边口袋边角翻出来，掉出一张纸，折了两折，落在门槛外头。
我弯腰捡起来。
纸是白的，右上角印着红字，半截被撕掉了。
底下露出一行打印体：……听力检测……
还有一行小字，日期是今年三月。
“谭俊峰。”
他回头。
我把纸举起来。
“这是什么。”
他看了一眼，走过来，伸手。
“给我。”
我没给。
“听力检测。”我念了一遍。
他抬手摸了一下后脑勺，又放下来。
第2章 七百二
9月28号，信用卡还款日。
账单上写着最低还款额一千一百二，还款截止到当晚二十四点。
我在汽修厂喷完第七扇车门，蹲在更衣室门口，手机屏幕照着我的手指头，指关节那个旧漆点被我用大拇指刮得发红。
网贷平台又发来一条短信：本期应还七百二十元，逾期将影响征信。
我把号码拨过去。
“我上个月不是还了吗。”
“您上个月还的是本金部分，这个是分期服务费加利息。”客服说话像念稿，“建议您今天下午六点前处理。”
“我要是不处理呢。”
“会影响您的征信记录。”
我挂了电话。
三万八是他欠我的，七百二是我替自己还的。
我跟你说，这事儿不能这么算。
晚上八点十分，我去了烧烤店。
店里坐了三桌，其中一桌是隔壁修车铺的两个师傅，喝着啤酒，桌上堆了二十几根竹签。
谭俊峰在烤炉前翻串，油烟把他那张脸熏得发亮。
“来了。”他抬了下下巴。
“七百二。”我说。
“什么七百二。”
“网贷。平台今天又催了。”
他把一把韭菜搁在铁架上，拿刷子刷了层油，油滴下去，火苗窜了半尺高。
“你上个月不是还了。”
“还的是本金。”
他抹了把脸，手在围裙上蹭两下。
“我现在手里就三百。”
“那你给我三百。”
他从围裙左边口袋掏出一沓折成小方块的零钱，一块的五块的，数了三张红的。
三百。
我捏着那三张钱，纸都是潮的。
“剩下的呢。”
“剩下的拿串抵。”
“什么。”
“你每天晚上来吃，吃多少记多少，从三万八里扣。”
我看着他。
“谭俊峰，我要是吃串能还上信用卡，我还上什么班。”
“那你让我怎么办。”他把刷子往铁架上一搁，“店才开半个月，我一天卖不到四百。”
旁边那桌修车师傅喊了句“再来十串腰子”。
他应了一声，转身从冰柜里拿腰子，冰柜门一开，白气扑出来。
我站在收银台边上，手撑着台面。
玻璃底下压着几张纸，一张是进货单，另一张折起来，只露出半个角，上面有个红章印子，看不清写的什么。
我没细看。
“三百我先拿着。”我说，“这个月月底，你得再给我四百二。”
“成。”
“成什么成，你别光说成。”
“我说成就是成。”他从烤炉那边探过头来，“志远，我这人你还不知道。”
“我就是太知道了。”
第3章 喷错了漆
那辆黑车停在三号工位，左前门有道划痕，整扇得喷。
我调漆的时候脑子里全是那七百二。
黑漆里兑灰，我搅了四十圈，端出去就喷。
喷完退后两步看，车门是深灰的。
“贾志远。”老板站在卷帘门底下，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车主订的什么色。”
“黑的。”
“这车明天九点接亲。”
他拿手背蹭了一下车门，指头上一层灰雾。
“料钱三百八，工时四个，误工算一起，扣你八百。”
我没意见。我把车门重新打磨，砂纸换了三张，磨到晚上七点多。
隔壁修车铺的气泵“哧”了一声。
我算账：底薪两千六，扣八百剩一千八，信用卡一千一百二，网贷七百二。
少四十。
我把砂纸一扔，去更衣室拿了外套。
晚上八点，我到了烧烤店。
满座。谭俊峰在炉子前忙，后背全是汗。
靠墙那张桌后头坐着个小姑娘，七八岁，趴在作业本上写字，耳朵上贴着一块肉色胶布。
我没打招呼，走到最里头那台冰柜跟前。一米二宽，八成新，门把手上贴着价签，撕了一半，剩个“8”。
我弯腰拔插头。
“哎哎——”谭俊峰从炉子后头绕出来，“你干什么。”
“冰柜抵八百。”
“什么八百。”
“老板扣我八百。这冰柜卖废铁四百，剩下四百记你账上。”
“这是我店里用的。”
“你店里用，我征信也在用。”
他挡在冰柜前头。
“你听我说，这台是跟人借的。”
“你跟我借的三万八什么时候还。”
身后有人说话。
“干什么呢。”
门口站着个女的，三十出头，手里拎个布袋子，袋口露出两根葱。
谭俊峰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丽芬。”
周丽芬翻了个白眼，看都没看他，走到那张桌前。
“小雨，收拾书包。”
小姑娘合上本子，往书包里塞铅笔盒。
周丽芬转过身看我。
“你谁。”
“贾志远。谭俊峰欠我三万八。”
“欠多少。”
“三万八。”
她从布袋里摸出一张超市小票，边角卷着，捏在手里晃。
“他的债你找他，别在我闺女面前吵。”
“我没吵，我搬冰柜。”
“搬冰柜跟抢有什么区别。”她又翻了个白眼。
谭俊峰在旁边说：“丽芬，你先带小雨回去。”
“用你说。”
小姑娘把书包带往肩上一挎，跑过来经过她爸身边，递了个本子。
谭俊峰接过去，手在裤子上蹭两下，翻开看看，合上，摸了摸她头顶。
“字儿写得不错。”
周丽芬拉小雨一把，走到门口停下，回头看我，手里那张小票撕成了三根细条。
“要债的没一个好东西。”
第4章 三百块
第二天下午两点，我带了把螺丝刀去店里。
卷帘门拉上去一半，谭俊峰的电动车不在门口。
周丽芬坐在收银台后头看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暗。
“谭俊峰呢。”我问。
“进货。”她没抬头，“三点回。”
“那正好，冰柜抵三百。”
她把手机扣在台面上，翻了个白眼。
“昨天不是要抵八百。”
“昨天老板扣八百，今天我要三百。”
“怎么还带往下砍的。”
“三百是我今天必须还的信用卡尾款。”我说，把手机账单翻过去给她看，待还金额302.47。
她扯过小票本，撕下一张，对折，再撕，撕成六根细条。
“谭俊峰欠你多少。”
“三万八。”
“我看你脑子有病。”
我说：“我跟你说，这事儿不能这么算。”
“那你算给我听。”
“三百我今天还上，征信不逾期。三万八我一个月要不上，就天天站你们门口。”
她把碎纸条推进垃圾桶，指甲缝里嵌着黑，飘上来一股隔夜烤韭菜的味儿。
“冰柜是他表哥的，你拉走，表哥来找我。”
“那我不管。”
“你不管我管。”她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自己先看了眼左边口袋。
我说：“这钱不是店里的，你别动。”
“那动哪儿。”
她拉开收银机抽屉，几张零票，硬币盒里三块五，昨晚上结完账存了两千三，抽屉就剩这些。
“口袋呢。”
她盯了我几秒。
“你真是个人。”
她把手伸进左边口袋，掏出一沓折成小方块的零钱，摊在台面上。
一块的、五块的，压得平平整整。
她一张一张数，数一张拍一下台面，数到二百八停了。
又从自己裤兜摸出一张二十，搁上去。
“这二十我垫的。”
“我记着。”
她把三百推过来，我伸手接，她按住。
“冰柜不许动。”
“行。”
“以后别来店里让我看见，我一看见要债的就胃疼。”
我把钱塞进外套内袋，拉链拉上。
“谭俊峰是不是在攒钱。”我问。
“攒什么钱，卖一天赔一天。”
“那他口袋天天鼓着。”
她没接话，把小票本扯过来，又开始撕。
“谁知道他。他闺女要买双鞋，他掏半天掏出一堆一块的。”
我把三百块又点了一遍。
那沓零钱里夹着一张纸，折成四折，跟钱一样大小。
我抽出来看了一眼，上面印着医院的名字，第二行是“人工耳蜗植入术”，最底下有日期，盖红章。
预约单。
我折回去，塞进那沓零钱里，推给她。
“差二十，改天补。”
“补什么补，你少来两趟我省二十。”
我把螺丝刀揣回兜里，出了门。
台阶底下有个烟头没踩灭，还在冒细烟。
我掏出手机，把302.47还了。
内袋里剩三块五毛的找零，硬邦邦顶着肋骨。
第5章 后脑勺
10月6号下午四点，我揣着那张预约单去了烧烤店。
店里没客人，卷帘门拉一半，谭俊峰蹲在门口拿抹布擦那两盆蔫绿萝。
“志远。”他站起来，抹布往肩上一搭。
我把预约单摊开，拍在收银台上。
“你说这是帮谁问的。”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后脑勺的手抬上去摸了一下。
“帮朋友。”
“哪个朋友。”
“跑货运的老赵。你不认识。”
“老赵家孩子多大。”
“五六岁。”
“五六岁做耳蜗。国产八万，进口二十几万，你朋友挺有钱。”
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脑勺又摸了一下。
“我帮老赵问流程，他不认字。”
“问流程要预约单。”
“预约得先交定金。”
“多少。”
“三百。”
他说三百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看的是那盆绿萝。
“谭俊峰，你撒谎就摸后脑勺。”
“我摸什么了，头皮屑。”
隔壁修车铺的气泵“哧”了一声。
“你别跟我扯头皮屑，这张单子上写着谭小雨，三月十七号，儿童医院四楼听力中心，医生姓方。”
他伸手来夺，我把单子折起来揣进外套内袋。
“还我。”
“你先把话说清楚。”
“说什么。”
“你闺女耳朵怎么回事。”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转身去擦桌子。
抹布在桌面上抹了三个来回，同一块地方。
“你说话。”
“没什么说的。”
“三万八我等着呢，你今天不说清楚，我就在这儿坐着。”
我拉了把塑料椅坐下。
门口进来俩人，一男一女，三十来岁。
“老板，拼个桌。”
“能拼。”我说，“先听一句，谭俊峰欠我三万八，七个多月，还用我身份证办了网贷，现在逾期两期。”
“志远。”他声音压下去，“客人吃饭呢。”
“你听我说，这事儿不能这么算。我喷了四百多扇车门攒的三万八，一扇八十，我记得清清楚楚。”
那女的拉了拉男的袖子，俩人掉头出去了。
后来又来两拨，一拨是常客，看见这架势，站在门口没进来。
谭俊峰把抹布往盆里一摔。
“你非要这样。”
“我非要哪样。我上个月只要了三百块，你口袋天天鼓着，我碰一下你跟我急。”
“那钱有用。”
“什么用。”
他不说话，从裤兜摸烟，摸出个空盒，捏扁了扔进垃圾桶。
“行。”他说，“你今天不走是吧。”
“不走。”
“那我说。是给我闺女看的。”
我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
“你不是说帮老赵问的。”
“我骗你的。”
“你刚才还摸后脑勺说头皮屑。”
他不接话，蹲下去捡地上几根散落的竹签，一根一根往盆里扔。
“你闺女耳朵怎么了。”
“听不见。生下来就听不见。”
他的手停在半空，捏着一根竹签。
“一只还是两只。”
“两只。”
“那这单子上的八万。”
“手术费。我凑了六万，差两万。”
里屋门帘动了一下。
“爸。”
一个小姑娘从门帘后头出来，七八岁，穿件洗白的粉外套，耳朵上贴着一块肉色胶布，包住整个耳廓，边上翘起一角。
她看着她爸，又看看我。
“你能不能小点声。”
第6章 胶布
10月7号早上六点半，我蹲在烧烤店对面的公交站台后面。
站牌挡住我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半张冻得发木。
我值夜班刚下，工装没换，袖口一股漆味。
七点零五，周丽芬骑着电动车过来，后座坐着谭小雨。
小雨跳下车，书包带滑到胳膊肘，她往上提了两回。
周丽芬从车筐里摸出个塑料袋，塞她手里，掉头就走了，没回头。
小雨站在卷帘门前，她爸从里头把门拉起来，弯腰接过塑料袋，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你妈给买的什么。”
小雨没吭声，从他胳膊底下钻进去。
我看见她后脑勺冲着门，她爸在身后喊了句什么，她没回头。
谭俊峰伸手拍了下她肩膀，她吓了一跳，转过身。
“叫你三声了。”他说。
“没听见。”
她进了屋。
我记下了：七点零五，店门口，背后喊三声没反应。
八点十分，我绕到店后头那条巷子。
巷子里堆着六个啤酒箱，墙根一只垃圾桶，盖子歪着。
烧烤店后窗开着，我能听见里头的动静，铁签子碰铁盆，哗啦哗啦。
小雨在背课文，一句一句，声音挺大。
“秋天来了，天气凉了。”
背到第三遍，她把“凉”念成“娘”。
谭俊峰在里头笑：“凉，二声。”
“凉的。”她又念一遍。
十点出头，巷口进来个送菜的，三轮车突突响。
小雨跑出来接，蹲在菜筐前数土豆。
送菜的从车上下来，站她后头，喊：“小姑娘，签个字。”
小雨没动，继续数土豆。
送菜的又喊了两遍，拿手在她眼前晃。
她抬头，看见人了，站起来。
“你叫我。”
“叫三声了。”
她把手里的土豆放下，接过笔，在本子上画了个“雨”字，写得歪，最后一笔拖得老长。
送菜的走了。她蹲回去，接着数。
十一点半，我从巷子出来，在街口小卖部买了根烤肠。
两块五，夹在面包里，纸袋裹两层。
我走到店门口，小雨坐在靠门那张桌上写作业，耳朵上那块胶布换了新的，还是肉色，边上没翘。
“小雨。”
她抬头。
“吃不吃。”
她看了看烤肠，又看她爸在炉子那边，点了下头。
我把纸袋递过去。
她没接，指了指自己耳朵上的胶布，摇头。
“不吃？”
她又摇了下头，拿铅笔在本子上写：我爸说不能吃别人给的东西。
字后面画了个笑脸，眼睛是两个点。
我把烤肠搁她桌角。
“你爸说的对。”
她拿起烤肠，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放下，推回桌角那边。
“你耳朵怎么了。”我问。
她低头，在作业本背面写：听不见。
写完翻过去，接着写生字。
“一直听不见？”
她翻回来，又写：小时候发烧打的针。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
她把本子往前推了推，铅笔头点着“发烧”两个字。
谭俊峰在炉子那边喊：“小雨，作业写完没有。”
她没应。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抬高半格。
我敲了敲桌面，她抬头，我指指她爸那边。
她扭头，看见她爸举着烤串朝她晃，点了下头，开始收拾本子。
我拿起桌角那根烤肠，撕开纸袋咬了一口，有点凉了。
“志远。”
我回头。周丽芬站在门口，电动车没熄火，大灯照着我裤腿。
她走过来，一把捞起桌上的纸袋。
“你给她买的。”
“一根烤肠。”
她把烤肠连纸袋打在我手上，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沾了灰。
“别拿吃的哄她，她过敏。”
第7章 八万
十月八号下午，我在烧烤店后巷蹲了两钟头，帮谭俊峰搬了四箱啤酒、两箱饮料、一箱木炭、一箱餐巾纸，一共八箱，一箱十块，他数了八十块零钱给我。
我点了十串烤韭菜，两串羊排，一瓶汽水，坐收银台旁边。
六点半以后店里满座，对门汽修铺的老李端着杯子转到我这一桌。
“那小谭，你熟。”他下巴有胡茬，喝到第三杯脸就红了。
“熟。”
“他上个月找我借了两千，说是闺女耳朵要开刀，一只耳朵八万。”
我把韭菜签子放下。
“八万。”
“还差两万。”老李掰指头，“厂里老周三千，卖五金的老王一千五，他姐五万，跑货运的老赵两千，前头那个房东五百。”
我在桌上拿手指头划数字，划了五六下。
“这些是六万多。”
“六万二。”老李抿了口酒，“我问他差多少，他说就差两万。”
“他什么时候说的。”
“七八月。”老李说，“我问他到底缺多少，他说三万八，就这个数。”
我拿签子的手停住了。
“三万八。”
“原话，他说刚好。”
去年腊月十九他跟我借的就是三万八。
这七个月一分没还，原来他早把这三万八算进了闺女的耳蜗里。
我走到收银台。
“你手里现在有多少钱。”
“问这干什么。”他伸手摸后脑勺。
“六万二。”
他眉毛动了一下。“谁跟你说的。”
“你回答我，多少。”
“六万，挂了点零头，我没细算，缺两万。”
“这六万里有我三万八。”
“一分没有。”他把抹布往台面上一搁，“你的三万八是去年腊月借的，这六万是我姐和厂里哥几个凑的，两回事。”
“那你什么时候还我。”
“手术做完。做完我把店盘出去，连本带利。”
“什么时候做完。”
“过了年就三岁，等不起。”
我拿大拇指刮食指关节。
“到明年二月十九，我给爸上坟回来，你得给我个数。”
“什么数。”
“还钱的日子。”
“手术还没做。”
“那是你的事。”我说，“我也有征信。”
老李在那边喊：“志远，过来再喝一杯。”
“不喝了。”
我出门往东走，走了七八步回头看。
他坐在门槛上，围裙左边口袋鼓着，手伸进去摸了一把，又拿出来。
我转回头接着走。
我那三万八，大概就在那六万里面。
第8章 征信
11月3号，我打了一份征信。
两页纸，A4，自助机吐出来还热的。
我蹲在营业厅台阶上看，看了三遍。
有一行画着星号。
本金七千二，分十二期。
已逾期两期。
逾期金额一千四百四十元。
我把纸对折，塞进内袋。
拉链拉到底。
骑电动车回厂，一路上四个红灯。
我全闯了。
11月4号上午，老板把我叫进办公室。
桌上搁着张打印件。
“贾志远，你这征信怎么回事。”
他手指头戳在星号那行。
“客户贷款买车，做背调能查到经办人。”
“我这儿是修理厂，不是慈善堂。”
“这月工资先扣两千，保证金。”
我张嘴，没说出话。
大拇指刮食指，刮到发红。
晚上六点四十，天黑了。
我站在烧烤店门口。
里头五六桌，啤酒瓶碰得叮当响。
谭俊峰在炉子前翻串。
看见我，抬了下下巴。
“来了。”
“出来。”
“忙着呢。”
我没理他，走进去。
收银台边上摞着四个空啤酒箱。
我抄起最上头那个，往地上摔。
玻璃碴子崩了一地。
一块弹到冰柜门上，叮一声。
靠门那桌俩人站起来。
钱往桌上一搁，走了。
“你有病啊。”谭俊峰把刷子扔进油盆。
“我征信烂了。”
我把两页纸拍在台面上。
“你办的那笔，逾期两期。”
他扫了一眼。
手往后脑勺摸了一下，放下来。
“这个月店里紧。”
“下个月我一起还。”
“你上个月也说下个月。”
又走了一桌。
门口那女的拎包，男的在后头扫码付钱。
谭俊峰没拦。
他把袖子往上一撸。
蹲下去，捡玻璃碴子。
一块一块往纸箱里搁。
碎碴子上有啤酒沫。
他捡一块，在裤子上蹭一下。
“你手别划了。”我说。
他不吭声，接着捡。
我低头看他的手。
捏着碎片往纸箱里放。
放两回，有一回没捏住。
碎片掉下来，弹在他脚背上。
他的手在抖。
压着的那种抖，搁了又拿起来。
“谭俊峰。”
“我下个月一起还。”
声音比刚才低。
他没起来。
我站在那儿，手里捏着那两页纸。
纸边被我捏得起了毛。
门外又进来俩客人。
看了一眼地上的碴子，退出去一个。
剩下那个问：“还营业吗。”
“营业。”谭俊峰说。
他站起来，纸箱往墙角一搁。
“坐。”他朝那客人说。
然后转过头看我。
“你也坐。”
“我不坐。”
“不坐就走。”他说，“我这儿还开着门。”
我没走。
“下个月几号。”
“五号。”
“五号拿不出呢。”
他没答。
从围裙左边口袋摸出张纸，撕了半截，写了个日子。
11月5号，下面划了两道。
“拿着。”
“你这算什么。”
“算我说的。”
我把纸接过来。
薄，软，一捏就皱。
他转身去给客人烤串。
火苗窜起来，油滴进去，滋啦响。
我站在收银台边上没动。
收银台玻璃底下压着那张纸，角上又有新的红章印子，露出半截。
我看了一眼，没看清字。
把那张手写的日期折好，塞进外套内袋。
跟征信那两页搁一起。
出门，风大。
台阶底下有个烟头没踩灭。
我用鞋底碾了两下。
骑上车，走了一段，停下来。
回头看，卷帘门拉到一半。
他从里头弯腰，还在捡地上剩下的碴子。
第9章 拆了
11月6号，晚上九点二十，我到了出租屋。
她坐在床边，脚边一个行李箱，拉链拉到头。
两万块现金搁在床头柜上。
“你动了。”
“我的两万，一分没拿你的。”
“说好一起盘门面的。”
“盘什么。”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我那两页征信，“你连自己都管不好。”
她说话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砸。
我大拇指刮食指，刮了三下。
“我跟你说，这事儿不能这么算。”
“那你算。”
“这钱是谭俊峰借的，不是我花的。”
“他借的，征信挂谁名下。”
我没接。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问。
“昨天。你那个叫老李的，跑到我超市找我。”
“他找你干什么。”
“说你欠一屁股账。”她站起来，拎箱子，“他还说你可怜。”
“谁让他说的。”
“说不说一样，早晚知道。”
我把两页纸往桌上一搁。
“我下个月就还上。”
“你上个月也说下个月。”
“这回不一样，他给我写了日子。”
“日子我不看。”她拉着箱子走到门口，“我看了两年日子了。”
“你等等。”
“等什么。”
我张了张嘴。
“你说啊。”
我没说出来。
她拉开门，箱子轮子磕在门槛上，弹了一下。
“灯我关了。”她说。
门关上。
我站在原地，听了半分钟。
楼道里箱子轮子声下了两层，停了，又响，到一楼。
我打开她那半边的柜门。
空。衣架四个，掉了一个在地上。
我蹲下去捡，捡起来又掉。
捡了三次。
第二天上班，我把电动车停在厂门口，没进去。
老板从卷帘门底下探出头。
“迟到扣五十。”
“扣。”
他看了我一眼，缩回去了。
隔壁修车铺的气泵“哧”了一声。
我绕到后院，那儿有张破帆布椅，坐下去硌腰。
我掏出欠条。
原件的纸软了，边角起毛。
昨天去打印铺复印了一张，五毛。复印件清楚，签名是黑的。
我把复印件摊在膝盖上，撕成两半。
对折，又撕。
撕到指甲盖那么宽，撕不动了，扔进垃圾桶。
我拎起原件，看了很久。
左手食指关节上那块旧漆点，我刮了又刮，刮出一道白印子。
我拿回车间的铜版纸，折了个纸飞机。
机头压得尖，翅膀对齐，两遍。
纸飞机搁在工具箱上，尖头朝门口。
工具箱最底下那格，一盒发黄的创可贴，去年她买的。
我没动，把抽屉推回去。
它翘起来，我又推了一下。
晚上七点，隔壁修车铺的气泵又响。
我坐在修车铺地上，把欠条原件折成飞机，扔在工具箱上。
第10章 半截单子
11月7号，我请了半天假。
先去街口打印铺，复印欠条一张，五毛。又复印身份证，正反面，一块。
老板问我印不印起诉状模板，十块一份。
“印。”
他递给我三张纸，边角还热。
我蹲在铺子门口看，第一行写原告，第二行写被告。
我填了贾志远，谭俊峰。
诉讼请求那栏空着，我拿笔戳了半天，写：判令被告偿还三万八千元。
证据清单那栏也空着。
我得有转账记录。
下午两点半，烧烤店没客人。
卷帘门拉到顶，谭俊峰蹲在门口穿串，一盆羊肉，一盆韭菜。
“志远。”他抬头，“今天不吃串？”
“找你有事。”
我从包里掏出起诉状模板，摊在他面前的塑料凳上。
“身份证复印件，给我一张。”我说，“还有去年腊月十九那笔转账记录。”
他手里竹签停了。
“你要告我。”
“我先走程序。”
“程序。”
“法院。”
他把竹签插进羊肉里，站起来，手在围裙上蹭两下。
“我没说不还。”
“你写了11月5号。”
“过了。”
“今天几号。”
他不说话，摸后脑勺。
“11月7号。”我说，“过了两天。”
“再宽我一个月。”
“谭俊峰，我跟你说，这事儿不能这么算。我宽你七个月了。”
他低头看那张起诉状，看了半天。
“告了我，我更还不上。”
“那你就现在给。”
他进屋去了。
我跟进去。
收银台玻璃底下压着几张纸，我伸手抽。
“你干什么。”他从里屋出来。
“找复印件。”
“抽屉里没有。”
我拉开收银台抽屉。
里面有订书机、圆珠笔、三个打火机、一沓零钱、一个红塑料袋。
塑料袋底下压着一张纸，皱巴巴的，折了两折。
我抽出来，展开。
儿童医院听力检测报告单。
姓名：谭小雨。年龄：6岁。
检查项目：听觉脑干反应、纯音测听。
报告结论那栏，打印着一行字：双耳极重度感音神经性耳聋。
底下还压着一张，是手术预约单。
人工耳蜗植入术。预估费用：80000元。
已缴定金：3000元。
日期是9月28号。
9月28号。
那天他塞给我三百块，说手里就这些。
我把单子摊在台面上，用手抹平。
“你翻够了没有。”
谭俊峰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两根竹签。
外头修车铺的气泵“哧”了一声。
我没回嘴。
我把单子折回原来的两折，塞进红塑料袋，压回抽屉。
“复印件我不要了。”我说。
他站在门口没动。
我把起诉状模板对折，塞进包里。
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我扯了两下才拉上。
第11章 换打法
11月8号早上六点五十，我站在烧烤店门口。
卷帘门拉上去一半，谭俊峰蹲在里头烧炭。
“今天不堵门。”我说。
他抬头，手里夹着块炭。
“那干什么。”
“我帮你串串，每天从营业额里扣两百，扣满三万八为止。”
炭掉进炉子里，溅起一串火星。
“你这是帮我，还是讹我。”
“我串一根拿一根的工钱，你卖一串还一串的账，两清。”
他看了我十秒，递给我一把竹签和一盆腌好的肉块。
第一根串得歪，肉块滑到竹签尾巴上。第三根开始有点像样了。
八点半，我串了四十七根，谭俊峰拿起来翻了个面，说能吃。
九点，周丽芬骑车过来，后座坐着谭小雨。
小雨跳下车，看见我坐那儿穿串，停住了。
“爸，他谁。”
“贾叔叔。帮店里干活的。”
周丽芬支好车，抬头看见我，一把将小雨拽到身后，手按在她肩上。
“你在这儿干什么。”
“串串。”
“讨债讨成伙计了。”她扭过头看谭俊峰，“你答应了。”
“答应了。”
“你答应之前不问问我。”
“钱得还。”
“钱钱钱，你就认这一个字。”
小雨在她身后探出半个头看我，我手上那根串好的羊肉还没放下。
周丽芬从布袋里摸出小票本，撕了一张，撕成四根细条。
“他串的肉，我不吃。”
“你不吃，我吃。”谭俊峰说。
“你吃，你闺女不吃。”
小雨拽了拽她妈的衣角：“妈，我饿了。”
周丽芬把她往电动车后座上抱，谭俊峰从炉子上拿了两串羊排，用纸袋裹了递过去。
小雨接了，捧在手里：“谢谢爸。”
周丽芬跨上车，回头看我一眼。
“你别以为这么着就算了。”
“我记着账呢。”我说。
她拧了电门，车出去了，小雨坐在后座捧着纸袋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把手里那把竹签重新码齐。
谭俊峰蹲回炉子前头扇炭，扇子停了停：“她这个人，嘴不好。”
“肉挺好，肥瘦搭得匀。”我穿了一根。
一上午我串了一百八十根，手上肉味洗了三遍，指甲缝里还是红的。
中午结账一百四十七块，谭俊峰从里头数了两张一百的搁我面前。
“营业额才一百四十七。”
“我从口袋补的。”
“你口袋不是留着有用吗。”
他没答，转身去收拾桌上的签子。
我把那两百块对折，塞进外套内袋。
“明天我还来。”
“来呗。”他背对着我，“串串的活儿总得有人干。”
第12章 竹签账
11月21号，下午三点，我串完第八十根羊肉。
谭俊峰坐在收银台后头算账。
他拿一根竹签在桌面上划，划一道，念一个数。
“羊肉八斤四两，七十二。”
又划一道。
“韭菜九把，四十五。”
划到第五道，他把竹签往桌上一放，站起来收碗。
我数了，五道签痕，他念完没往本子上抄。
收银机开着，抽屉里零钱不多，他不往里放。
晚上九点打烊，他把围裙左边口袋掏出来，摊在台面上数。
一块的、五块的，压得平，一沓大概三十来张。
数完折成小方块，塞回口袋。
收银机里当天营业额四百一十，他全攒进一个牛皮纸信封装着，锁进抽屉。
口袋那沓钱，一分没进账。
第二天我留了个心。
每回他抹完桌子，手在裤子上蹭两下，那口袋就多几张。
客人给现金找零，他找完，剩的零头顺手往左口袋里一揣。
一桌两桌看不出来。
一天下来，那口袋鼓得能立住。
六点四十，卖五金的老王来吃串，掏了张五十。
一串腰子八块，一盘花生六块，一共十四。
谭俊峰找他三十六。
收银机里明明有零钱，他偏从口袋掏，掏出一张二十、一张十块、六个一块。
老王走了，他拿竹签在桌上划了一道，写了个数，我没看清。
我端了盘毛豆过去。
“多少了。”
“什么多少。”
“你划的那个。”
他把竹签往耳朵上一别。
“进的货。”
“进货记桌上。”
“我天天记，回头再算。”
我没追。第二天我带了根铅笔，藏在围裙兜里。
谭俊峰晚上收摊，照例掏口袋数钱，数完折好塞回去。
他去后厨洗盆，我拎着抹布擦收银台，顺手把抽屉拉开一条缝。
牛皮纸信封上写了字，日期和数目，一个礼拜前是三百八，昨天是四百一。
那是我能看见的整钱。
口袋里的零钱，他躲在墙角数了四回，每回都不止三十。
七天后，他上货去了。
我替他把收银台擦了一遍，把台面底下的木头缝摸了一遍。
他今早换下的围裙搭在冰柜上。
左边口袋翻出来，空的。
我知道他临出门把零钱换了个地方。
收摊后我假装上厕所，绕到后厨。
调料架第二层，一个旧铝饭盒，盖子上印着红双喜。
我掀开。
零钱一沓，折成方块的、散着的，我一张一张码，码到最后手指头沾了点油。
四百六。
七天，四百六。
他把每天赚的零头扣下来，绕开收银机，存进这个饭盒。
外头卷帘门响了，他上货回来了。
我把盖子扣回铝饭盒，塞回调料架，退回前厅拿了抹布。
“今天进多少？”他拎着两袋羊腿进屋。
“九十一根。”
“手快了。”他把羊腿搁案板上，手在裤子上蹭两下，“晚上给你算工钱。”
我低头穿签子，没应他。
第二根签子尖，扎进指肚。
我把指头放嘴里吮了一下。
我把那个数写在一张收银小票背面：460，日期，七天。
小票对折，塞进外套内袋。
第13章 四百六
11月22号，下午四点，我串完第一百二十根羊肉。
谭俊峰蹲在炉子前头扇炭，扇子停了一下。
“你今天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一百二十根，平时你得干到五点。”
我把最后一根搁进盆里，手上肉味洗了三遍还是红的。
“你左边口袋那笔钱，先还我。”
“什么口袋。”
“七天，四百六。我一沓一沓码过。”
他站起来，炭夹子还捏在手里。
“你翻我东西。”
“我翻的是饭盒，第二层，红双喜盖子。”
“那也是我的。”
“钱是我的。”
他把夹子往炉台上一扔。
“不能动。”
“怎么不能动。”
“有用。”
“我问你什么用。”
他不答，绕过我，拉开收银台抽屉翻那个牛皮纸信封。
“你给个数。”我跟过去，“一天两百，七天一千四，你只给了八百四，差的四百二我从营业额里扣。口袋那四百六，正好补上。”
“我说了不能动。”
“谭俊峰，我跟你说，这事儿不能这么算。”
“那你算给我听。”他转过身，信封捏在手里，捏得起了褶。
“收银机一天四百一，你口袋一天六七十，七天四百六。这钱从客人手里收的，凭啥绕开账。”
“凭它有用。”
“你闺女八万，我征信七千二。你攒四百六，我逾期一千四百四。”
他把信封往台面上一拍。
“给我闺女攒的。”
“那我的钱呢。”
他不吭声了。
我把手伸进他围裙左边口袋，抽那沓折成方块的零钱。
他攥住我手腕，攥得肉往里陷。
“撒手。”
“你撒手。”
他拽着我胳膊往门口拖。
我脚底下绊住塑料凳的腿，膝盖磕上门槛，磕出个白印子。
他推了我两把，我后背撞上外头那摞凳子，倒了三把，一把压在我脚面上。
“店里不用你了。”他站在门里头，手指头点着我鼻子，“明天别来。”
“工钱。”
“扣四百六，抵你翻东西。”
“你凭啥扣。”
“凭你翻。”卷帘门往下走，拉到一半停了一下。
“谭俊峰。”我坐在地上没起来。
门拉到底，锁眼里响了一声。
我扶着冰柜边站起来。
膝盖那块蹭掉一层油皮，没见血。
手心里攥着根东西，是串串时从他口袋带出来的竹签。
签子尾巴上刻着字，用刀尖划的，一道压一道：小雨八万。
路灯刚亮，我把竹签举到灯底下。
刻痕里嵌着黑，像炭灰，也像铅笔末。
我拿大拇指刮食指关节，刮了三下。
门里头铁盆碰铁盆，响了两声，停了。
我把竹签揣进外套内袋，跟那张小票搁一起。
拉链拉到底。
内袋鼓出一小块，硬邦邦顶着肋骨。
第14章 举报
11月23号早上八点零五分，我拨了12315。
接线员问店名、地址、什么问题，我一条一条说：后厨垃圾桶没盖，串好的肉搁在地上，冰柜温度不够。
“生熟分开没有。”
“没有。一个盆。”
她给了个工单号，六个数字，说五个工作日回复。
我记在一张小票背面，跟那四百六搁一起。
挂了电话我去店里串串，卷帘门拉到顶，谭俊峰在炉子上热炭，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穿了一百六十根，比昨天多二十根。
中午他没结工钱，只递过来一碗面，里头三块肉。
我吃完把碗搁在冰柜上，两点整，两个穿制服的进了店。
“哪位是负责人。”
“我。”谭俊峰从后厨出来，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戴眼镜的往后厨走，谭俊峰跟在后头，我坐在靠门那张桌上没动。
里头铁皮桶被踢了一下，哗啦一声。
“垃圾桶盖子呢。”
“坏了。”
“坏了多久。”
“半个月。”
“这盆肉怎么放地上。”
“台面不够。”
拿本子的在写，笔尖刷刷响，戴眼镜的又拉开冰柜门探手进去摸。
“温度计有吗。”
“有。”
“多少度。”
谭俊峰没答上来。
他们在里头待了三十七分钟，出来的时候戴眼镜的手里多了个塑料袋，一把韭菜，一块肉。
“整改三天，完了拍照上报。”他撕了张单子贴在卷帘门上，白底黑字，“责令停业整改”印得比别的都大。
两个穿制服的过马路上了辆白色面包车。
我站起来把围裙从身上解下来。
“你干的。”他没回头。
“我举报的是卫生。”
“你昨天翻我饭盒，今天打举报电话。”
“我举报的时候没提钱的事。”
“提不提有什么区别。”他转过来，“你搅黄我三天生意。”
“你后厨什么德行你自己清楚，盖子坏半个月，肉搁地上，我串串都膈应。”
“那你别串了。”
“今天工钱还没给。”
他从左边口袋掏出一把零钱，数了八十拍在收银台上，我捡起来点了一遍，八张十块的，一张缺了个角。
“差四十。”
“扣的。”他把围裙摘下来扔在冰柜上，“三天没进项，扣四十算便宜你。”
我把钱揣进兜里，没再要。
下午三点，巷子里安静下来，隔壁修车铺的气泵隔十分钟响一下。
谭俊峰蹲在门槛上摸出一包烟，抽一根点上，抽得很慢，灰攒了老长一截不弹。
抽完摁灭在台阶上，又摸第二根。
我坐在对面公交站台上没走，四点他抽到第四根，脚底下排了四个烟头。
周丽芬的电动车从街口拐进来，后座坐着小雨，书包在车筐里。
“停业了。”她车没停稳就下来了。
“三天。”
“三天没进项，你拿什么给。”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她从布袋里摸出小票本，撕了一张撕成八根条扔在地上。
小雨从后座爬下来，书包带滑到胳膊肘，她往上提了两回，走到门口蹲在她爸旁边。
“爸爸今天还开门吗。”
谭俊峰把手里掐着的烟头扔进垃圾桶，这回扔进去了。
“开。”
第15章 口袋空了
停业第二天七点十分，我拎两瓶洗洁精到店门口，卷帘门拉起半人高。
谭俊峰蹲在里头刮灶台，钢丝球蹭得铁皮吱吱响，我搁下洗洁精，从钉子上摘了块抹布去擦调料架。
“水池底下有碱面。”他头也没抬。
我烫了三个盆，碱面撒多了，手滑，一个盆扣在地上弹了两下，他过来看了一眼，回去接着刮抽油烟机的挡板。
铝饭盒还在第二层。我端下来掀开盖子，是空的，一张纸片垫在底下，折了三折。
儿童医院财务科的红章，三千，日期九月二十八。
“这三千。”
“那天给你的三百，是我兜里最后三张整的。”
“四百六呢。”
“也交了。”他拧了把抹布，“临时加的，不交排不到这个月。”
我把收据抹平，折回原样垫回饭盒底下，盖子扣回去。
围裙挂在钉子上，我伸手把左边口袋翻出来，布面塌着，角上磨透了个小洞。
“前天还给我八十块工钱。”
“那八十是从饭盒里抠的。”
我把六个啤酒箱搬出去码好，回来擦冰柜，里外两遍，底下的油泥拿铲子铲。
“手术排哪天。”
“下个月十八。”
“八万凑齐了。”
“六万八。”他刮完挡板直起腰，“我姐又添了六千，还差一万二。”
我把铲子搁下，心里划了三个数。
“跑到十八号，撑死一千五，退一个冰柜的押金八百，还差九千多。”
“我算过。”
“你早算过，为什么不跟我说。”
“说了你能不逼我。”他弯腰把钢丝球按进水里搓了两把，“晚上跑代驾，跑完再说。”
我从裤兜摸出烟盒，空了，捏扁了扔进垃圾桶。
“手术完店盘出去，有人给三万五，电器不算。”他拿抹布擦手，擦得很慢，“盘完先还你两万，剩下的我找活儿干，一个月一千五。”
“一年零一个月。”
“我算过。”
我抢过抹布扔进水池，水溅出来，洒在他鞋面上。
“我征信烂了，我对象六号走的，这些你算过吗？”
他手上的钢丝球停了，屋里就剩气泵隔十分钟“哧”一声。
“志远。”
“别说了。”
“那钱我认。”
“你认有个屁用。”
我从水池底下拎出洗洁精，走到门口又停下。
“明天我还来。”
“来干什么。”
“串串，一天两百，你自己记着还欠我多少。”
他站在灶台边上没动，从裤兜摸出四张十块的走过来，拍在我手里。
“扣你的四十，补上。”
我捏着那四十块，纸是软的，边角卷着。
“下个月十八。”
“十八。”
“手术做完，我要见着钱。”
“见不着呢。”
我把手插进外套内袋，那根刻字的竹签顶着指头。
“那我的钱呢。”
第16章 当众
重新开业挂了个红横幅，四米长，上头印“全场八折”。
门口六张桌，坐了五桌。
老李在靠里那桌，面前四个空瓶，第五瓶刚起。
谭俊峰在炉子前翻串，围裙换了个新的，左边口袋还是鼓的。
我串完最后一盆韭菜，一百三十根，手洗了三遍，指甲缝还是红的。
八点整，我把盆搁到冰柜上，走到收银台旁边。
“各位，我说一句。”
没人抬头。老李抬了。
“谭俊峰欠我三万八，七个月，一分没还。”
烤炉那边的火苗窜了一下，油滴下去，滋啦响。
“他还拿我身份证办了网贷，七千二，逾期两期，我征信花了。”
靠门那桌的俩人，一个放下筷子，一个把手机举起来。
“这店开业三天我就来了。他给过我三百，后来给过八十。”
老李那边喊：“小谭，真的假的。”
谭俊峰把刷子搁在铁架上，转过身。
他没摸后脑勺。
“真的。”
五桌客人都看他，有个女的把凳子往后挪了半尺。
“钱我认，三万八。”
他弯腰，手伸到收银台底下，摸出个牛皮纸信封，边角磨得起了毛。
“这是三千。”
信封搁在台面上，没推过来。
“昨天凑的，本来留着交住院的。”
那俩人放下手机，其中一个问：“住院，谁住院。”
谭俊峰没答，拿抹布擦桌子，同一块地方来回擦。
“他闺女要做耳蜗。”老李说，“八万。”
“手术费跟欠钱是两码事。”我说。
“对。”谭俊峰说，“两码事。”
“那你什么时候给齐。”
“下个月十八，手术做完还。”
“做完你就有钱了。”
“店盘出去，给三万五，先还你两万。”
“剩下一万八呢。”
“我找活儿干，一个月还一千五。”
我拿大拇指刮食指关节，刮到发白。
“我征信烂了，我对象六号走的。”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靠门那桌的人扫码付钱，走了，门帘子甩回来打在框上。
又走了两桌，一个老太太临走还回头看了一眼横幅。
老李又开了一瓶，瓶盖弹到地上，滚到我脚边。
“志远。”谭俊峰把信封往我这边推了两寸，“你先拿着。”
我没接。
“三千块，你收着，剩下的我认。”
“你认了几回了。”
“这回当着人。”
“当着人怎么样，当着人你还能赖。”
周丽芬站在门口，布袋拎在手里，没进来。
小雨从她身后探出半个头，耳朵上那块胶布换了新的，手里攥着半根烤肠。
“妈，怎么不进去。”
“不进去。”
周丽芬把小雨往身后一挡，眼睛扫了一圈店里空下来的桌子。
“谭俊峰，你丢人丢到街面上。”
谭俊峰没接话，把信封又往前推。
“拿着。”
我把信封拿起来，捏了捏，不厚。
“我回去数。”
“三千，我数了三遍。”
“我数第四遍不行。”
我揣进内袋，拉链拉到底。
最后两桌客人也结账了，老李那瓶喝了一半，搁下钱走了。
店里剩下四张空桌，一地的签子和纸团。
小雨蹲在门槛上，把烤肠的竹签插进砖缝里。
第17章 听见
信封我揣了三天没拆。
拉链拉开，倒出来一床底的零钱。
一块的、五块的，压得平，叠得齐。
一共三千，一沓一沓用皮筋箍着，皮筋旧了，发黏。
我一张一张数，数到第十一张，指肚上沾了油。
钱底下压着张纸，对折两回，比钱小一圈。
展开是画。
铅笔画的三个人，手拉手，中间那个矮，两个高。
高的一个头发涂成一团黑，矮的耳朵上画了个圆圈。
旁边一行字，歪歪扭扭：谢谢贾叔叔。
“叔”字写成了“板”。
我坐床沿上没动。
外头有人上楼，脚步到三楼停了。
我把画翻过来看，背面没字。
再翻回去，三个人的手画得最重，铅笔印透了纸背。
11月30号，中午十二点十分。
我骑车到烧烤店，卷帘门拉到顶。
谭俊峰蹲在门口剥蒜，脚边一个塑料筐，剥好的蒜瓣白生生的。
“三千我数了。”
“嗯。”
“一千六是整的，一千四全是零的。”
“收的零钱。”
“你哪来那么多零的。”
“一盘一盘收。”
他把蒜皮往筐里拨，拨完拿手背蹭了蹭鼻子。
“你这几天营业到几点。”
“十二点。”
“跑完代驾呢。”
“一点半。”
我蹲下去帮他剥了两头，指甲缝里进了蒜味，冲。
“小雨呢。”
“屋里写作业。”
我站起来进了店。
小雨坐在靠墙那张桌后头，脊背直着，本子摊开。
她抬头看我，没说话，笔尖在本子上点了一下。
耳朵上的胶布没了。
我停住脚。
她左耳后头贴着一小块纱布，白的，两厘米见方，边上翘着。
头发别在耳后，露出耳廓，轮廓比上回看着清楚。
“你耳朵。”
她低头，在本子上写：开刀了。
三个字写得比上回稳。
“什么时候做的。”
她翻页，写：十八号。
“疼不疼。”
她想了想，写：睡醒了就完了。
写完在底下画了个笑，眼睛是两条横线。
我把画从内袋掏出来，摊在桌上。
“这画是你画的。”
她点头。
“三个人是谁。”
她拿铅笔在画上点，先点左边那个高的，写“爸”，再点右边那个高的，笔尖停住，抬眼看我。
我指了指自己。
她点头，在本上写：中间是我。
写完把笔搁下，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本子上，等我说话。
我没说话。
把画折回原来那两折，塞进内袋，拉链没拉，手指头在外头搁着。
谭俊峰进来端蒜，看见我站着。
“坐啊。”
“不坐了。”
“今天不串了。”
“不串了。”
我从工具箱最底下把那架纸飞机摸出来，机头压得尖，翅膀对称。
一直搁在里头，没扔。
搁了二十多天，铜版纸的边角软了，机头有点毛。
“你手里拿的什么。”谭俊峰问。
“欠条。”
他手里那筐蒜往桌上一放。
“折成飞机了。”
“看见就看见了。”
小雨从桌子后头站起来，绕过来，站在她爸身边。
她盯着那架纸飞机。
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她把头歪过去，耳朵上的纱布冲着我。
外面修车铺的气泵“哧”了一声。
第18章 余震
12月1号上午十点，我去了银行，取号，前面排七个人，我坐塑料椅上等了二十分钟。
柜台那姑娘问存多少。
“三千。”我说。
她一沓一沓过机，过了四遍，有一张五块的缺角，退出来，我钱包里翻了半分钟，摸出一张新的补上。
存完打单子，余额三千零六块四毛。
我站在门口看了两遍，把单子折成四折，塞进内袋。
中午十二点，我坐在厂里食堂，手机上点开转账，输谭俊峰的号，金额输了两千，备注写“给小雨买电池”。
发送前删了两回，又打上。
钱转过去，屏幕转圈，转了五六秒，变绿。
下午三点，手机响了一声，一条退回通知。
两千退回来了，一分没动，底下跟了一条文字：这钱我不收。
我拨过去，响了七声他才接。
“你退我钱干什么。”我问。
“你的钱。”
“我给小雨买电池的。”
“电池我买得起。”
“八万都凑不齐，还说买得起。”
那头没声，过了几秒，有铁签子碰盆的响。
“志远，这钱你留着。”他说。
“我留着干什么。”
“还你信用卡。”
我用大拇指刮食指关节，刮到发白，指甲边起了根倒刺。
“谭俊峰，你闺女那电池多少钱。”
“两节三块五。”
“那你收我两千干什么用。”
“用不上。”
“退回来我怎么办。”
“你存着。”
电话挂了，我拨回去，占线。
隔了半分钟他打过来。
“刚才小雨要跟我说话。”他气有点喘，“她今天开机。”
“什么开机。”
“耳蜗。今天头一回开，调机师来了。”
“听清了。”
“没全清。左耳有反应了，右耳还差。”
“那电池呢。”
“电池换了六对，三块五一对，我算你头上，统共二十一块。”他说，“明天来串串，从工钱里扣。”
我捏着手机没说话，那头有小孩啊啊的声音，一声短一声长，像试嗓子。
“小雨她听清了吗。”我问。
“她叫我，我听着是‘爸’，调机师说是我听岔了。”
“是‘爸’。”
“她说不了。”
“说了。”
他停了两秒。
“行吧。”
晚上九点五十，手机响了一声，是条语音。
我点开，先是一阵响动，铁盆挪了位，然后是个孩子的声音，一节一节往外送，最后那个音拖得长，拐了个弯。
“爸——”
语音断了。
我重放了一遍。
第三遍的时候，我把手机贴在右耳朵上，没动。
第19章 纸飞机
12月2号晚上七点，我到了烧烤店。
门口的红横幅撤了，卷帘门拉到顶，里头坐了四桌。
炉子前头换了个小伙计，谭俊峰站在收银台后头数签子。
我坐靠门第二张桌，菜单压在玻璃板底下。
“二十串羊肉，五串腰子，一盘毛豆。”我说。
“羊肉没了。”他拿竹签在台面上划了一道，“换羊排，一串顶两串。”
“行。”
他朝炉子那边喊了一声，自己端了盘毛豆过来。
盘边有个豁口，豁口上沾着干了的辣椒面。
我拨了拨毛豆，看见收银台玻璃底下压的纸换了。
原先那张皱巴巴的检测单没了，现在压着一张对折的A4纸，右上角印着红字，比上次见的那张小一圈。
我起身走到收银台边上，手撑着台面，低头看。
“术后复查单”三个字印得清楚，底下日期是十一月二十九号。
人工耳蜗植入术后复查，听力评估，调机记录，一共三行。
最底下医生签了名，姓方。
“羊排好了。”小伙计端着铁盘过来，搁在我那桌。
我回去坐下，拿了串羊排咬一口，盐撒多了。
谭俊峰从收银台后头出来，手里拎着块抹布，抹我旁边那张桌子。
抹完拿手在裤子上蹭两下。
“复查单看见了。”我说。
他手里的抹布停了停。
“看见就看见。”
“恢复怎么样。”
“左耳有反应，右耳下月再调。”他把抹布搭在椅背上，坐下来，“医生说得练，天天练。”
“练什么。”
“练听。放音给她认，认一遍记一个数。”
他从兜里摸出张纸，摊开，上头画着格子，每个格子里写个数字。
“昨天认了二十四个，今天认到三十一。”
我把羊排签子放下，从外套口袋里掏东西。
纸飞机在工具箱里压了二十来天，铜版纸发软，机头有点毛，翅膀的折痕裂了一小道。
我把它搁在桌上，毛豆盘旁边。
谭俊峰看了一眼。
“你手里拿的啥。”他问。
“废纸。”我说。
第20章 火苗
12月18号晚上八点半，店里坐了三桌，炉子上的炭烧得发白。
我坐靠门那张桌，纸飞机搁在毛豆盘边上，翅膀折痕裂了一道，铜版纸软塌塌的。
“这个还给你。”我说。
谭俊峰从收银台过来，怀里抱着一摞一次性饭盒，塑料膜没拆，十个。
“什么东西。”
“欠条。”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伸手。
“你折成这样。”
“搁了二十多天，压软了。”
“烧了。”他说。
“你自己烧。”
“我手上有油。”
我从裤兜摸出打火机，一块五的，砂轮磨秃了，打了三下才出火，火苗比指甲盖高一点。
“那我烧。”
我捏着机头往炉子那边走，小伙计正往羊排上刷油，让开半步。
炉膛里炭红着，边角几张废纸片卷起来发亮。
我把纸飞机搁在炭火边上，铜版纸先卷边，中间鼓起来，火苗从翅膀尖窜上半尺高。
“三万八。”谭俊峰在我背后报了个数。
“记着呢。”
“手术完了店盘出去，先给两万。”
“剩一万八，一个月一千五，一年。”
“我算过。”
纸灰飘起来，落在炭上。
小雨坐靠墙那张桌写作业，铅笔尖点着本子。
她扭头看她爸。
嘴唇动了动。
“爸。”
声音不大，三桌人都听见了，靠门这桌一个男的往嘴里搁花生米，手停在半空。
谭俊峰手里那摞饭盒全扣在地上，塑料膜裂开，最上头两个弹到冰柜底下，一个滚到我脚边。
他站着没动，两只手悬在半空。
“你听见没有。”我说。
“听见了。”
“叫你爸。”
“她叫了二十年也没叫出口。”他蹲下去捡饭盒，捡了一个捏在手里没往下放。
“再叫一声。”他说。
“爸。”小雨又说了一遍，比头一声长，尾音拐了个弯。
他手里的饭盒捏瘪了，塑料膜贴着盒底。
“再叫。”
“爸，爸。”第三声跟第二声挨得近，中间没喘气。
“别叫了。”他抬手抹了把脸，“再叫我把持不住。”
炉子那边火落下去，纸飞机成了灰，黑透着红，边上剩一小角能认出个“鹏”字，是谭俊峰名字最后一笔。
我把手收回来，食指烫了个白点，指甲盖底下发疼。
周丽芬站在门帘子后头，手里拎着塑料袋。
“妈。”小雨扭过头。
塑料袋掉在地上，里头两盒酸奶滚出来，一盒盖朝上转了两圈。
“她叫我。”周丽芬说。
“叫你。”我说。
“叫的是他。”
“叫了两声他，一声你。”
她往前走两步，在离小雨一米的地方停下，小雨跑过去拽她衣角。
“妈，我听见炉子响。”
“什么响。”
“呼啦呼啦的。”
周丽芬蹲下去，两只手搁在小雨肩上。
“再听。”
“你在说话。”
“说的什么。”
“不知道，就是人在说话。”
周丽芬把手松开，站起来往门外走两步，又站住。
谭俊峰把地上的饭盒一个个捡起来码好，码到第七个，手停住，把脸别过去冲冰柜那边。
“谭俊峰。”我喊他。
“嗯。”
“欠条烧了，账还在。2月19号我给爸上坟回来，你拿不出数，我还来。”
“来呗。”他把最后一个饭盒塞进塑料袋，“店里缺个串串的。”
“一天两百。”
“涨了，两百二。”
“你闺女那电池呢。”
“六对，三块五一对，二十一块。”他从围裙左边口袋掏出零钱数了数，抽出两张十块一个一块的递过来。
我接了，捏在手里。
“还差你三万七千九百七十九块。”
“你算得倒清。”
“我天天算。”
炉子里最后那角纸灰垮下去，落到炭缝里亮了一下。
小雨突然把脸转过来冲着她爸，嘴唇动了动。
“爸爸。”
两个字连在一块说，中间没停。
谭俊峰刚把塑料袋提起来，一提，底漏了，十个饭盒又散了一地。
他站在那儿看着地上的饭盒，没弯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