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床头那张便签上“别拿你妈金戒指”的“别”字被汗浸糊了。
三月十一号，下午两点。
我蹲在汽修店门口擦手。机油擦不净，指缝里全是黑的。
父亲手术排在四月初。八万块，我凑了五万。
差三万。
那三万在廖俊凯手里。去年十一月他收了我的定金。一批拆车件，到今天只给我看过照片。
我用拇指刮打火机砂轮。刮了二十来下，没点。
廖氏汽配商行在旧货市场西头，第三间。
门口堆着四条轮胎。全是翻新的，侧壁抹过黑鞋油。太阳一晒，一股鞋油味。
我进门。廖俊凯在办公桌后头坐着。
他拿食指把手机从桌面推过来，又拉回去。推过来，拉回去。
“货在仓库。”
“我看看。”
“仓库锁着。管理员今天休息。”
“廖老板，三万块我放了四个月。”
“货压着，钱变不了现。”
他又把手机推过来。
“我比你急。”
“这价钱我连运费都不够。”
“那你别要。”
我把烟盒往兜里塞。手指碰到打火机，我又刮了下砂轮。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后院一指。
“走，让你死心。”
后院铁棚底下摞着二十七个变速箱壳体。
有的贴着标签，有的锈得看不出型号。潮气混着铁腥味往鼻子里钻。
我翻了三个。壳体里灌着雨水，倒出来一小摊黑汤。
“这些值三万？”
“慢慢卖。总卖得回来。”
我蹲下去。左膝盖“咔”了一声，响得像踩碎一颗干花生。
铁棚角落有个垃圾桶。
桶边挂着两个纸碗，汤水渗到地上，一股酸笋味。
他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往楼道那边走，声音压得很低。
我没站起来。
我伸手到纸碗底下，抽出一团纸。
展开。一张物流单。
2017年11月。发货方“鑫旺报废车回收”。
收货方那栏空着。
纸团边上粘着干了的米饭粒，我弹掉了。
对折，塞进内兜。
楼上有人喊他。他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拖鞋打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
他站在铁棚口，没进来。
眼睛往垃圾桶那边看了一眼。
“你翻我东西？”
第2章 床头便签
从汽配商行出来，那张物流单贴着胸口，我走一步它响一下。
三点四十。医院探视到五点，我在路边买了两斤橘子，十一块，摊主多塞了一个。
病房在六楼心内科，走廊里一股消毒水混着饭菜味，护士推着药车过去，轮子吱吱响。
我爸靠在床头看天花板，被子底下的肩膀撑不起来，床头那张便签还贴着，胶布翘了一个角。
“来了。”他说。
“饿不饿。”
“下午吃了半碗粥。”
我把橘子搁在床头柜上，柜子上药盒摞了三层，最上头那盒已经空了。
“手术定在初八，钱凑得差不多了。”
“差不多是多少。”
“差一点。”
“差多少。”
我没接，把橘子皮剥了一半，又放下了。
他伸手拍了拍床头那张纸。
“撕了。”
“留着不碍事。”
“撕了。”他说，“你妈那戒指我早当了。”
“当了多少钱。”
“五千。”
“当票呢。”
“扔了。”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被子拉到下巴，后颈那截皮肉松得挂下来。
我在床边站到四点半，橘子剩了一个没剥，我把它放回袋子里。
当铺在中山路，两间门脸宽，招牌上一个红漆“押”字掉了半撇，玻璃门里头亮着日光灯。
柜台后头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我把父亲的名字和身份证号报过去，她低头翻电脑，翻了好一会儿。
“赎了。”
“谁赎的。”
“这个不能——”
我把兜里剩的三张一百推过去，她看了一眼，手没伸，但把屏幕转了过来。
“去年十二月赎的，五千的本，赎当给了六千五，签字在这儿。”
签名栏三个字，我认得，蒋红梅。
“身份证后四位呢。”
“3726。”
我姨妈，她所有密码都是这几个数，她生日三月二十六。
出了当铺我站在台阶上刮打火机，刮了十几下，砂轮磨得发烫。
我打她手机，响了六声她才接。
“家乐？”
“姨妈，我妈的戒指，你赎的？”
那头有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嗞啦嗞啦。
“你听谁说的。”
“当铺。”
“你爸知道你去问了吗。”
“他不知道。”
锅铲声停了。
“你爸让我赎的，他不让跟你说，那戒指再放一个月就绝当了。”
“你哪来的钱。”
“垫的。”
“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她没答，那头有电视的声音，在放天气预报。
“姨妈，你在哪儿上班。”
“汽配城。”
“哪一家。”
“廖老板那儿，记账。”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拇指又去刮砂轮。
“你给廖俊凯做账。”
“做账怎么了，做账也是正经活。”
“他欠我三万块定金。”
“那是你们生意上的事。”
“你赎戒指的钱，是不是他给的。”
“你少胡说，”她声音高了一截，“我攒的。”
“姨妈。”
“你别管这事。”
“我就问一句。”
“问也不问。”她挂了。
我坐进车里，把物流单掏出来摊在副驾驶座上。
鑫旺报废车回收，2017年11月，收货方那栏空着。
姨妈给廖俊凯做账。
我把单子对折，塞回内兜，膝盖在车门上磕了一下，咔。
橘子忘在病房了。
第3章 七十块的胎压仪
三月十二号，早上九点。
我把工具箱最底层那个胎压监测仪翻出来了。2016年出厂的，七十块，旧货市场淘的，一直没配对成功。
屏幕上有三道划痕。我抠开后盖，电池仓里两节五号电池，锈了一节。
擦了十分钟，装上新电池，屏幕亮了。
“走，去廖俊凯仓库验胎。”我给修车的老黄打电话。
“验什么。”
“他库存里那批胎，我怀疑全是翻新的。”
“你拿个胎压仪验翻新？”
“先混进去再说。”
九点四十，我骑电动车到旧货市场西头。
肠粉店门口支着三张折叠桌，一个穿校服的在吃肠粉。
十点半破壁机准时响起来，电钻钻墙一样，我数着，四分钟。
廖俊凯的仓库在市场最里头，铁皮顶，门口停着一辆厢式货车。
掌钥匙的是个老头，半边脸晒得黑，穿件蓝布褂子。
“验胎。”我说，“廖老板让来的。”
“哪个廖老板。”
“廖俊凯。”
“打电话。”
我拨廖俊凯手机，响了五声。
“谁。”
“我，丁家乐。你仓库的胎我帮你验一下，我新买的仪器。”
那头静了两秒，他用食指把手机在桌面上推了一下，我听得见那声音。
“验吧。别乱走。”
老头开了锁。铁门推到一半卡住，底下卡着颗石子。
我弯腰把那颗石子抠出来，左膝盖咔了一声。
仓库七十来平，货架三排，堆的是机油、刹车片、旧减震。
轮胎在最里头的角落。我数了一遍，四十一条。有三条没贴标，侧壁磨过。
我蹲下去拿胎压仪怼气门嘴。怼了半天，屏幕跳出一个“ER”，再怼，还是。
“你这仪器行不行。”老头凑过来。
“刚换的电池。”
“廖老板说了，看两眼就走。”
我没走。把仪器往轮胎上一搁，掏出手机拍了三张库存单。
单子上写着批次、进货日期，2017年11月的有三张。
正对着，仓库门口进来一个人。
廖俊凯穿件黑夹克，右手插在裤兜里，指甲刮裤缝线，一下一下。
“你拍什么。”
“验胎要记数。”
“我让你验胎，没让你拍单。”
“拍照留底，我们做二手的都这样。”
他往前走了两步，看了一眼我手里的胎压仪。
“这东西多少钱。”
“七十。”
“七十块的仪器你验我四十一条胎。”
他把手机从我手里拿走，翻了翻相册。
“昨天你翻我垃圾桶，今天你拍我单子。”
“垃圾桶里的东西不是你的。”
“在我屋里就是我的。”
他把手机还给我，但三张照片已经删了。他删的时候拇指按得很快。
“出去。”
“定金。”
“定金没了。”
“我连货都没拿到。”
“你翻我东西。”
老头把我往门口推。蓝布褂子硌得我胳膊疼。
弹出去的时候后腰撞在门框上，那一下闷得我喘了半分钟。
廖俊凯站在仓库门口，右手还插在裤兜里。
“你再闹，我让你姨妈明天不用来上班了。”
三轮货车经过仓库门口，车斗里码着铁皮。每过一道减速带，铁皮就响一次。
我坐在自己电动车上，把胎压仪揣进外套内兜，屏幕上是那个“ER”。
手机震了一下，蒋红梅发了条信息：星期三中午别去店里找我。
第4章 举报电话
三月十三号上午十点，我拨了12315，报了廖氏汽配商行的地址，说他卖翻新胎，四十一条，侧壁抹鞋油。
接线员问证据。我说库存单被他删了，手里有一张2017年的物流单，发货方是报废车回收站。
“物流单证明不了翻新胎。”
“七个工作日回复。”
三月十四号下午三点二十，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旧货市场西头，下来两个人，一个夹公文包，一个拿手机拍门牌。
我在斜对面吃肠粉，加了两个蛋，十点半破壁机已经响过四分钟。
夹公文包的进了廖俊凯的门，我跟到后院，隔十来米。
铁棚底下的货架清了一半，轮胎不是四十一条，剩九条，全贴着标，侧壁干干净净。
“就这些？”检查的问。
“我这库小，压不了多少货。”廖俊凯右手插在裤兜里，指甲刮裤缝。
夹公文包的蹲下去摸了三条，拍了营业执照和进货单。
三月十五号上午十一点，电话来了。
“现场查了九条，手续齐全，没发现翻新痕迹。”
“有四十一条，他藏起来了。”
“证据呢。”
“被人删了。”
“那只能按查到的处理，罚了八百，未按规定贴标签。”
八百，我拇指刮打火机砂轮，刮到指头肚发麻。
三月十六号，医院六楼，护士站排班表上我爸的名字被红笔划掉，改到四月十四。
“预缴没到账，初八那台排给别人了。”
我进病房，我爸在剥那袋干橘子，一瓣瓣抠。
“排到十四了。”
“知道了，护士早上来说过。”
“我再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他把一瓣干橘子塞嘴里，“你姨妈昨天来了，坐了二十分钟，走的时候眼圈是青的。”
晚上八点四十，我在医院楼下站着，打火机没气了。
蒋红梅从公交站那边过来，灰外套，手里捏一个牛皮纸信封。
“你举报了。”
“罚八百。”
“八百也是钱。”她把信封递上来，“五千，你爸那手术先交一部分。”
“哪来的钱。”
“我自己垫的。”
“你一个月工资四千二。”
“别问来源，这钱干净。”
我没接。她把信封往我怀里一塞，纸皮压得扁扁的。
“别闹了。再闹你爸等不起。”
“我闹的是我的三万。”
“你那三万要不回来了。”她声音低下去，“他那仓库隔壁四个铺面，手续全的，你去哪儿告都没用。”
“你怎么知道。”
“我做的账。你头天举报，他第二天一早转移的。”
她摸了一下左边耳垂。
“我没报信，他天天盯着那几个人。”
我捏着信封，纸皮上有股油烟味。
“这钱你拿回去。”
“拿回去你爸拿什么交。”她退下台阶，走了三步又站住，“那戒指是我赎的，这事别跟你妈讲。”
“钱我迟早还你。”
“还什么还，你先把手术做了。”她手插进外套兜，没回头。
信封搁在门卫窗台上，我站着看了半天。
九点，肠粉店卷帘门哗啦一声拉下来。
我拆开信封，五小叠，各一千，扎皮筋的印子还在。
没数完，手机响了。
第5章 五号转账
信封在门卫窗台上搁了一夜。我早上六点四十拿回来，皮筋印子还在。
三月十七。我给蒋红梅发信息，肠粉店十点见。她回了个“嗯”。
九点五十我先到。挑最里头那张桌。桌上一瓶辣椒酱，瓶口结着干壳。
十点半破壁机响。电钻钻墙一样。四分钟。我掐着表数完。
蒋红梅十点零五才进。灰外套。先摸左边耳垂。
“你爸交了没。”
“交了两万。还差一万八。”
她朝柜台喊，牛肉肠不要葱。
“他一年挣多少。我算算我这三万占多少。”
“够你爸做三回手术。”她笑了一下。
“那他压我三万。”
“你小点声。”
肠粉端上来。她拿筷子挑开粉皮，挑了三下。
“四个铺面，一年流水一百多万。我过手的。”
“净利呢。”
“账上没剩多少。”
“钱去哪了。”
“进货，铺租，还有……”她低头吃了一口。
“还有他妹妹。”
“他妹妹怎么了。”
“我多嘴。你吃你的。”
我夹了块肠粉，没往嘴里送。
“他每个月固定往外打钱。”
她手去摸耳垂。
“你怎么知道。”
“我瞎猜。”
她把筷子搁在碟沿上。
“五号。每月五号。雷打不动，六千整。”
“打给谁。”
“不知道。摘要写‘康复’。”
“几年了。”
“三年。从我接手就有。”
“账号给我。”
“我记不住。”她掏出一张超市小票，翻过来。
她写了十一行数字。写到第八位停了停，又续上。
“你别说是我给的。”
“我不说。”
“我头一回跟你说这么多。”她又摸耳垂。
她站起来，把包带子往肩上提了一次。走到门口回头。
“那账号你别自己去查。”
“知道。”
她掀帘子出去。破壁机早停了。
我低头看小票背面。6228开头，十一行，一位不差。
十一点二十，我骑到康复中心楼下。站牌后头有家农商行，卷帘门半拉着。
玻璃上贴一张A4纸，写着“本网点午休”。
我坐电动车上拨电话银行。输入账号。机器念了户名四个字。
我念了两遍。
“请确认开户网点。”
我按了1。提示音报出建设路农商行。
我抬头核了两遍门牌号。三楼阳台晾着白床单，风一吹鼓起来又瘪下去。
二楼走廊两个穿粉色护工服的人推着空轮椅过去。轮子在地砖上咯吱一声。
我再看小票背面那十一行数字。纸角被笔戳破一个洞，透着光。
手机响了，蒋红梅打来的。
“查了吗。”
“查了。”
“哪儿。”
“康复中心楼下。”
第6章 轮椅停在门口
我在康复中心对面站牌后头蹲到十点四十。
电动车支在树底下，车筐里塞着那张超市小票，背面十一行数字。
十点四十三，一辆黑车拐进院子。
廖俊凯下车，开后备箱，拎出一张折叠轮椅，一手撑开，锁扣咔了两声。
他绕到后座，弯腰抱出个扎马尾的姑娘，放到椅面上，蹲下去调脚踏板，调了三回。
我认出她了。银行念的户名，三个字，就是她。
他推着轮椅往台阶走，绕到侧面的坡道，一手扶栏杆，一手压椅背，身子斜着使劲。
门卫拦我。我说陪亲戚。他看看我鞋上的机油，摆摆手。
大厅靠墙三张塑料椅，我坐最外头那张。
墙上贴理疗排班，一栏一栏的表，最底下印着日期。
廖俊凯进了走廊尽头的厕所，甩着两只湿手出来，一抬头就看见我。
他右手出兜，停半秒，又插回去。
“你来这儿干什么。”
“看你每月五号那六千块花在哪儿。”
“你查我账。”
“账是谁做的你心里清楚。”
“我姨妈嘴碎。”
“她只说你去银行，没说别的。”
“那你查什么。”
“你怕我查什么。”
他朝走廊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出去说。”
“就在这儿说。”
走廊那头门开了，轮子碾着地砖过来。
廖小婷自己摇着轮椅，扶手边挂一个塑料袋，里头一杯奶茶，两根吸管。
前轮磕到门口翘起的那块砖，杯盖弹出去，滚到我脚边。
我弯腰捡，左膝盖咔了一声，响得大厅里都回头。
“谢谢。”她接过去，低头看我的膝盖，“你这腿怎么了。”
“蹲久了就响，跟花生壳似的。”
“你蹲着干什么。”
“找钱。”
她笑了一下，把杯盖按回去，按了两遍。
“我哥不是坏人。”
“他欠我三万块定金。”
“我知道，他说过。”她把奶茶挪到腿边，“那钱我会让他还。”
“你拿什么还。”
“我少吃点药。”
她说完自己先抿了嘴。
我看她咬着下嘴唇，咬出一道白印，牙印没松。
“别咬。”
“习惯了。”
“你哥说这钱是压货。”
“他跟我说是欠了供货商。”她停了停，“他跟我说的，十回有八回不一样。”
“你信哪回。”
“哪回都不信。”她手指在扶手上点，三下，停一下。
“他一个月给你打六千。”
“三千八交康复，剩下买药。”
“那还差多少。”
“差三个月的。”她低头，“你别问我哥要了，他这几天在卖举升机。”
廖俊凯从走廊那头走过来，食指在手机边沿来回蹭。
“她跟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
“小婷，走了。”
“哥，你欠人家钱。”
“我知道。”
“你给个日子。”
“十四号。铺面到期退押金，两万。”
“你上回也说退押金。”我说。
“这回真退。”他掏名片，翻背面写一行字，笔尖戳破纸，“十四号中午之前，两万。”
我接过来，没看。
廖小婷摇着轮椅到门口，回一下头。
“你爸哪天手术。”
“十四号。”
“那正好。”她说完就不说了。
廖俊凯推她下坡道，椅背上的塑料袋晃，奶茶撞着扶手响。
我站在玻璃门后头。
她抬起右手摆了摆。
手腕上缠着一截发毛的白腕带，字褪得看不清，日期栏还在，2017年11月。
第7章 旧仓库翻出车架号
三月十九，早上八点。我骑电动车往城北。
物流单揣在内兜，外面套一个装过配件的塑料袋。风从领口灌进去，塑料袋哗啦响。
鑫旺报废车回收在环城路北段，院墙两米高，铁门锈得发红，门边立一块水泥牌，上头“回收”的“收”字掉了一半。
门口一条土狗叫了四声。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子从磅房出来，手里捏半个馒头。
“找谁。”
“废铁。”我把物流单递上去，“2017年11月，你们发过一批车壳。”
他捏着单子看，捏得纸角卷起来，指甲缝里全是黑。
“老单子。这都几年了。”
“你们发货，我查个数。”
“查数干什么。”
“买家欠我钱，我要知道他货值多少。”
他把单子还我，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那批是廖老板拉的。二十台车壳，按废铁价，一吨一千一，连装车费一共两万三。”
“车壳从哪儿来。”
“报废的，拖来的。”他朝磅房后头一指，“那边还剩几台没切的。”
我走过去，废铁堆得半人高，机油铁锈味混着土腥气，地上积一摊黑水。
我一台一台掰。前两台壳子完整，铭牌已经撬了，撬痕是新的。
第三台，右前纵梁被气割切过，断面发亮。车架号那截铁皮被割下来一块。
我蹲下去，膝盖咔一声。
缺口边上剩半截号，钢印还在，一七，零，八。我掏手机拍，拍了四张。
“这块铁皮你别翻个不停。”胖子走过来，馒头剩一口，塞嘴里。
“这台谁卖的。”
“廖老板拉来的，连壳带铁，我过磅。”
“车架号呢。”
“切了。报废都要切号，规矩。”
“谁切的。”
“廖老板自己带工具切的，切完才拉来。”他吐出一口气，“我们只收钱，不问来路。”
我站起来，膝盖又响。手机屏幕上一层铁灰，我用袖子蹭了。
“过磅单还有没有存根。”
“五年前的，仓里堆着，找不着。”
“找找。”
他从磅房翻出一个纸箱，里头单据按年捆着，皮筋全脆了。翻了七分钟。
“有了。2017年11月14号，二十台，净重九吨八，两万三千一百四。”
“买家签字。”
“廖俊凯。”他把单子举起来给我看，签名龙飞凤舞，最后一笔拖出去老长。
九点五十到家，我给老黄打电话。
“车架号给你发过去，查查。”
“能查什么。”
“报失记录、保险理赔。”
“你又惹谁了。”
“查完请你去肠粉店。”
“下班前回你。”
三点四十，老黄电话打过来，嗓子压着。
“你这号查出来了，本田雅阁，2017年11月报失。”
“车主呢。”
“车主不是廖俊凯。”他停了一下，“这车保险理赔了十二万，受益人是廖俊凯。”
我拇指刮打火机，刮了六七下，砂轮发烫。
“赔款谁领的。”
“领款记录上签的是廖俊凯，地址就是汽配城三期。”
“报失人写谁。”
“登记的是车主本人，姓方，外地牌。”老黄那边有扳手掉地的响，“这车丢得也巧，正好在廖俊凯收壳子前半个月。”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拇指还压在砂轮上。
“你查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
“不干什么你别半夜给我打电话。”
第8章 两万八的修理费
我把照片打出来，四张。车架号那半截铁皮，过磅单，理赔记录，廖俊凯的签名。
四张，复印了两份。
三月二十，早上七点四十，我骑电动车到旧货市场西头，他商行卷帘门拉着一半，门缝底下塞进去一个信封。
八点十分他电话来了。
“你塞的。”
“收到就好。”
“什么意思。”
“你赚十二万，给我五万八。”
“你过来。”
“当面谈。”
九点我进他办公室。桌上摊着我那两张纸，一张理赔记录，一张过磅单。
他用食指把手机从桌面推过来，又拉回去。
“你要多少。”
“三万定金。加两万八修理费。”
“五万八。”
“一分不能少。”
“你穷疯了。”
“你赚十二万，分我一半不过分。”
他右手插进裤兜，指甲在裤缝线上刮，一下一下。
“报失那车跟我没关系。”
“签名是你的。”
“我收的是废铁。”
“废铁你领十二万。”
他停了手，把手机往前推了半寸。
“行。”他掏手机，点开转账，“先给你八千。”
“为什么是八千。”
“剩下的等你姨妈把账本交给我。”
“跟她有什么关系。”
“账是她在做。”他把手机往我面前一递，转账界面填好了，“八千里头有她两个月工资，她得先把账本送过来。”
“我姨妈欠你的，你自己去找她。”
“她听你的。”
“她听钱。”
“她听谁你比我清楚。”
我点了收款。八千。
“剩下的呢。”
“十四号。”他把手机拉回去，翻过背面朝上，“铺面退押金，两万。”
“那五万八呢。”
“我又没说五万八。”
“你刚才说行。”
“我说行先给你八千。”
他站起来挪百叶帘，有一片叶子歪了，他伸手正过来。
十二点半我回店。电动车骑到巷口，前轮压一摊水，溅上鞋面。
门口地上搁着一个快递纸袋。牛皮纸的，没有字，胶带缠了两圈。
我撕开。一摞复印件，A4纸，两百来张，边角裁得不齐。
我蹲下去，膝盖咔了一声。
第一页顶头一行手写字：2017年11月5日，收鑫旺报废车回收，车架号LG开头，现金十二万。
底下一行铅笔小字，橡皮擦过，又擦回来，还能认：小婷康复款，别走公账。
翻第二页，流水。进账，支出，每一笔旁边都是蒋红梅的圆珠笔批注。
有一笔写着“轮胎四十一条，转隔壁仓”，日期三月十三，是我举报的第二天。
账本最后夹一张超市小票，翻过来一行字：别传给廖，我扛不住。
我坐在门槛上，纸袋压着腿。
手机响，我姨妈。
“收了没有。”
“收了。”
“我没敢放你屋里，怕你妈看见。”
“你在哪儿。”
“车站。”她停了一下，“我今晚坐大巴回娘家。”
“姨父知道吗。”
“别问了。”
那边广播报站，女声念了两遍车次。
“账本第一页是真的。后面三页我补过。”
“补过什么。”
“有一笔轮胎的钱我挪过去了，别让查的人看见。”
“你挪的。”
“廖老板让我挪的。”她吸了下鼻子，“我扛不住了。”
电话断了。我捏着小票，纸边割手。
第一页那个车架号，LG开头，跟老黄查的那台雅阁对得上。
我把纸袋塞进工具箱最底层，压在胎压仪底下。
第9章 姨妈被辞退
三月二十一号，上午九点四十，我在店里换一副刹车片，扳手滑了，砸在脚面上。
手机在裤兜里震，我蹲下去接，膝盖咔一声，那头是我姨妈。
“家乐。”
“嗯。”
“你姨父要跟我离。”
我把扳手从货架底下摸出来，手上全是黑油，蹭在裤缝上。
“你在哪儿。”
“市场后头，垃圾站。”
“别走，我过来。”
骑电动车过去七分钟，她坐在一只倒扣的塑料桶上，黑包搁在脚边，拉链头缠了半圈铁丝。
蓝布褂子搭在包上，工牌还别在胸口，编号一四七。
我把车支好，蹲在她对面，膝盖又咔一声。
“翻我抽屉了。”她说，“那份草稿，我没扔，压在考勤表底下。”
“他一个人翻的？”
“带着保安。”她摸了一下左边耳垂，“抽屉倒在地上，考勤卡撒了一地，他蹲着捡，捡一张看一眼。”
“你当时在不在。”
“在，我端着水杯站在门口，水洒了半杯，烫在手背上。”
她把手伸出来给我看，虎口往下红了一片。
“他怎么说。”
“他说蒋姐你明天不用来了。”她学他说话，声音压得低，“两个月工资抵查胎那笔，你复印的账本，自己心里有数。”
“你认了？”
“我认不认有用？他连我半夜帮他搬货都没提过一句。”
她从包底摸出个牛皮纸信封，边角磨得起毛。
“上个月工资，四千二，你拿去。”
“你留着。”
“拿去。”她往我手里塞，“你爸十四号手术。”
“我凑不出。”
她没接话，从兜里摸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是辞退的单子，蓝圆珠笔写的，最后一行“工资暂扣”四个字底下画了道横线。
“姨父知道吗。”
“我昨晚回去说了。”她低下头，“他把碗摔了，说要么把八千要回来，要么签字。”
“签字？”
“离婚协议。”她把纸翻过来，背面是打印的，日期空着，“他说我瞒着他给廖俊凯做两套账，早晚要坐牢，他不能跟着。”
十点二十，她手机响了，走到巷子那头去接，背对着我，肩膀一点一点往下缩。
回来的时候蹲得比刚才低，两只手抱着膝盖。
“他让我今晚别回。”
“你先住我那儿。”
“你妈知道怎么办。”
“先不说。”
十一点四十七，我手机响，医院护士站。
“十四号第一台，钱得提前交齐，八万二。”
“差多少。”
“你自己算。”
我兜里一共五万四。
我妈上午汇来一万二，卖稻谷的钱，两头猪的定金也垫进去了。
我骑车去银行排队，排了四十分钟，柜员把存折推出来，余额一万二，一分不多。
下午两点，我把姨妈送到我租的房子，她坐在床边，抱着那个黑包不撒手。
“你妈要是问，就说我出差。”
“嗯。”
三点，我蹲在医院缴费窗口前的黄线上，手里捏着存折和那张辞退单。
膝盖咔了一声。
打火机掏出来，拇指压上砂轮。
刮了三十多下。
第10章 物流单背面
三月二十二号，早上六点。
我把物流单摊在工具箱盖上，用抹布压住四个角。
灯管闪了两下才亮。
背面朝上这一面，我头一回细看。
纸角被汗浸黄了，中间一道折痕，折痕上有点灰。
我拿指甲去刮那点灰。
灰底下是字。
铅笔写的，浅，笔迹歪，头一个字压得重。
我把脸凑到灯下，一个字一个字认。
小。婷。康。复。款。
逗号。
别。走。公。账。
我坐下，膝盖咔了一声。
刮打火机，刮了六七下。
小婷。
三月十四号在康复中心楼下，她摇着轮椅过来，扶手边挂一杯奶茶。
她说她一个月打六千。
她说差三个月的。
物流单是2017年11月的，号码跟老黄查的对得上。
十二万。
不是货款。是康复款。
我把账本从工具箱底层翻出来，两百来张，纸边割手。
翻到第一页，那行铅笔字擦过又描回来，跟物流单上一个手劲。
“丁家乐，你在店里磨蹭什么呢。”隔壁老黄在门口喊。
“来。”我说，把纸塞进塑料袋。
十点，我骑车去旧货市场西头。
廖俊凯在办公桌后头坐着，右手插在裤兜里，指甲刮裤缝线。
我把物流单平放在他桌面上，背面朝上。
又压上账本第一页。
他低头看。
看了大约十秒，右手从兜里抽出来。
食指把手机从桌面推过来，推到一半停住。
“这是什么。”他问。
“你亲口说过的废纸。”
“我说过。”
“背面你写的。”
“我没写过。”他说，把手机拉回去，拉到桌沿没拉住，磕在边角上，啪一声。
他捡起来，翻了翻。
“谁给你的。”
“你垃圾桶。”
“垃圾桶里捞出来的当宝。”
“你说它是废纸。”
“废纸背面我随便划几个字。”
“你划的是她名字。”
他不说话。
手插回裤兜，指甲刮得比刚才快。
我翻到流水那页，指头按着一行进账。
“十二万，进你户头。赔款，2017年11月底。报失的是雅阁，姓方。”
“你查我。”他说。
“你赚十二万，压我三万。”
“那十二万我拿了，我要养人。”
“养谁。”
“关你什么事。”
“小婷。”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扣，又拿起来，又扣下。
窗外有人倒车，提示音响了七八遍，停了又响。
“你敢把这事捅出去，我妹就完了。”他说。
“她完了，我这就完了。”
“我妹要是知道钱是这么来的，她——”
他停住。
右手在裤兜里没抽出来。
我合上账本，压住。
“你爸也等不到手术。”他说。
我把单子和账本收进塑料袋，站着没动。
他把百叶帘那一片又正了一次。
第11章 换种算法
我换了个本子记账。硬壳的，二十页，三块五，文具店买的。
三月二十五，早上八点，我约老贺在肠粉店。
他五十三，在鑫旺看磅房，废铁价一吨一千一，他张口就说这价他记了五年。
“他拉来的都查。”我把本子摊开。
“十一批。2017年三批，2018年五批，2019年三批。”
“车架号切几台。”
“记不清，他每次自己带气割，切了才过磅。”
“磅房有照片没有。”
“有。我图省事，每批拍一张存手机里，怕赖账。”
“发我。”
“你拿什么换。”
“你那台地磅，我认识修秤的，免费校一回。”
他筷子停了。“明天来。”
三月二十六，下午两点，磅房灯泡底下我一张一张翻。
十一张。2017年11月14号那批，最上头一台右前纵梁的灰印子，跟我拍下的缺口对得上。
2018年6月2号，七台。2019年4月17号，四台。
我翻拍了四十三张，老贺在边上剥橘子，一瓣一瓣塞。
“他欠我磅费一千三，催三回没来。”他说。
我记在本子第二页。
三月二十七，下午三点，老黄的修车铺。
“四台。”我把照片调出来，“进他仓库之前，有没有报失理赔？”
他擦手，一台一台对，在旧报纸边上打钩。
“2018年那台现代，赔九万六。2019年两台，日产八万四，别克七万三。”
“加最初那台雅阁十二万。”
我按计算器，四十七万三。
老黄把扳手扔进铁盘，咣当一声。“你行。”
他撕了张烟盒纸，把四台车架号抄给我，末了写一句：赔款人同一个。
三月二十八，上午十点，我在店里复印。
十份，每份四张：理赔记录、过磅单、车架号照片、那批车壳的翻拍打印页。
复印机卡了两次纸，我抽出来重放。
隔壁破壁机十点半响过四分钟，我数完了。
三月二十九，早上七点五十，五个牛皮纸信封摆在柜台上。
我拿黑色记号笔写：一、二、三、四。第五个空着。
第一份折三折塞进一号，撕一张便签写：本金还我，我不寄第二个。
胶水抹了两回。
八点二十，我骑车到旧货市场西头，他卷帘门拉上去一半。
信封从门缝底下推进去。膝盖咔了一声。
他蹲下去捡，撕开抽纸，抽到第三张停住。
“你从哪儿弄的。”
“公开的。”
“谁公开。”
“你就当我算出来的。”
他把纸按在柜台上，指头压着车架号照片。“四十七万。”
“你比我清楚。”
“你要多少。”
“三万定金，加两万八修理费。”
“五万八。”
“往上算。”
“你别开价。”
“我没让你开。”我把打火机掏出来，刮了几下砂轮，“信封还有四个。”
“你寄哪儿。”
“你说呢。”
他右手从兜里出来，压在信封上。
“我铺面还没到期。”
“那就等。”
“十四号押金退了我给你两万。”
“第一封，先让你看看样子。”我把打火机塞回兜里，“第二封走的时候，你收不到我这电话。”
我跨上电动车，脚蹬了一下没打着。
第二下才着。
第12章 七点前的银行
四月五号，六点四十。
我蹲在农商行对面的站台上。
电动车支在树底下。
扫地车的刷盘蹭着地，响。
天刚亮。
七点差五分，廖俊凯从街口拐过来。
夹克换成灰的，袖子短一截。
他手里捏个牛皮纸袋，排第四个。
我把帽子拉上去。
手机举到胸口。
七点整，卷帘门升起来。
柜员念号。
他从纸袋抽一张单子递进去。
我往前挪了十几米。
躲在取款机隔间边上。
他左手压着台面写字。
柜员隔着玻璃问了句什么。
他探着身子回了一句。
回单撕下来推出来。
他折了两折，塞进纸袋。
转身走了。
我等了半分钟才进大厅。
阿姨在擦填单台。
地上有张揉皱的废单。
我弯腰捡起来。
金额栏印着四千。
收款账户六个零结尾。
柜员正给下一个人办业务。
我站在黄线后头，说：“刚才那位转的对公？”
“不能查别人的。”她说。
她把显示器转了半寸。
余额三千零七十。
我记下了。
十点，我绕到商行后门的卸货口。
地上两个空纸箱。
封箱带上贴着“升举机”。
后门没锁，我推开一条缝。
货架空了两排。
上月还摆着的扳手套装没了。
液压千斤顶也没了。
墙角一台打气泵落着灰。
账本上记着，这批进价五千二。
十二点，蒋红梅来店里拿黑包。
她摸出本子翻开第一页。
“这半个月进项三笔。”她说。
“八千，五千，两千。”
“出项呢。”
“房租押金两万，进货一万。”
“剩下的全填那边了。”
她手指点在一行小字上。
“三月三十一号清仓卖了九千。”
“升举机八千抵了欠款。”
我掏出那张废单，压在账本上。
“他还能撑多久。”
“这个月房租一万四。”她说，“他昨天问我借五千，我没借。”
她摸了一下左边耳垂。
把黑包背起来。
“工资都没给我。”
走到门口她回头。“你去银行干什么。”
“捡了张纸。”
下午三点，我去医院。
父亲扶着墙在走廊站着。
“能站五分钟了。”他说。
“挺住。”
“钱交了？”
“交上了。”
六点二十，我骑车到旧货市场。
他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百叶帘拉到一半。
他坐桌后头，面前摊着几张催款单。
右手插在裤兜里。
我敲了两下玻璃。
“这个月五号，你转了四千。”
他右手抽出来，按在门框上。
“你怎么知道。”他问。
“我早上在银行对面站着。”
他回头瞄了一眼桌上那几张单子。
“你要说什么。”
“你撑不住了。”
他把百叶帘那片歪的正过来。
我把第三个信封塞回内兜。
“我搁着。”
“看你下一笔往哪儿转。”
骑出去十来米，他在后头喊。
“丁家乐。”
我没回头。
四月八号，上午十点半。
我在店里换球笼。
破壁机响到第二分钟，手机震了。
蒋红梅发来一张截图。
农商行短信，余额两百七十四。
底下跟一行字：打气泵定金也收了，五百。
第13章 第一个信封被拆
第二个信封我寄的是挂号信，八块四，回执单折好塞在内兜。
四月九号上午十点，市场监管局的车停在市场西头。
我蹲在对面的肠粉店门口，数着数。
下来三个人，两个进了廖俊凯的门，一个在门口贴了张纸，A4大小，红头，塑封的。
破壁机十点半响，我数完四分钟，那三个人走了。
门口那张纸还在。
十一点我去看，纸上印着“核查通知”四个字，底下一行小字，限期七日提交材料。
廖俊凯站在门里头，右手插在裤兜里，指甲刮得裤缝线起了毛。
“你满意了。”
“我满意什么，我三万还没见着。”
“你让我这店还怎么做生意。”
“你先还我定金。”
他没说话，把那张通知揭下来对折，又贴回去，贴歪了。
四月十号，我店里来了三个客户。
一个换雨刮的，一个补胎的，还有一个问刹车片价格的，讲到一半就不讲了。
十点四十，门口电动车一刹车，廖俊凯进来了。
黑夹克没拉拉链，右手插在兜里，脸上一层油汗。
“丁家乐。”
我手里捏着扳手，没放。
“你爸的手术钱，我出。”
屋里那个换雨刮的抬头看。
“你说什么。”
“我说你爸的手术钱我出，你把东西收回去。”
补胎的站在门口不动了，手里的水管还在滴。
“你先还我三万。”
“我出八万，够你做手术。”
“我不要八万，我要我的三万。”
“你脑子有病吧，多五万你不要。”
“你那八万哪来的。”
他停了一下。
“卖东西凑的。”
“你升举机卖了八千，打气泵收了五百定金。”我把扳手扔进铁盘里，咣当一声，“你拿什么凑八万。”
补胎的把水管放下，往后退了半步。
“你查我。”
“你自己说的，铺面押金两万，退了吗。”
他不说话，右手在兜里刮得快，指甲磨着布。
“我把你当个人看。”他说。
“你把我当个人看，就把三万给我。”
那个问刹车片的客户推开门出去了，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你听我说。”廖俊凯往柜台前走了一步，“信你还给我，八万我给你打欠条。”
“你上回也说打欠条。”
“这回我真给。”
“你先还我三万。”
他咬了咬后槽牙，腮帮子鼓了一下。
“我现在没三万。”
“那你凑什么八万。”
“我借。”
“跟谁借。”
“你管我跟谁借。”
换雨刮的客户从架子上拿了副雨刮，举着问：“这个多少钱。”
“三十五。”我说。
他掏出手机扫码，扫完就往外走，走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廖俊凯。
廖俊凯从兜里掏出手机，按亮了。
“我现在给你转。”
他把手机翻过来对着我，屏幕上的数字键盘亮着。
“转多少。”
“三万。”
他拇指按在屏幕上，按了一下，又抬起来。
“密码多少来着。”
“你自己的手机问我。”
他低下头去按，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三次。
第一次按完，屏幕上跳出一行红字。
第二次，他把手机往前举了举，离眼睛近了些。
第三次，他那只手停在半空，指头按下去，又松开。
第14章 妹妹的奶茶
四月十号下午两点，我蹲在门口补一条内胎。
水盆里冒了三个泡，我用锉刀把气门嘴周围锉毛。
一辆轮椅从巷口拐进来，前轮卡在台阶边，颠了一下，奶茶杯在塑料袋里晃。
廖小婷自己摇过来的。
“丁家乐。”
我抬头。“你怎么知道我这儿。”
“我哥手机上存着你店名，上回来送账本，他让我在车上等。”
她把轮椅往门边挪，刹车按下去，咔一声。
“一杯奶茶。”她从袋子里摸出来，搁在我工具箱上，“不加糖的，我买了两杯，那杯没喝完，倒了可惜。”
“我不喝这个。”
“那你喝一口再倒。”
杯壁上凝着水珠，顺着流到盖子上，滴在我手背。
“你一个人摇过来的。”
“三站路。公交司机帮我抬上来。”
“你哥知道吗。”
“他今天去借钱了。”她手指在扶手上点，三下，停一下，“跟谁借我不问。”
我把内胎从水盆里提出来，挂到架子上。
“你爸十四号手术。”她说。
“排上了。”
“钱够吗。”
“凑着。”
她从裤兜里摸出一张银行卡，递过来。
“里面一万二，我哥给我的康复费，你拿去。”
“不接。”
“你接。”
“这钱是你的腿。”
“腿也不差这一万二。”她咬着下嘴唇，咬着没松，“你爸差。”
我把卡推回去，她手没接，卡落在她膝头，弹了一下。
“我哥在卖车，车贩子出三万八，他嫌低。”她低头把卡拿起来，“我让他别卖，他说不卖治不了你。”
“治谁。”
“治你爸。”她说完停了一下，“他昨晚跟我商量，说这店盘出去，能凑五万。”
“店盘了你们吃什么。”
“他去跑长途。”
“跑长途一个月回来几趟。”
“两趟。”她手指停下，“我跟他讲，我腿不治了，他扇了自己一巴掌。”
我把扳手扔进盘里，咣当。
“他扇你干什么。”
“他不是扇我，他扇自己脸。”
巷口有人踩三轮车过去，车斗里瓶子撞着响。
“你别告他。”她抬起头，“钱我给了，他不借了。”
“卡拿回去。”
“我不拿。”
“你哥欠我的，你替他还不着。”
她摇着轮椅往前顶了半尺，前轮撞在我脚边那颗松动的砖上。
“他欠你的，我替他还。”她把卡弯腰塞进门缝，卡有一半露在外头，“我哥不知道我来，你别说是我。”
“你回去怎么交代。”
“就说丢了。”
“丢了你还得再办。”
她不说话，牙还咬着嘴唇，那道白印子凹进去了。
我蹲下去捡，膝盖咔了一声。
卡贴在门缝里，她弯着腰没起来，马尾从肩膀上滑下来。
我把卡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贴了一张小纸条。
字是她写的，行距歪，最后一个字写重了。
“哥，别借高利贷了，我腿不治了。”
第15章 康复中心缴费单
四月十一号，上午九点二十，我拿着那张卡去了康复中心。
一楼收费窗口，玻璃台面上抠掉一块漆。
我把卡递进去，说查一下余额和缴费记录。
窗口里的姑娘敲了十几下键盘，抬头看我。
“这卡是廖小婷的。”
“对。”
“欠费一万八，三个月没交。”
她转过显示器，一栏一栏往下滚动，三月欠六千，二月欠六千，一月欠六千。
“月底再不交，理疗停。”
“停了会怎么样。”
“肌肉萎缩得快。”她把卡推回来，指甲在台面上敲了一下，“家属知道吗。”
“知道。”
我出了门站在台阶上，太阳照着玻璃门，反光晃眼。
手机银行里我把一万二原路转回去，转账截图存进相册。
九点五十，我把截图发给了蒋红梅。
十点整她回了三个字：你疯了。
十点零一分又来一条：我发家族群了。
十点半破壁机响起来，我数到四分钟。
手机开始震。
大舅：“这人连残疾妹妹的钱都贪。”
二表姐：“家乐，钱要回来没有。”
三姨发了五条语音，我点开一条，骂了半分钟“断子绝孙”。
十二点四十，老黄来店里借扳手，说市场那边围了一圈人。
“廖俊凯店门口，他坐在地上，夹克扔在一边。”
“哭？”
“不哭，就坐着。”
三点，我骑车过市场西头。
他店门拉着，门上那张核查通知还在。
门口地上有个摔碎的玻璃杯，白的，碎片围了一圈，没人扫。
一个穿红马甲的网格员往门上贴了张纸，我看不清写的什么。
四点二十，我手机响，陌生号码。
“你是丁家乐。”
“说。”
“小婷割腕了。”
我把车靠在路边，脚撑了两下才撑住。
“在哪家医院。”
“你别来。”廖俊凯的声音从后槽牙里挤出来，“左手腕，缝了七针，人没危险。”
街边有人打气泵，突突突响。
“她把卡塞你门缝那天，我没看见她手上有口子。”
“她拿修眉刀划的，划在自己屋里。”
“她现在——”
“她醒了，第一句话问我钱还了没有。”
那声音停了一下，接着像被砂纸磨过。
“你把我发到群里，我表姐夫开车到我店里，往我脸上吐了口唾沫。”
“我发的截图。”
“她欠费是我拖的，我认。”
“我没让你去死。”
“她不肯治了。”他的呼吸声变粗，“她写给人家的纸条，你收着，你贴到群里去。”
“那张纸条我贴在门背后。”
“你贴哪儿都行，你不该把缴费单发出去。”
我没接话。
“我妈走得早。”他说，“她八岁坐我自行车后座，从河堤上摔下去，腿从那回就不利索。到二十三岁，撞了那一下，全完了。”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我告诉你我这三年在干什么。”他说，“你把我往死里整，我就让你看着。”
马路对面有个修鞋摊，摊主把锤子往钉子上一敲，当一声。
“丁家乐。”
“还有事没有。”
“你爸做手术，我凑。”
“不用你凑。”
“凑完我把你欠我的这顿官司打到底。”
他说话的时候，那边有护士在喊换药。
他应了一声。
“你妹的卡我转回去了，一万二。”
“她知道了。”
“转账截图我留着。”
“留着。”他顿了顿，“你把我妹逼得割腕了。”
电话挂了。
第16章 当面对账
四月十二，上午九点四十。
修车工具袋里压着物流单、账本复印件、四张理赔记录。
我进廖氏商行，办公室门开着，里头四个人。
廖俊凯坐桌后头，右手插在裤兜里。
蒋红梅站柜子边，手摸着左边耳垂。
老赵在，供机油的，五十来岁，手腕上一根粗链子。
还有个灰夹克，脚边靠个纸箱，箱上印“轴承”。
我把工具袋放桌上，拉链一扯到底。
“廖老板，当着几位说个清楚。”
“说什么。”他把手机从桌上推过来，推到一半。
我把物流单背面朝上铺开。
“这行字，你认不认。”
他不看，看我。
“我念一遍。”我低头，“小婷康复款，别走公账。”
蒋红梅的手停在耳垂上。
灰夹克往前凑了半步。
我把四张理赔记录排成一列。
“2017年11月，雅阁，赔十二万，领款人你。2018年现代，九万六。2019年两起，八万四，七万三。四十七万三。”
“你造的。”他站起来，椅子腿刮地。
“过磅单是鑫旺的，签的是你。车架号照片磅房存着。”
我把账本复印件推过去，第一页翻给他。
老赵拿过去看了三行。
“这钱走的都是私账。”
“走公账税高。”
“税高。”老赵把账本一拍，“你欠我货款两万八，去年十一月到现在，催了十来回。”
灰夹克抖开一张对账单。“我这边三万四，月头推月底。”
廖俊凯右手从兜里抽出来，指甲刮裤缝线，刮得飞快。
“你连骗保的钱都敢欠我货款？”老赵把脸凑近，“那十二万呢。”
“花我妹身上了。”
“你妹的账，凭什么算我们头上。”
我把第三个信封搁在桌角。
“还有三个。”我说，“你俩的货款，加我这三万八。”
老赵把信封扒拉到自己跟前，又推回去。
“我不要信封。”他说，“今天给我结了。”
“账上三千零七十。”我说。
老赵看了一眼灰夹克，把对账单拍平。
“那你欠我两万八，现在结。”
第17章 金戒指
四月十二号晚上九点，我妈从老家到了。
她背一个蛇皮袋，袋口用麻绳扎着，里头是两床薄被子。
火车站到病房，她问了三回价钱，最后坐了两块钱的公交。
“钱凑齐了没有。”她把袋子塞到床底下。
“齐了。”
“哪来的。”
“跟朋友借的。”
她没再问。
十点半，我爸睡着了，她拉我到走廊尽头。
手里捏一个红布包，布是旧棉袄拆的，边上还带着一截线头。
“这戒指我下午卖了。”
她把布包打开，里头空的，只剩一个圆印子。
“五千整，城南那家金银回收，称了四克二，收了五块一克的手工费。”
“你哪来的戒指。”
“你外婆传的。”她把布包折起来，塞我兜里，“别跟你爸说，他说过不让我动。”
我捏着那块布，里头什么都没有，薄得很。
十一点，我回了病房。
我爸侧躺着，手伸到枕头底下。
我推门进去，他的手抽出来，捏着一小片纸，粘在指头上。
是那张便签。
“撕了。”他说。
他把便签往枕头底下一塞，手掖回去，连着我妈的被子一起搂着。
“贴了半年，你要撕我早撕了。”
“明天做手术。”他说。
我没接话。
他手指头在枕头底下又动了动，把那片纸往更里头压。
十一点二十，走廊尽头有开水房的蒸汽声，咕嘟咕嘟。
我蹲在楼梯间，把第三个信封掏出来。
牛皮纸，封口胶水抹了两道，里头四页纸，一张车架号照片，一张过磅单，一张理赔记录，一张账本首页。
我撕了封口，一行一行撕成四片。
打火机掏出来，砂轮刮了七八下，着了。
纸卷着火苗，烧成灰，落在台阶上，我用鞋底碾。
十月十三号，早上八点。
廖俊凯在电话那头，声音沙得厉害。
“想好了。”
“三万定金，加你姨八个月工资八千。”我说，“三万八。”
“三万八。”
“分三个月，每月十五号打八千……最后一笔多两千。”
“你那个信封呢。”
“撕了。”
他不说话，那边有轮胎滚过水泥地的响。
“我昨晚把退押金的两万取出来了。”
“十五号先打八千。”
“四月底再打八千。”他把手机从桌上推了一下，“最后一笔两万二。”
“行。”
“我妹在康复中心问我。”他停了一下，“问我是不是偷了别人的钱。”
我没接。
挂了电话，我把那块红布包压到枕头底下，跟我爸那张撕剩下的胶布贴在一起。
第18章 第一笔八千
四月十五，早上七点四十。
廖俊凯站在我店门口，脚边搁一台举升机，电机上还挂着油泥。
“八千，你自己来拉。”
“卖了？”
“你给钱我就卖。”
他右手插在裤兜里，指甲刮裤缝，刮了三下。
我把手机掏出来，他扫了码，八千到账的提示音很短。
“抬走。”他踢了一脚底座，“买家十点来，你要就趁早。”
我打电话叫老黄开了皮卡过来，四个人抬了二十分钟。
举升机底脚压着半截粉笔头，我一脚踢开。
他没走，站在巷口，看皮卡拐出去才转身。
四月十六，上午九点，我爸被推进手术室。
我妈坐在塑料椅上，红布包压在腿底，包了两层塑料袋。
“四个半小时。”护士说。
我下楼买了两个包子，三块五，我妈没吃，揣进兜里。
十二点五十，手术室门上那盏灯灭了。
主刀大夫摘了口罩，说搭了三根桥，人稳住了。
我妈站起来，腿一软，扶住墙，墙皮掉了一小片。
下午三点，我爸进了ICU，护士递来一张单子，一天三千二。
预缴让交两万，我卡里剩一万四。
我蹲在收费窗口前的黄线上，膝盖咔了一声。
打火机刮了二十来下，没点。
四月十七，早上六点二十，走廊长椅硬得硌后背。
我趴着睡了两个小时，右胳膊麻了。
七点，护士出来报数，说昨天夜里尿量一千一，还算稳。
八点，我妈去开水房打开水，回来路上把保温杯盖磕掉一块漆。
钱的事我没跟她说。
四月十八，晚上九点。
手机响，屏幕上是一个座机号码，康复中心那边的。
“丁家乐。”
是廖小婷。
“你爸怎么样。”
“搭了三根桥，在ICU。”
那头停了一下，有轮椅碾过地砖的声音。
“我哥把车卖了。”
“卖了多少钱。”
“三万六，车贩子压价，从三万八压到三万六。”
“车卖了他怎么跑长途。”
“他说不跑了。”
她报了一个数，一月还一千五，剩下她来想办法。
“你把钱收着。”我说。
“我哥说先还你。”
“你康复怎么办。”
那头静了四秒，轮子没有再响。
“不去了。”
“什么叫不去了。”
“停一个月。”她咬了一下嘴唇，声音有点黏，“反正腿也不听话。”
第19章 肠粉店的米浆声
四月二十号，我爸转回六楼。
床位靠窗。一天一百二。
早上七点十分，我下楼买早饭。
肠粉店门口支着四张折叠桌。
我挑最里头那张，凳腿短，垫了张传单。
“一盘斋肠，加蛋。”
老板娘应了一声，铁勺磕在锅沿上。
我低头刮打火机。刮到第三下，轮子声从灶台那边过来。
我抬头。
廖小婷摇着轮椅。
大腿上搁一个白塑料盆，盆里摞着碟子。
一只手控轮椅，一只手扶盆沿。
酱油淌下来，滴在她裤腿上。
“小心烫。”老板娘喊。
“烫不着。”
她停在洗碗池边，把盆往台面一端。
胳膊抖了一下。碟子碰在一起，响了一声。
她转身又摇回桌边。
隔壁桌吃完起身，手机落在凳子上。
她喊了一声。那人回来拿。
她把碟子收进盆，筷子拢成一把。
“这姑娘手脚麻利。”老板娘跟旁边桌的说，“就是腿不行。”
廖小婷没接话。
抹布在桌上抹了两圈。桌角的辣椒油擦了三遍。
我的肠粉端上来。热气糊了眼镜片。
我摘了眼镜，搁在桌边。
八点四十，她摇到水池边。
碟子一只一只码进水池。水溅出来，落在她鞋面上。
九点，老板搬出一袋米。五十斤。
“新米，泡上。”
廖小婷摇过去，拿量杯舀米。
舀了十二勺，又舀半勺。
“十二勺半。”她说。
“多了。”
“上回十一勺半不够。”
“那你舀十二勺。”
她把半勺倒回去。手指在杯沿上刮了一下。
九点半，店里只剩我一个。
一盘肠粉吃了二十分钟。
十点半，破壁机响了。
电钻钻墙一样。
我数到四分钟。
这期间她收了五桌，洗了一摞碟子。
轮椅碾过地上的水渍，印子叠印子。
她摇到我这桌，停住。
“吃完了？”
“吃完了。”
她把碟子收进盆。筷子拔出来，插进塑料筒。
碟底剩一点酱油。她拿抹布把桌角抹了。
“你爸好了？”
“转普通病房了，能坐起来。”
她点头，手指在扶手上点了两下。
“那你能不能把剩下的钱缓一缓。”
“缓多久。”
“缓到月底。”她低头看盆里的碟子，“我哥这个月实在没钱了。”
“他上个月也没钱。”
“上个月他卖了车。这个月连车都没有了。”
灶那边老板娘喊，三号桌加一份蛋肠。
“来了。”她应了，轮椅没动。
“我在这儿干一个礼拜了。”她说，“一小时十二块，管一顿早饭。”
“你哥知道吗。”
“不知道。我跟他说早上出来做康复。”
她咬了咬下嘴唇。
第20章 缴费窗口
四月二十六，早上七点五十。
我拎着布袋进医院大门，布是装过米的，洗了三水还是糙手。
布袋里两万八，四捆，皮筋扎着。
四月十五一笔八千，四月二十一笔八千，四月二十四一笔九千。
最后一笔三千，他塞在信封里让蒋红梅捎来，信封口没粘，数了两遍。
电梯挤，我走楼梯上六楼，左膝盖在四楼平台咔了一声。
缴费窗口排第七个。
前面一个抱小孩的，一个拿医保卡的老人。
我数了三遍钱，皮筋拆开两捆。
八点十二，轮到我。
“心内科，三十六床，丁建平。”
玻璃台面抠掉一块漆，指甲一刮，掉白屑。
“结ICU欠费。”
里头敲了十几下键盘，打印机吐出单子。
“两万七千八百四。”
我一点一点推过去，最后一张压在台面上没滑进去，我食指按着往前蹭。
三千二的日费，从那头转过来整整八天。
“八百四扣在预缴里，剩五十。”她把单子推出来。
我低头看，盖章印偏了半格，压在日期上。
八点十五，背后有轮子碾地砖，咯噔一声。
我捏着单子转过身。
走廊尽头的消防栓边上，廖小婷停着轮椅，手里提个塑料袋，杯口露一截吸管。
隔着二十来米，她没摇过来。
她把袋子换了只手，手腕上白腕带换成了新的，日期栏写着四月。
破壁机十点半才响，这会儿楼下安静，只有推车和叫号声。
我把单子对折，塞进内兜，跟那张超市小票并在一起。
她从袋里抽出奶茶，搁在膝盖上，没喝。
收费窗口里喊：“下一个。”
我往边上让了半步。
大厅侧墙上贴一张公告，我扫了一眼，第三行有“廖氏汽配”四个字，白底黑字，边角用透明胶带贴的。
她摇了半米，停住。
“你爸出院了？”
“后天。”
“钱够？”
“结了。”
她点头，手指在扶手上点三下，停一下。
“我哥的案子下月十五开庭。”
“我知道。”
“律师说退赔能减。”她低头看奶茶，“我每个礼拜去肠粉店三天，一小时十二。”
“攒多少了。”
“八百多。”她拿吸管戳了两下杯盖，“不够。”
我从布袋里把空的皮筋掏出来，缠在手指上，缠了两圈。
“你还差多少。”
“一万八。”她抬起头，“不用你还。”
“我没说要还。”
“那就好。”
她把奶茶往袋里塞回去，袋子提手缠了两圈。
我转身面对窗口，手指在玻璃台上刮了两下。
八点十八，窗里的姑娘把回执递出来。
我接的时候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