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发布会
三月十八日，锦时秋冬发布会。我的未婚夫顾承泽站在台上，用我手机备份里的咨询录音，告诉全场我有精神问题。他说回针系列是沈曼做的，说我偷了继妹的稿子。然后他当众退婚，让保安收走我的工牌。我没哭，也没解释，只问了主办方一句：那块大屏的遥控器，能借我用一次吗？全场笑我疯了。一个月后，他们把大屏亲手交到我手上。
大屏亮起来的时候，我正在后台给模特别最后一枚暗扣。 唐梨蹲在我旁边，手里捧着一盒别针。 “姐，外面来了好多记者。”她压低声音，“顾总把主桌的位置换了，沈曼坐在第一排。” “换就换。” “还有……”她咬了咬嘴唇，“我刚才听见他跟主持人说，今天要宣布一件事。” “什么事？” “他没说。姐，要不你别上台了。” 我把最后一枚暗扣扣好，拍了拍模特的肩。 “我不上台，他们更要说。” 前厅的音乐停了。顾承泽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比平时慢半拍。 “今天这场秀，本来不该由我来说这些话。” 我掀开侧幕一角。 他站在台口，西装扣得一丝不苟，手里握着话筒。身后八米宽的LED屏上，跳出一段音频波形。 “沈知微女士近半年的状态，公司一直知情。”他说，“为了品牌，我们替她瞒了很久。” 录音响了。 那是从我手机云备份里翻出来的。密码他知道，我从来没换过。 先是一段沙沙的底噪，然后是我的声音。 “我最近总睡不着。半夜醒了就坐在床边，觉得自己做不好，觉得这一行我撑不下去。” 台下有人低声吸气。 第二段剪得更短，只剩半句：“……有时候真的不想醒。” 那是我在咨询室说的话。录音的前后都被剪掉了。原话里还有一句，我说的是，我妈走了以后，我每天晚上都在想，是不是也能跟她一起走。后面还有一句，是我后来跟医生补的：我还没做完她的系列，我不能走。 现在这两句被拼在一起，听起来像一个随时会垮掉的人。 第三排的记者放下了手机。前排两个买手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把笔记本合上了。 我听见后排有人小声说：“她上个月不是还在面料展上讲设计吗？” “讲稿和做稿是两回事。”另一个人回。 沈曼坐在第一排，低着头，手指抵在眼角。 顾承泽把话筒换到左手。 “这段录音，是她在心理咨询室留下的。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不可能独立完成今年秋冬的整个系列。” 他停了一下，等台下彻底安静。 “‘回针’系列的主创，是沈曼。” 我站在侧幕后面，听见自己的心跳慢了半拍。 回针是我给母亲做的系列。 三年前她走的时候，我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来得及给她做。她教我的第一个针法就是回针，收线的时候往回缝两针，布才不会散。整个系列四十三个款，每一件的里衬都走了这道线。 现在顾承泽说，这是沈曼的。 沈曼站起来，走上台。她今天穿一件米白色针织裙，走路很轻，接过话筒时先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本来不想说的。”她声音很细，“姐姐这几年压力大，我帮她画草图，画着画着，系列就有了我的样子。我不想抢，可我总得对买手和工厂交代。” 她说着，眼泪掉下来，正好落在话筒边上。 “这个系列的灵感，其实来自我妈妈的一件旧大衣。”她抬起头，看向台下，“袖口磨破了，她舍不得扔。我想把那种舍不得做进衣服里。” 台下有个女编辑点了点头。 我站在侧幕后面，指甲抵着掌心。 母亲那件旧大衣还挂在我衣柜里。袖口磨破的地方，是她自己用回针补的。 “姐姐要是难受，我可以退出。真的。” 她连哭的角度都是算好的，正对摄影机。 第一排有个买手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大屏。 后排有个记者举手：“沈老师，系列里衬用的回针，也是您自己缝的吗？” 沈曼顿了一下。 “版房有师傅。”她说，“设计师负责整体。” “那您能说说回针和普通平缝的区别吗？” “这个问题我们私下聊。”主持人接过话，“时间有限，先请顾总继续。” “知微。”父亲的声音从第二排传过来，“下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别让外人看笑话。” “爸。”我看着他，“你坐第二排，是来给我撑场子的，还是来收尾的？” 父亲的脸沉下去，没再说话。 一个记者举手：“沈小姐，您承认抄袭吗？” “不承认。” 顾承泽转过身，看着我站的方向，语气缓下来，像在劝一个不懂事的人。 “知微，我们在一起八年。你的能力我清楚，你的极限我也清楚。你妈走以后，你就没真正缓过来。这个系列你交不出来，才让曼曼替你收尾。” “请柬已经发出去了。”他停了一下，“你闹成这样，让家里人怎么收场？” 他说“你妈”两个字的时候，台下静得能听见空调声。 “你现在说一句‘是曼曼做的’，没人会为难你。公司还会给你留个位置，设计部副总监，待遇不变。” “我要是不说呢？” “那我就只能按公司的规矩办。”他把话说得很慢，“泄露未公开设计、损害品牌声誉，哪一条都够你离开这个行业。” 我捏着手里那枚暗扣，金属的边缘硌进指腹。 “顾承泽。”我说，“你放的是剪辑。” “完整录音涉及隐私，不方便公开。” “我的隐私，你放了一半，剩下一半你说不方便。”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很快收住。 我转向主办方的位置。孙总坐在第一排靠边，手里捏着流程单，指节发白。 “孙总，那块屏能借我三分钟吗？我放一段没剪过的。” 孙总抬头看了看顾承泽。 顾承泽摇了一下头，动作很小。 “沈小姐，今天流程排满了。”孙总说，“有什么事，私下沟通。” “三分钟都不行？” “不行。” 顾承泽把话筒交回主持人，朝保安抬了抬下巴。 “把工牌收了，请她离场。” 两个保安从侧边上来，一左一右。 我自己把工牌从脖子上解下来，挂绳绕了两圈，放进顾承泽手里。 “你今天用的是我的账号、我的录音、我的稿子。”我说，“你记住这个顺序。” 他握着工牌，没有接话。 沈曼还站在台上，眼泪挂着：“姐姐，你别这样，我害怕。” “你手别抖。”我看着她，“稿子既然是你画的，怕什么。” 我从后台拿起自己的包，把桌上的U盘拔下来，塞进内袋。 里面是走秀音乐，还有一份三月十号的初稿备份。 侧门被保安拉开。走廊的灯很白，记者的镜头跟到门口，被拦在外面。 我靠着墙站了两秒，数了三个数，把呼吸压回去。 手机在包里震。 唐梨发来两条消息。 “姐，你办公室电脑正在被格式化。” “我拦不住。” 我回她：“别拦。把时间记下来，拍照。” 发完，我往电梯走。 格式化是好事。删得越干净，越说明他们知道那台电脑里有什么。 电梯镜面里，我的口红掉了一半，头发也散了。我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按下一楼。 门开的时候，大厅里还有记者守着。我从消防通道绕到后门，拦了一辆车。 “锦时大楼。”我说。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我：“姑娘，你没事吧？” “没事。”我把包抱在腿上，“麻烦快一点，去晚了东西就没了。”
第二章 带走母亲笔记
我到锦时大楼的时候，二十二楼的设计部还亮着灯。 前台换了人，不认识我，伸手拦了一下，又缩回去。她大概已经收到通知了。 我的工位在窗边。桌上摆了两年的东西全没了，只剩一个纸箱，胶带都没封。 显示器还在，主机不见了。桌下的插排空着，线被拔下来，整整齐齐绕成一捆。 “我电脑呢？” “行政收走了。”沈曼说，“公司资产，要统一检测。” 沈曼站在我原来的位置旁边，手里拿着一杯冰美式。 “姐姐，你来得正好。王姐等你半天了。” 我没理她，蹲下去看那个纸箱。 最上面是我的杯子，杯口磕掉一块。下面压着两本旧杂志、一盆死掉的绿萝，还有母亲那把银灰色的裁缝剪。 箱子底下还有一张照片。母亲四十岁生日，在打版间门口拍的，手里拿着一把软尺，笑得很开。背面有一行她的字：知微，衣服要合身，人也要。 我把照片擦干净，放进外套内袋。 剪刀被随手扔在箱底，刃口朝下。 我把剪刀拿出来，用袖子擦了擦。柄上刻着两个字，素云。 “谁动的我抽屉？” “行政统一清的。”沈曼喝了一口咖啡，“你的东西都在这儿了，没丢。” “抽屉第二层有本笔记。” “什么笔记？” 我抬头看她。她眼神往后飘了一下，落到自己包上。 王姐从会议室出来，手里一叠纸。 “知微，来得正好。”她把纸放在桌上，“离职手续，还有一份著作权归属确认。你签一下，公司按N+1给补偿。” 我翻了翻。 离职申请写的是“因个人原因主动离职”。后面那份确认书更直接：本人确认在职期间所有设计成果、草图、笔记、电子文件均归公司所有，本人不再主张任何署名权与著作权。 “我不签。” “知微，别为难我。”王姐压低声音，“顾总说了，你签，大家好聚好散。你不签，公司按严重违纪处理，一分钱没有，还要追你的责。” “那就按严重违纪处理。”我把纸推回去，“解除通知发我邮箱，我去仲裁。” 王姐没接，手指在纸上敲了两下。 “仲裁要走多久，你比我清楚。”她说，“一审二审拖下来，一年半载。你还要在这个行业里接活，顾总那边一句话，哪家版房敢给你开机？” “王姐，你在公司几年了？” “九年。” “我妈在的时候，你就在。” 她眼神躲了一下。 “知微，N+1是十万出头。”她压低声音，“竞业协议一签，两年内你不能去同类公司。你不签，这十万也没有了。” “那你把我的离职证明写好看点。” “你替我带句话给他。”我把纸推得更远一点，“我签的东西，从来只签我认的。” 沈曼把咖啡放下，走到我工位旁边，弯腰从抽屉里抽出一本牛皮纸封面的册子。 那是我母亲的设计笔记。最后一本，里面是她手绘的三十几个版型，边角有她写的尺寸和批注。 “这本是公司资料吧。”沈曼翻了翻，“放在工位上，就是职务成果。” “放下。” “姐姐，你别这样。”她把笔记抱在胸前，“公司要归档。你要是想要，等清点完再说。” “沈曼，那是我妈写的。” “我知道啊。”她声音还是软的，“可你妈当年也是拿公司的钱做设计。人走了，东西总得留下。” 她说完，把笔记塞进自己的托特包。 “你妈这本笔记，我翻过了。”她拉上拉链，“版型太老。她那套东西，早该淘汰了。” 我没有去抢。 抢没有用。二十二楼全是她的人，走廊两头都有摄像头，我碰她一下，明天公司内网就会多一条“前设计师情绪失控动手”。 我只拿出手机，对着她的包拍了一张。 “你拍什么？” “拍你拿走它的时间。”我说，“三月十八日，晚上八点四十七分。” 沈曼笑了一下，转头对王姐说：“你看，她一直这样。总觉得所有人都要害她。” 她走了。高跟鞋敲在地砖上，一声一声，很稳。 我抱着纸箱下楼。箱子里一股灰尘味，剪刀在最底下，硌着我的小臂。 王姐在电梯口追上我，往纸箱里塞了一张名片。 “仲裁那边，找个好点的律师。”她说完就走了，没看我。 楼下大厅，父亲在等我。 他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一个文件袋。看见我，他站起来，先看了一眼我怀里的纸箱。 “回家说。” “就在这说。” 他沉默了几秒，把文件袋递过来。 里面两份文件。一份是股权转让协议，我母亲留给我的百分之十五，转给沈国栋。一份是著作权确认，签了就等于承认回针与我无关。 “你妈那点股份，本来就是为了公司才留的。”父亲说，“现在公司要过冬，你把股份转出来，我按市价补你。” “那百分之十五怎么来的，你忘了？” 父亲没说话。 “她拿嫁妆入的股。当年厂子发不出工资，是她把外婆给的金镯子卖了，才买下第一批面料。”我看着他，“你让我按三百万卖了？” “此一时彼一时。”他避开我的眼睛，“公司现在有难处。” “市价是多少？” “你顾叔叔那边算过，三百二十万。” “去年融资的时候，这百分之十五值一千一百万。” “那是虚的。”他皱眉，“知微，公司现在很难。承泽答应我，只要你签，设计部还给你留着。曼曼年轻，压不住场子，最后还得靠你。” “爸，她在台上说系列是她做的。” “她一个孩子，你跟她计较什么。”父亲把声音放软，“都是一家人。你妈的遗物，我让人给你送回去。股份和版权的事，你签了，家里还是家里。” “我要是不签？” 父亲看着我，过了半天才开口：“那你就别怪我这个当爸的。” “下个月的婚礼，”他在起身前问，“你还想办吗？” “不办了。” “请柬都印了。” “退了吧。” “酒店定金二十万。”他说，“退不了。” “那就当我赔的。” 父亲看了我一会儿，把文件袋夹在腋下。 他把文件袋收回去，转身走了。 大厅的旋转门转了一圈，把他的背影送出去。 我抱着纸箱站在那儿，忽然想起母亲最后一次住院。那天父亲也在，站在病房外面打电话，说的是新一季的面料款。母亲躺在床上，手指还在被子上比划一个领口的弧度。 她到死都在做衣服。 晚上九点，我回到自己租的房子。 纸箱放在玄关。我把剪刀拿出来，放在水槽里洗。刃口上有一道细小的缺口，是沈曼扔进箱子时磕的。 我用干布擦干，试了试合页。还能用。 手机响，是沈曼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是我母亲的笔记，摊开放在一张会议桌上，旁边摆着她的咖啡杯。 下面一行字：“姐姐，这本笔记会和你一起，从公司消失。”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翻出通讯录，找到周叙的号码，拨过去。 “周律师，我是沈知微。” “嗯，我记得。”他那边的声音很安静，“出什么事了？” “我要起诉。”我说，“先别让他们销毁证据。”
第三章 偷听到的密谋
城西老厂区的卷帘门没换锁。 我把钥匙插进去，往上抬了半米，弯腰钻进去。里面一股樟脑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三年没散。 这里是母亲生前的打版间。锦时刚起家的时候，整个公司就挤在这三间平房里。后来搬进写字楼，父亲要把这儿租出去，母亲没同意，说机器老了，搬一次就散架。 我拉开门边的灯。 人台还立在墙边，肩上搭着一块白坯布。缝纫机上盖着防尘罩，罩子上落了灰，灰上有一道手印，新的。 那块白坯布让我想起她最后一次教我。 那年我十四，她把针递给我，让我在一块废布上练回针。我缝得歪，她拆了让我重来。拆到第五遍，我哭了。她没哄我，只说：线断了可以接，人心断了接不上。 后来我做了设计师，她还是每年给我改一次大衣的袖口。 她住院的最后一个月，顾承泽来过三次。第三次他带了一束花，站在病房门口没进去，说公司有事。我妈看着他的背影，跟我说了一句：这人心不实。 那时候我没听懂。 我心里一沉，快步走到里间的电脑桌前。 机箱侧板被拆下来靠在墙上。硬盘位是空的，四颗螺丝整整齐齐摆在桌角。旁边扔着一把十字螺丝刀。 抽屉被拉开，母亲那本版型册不见了。只剩下半截断尺，和几枚生锈的别针。 我站在桌前，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桌上还有母亲的一把软尺，卷得好好的。我拿起来，拉出一截，又松手让它弹回去。尺子还是准的。 他们连这儿都来过。 就在这时，里间传出说话声。 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灯光。我认出沈曼的声音，她在笑，笑得比在台上放松得多。 “……她今天在台上那个样子，你看清了吗？手都在抖。” 顾承泽的声音低一些：“她不会签的。” “那你还跟她结婚？” “婚期不变。”顾承泽说，“结了婚，她那百分之十五就是夫妻共同财产。过户只是一道手续。” “你还真要娶她？” “娶一张股权证而已。”他停了一下，“等过了户，再离。半年，最多一年。” “请柬都发出去了。”沈曼说。 “发出去才好。”顾承泽说，“她爸要脸，她也要。婚礼前她不敢闹。” “那婚礼以后呢？” “婚礼以后，她就是我老婆。老婆的东西，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我站在门外，把手机掏出来，开了录音。屏幕朝下贴在门框上。 “那我呢？”沈曼问。 “你是主创。”顾承泽说，“系列是你的，公司也是你的。我答应过你的事，什么时候没做到？” “她要是去告呢？” “告什么？”顾承泽笑了一声，“底稿换了，云账号注销了，纸质原稿在我保险柜里。她拿什么告？” “唐梨那边呢？” “让她签个说明，就说是她误删的，再给她十万。”顾承泽说，“她妈住院欠着钱，她不敢不签。” “她要是反悔？” “一个助理，谁信她？” “她妈一个月透析三次，一次八百。”顾承泽说，“公司替她报了半年。她拿什么反？” 沈曼安静了一会儿，又问：“她妈那本笔记呢？” “烧了。” “你不怕她疯？” “她妈死了三年了。”顾承泽说，“她还能为几页纸疯到哪去。” 我手指一松，手机差点掉在地上。我弯腰接住，把它重新贴回门框。 录音界面的秒数一格一格往上跳。 我靠着墙，手心全是汗，后背却是凉的。 里间的灯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在我鞋尖上。我盯着那道缝，怕它突然开了。 今天在台上，我以为已经是最难堪的一刻。原来还有一间屋子，专门用来商量怎么把我拆开，再分掉。 “还有，”沈曼说，“明天让王姐把她的社保停了。停了她就慌，慌了就签。” “你比我狠。”顾承泽的语气里带着笑。 “跟你学的。” 我按了停止，把录音文件发出去。先发给周叙，再发到我自己的另一个邮箱。 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我蹲下去，膝盖撞在门框上。疼。疼让我清醒。 然后我抬手，推开了门。 里间的灯很亮。沈曼坐在母亲那张旧办公桌上，脚没着地。顾承泽站在窗边，手里夹着烟，烟没点。 两个人同时看过来。 沈曼先反应过来：“你怎么在这儿？” “我妈的地方，我为什么不能来？” 顾承泽把烟扔进垃圾桶，往前走了半步：“你听多久了？” “从你说‘娶一张股权证’开始。”我说，“前面那段没录上，可惜了。” 他脸色变了，伸手：“手机给我。” “已经发出去了。”我往后退了一步，“周叙一份，我邮箱一份，还有一份在定时发送里。你现在抢手机，只能抢到一个空壳。” 沈曼从桌上跳下来：“你诈我？” “你可以赌。”我看着她，“赌我是在诈你。” 顾承泽盯着我，眼睛眯起来。他大概在算，算我说的是真是假，算还有没有补救的余地。 “知微。”他换了语气，缓下来，“你听我解释。刚才那些话，是曼曼在气头上，我顺着她说。” “哪一句是顺着说的？”我问他，“烧笔记，还是停社保？” 他没接上。 “你爸的公司，下个月要续贷。”顾承泽开口，语气又缓下来，“你发出去的东西，能收回来。” “收不回来了。”我说，“你刚才不是说，我妈的笔记烧了？” “那是骗她的。”他说，“你也信？” “我信。”我说，“我信你能对她说这种话，就能对我做任何事。” “顾承泽。”我说，“从现在起，你每说一句，我都会留一份。” 我转身往外走。 “你录了也没用！”沈曼追到门口，“你一个被公司开除的人，谁信你？” “那就试试。”我说，“看看是公司大，还是日志大。” “沈知微！”沈曼在后面喊，“你妈的笔记已经烧了！你告到天边也没有原稿！” 我没回头。 走到门口，我停下来，弯腰把卷帘门往上抬。 夜里的风灌进来，带着铁锈味。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台缝纫机的防尘罩被掀开过，机头上有新的指纹，不是我的。 “那本笔记，”我说，“我十四岁就开始抄，抄了七遍。”
第四章 监控里的秘密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周叙的律所。 他的办公室在旧写字楼十二层，桌上摊着三摞材料，一杯茶凉在边上。 我和他认识，是因为两年前的一场面料侵权案。我作为设计师出庭作证，替一家小厂说话。庭后他问我，为什么愿意来。我说，设计是有时间的，谁先画出来，布知道。 他当时笑了一下，说这句话他记下了。 周叙三十四岁，做知识产权做了九年，说话不快，习惯先把最坏的结果摆出来。 “先说结论。”他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现在能用的，只有你昨晚那段录音，和发布会现场的公开视频。” “够告他吗？” “够立案，不够赢。”他说，“录音能证明他们有预谋，但证明不了稿子是谁的。著作权的案子，最后还是要落到创作时间上。” “云端的稿子呢？” “你的账号昨天下午被注销了。”他说，“绑定的手机号也被解绑。你登录不了，我也进不去。” “公司的企业云呢？稿子每次保存都会自动同步。” “那是公司账号，管理员是顾承泽。”周叙说，“他可以删，但企业云后台会留操作日志。我已经给服务商发了律师函，要求保全。” “他们会不会提前清掉？” “所以我们今天就去公证处，把律师函和发送记录做保全。”他看了一眼表，“另外，你家里的电脑、U盘、旧手机，全都别动。我联系人做电子数据鉴定。” 我把包里的U盘拿出来：“这里有一份三月十号的初稿。” “哪来的？” “走秀用的U盘。我习惯把当天的稿子拷一份带着。” 周叙接过去，用证物袋装好，写了标签。 “这一份能证明你三月十号就完成了初稿。”他说，“但证明不了沈曼抄你。她可以说你们共同创作。” “公司监控呢？她半夜进过办公室。” “行政说那几天的监控坏了。”周叙抬眼看我，“你信吗？” “不信。” “我也不信。”他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监控硬盘如果还在，就有恢复的可能。这个我来申请。” 他放下笔，看着我。 “还有一件事。今天早上，顾承泽的律师联系我了。” “说什么？” “二十万。”周叙说，“停止网暴，撤掉所有公开言论，签一份和解书，承认‘回针’系列的主创是沈曼。签完，钱当天到账。” “他还真舍得。” “他还说，如果你同意，公司可以出具一份‘和平离职’的证明，不影响你以后找工作。” 我笑了一下。 “你怎么回他的？” “我说要问当事人。”周叙把茶往我这边推了推，“我不替你决定。但我要把风险说清楚。你不签，接下来会有水军，会有解约，会有同行避着你。这个行业不大，顾承泽经营了十年。” “签了呢？” “签了，你拿二十万，从此不能再说这个系列是你的。”他说，“而且和解书里有一条，放弃就此事提起任何民事、行政、刑事主张。” “那就是让我自己把嘴缝上。” “是。” “周律师。”我看着他，“打这个官司，我要把自己所有的事都摊开，包括我去年去看心理医生。” “对。” “他们会拿这个做文章。” “他们已经做了。”他说，“你只有一条路，让法官看到完整的你，不是剪过的那半段。” 我低头看着桌上那张纸。 纸上写着顾承泽律师的姓名和电话，字很小。 “他约我见面了吗？” “约了。今天下午三点，公司楼下那家咖啡厅。”周叙说，“他说想跟你当面谈，不带律师。” “你怎么看？” “我陪你到门口。”周叙说，“里面你自己谈。你比我更知道他怕什么。” 下午三点，我进了那家咖啡厅。 顾承泽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两杯咖啡，一杯加奶，一杯没动。他记得我不喝奶。 “坐。”他把一份文件推过来，“你先看。” 和解书四页。第一条，乙方确认回针系列著作权归锦时公司所有，主创署名为沈曼。第二条，乙方删除全部相关言论。第三条，乙方放弃一切主张。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银行卡。 “二十万。”他说，“密码是你生日。” “顾承泽，你还记得我生日。” “八年了。”他看着我，“知微，我不想毁了你。你签了，休息半年，我帮你介绍去别家公司。你还是设计师。” “顾承泽，你剪录音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妈？” 他端咖啡的手停了一下。 “那是公关部剪的。” “你听过了吗？” “听过。” “那你有没有想过，她要是活着，听见你在她的发布会上说这些，会怎么看你？” “知微，别把死人拉进来。”他把杯子放下，“你那时候确实病了。我只是把事实说出来。” “病的是我。”我说，“偷东西的是你们。” “那你呢？” “我？”他端起咖啡，“我把公司撑下去。你爸年纪大了，曼曼还年轻，这一摊子总得有人扛。” “你昨晚说，娶一张股权证而已。” 他的手停了一下。 “那是气话。” “哪句不是气话？”我问他，“录音谁剪的？” “公关部。” “我妈的笔记在哪？” “在公司保险柜。” “你不是说烧了吗？” 他把咖啡放下，杯底磕在碟子上。 “知微，我们别绕了。”他说，“你要什么？钱可以谈，职位可以谈。你先把昨天那段录音删了。” “给我三天。” “两天。” “三天。”我说，“我要看你的诚意。先把水军撤了，把唐梨的停职撤了。” 他看了我几秒，点头：“明天中午之前。” 我站起来，把和解书留在桌上。 “这三天，你别让人再动我妈的东西。” 走出咖啡厅，周叙在门口等我。 “怎么样？” “拖了三天。”我说，“够不够？” “够。”他拿出手机，“鉴定机构刚回话，硬盘数据恢复出第一批了。” 我们回到律所。 技术员把笔记本转过来，屏幕上是一个文件列表。 三月十号，二十三点四十七分，初稿最终版。四月二号，沈曼的账号登录，连续保存了十一次。五月九号，我的账号在另一台设备上被登录，登录地点是公司二十二楼。 “还有一个隐藏分区。”技术员说，“删得很彻底，但没覆写。” 他点开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归档-勿动”。里面是四十七张扫描件，文件名按分钟排，从四月三号凌晨一点零七分到两点五十一分。 “这是扫描仪自动生成的临时文件。”他说，“扫完没保存，机器自己留了一份。” 再往下，是一段视频。 拍摄角度很低，画面里是设计部的走廊。时间显示四月三号凌晨一点二十。 沈曼走进办公室，坐到我的工位上，从包里拿出一摞纸，一张一张送进扫描仪。她扫得很慢，扫完一张，抬头看一眼门口。 周叙按下暂停。 “被删掉的不只有底稿。”他说，“还有这段办公室监控。”
第五章 唐梨的道歉
公证员九点整到，带着两台笔记本和一台封存箱。 “沈小姐，我先说清楚。”他把箱子放在桌上，“保全做完，这些东西就成了公开材料。以后不管谁问，你都不能说没这回事。” “我知道。” “还有，网上那些骂你的话，也会跟着这份材料一起被翻出来。” “那就翻。” 周叙把材料按顺序摆好：律师函、邮件发送记录、企业云后台导出的操作日志、我手机里的原始录音。 “网页先做保全。”公证员说，“一页一页截，时间要连上。” 我坐在旁边，看着屏幕上的日志一行一行往下翻。 三月十号，二十三点四十七分，账号 shenzhiwei，设备 SC-07，保存回针-最终版。 四月二号，二十三点五十一分，同一账号，同一设备，连续保存十一次。 四月三号，零点十二分，账号在另一台设备登录，登录地点：锦时大楼二十二楼设计部。 “这个账号是你的。”周叙指着屏幕。 “是我的。” “四月三号凌晨，你在哪儿？” “在家睡觉。”我说，“我那天发了朋友圈，定位在我家小区。” “保留。”他对公证员说，“这条也截。” 日志再往下，是五月。 五月九号，账号 shenzhiwei 在二十二楼登录，修改了系列文件的属性，把作者一栏从“沈知微”改成了“沈曼”。 “五月九号这次，用的是管理员账号。”周叙指着操作人一栏，“顾承泽的。” “他亲自改的。” “对。”周叙说，“沈曼的权限只能看，不能改。这一条，把她刚才在台上说的‘都是他让我做的’，坐实了一半。” “他们连作者栏都改了。”我说。 “改属性不难。”周叙说，“难的是他们把版本历史也删了。” “删干净了吗？” “没有。”他把页面往下拉，“企业云的回收站保留九十天。他们注销你的账号，忘了管理员后台还有一份镜像。” 屏幕上跳出一排文件夹，按月份排列。 去年十一月，第一批草图，十七张。今年一月，面料小样，四十二份。三月十号，最终版，四十三个款，每个款都有里衬结构和回针走线图。 文件属性里有一行小字：创建者 shenzhiwei，最后修改者 shenman。 “这份镜像，”周叙说，“比他们烧掉的任何东西都全。” “他们现在以为你手里只有发布会那段录音。”他说，“所以他们会继续犯错。” “什么意思？” “他们会来买你，也会来吓你。”周叙说，“你只要不点头，他们就会再动手。再动手，就会留新证据。” “还有一件事。”周叙把视频窗口调出来，“技术员把监控的音轨修了一下，你听听。” 画面还是那条走廊。沈曼坐在我的工位上，一张一张扫纸。 声音很杂，有扫描仪的滚动声，有她翻纸的声音。 扫到某一页的时候，她停了几秒。那页的边角有一行手写的字，是我妈写的：此版肩线抬高两分，给知微。 “她看见了。”我说。 “嗯。”周叙说，“她还是扫了。” 然后她说了一句：“唐梨，把第三摞也抱过来。” 我抬起头。 “唐梨在？”我问。 “在。”周叙把进度条往回拖了一点，“门口站着，抱着纸，没进屋。” “她为什么会在？” “不知道。”周叙说，“但这段视频要是落到顾承泽手里，唐梨就是同伙。” 我靠回椅背。 唐梨跟了我两年。她家里什么情况我知道，母亲透析，弟弟上高中，工资一发就转回家。她胆子小，说话快，做错事会先算自己要赔多少钱。 “先别把这段给任何人看。”我说。 “我明白。”周叙合上电脑，“但你要有准备，顾承泽迟早会拿她做文章。” “周律师。”我说，“唐梨跟着我的时候，我每个月给她排最多的活，给最少的钱。她没抱怨过。” “所以你现在想保她。” “我想让她自己选。”我说，“她要是愿意作证，我保她到底。她要是不愿意，我也不逼。” “她可能会恨你。”周叙说，“是你把她卷进来的。” “我知道。” 公证员把每一页都盖上骑缝章。红色的章压在我的签名上，压了三十多次。 “好了。”他把材料装进封存箱，“从这一刻起，它们能拿去任何地方。” 我看着那个箱子，忽然觉得它比我想的重。 中午十二点，水军准时来了。 我的社交账号底下多了两百多条评论，全是同一套话：抄袭狗、精神有问题、靠未婚夫上位。有人把我的照片和沈曼的放在一起，配文“谁才是真设计师”。 “抄袭狗还有脸告人？” “听说她妈死了以后她就疯了。” “顾总仁至义尽，这种女人谁娶谁倒霉。” 两个合作方发来解约函，措辞客气，意思一样：等事情清楚了再合作。 只有一个老客户给我打了电话。李姐，做童装的，我妈以前的徒弟。 “知微，我不退单。”她说，“你妈当年借我三万块进货，没让我打欠条。这单我等你。” 我握着电话，半天没说出话。 “李姐，可能会砸在你手里。” “砸了就砸了。”她说，“我这辈子砸过的东西多了。” 买手群把我踢了。踢我之前，群主发了一句：“大家都不容易，别为难彼此。” 晚上回到住处，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你妈要是知道你现在的样子，会不会后悔生你。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两分钟，拉黑，截图，存进证据文件夹。 下午两点，顾承泽的律师打来电话。 “三十万。”他说，“顾总说了，昨天是他态度不好。三十万，加一份不影响你找工作的离职证明。” “和解书还是那份？” “条款可以微调。署名不能改。” “替我谢谢他。”我说，“钱留着请公关吧。”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三十万，够我付一年房租，够我把官司打到一审。可我要的不是三十万。 我要的是他们在同一个地方，把吃进去的东西吐出来。 周叙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傻？”我问他，“三十万，够我撑一年。” “你觉得值就行。”他说，“我只提醒你一件事，拒了这一次，后面就没有第二次了。” “我知道。” “那你想清楚，你要的是什么。” “我要我的名字。”我说，“还有我妈的东西。” 从律所出来，我回了一趟打版间。 机箱还在地上，硬盘位的螺丝被人重新拧过。我把螺丝一颗颗收进袋子，拍了照。 母亲那把断尺还在抽屉里。我把它和螺丝放在一起。 傍晚，唐梨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只有三个字：“姐，对不起。” 我回她：“你在哪儿？” 她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唐梨，你什么都没做错。明天见一面。” 过了十分钟，她发来一个地址。 是城东的一家便利店。
第六章 印厂的假记录
便利店在小区门口，晚上十点还亮着灯。 唐梨站在收银台后面，穿着店里统一的蓝色马甲，头发扎得很低。看见我，她手忙脚乱地把扫码枪放下。 “姐，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我在这儿帮忙，我表姐的店。”她低着头，“公司让我停职，等调查。工资停发，社保也停了。” “我知道。” 她给我拿了一瓶水，又放回去，换了一瓶常温的。 “姐，你坐。” 店里没有椅子，我靠在货架边上。 货架最下层摆着一排方便面，价签是她手写的。收银台旁边有个小本子，记着赊账的名字，一笔一笔，五块十块。 “你弟呢？” “在里头写作业。”她朝仓库努了努嘴，“我妈今天透析，我表姐替我看两个小时，等会儿我再去医院。” “钱够吗？” 她笑了一下，没说话。 她从蒸箱里拿出一个饭团，放在我面前。 “姐，你吃了吗？” “吃了。” “这个快过期了，扔了可惜。”她把饭团推过来，“我晚上就吃这个。” “唐梨，我问你一件事，你照实说。”我看着她，“四月三号凌晨，你为什么在公司？” 她的手停在收银台上。 “我……我加班。” “加到凌晨一点？” “沈总监让我整理原稿。”她越说越小声，“她说要归档，让我把版房的原稿都抱到办公室。她一张一张扫，让我在门口等着。” “你知道她扫的是什么吗？” “我不知道。”她抬起头，眼睛红了，“姐，我真不知道。我要知道她是偷你的稿子，我死也不会去。” “后来呢？” “后来她让我签一份说明。”唐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上面写着，是我误删了设计部文件，也是我私自把原稿给了她。签了给我十万，不签就报警说我盗窃公司财物。” 照片上是一份打印好的说明，落款处空着，旁边有一行手写的“补偿壹拾万元整”。 “她让我签的时候，赵启明跟我说了一句话。”唐梨低着头，“他说，你妈的医保挂在公司，你自己想清楚。” “你怕了。” “我怕。”她说，“我妈要是断了药，撑不过一个月。” “你签了吗？” “没有。”她说，“我不敢签。签了这辈子就完了。” “谁给你的？” “顾总的助理，赵启明。”她把手机递给我，“他加我微信，让我考虑清楚。还说我要是不签，我妈的医药费就别指望公司了。” “以前也有过一次吧？” 她抬起头看我。 “去年冬天，一批大衣的扣子装反了，客户退货。顾总让我签一份责任单，说是我下单下错了。扣了我三个月奖金。” “你签了？” “签了。”她低下头，“不签就开除。” 我把照片转发给周叙，然后把手机还给她。 “唐梨，你还留着什么？” 她犹豫了一会儿，弯腰从收银台下面拖出一个塑料袋。 里面是一摞打样单，边角都卷了。 “版房的规矩，每个款打完样都要留三联。”她说，“一联交设计部，一联留版房，一联给印务。这是版房那一联。我怕出事，就都收起来了。” 我一张一张翻。 每张单子上都有日期、款号、版师签字，还有面料编号和印务供应商编号。 三月十号，第一版样衣。三月十八号，改版。四月二号，定版。 “这些单子上的版师签字，是谁？” “老徐。”她说，“版房的老师傅。他上个月辞职了，走的时候跟我说，这地方待不下去了。” “他肯作证吗？” “不知道。”唐梨说，“他胆子比我还小。” “这些日期，和云端对得上。”我说。 “对得上。”她点头，“我每次送样都记时间。沈总监接手以后，单子上的设计人签名被划掉过一次，后来又补回去了。” “谁划的？” “她。”唐梨说，“她让我改，我没改。我说版房的单子不能动，动了要担责任。” 翻到最后一页，我停住了。 那是一张印务交接单，右下角印着一行编号：HC-07。 “这是什么？” “印务那边的编号。”唐梨说，“公司合作的印厂在城北，编号是 A 开头的。HC 不是公司的供应商。” “那 HC 是谁？” “我不知道。”她摇头，“这张是印务那边送错的一联，混在我们的单子里。我看着奇怪，就夹进来了。” 我把单子举到灯下。 HC-07 那三个字符是手写的，墨色比打印字深。下面一行小字：套印，五月十二日，改署名。 “唐梨。”我说，“你愿意把这些交给我吗？” “交给你，我是不是就不用签那个说明了？” “你签不签，他们都会把这段视频拿出来。”我看着她，“视频里你抱着纸站在门口。他们说你一起偷的。” 她的脸一下白了。 “所以你得先站到我这边来。”我说，“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把单子交出来。你不是同伙，你是证人。” 我拨通周叙的电话，开了免提。 “唐梨，我问你答。”周叙的声音很稳，“四月三号凌晨，你去办公室，是谁通知你的？” “沈总监，微信通知的。” “她让你做了什么？” “抱原稿，站在门口。” “她有没有说这些东西是偷的？” “没有。她说归档。” “你签那份说明了吗？” “没有。” “好。”周叙说，“从现在起，任何人问你，你都照今天这么说。不要补，不要猜。” “我会坐牢吗？” “不会。”周叙说，“你是证人。” 她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妈还在医院。”她说，“我怕他们真的……” “我知道。” “姐，我以前没敢帮你。”她抬起脸，“办公室里的人都在传你精神有问题，我不敢说话。我怕丢工作。” “现在也不用你为我拼命。”我说，“你只管说实话。” 她吸了一口气，把塑料袋整个推过来。 “姐，还有一件事。”她说，“赵启明今天又找我了。他说顾总愿意加到十五万，让我明天之前签字。” “你怎么回他的？” “我说我再想想。”她看着我，“现在我不想签了。” 我把打样单一张一张理齐，用手机拍完，再放回袋子。 “明天我带你见律师。” “好。” 我走出便利店，夜里起了风。 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灯没开。我看了两眼，那车没动。 我记下车牌，走进路灯底下，给周叙发过去。 回到住处，我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纸箱。 里面是我十几岁时抄的笔记，七本，纸都黄了。最后一本的最后一页，是我妈写的：知微十八岁，第一次独立打版。 我把它摊在桌上，拍了张照，发给周叙。 “这是我抄的第七遍。”我打字，“原本在她手里。” 手机上，周叙发来一条消息：“编号查到了。HC 是恒彩印务，法人代表姓鲁，不在锦时供应商名录里。”
第七章 老鲁的证词
恒彩印务在城北工业区，门口堆着半人高的废纸边。 厂房里没开灯，三台机器盖着防尘布，只有最里面那台还通着电，指示灯一闪一闪。墙上挂着一块白板，写着这个月的排单，字迹很潦草。 老鲁的手上全是油墨，指缝里洗不干净的那种黑。 我和唐梨到的时候，一辆黑色轿车正从厂里倒出来。 车窗降下一半，赵启明坐在副驾驶，腿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口没封严，露出两捆现金的边。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很快把纸袋往座位底下塞。 “沈小姐。”他先开口，“这么巧。” “不巧。”我说，“我来找鲁师傅。” “鲁师傅今天不见客。” “那我等他下班。” 赵启明看了唐梨一眼。唐梨往我身后退了半步，手攥着我的袖子。 “唐梨，顾总给你的期限是明天中午。”赵启明说，“想清楚了再签。别跟错了人。” 车窗升上去，车开走了。 我带着唐梨往里走。 厂房里机器没开，只有最里面一间办公室亮着灯。门上贴着“业务部”，玻璃上糊了一层旧报纸。 我敲了三下。 里面没动静。 “鲁师傅，我不是顾承泽的人。”我说，“我叫沈知微，回针系列的原设计。” 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后，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上全是油墨。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唐梨。 “你们来干什么？” “来问一张单子。”我把打样单举到门缝前，“HC-07，五月十二号，套印。” 他的眼神变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鲁师傅，我不是来闹的。”我说，“你要是不方便，我们就在门口说。赵启明刚走，他给你的钱，我看见了。” 他沉默了很久，把门让开。 办公室很小，一张桌子，两台老式出片机，墙上挂着一排样板。桌上放着一个没喝完的茶缸，茶垢很厚。 “坐吧。”他把椅子往我这边推了推，自己坐到机器旁边。 “顾承泽让你做什么？” “改个日期。”他低着头，手指搓着裤缝，“把一套稿子的出片时间往前挪，做成去年十月的样子。” “哪套稿子？” “你妹妹送来的那套。”他说，“她说她才是原设计，你的稿子是后来改的。让我把两套稿子套印到一块儿，再重新出片，日期打旧的。” “你做了？” “做了。”他抬起头，眼睛浑浊，“我做了二十六年印务，第一次干这种事。” “你儿子知道吗？” “不知道。”他摇头，“他今年考上大学，学的印刷。我跟他说，毕业别干这行，这行靠手，不靠良心。” “你老婆呢？” “糖尿病，去年查出来的。”他往墙上的白板看了一眼，“一个月药钱一千多。” “收了多少钱？” “八万。”他说，“我儿子今年上大学，学费还差一截。顾总的人说，就是版权纠纷，不会有人查到印厂来。” “现在他们又给你二十万，让你把机器里的记录删了。” “你怎么知道？” “赵启明的纸袋，我看见了。” 他苦笑了一下：“二十万，够我关门歇两年。” “鲁师傅。”我把打样单摊在桌上，“你删得掉机器里的，删得掉你亲手写的登记本吗？” 他没说话。 “我干这行，跟机器打了半辈子交道。”他忽然说，“机器不骗人。哪天进的纸，哪天出的片，它自己记着。人不记，它也记。” 他站起来，走到最里面那台机器旁边，蹲下去，从底下拖出一个铁皮柜。 柜子里是一摞登记本，蓝皮的，边角磨白了。 他翻到五月，指给我看。 五月十二日，下午四点十分，套印，两套合版，署名改沈曼。经手人：鲁广发。 字是他自己写的，笔画很重，最后那个“发”字拖得很长。 “机器里还有记录。”他说，“第一次套印没对准，废了一版。第二次才成。” “废的那版还在吗？” “在。”他走到机器旁边，调出一个界面，“机器会把废片拍照存档，怕工人偷懒。” 屏幕上并排两张照片，时间相差四十分钟。第一张的右下角，印着沈知微三个字。第二张被裁掉了。 “顾承泽是怎么找到你的？” “沈曼拿来的稿子。”他说，“她说那是她的，让我做旧。她不知道我认识你妈。” “你认识我妈？” “你妈当年在这条街上跑印厂，谁不认识。”他低下头，“她从来不欠账。” “这是原始登记。”他说，“我留了个心眼。顾总的人只让我删电脑里的，没问过这个。” 桌上的手机响了。 老鲁看了一眼屏幕，没接。 “赵启明？”我问。 “嗯。” “接吧。”我说，“开免提。” 他按下接听。 “鲁师傅，考虑得怎么样？”赵启明的声音从听筒里出来，“钱我放你抽屉里了，二十万。今天晚上之前，把机器里的记录清干净。明天我让人来拉机器。” “拉机器？” “厂子我买了。”赵启明说，“你拿着钱养老，别的事不用管。” 老鲁看着我。 我点了点头。 “赵总。”老鲁开口，声音有点抖，“我干了二十六年，机器拉走了，我干什么？” “你爱干什么干什么。”赵启明笑了一声，“鲁师傅，别给自己找麻烦。顾总那边的事，不是你能掺和的。” 电话挂了。 老鲁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还有别的吗？” 他又从柜子底层拿出一个移动硬盘。 “出片文件都在这儿。机器的自动备份，一个月导一次。他们不知道。” 我把硬盘接过来，手有点抖。 “鲁师傅，你愿意把这些交给我吗？” “交给你，我是不是也得进去？” “你做了假，这件事跑不掉。”我说，“但你是被人指使，又主动交出证据，和拿钱封口不是一个性质。” 他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我婆娘去年查出来糖尿病。”他说，“这厂子要是关了，我们俩就没活路了。” “我知道。” “我要是作证，顾承泽会不会找人报复我？” “会。”我说，“所以我不劝你。你要是不愿意，我现在就走，当没来过。”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倒是实在。” “你保证不了我什么。”他看着我，“你连自己的事都还没摆平。” “我保证不了。”我说，“我只能保证，我不会拿你的证词去换钱。”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问：“刚才赵启明在门口跟你说话，你录音了吗？” “录了。” “那就好。”他点了点头，像下了决心，“你要我作证，我就作证。我还可以把今天他给我送钱的事，一起写进去。” 我把口袋里的录音笔拿出来，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一字不落。”我说。 从恒彩出来，天已经黑了。 唐梨一直没说话，走到车边才开口：“姐，我刚才腿都是软的。” “我也软。” “你看着一点都不怕。” “怕。”我拉开车门，“怕也得进去。” 车开出工业区，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一辆黑色轿车跟在后面，隔了两个车位。 “唐梨。”我说，“系好安全带。” “怎么了？” “有人送我们回家。” 我把车拐进主路，没回自己住的地方，直接开到了周叙的律所楼下。 那辆车在路口停了一会儿，掉头走了。 “姐。”唐梨忽然说，“刚才那个赵启明，他看见我了。” “我知道。” “他会不会去找我妈？” “不会。”我说，“他现在自顾不暇。”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今天还在花钱买人闭嘴。”我说，“一个真有底气的人，不会这么干。”
第八章 打版间发布会
发布会定在四月六号，城西老厂区的打版间。 周叙说租酒店宴会厅更体面，我说不用。我把三间平房打通，架了一块六米宽的LED屏，摆了两排折叠椅，人台上挂着母亲那件旧大衣。 前一天晚上，记者陈可提前来了。 她站在门口，看了看屋顶的横梁，又看了看地上的电缆。 “沈小姐，你确定在这儿开发布会？” “确定。” “酒店那边有空调，有签到台，有背景板。” “这儿有我妈的缝纫机。”我说，“够了。” 她笑了一下，没再劝。 请柬发出去三十张，来了四十多个人。有记者，有买手，有两个面料商，还有设计协会的一个副秘书长。 老徐也来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看见我，有点局促。 “沈设计师。”他还是按以前的叫法，“我来看看，有没有要搭把手的。” “你不是辞职了吗？” “辞了。”他说，“在家待着也是待着。” “今天不用你上台。”我说，“你在后台帮我看着线，别让人绊倒。” “行。”他把工具箱放下，“我不上台。” 顾承泽也来了。 他带了律师，坐在最后一排，西装还是那身，领带换了一条深灰的。 我站到人台旁边，手里拿着话筒。 “今天请各位来，只说三件事。”我说，“第一，回针系列是谁做的。第二，沈曼的底稿是怎么来的。第三，谁在背后改了我的文件。” 台下有人开了录音笔。 “先说时间。” 大屏亮起来，第一页是云端版本记录。 “去年十一月三号，第一批草图，十七张。今年一月九号，面料小样，四十二份。三月十号，最终版，四十三个款。” 我按下翻页。 “每一版都有创建时间、修改人、修改设备。这些记录存在企业云后台，删不掉。” 第二页是四月三号凌晨的监控。 画面里，沈曼坐在我的工位上，一张一张扫纸。唐梨抱着纸站在门口。 台下有人往前探身子。 “视频里抱纸的姑娘叫唐梨，是我以前的助理。”我说，“她今天也在这儿。” 唐梨从第一排站起来，鞠了一躬，声音发抖：“我叫唐梨。四月三号凌晨，沈曼让我把版房的原稿抱到办公室，让我在门口等。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她让我签一份说明，说是我误删文件、私交原稿，签了给我十万。” “你签了吗？”后排一个记者问。 “没有。” “沈小姐。”后排一个记者举手，“发布会那段录音，你也承认你在看心理医生。你怎么证明，你当时的状态适合做设计？” “我证明不了。”我说，“我只能把完整的咨询记录交给组委会和法院。里面写着我为什么去，去了几次，医生怎么评估。” “你不怕影响？” “怕。”我说，“可我更怕别人拿半段录音，替我决定我这辈子还能不能做衣服。” 台下安静了一下。 第三页，打样单和出片记录。 “这是版房的原始打样单，每张都有日期和经手人。这是恒彩印务的出片登记，五月十二号，套印，两套合版，署名改沈曼。经手人鲁广发，今天在场外等着作证。” 我把鲁广发的视频放出来。 老头子坐在他的机器旁边，对着镜头说了三分钟，把收钱、改日期、套印的经过说了一遍。 放完，台下没人说话。 顾承泽的律师先站起来：“沈小姐，这些材料是你从公司服务器非法获取的，涉及商业秘密。我们已经报警。” “报吧。”我说，“我这儿还有一份后台登录日志，四月二号到五月九号，我的账号被登录了十七次，登录设备五台，其中三台不在我手里。这些也一起交给警方。” “你这是诽谤。”顾承泽站起来，把每个字都说得很慢，“知微，我们之间的事，非要闹到这一步？” “我们之间什么事？” “退婚的事，我可以解释。” “顾承泽。”我看着他，“今天不谈退婚。今天谈稿子。” “公司为这个系列投了多少钱，你知道吗？”他说，“面料、打版、工厂、秀场，两千多万。你一句话，这些货全砸了。你想过工人吗？” “你想过吗？”我问他，“你改署名的时候，想过版房的工人要按谁的名字交差吗？” “公司养了他们这么多年。” “公司也养了你这么多年。”我说，“你拿公司的钱，付封口费。” 他的律师拉了他一下。 他脸色沉下去。 设计协会的副秘书长站起来打圆场：“两位，协会不介入民事纠纷。但‘新锐设计大赛’的决赛在四月二十六号，组委会需要一个明确的处理意见。” 他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女人，是组委会的王主任。 “组委会的决定是，”王主任说，“决赛前，双方提交全部创作过程材料，由第三方核验。核验期间，两件作品都保留参赛资格。” “核验包括创作时间、原始文件、第三方存证和证人证言。”她说，“任何一方提交虚假材料，按章程处理。”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 “如果核验结果出来，有一方造假呢？”记者问。 “取消资格，追回奖项，通报行业。”王主任说，“这是章程里写着的。” 顾承泽看了我一眼。 “好。”他说，“四月二十六号，决赛现场。沈知微，你敢不敢来？” “我本来就在名单上。” “那就把话说完。”他拿起外套，“当着所有人的面。” 他带着律师走了。 人散得差不多的时候，天开始下雨。 手机震了一下。 父亲发来一条短信：别闹了，回家。 我看了两秒，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 我关掉大屏，坐在母亲那把旧椅子上。 唐梨蹲在地上收电线，忽然说：“姐，刚才那个王主任，看你的眼神不太对。” “怎么不对？” “像在看一个麻烦。”她说，“也像在算，你还有多少利用价值。” 我笑了一下。 “正常。”我说，“换成我，我也算。” 周叙从外面进来，收起伞。 “网上开始转了。”他说，“有媒体发了现场视频，评论区一半在骂你，一半在骂他。” “哪一半多？” “骂他的多起来了。”他看了一眼手机，“不过顾承泽那边也没闲着。他刚才在楼下接受采访，说你是被公司开除后怀恨报复，还说你手里那些材料是伪造的。” “让他说。” “还有一件事。”周叙说，“组委会的核验，要求提交原始文件的创建时间、修改记录和第三方存证。顾承泽那边提交的材料，今天下午已经送进去了。” “这么快？” “他早准备好了。”周叙把手机收起来，“还有，参赛作品不能是锦时注册了版权的那批。你得拿新东西上台。” “我知道。” “十天，做得出来吗？” “做三件。”我说，“够了。” “那核验材料呢？” “你帮我做。”我说，“我负责衣服。” “十天够吗？” “够。”他说，“前提是你别再一个人跑去印厂。”
第九章 新作素云系列
四月七号，我在打版间裁了第一块布。 布是藏青色的羊毛华达呢，母亲生前最喜欢的一种。她说过，这种布不挑人，做成大衣，穿十年也不会过时。 我把布铺在长桌上，用划粉画好线，拿起那把银灰色的裁缝剪。 剪刀下去的时候，刃口有一点涩。我停下来，找了块磨刀石，磨了两下，再裁。 第一刀走得很直。 唐梨站在旁边看，手里拿着记事本。 “姐，你真要做新系列？” “做。” “不回针了？” “不回了。”我把裁下来的前片叠好，“回针是他们偷走的东西。我要是再拿它去比赛，赢了也是替他们证明，那个系列值钱。” “那我们做什么？” “做素云。” 唐梨愣了一下：“你妈的名字？” “嗯。”我说，“她的名字，她教的手艺，我自己的牌子。” “她会同意吗？” “她要是不同意，晚上来我梦里说。”我把剪刀放回桌上，“她走了三年，一次都没来过。” 唐梨低头在本子上写，写完又抬头：“可是姐，十天时间，做不出一整个系列。” “做三件。”我说，“三件够了。比赛看的是设计，不是数量。” “面料呢？” “李姐那边有一批库存，我先赊着。”我说，“卖了再还。” 下午，老徐来了，带着他的工具箱。 “我听说你要参赛。”他站在门口，“版房的活，我还能干。” “工钱不多。” “管饭就行。”他走进来，看了看人台，“三件？” “三件。” “十天？” “十天。” 他把工具箱放下，卷起袖子：“那就别站着了。” 他做的第一件样衣，肩线拆了两次。 “差半公分。”他说，“你看不出来，穿的人能感觉出来。” “我知道。”我说，“再拆。” 第七天，父亲来了。 他站在打版间门口，没进来。门口的卷帘门只抬了一半，他弯着腰，像个走错路的老人。 “知微。” “进来吧。” 他走进来，四下看了看。人台、布匹、缝纫机，还有墙上母亲的照片。 “你妈的照片，你还留着。” “一直留着。” 他在母亲那把旧椅子上坐下，手放在膝盖上，半天没说话。 “你小时候，也爱坐这把椅子。”他说，“你妈踩缝纫机，你就在旁边捡布头。捡一整天，不哭不闹。” “我记得。” “你妈说，你手稳，将来能吃这碗饭。” “她也说过，做衣服先做人。” 父亲没接话。 “公司出事了。”他终于开口，“银行抽贷，三千万。面料商停了货，两个大客户退了单。” “我知道。” “顾承泽说，只要你不追究，他有办法把贷款续上。” “他有什么办法？” “他说他有关系。”父亲看着我，“知微，公司是你妈一手做起来的。你就当看在她的份上，把这件事压下去。股份我给你留着，职位也给你留着，设计部还是你说了算。” “他还有条件。”父亲说，“你撤诉，他把顾氏那边的股份转给我，公司还能撑。” “你信他？” “我不信。”父亲低下头，“可我没别的路。” “那沈曼呢？” “她走。”父亲说，“我让她走。” “爸，你知道她做了什么吗？” “我知道。”他低下头，“年轻人想出头，走错了路。” “她烧了我妈的笔记。” 父亲抬起头，皱起眉：“什么烧了？” “顾承泽说的。他说笔记烧了。” 父亲的表情变了。 “笔记在保险柜里。”他说，“上个月我还见过。顾承泽说那是公司资料，要归档。”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原来他连沈曼都骗。他跟她说烧了，跟父亲说归档。他把所有人都捏在手里，让每个人以为自己是例外。 “知微。”父亲站起来，“你撤诉，我明天就把笔记给你拿回来。” “拿回来？”我看着他，“爸，你现在还觉得，这件事是一本笔记的事？” 他不说话。 “我妈当年拿嫁妆入股，是为了让你有本钱。她把版房建在厂里，是为了让工人有活干。她到死都在画版，你连她最后一本笔记都保不住。” “我保了。”父亲的声音也高了，“要不是我拦着，顾承泽早把整个版房清空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爸，你回去吧。”我转过身，重新拿起剪刀，“股份我可以不要。撤诉不行。”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你妈要是还在，”他说，“不会看着公司倒。” “我妈要是在，”我没有回头，“公司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卷帘门响了一下，他的脚步声远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拐过厂区的墙角。风把他的外套吹起来，他比去年瘦了。 第八天，周叙把核验材料送进组委会。 第九天下午，他带着一份回执来找我。 “核验结果出来了。”他把文件放在桌上，“顾承泽提交的‘去年十月原始底稿’，文件创建时间是今年五月十二号，跟恒彩的出片记录是同一天。” “那就是说，他所谓的最早版本，是我们举报之后才做出来的。” “对。”周叙说，“核验组还比对了纸张和墨迹，那套底稿用的纸，是今年四月才上市的一批。” “纸张批次能查到？” “能。”他说，“供应商的出货记录、印刷厂的进货单，都对得上。他们做旧的时候，只改了文件时间，没换纸。” “差了多久？” “从沈曼声称的创作时间，到实际出片时间，整整七个月。” 我把手里的针别回针插上。 “够不够取消他的资格？” “够核验组写进报告。”周叙说，“但取消资格要在决赛现场宣布。王主任的意思是，让你们两个都上台，把作品讲完，再由组委会公布结果。” 他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行小字：核验结论，材料存在明显时间倒置。 “他敢上台？” “他不敢也得敢。”周叙说，“他的系列已经下了工厂，三百多件成衣压在仓库里。他不上台，这些货就砸手里了。” 我低头看了看人台上的样衣。 三件。一件大衣，一条长裙，一件衬衫。 领口都走了回针，里衬也走了。只是没有一处抄回针的款。 唐梨帮我给模特穿上最后一件。 “姐，这件腰是不是还要收一点？” “收半公分。” 她拿针别好，退后两步看。 “好看。”她说，“跟你以前的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以前的衣服像在替别人说话。”她想了想，“这三件像你自己在说话。” “那就上台。”我说。
第十章 决赛现场收网
四月二十六号，市设计周决赛，国际会展中心三号馆。 后台挤满了人。模特区一排排挂杆，化妆镜的灯全开着。我带着三件样衣进来的时候，沈曼正站在镜子前面补口红。 她从镜子里看见我，手停了一下。 “姐姐也来了。” “名单上有我。” “三件？”她扫了一眼我的衣架，“姐姐准备了半年，就做三件？” “够用。” 她笑了一下，把口红盖上。 “姐姐，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声对不起。”她转过身，声音软下来，“那天在发布会上，我不该那么说。我也是被逼的。” “被谁逼的？” “顾总。”她垂下眼睛，“他说只要我配合，就把设计总监的位置给我。我一时糊涂。” “沈曼。”我看着她，“你今年二十七了。糊涂这两个字，用不了几年了。” 她的脸僵了一下。 前台的主持人开始报幕。 沈曼的系列是第三个，我的在第五个。 她上台的时候，台下掌声很密。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长外套，站在追光里，讲那件旧大衣，讲袖口磨破的地方，讲“把舍不得做进衣服里”。 “我妈补那个袖口的时候，用的是同色的线。”她说，“她说，补丁不怕旧，怕的是让人看出来。” 台下有人点头。前排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评委，一直在记笔记。 我站在侧幕后面，听见自己的呼吸。 那句话是我在采访里说的。去年九月，一个行业公众号来采访，问我回针系列的灵感。我讲了母亲补大衣的事，讲了同色线，讲了补丁。 采访稿发出来的时候，沈曼还给我点了赞。 她讲完，鞠了一躬。 主持人报我的名字。 我走上台，身后的大屏亮着，上面是两个字：素云。 “各位评委，各位来宾。”我说，“在讲我的系列之前，我想用五分钟，说清楚另一个系列是怎么来的。” 台下安静下来。 顾承泽坐在第三排，身体往前倾了一下。 “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三月，我完成了四十三个款的设计。三月十八号，锦时秋冬发布会，我的未婚夫顾承泽宣布，这个系列的主创是沈曼。” 我按下手里的遥控器。 大屏第一页，云端版本记录。 “这是企业云后台的原始数据。每一版的创建时间、修改人、修改设备都在上面。三月十号二十三点四十七分，最终版完成。四月二号深夜，我的账号连续保存十一次。四月三号凌晨，另一个设备登录我的账号，把作者栏改成了沈曼。” 第二页，监控视频。 沈曼坐在我的工位上，一张一张扫纸。唐梨抱着纸站在门口。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气。 “视频里抱纸的姑娘叫唐梨，是证人。她今天在台下。”我说，“四月三号凌晨，沈曼让她把版房的原稿抱到办公室，扫描存档。三天后，沈曼让她签一份说明，承认自己误删文件、私交原稿，补偿十万。” 第三页，打样单和出片记录。 “这是版房的原始打样单，这是恒彩印务的出片登记。五月十二号，套印，两套合版，署名改沈曼。经手人鲁广发，已经向组委会和警方提交了书面证言。” 第四页，一段录音。 赵启明的声音从音响里出来：“鲁师傅，二十万，今天拿走。机器的记录清干净，以后没人会来找你。” 第五页，后台登录日志，十七次登录，五台设备。 “以上材料，我已经提交组委会核验组，同时提交警方。”我说，“现在，我讲我的系列。” 台下没有人说话。 “沈知微。”顾承泽在第三排站起来，没拿话筒，“这些材料是你从公司服务器非法获取的。我已经报警，警方会查清楚。” “报得好。”我说，“这样就不用我再去一趟了。” “你为了毁我，连公司的商业机密都偷。” “顾承泽。”我看着他，“你偷我的稿子，叫公司资产。我拿回我的稿子，叫商业机密。这个道理，你讲给评委听，看他们信不信。” 评委席上，那个女评委放下了笔。 沈曼忽然从侧幕冲出来。 “是他让我做的！”她指着顾承泽，声音尖了，“是他让我用姐姐的账号，是他让我改署名，是他让我签那份说明！我什么都不知道！” 顾承泽转过头看她。 “沈曼，你说话要讲证据。” “我有聊天记录！”她掏出手机，“你让我扫稿子，你让我改作者栏，你一条一条发的！” “那些记录能说明什么？”顾承泽的语气很稳，“能说明你执行了我的安排。主创是你，署名是你，上台讲的也是你。” 沈曼愣住了。 “你……” “我什么？”他看着她，“是你自己想当设计师。我只是给了你一个机会。” 台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我按下遥控器，放出最后一段录音。 顾承泽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很清晰。 “娶一张股权证而已。等过了户，再离。半年，最多一年。” 会场静了两秒。 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第三排有两个人站起来，往门口走。 顾承泽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这段录音是剪辑的。”他说，“她学过怎么剪。” “这段没剪。”我说，“原始文件已经做过公证，时间戳、设备编号、文件哈希都在核验材料里。你要不要现场比对？” 他没说话。 会场后门开了。 两个穿便装的男人走进来，其中一个向工作人员出示了证件。 “顾承泽先生，沈曼女士。”他走到台前，“我们是市局经侦支队的，有些情况需要你们配合调查。” 沈曼的腿一软，扶住了台边的音箱。 “姐姐。”她转过头看我，脸上的妆花了，“姐姐，我错了。你帮我说句话，我不想进去。” “你偷的时候，想过我吗？” “我鬼迷心窍。”她哭起来，“是他逼我的，真的是他逼我的。” 顾承泽站着没动，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只有一种算错了账的茫然。 “沈知微。”他说，“我们八年……” “顾承泽。”我打断他，“你的八年，刚才已经放完了。” 民警把两个人带出侧门。沈曼走的时候，高跟鞋掉了一只，没人替她捡。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顾承泽停了一下。 “知微。”他的声音很低，“你赢了。” “我没赢。”我说，“是你输了。” 会场里乱了一阵。王主任上台，敲了敲话筒。 “各位，组委会尊重司法程序。今天的决赛结果，将在核验报告和警方结论出来后公布。” 我站在台上，身后的屏幕还亮着。 主持人小声问我：“沈小姐，你的秀还走吗？” “走。”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我回到后台。 唐梨正在给第一个模特理领口，手抖得系不上扣子。 “我来。”我接过她手里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好。 “姐，你不紧张？” “紧张。”我说，“但衣服不紧张。” 第一个模特穿着那件藏青色大衣走出去，台下还有人在议论，慢慢地，声音小了下去。 唐梨站在侧幕后面，眼睛红着。 “姐，他们真的被带走了。” “嗯。” “你刚才怕不怕？” “怕。”我看着台上的灯，“怕他们说我不孝，怕我爸恨我，怕以后接不到活。” “那你还说？” “说完了，就不怕了。”
第十一章 互撕大戏开演
第二天中午，锦时发了公告。 公告只有三百多字，说公司总经理顾承泽、设计部沈曼因个人原因暂停职务，配合调查；回针系列暂停销售，已售商品接受退货。 落款是公司董事会，盖了章。 我把公告看了两遍，给周叙打电话。 公告发出来不到一个小时，老徐先给我打了电话。 “沈设计师，厂里炸了。”他说，“工人堵在财务室门口，问工资什么时候发。” “你呢？” “我在家。”他停了一下，“有几个老师傅问我，你那边要不要人。” “要。”我说，“但钱不多。” “有活干就行。” “董事会切割得挺快。” “不快不行。”他说，“今天早上，三个大客户同时发函，要求解约。银行那边也来了人，说要重新评估授信。” “我爸呢？” “你爸昨天夜里在公司开会，开到三点。”周叙停了一下，“知微，有件事我得先跟你说。公司的账，有问题。” “什么问题？” “顾承泽用公司的钱，付了恒彩的封口费，还从供应商那边走了几笔没有合同的款子。”他说，“数额不小。经侦已经调账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打版间门口。 母亲留下的那台缝纫机上，还搭着昨天没做完的样衣。 “会牵连我爸吗？” “要看他知道多少。”周叙说，“目前没有证据显示他参与。” 三天后，沈曼的母亲王莉找上门。 她拎着一个果篮，站在打版间门口，脸上的妆化得很仔细，眼睛却是肿的。 “知微。”她一开口就哭，“阿姨求你，放过曼曼。她年纪小，不懂事，都是顾承泽教她的。” “阿姨，她二十七了。” “二十七也是孩子。”王莉把果篮往我手里塞，“她从小就没爸，跟着我吃了不少苦。她就是想要个好前程，她没想害你。” “她小时候，学校要交手工作业，都是我帮她做。”王莉抹了把眼泪，“她手笨，剪个纸都剪不齐。后来我改嫁到你们家，看见你妈那双手，我就知道，这孩子这辈子都比不上你。” “所以你们就抢？” “不是抢。”她急急地说，“是借。曼曼说，等你结了婚，心思就不在设计上了，到时候她顶上，公司还是你们家的。” “她烧了我妈的笔记。” “笔记没烧。”王莉急了，“顾承泽骗她的。笔记在保险柜里，我亲眼看她翻过。” “那你让她自己去跟警察说。” “她说了！”王莉的眼泪掉下来，“她什么都说了。她还把顾承泽让她签的东西都交上去了。知微，你就签个谅解书，让她少判几年。” “阿姨。”我把果篮放回她手里，“她要是不判，我妈那本笔记就白丢了。” 王莉的脸慢慢沉下来。 “你现在有本事了。”她把果篮拎起来，“你妈要是活着，看见你这么狠，也不会认你。” “我妈要是活着，”我说，“会先问你女儿，为什么要偷东西。” 王莉拎着果篮走出去几步，又回头。 “你妈当年也不是什么好人。”她说，“她占着设计总监的位置，压了我多少年。” “阿姨。”我说，“你进公司的时候，是我妈手把手教你认面料。你第一份工资，是她给你垫的。” 她的脸涨红了，转身走了。 她走了。果篮留在门口的台阶上，我让唐梨拎去了隔壁。 沈曼的律师第二天来了律所。 他带来一份新的口供，还有一张转账记录。 “沈曼愿意指证顾承泽。”律师说，“这是顾承泽去年十二月转给她的二十万，备注是‘设计费’。实际上，那时候系列还没开始做。” “她要什么？” “不起诉，或者谅解书。” “让她把知道的都写清楚。”周叙说，“写清楚，才有得谈。” 同一天下午，顾承泽的律师也来了。 他带来的是另一套东西：沈曼的聊天记录、她自己改署名的操作截图，还有一份她签过字的“主创确认书”。 “顾先生希望跟沈小姐谈一谈。”律师说，“他认为，这件事主要是沈曼的个人行为。” “他昨天在台上可不是这么说的。”我说。 “台上是台上。”律师推了推眼镜，“沈小姐，顾先生愿意承担民事赔偿。数字可以谈。” “让他跟我的律师谈。” 两边的材料，我一份没留，全交给了周叙。 “他们互相咬起来了。”周叙把材料归档，“这对我们是好事。但你要有准备，官司要打很久。” “多久？” “民事一审，半年。刑事那边，快的话一年。” “我等得起。” 六月，锦时被债权人申请重整。 父亲辞去了董事长职务。公司的生产线停了两条，工人走了一半。 我去看过他一次。 他住在老房子里，客厅的窗帘拉着，茶几上摆着一摞没拆的催款函。 “你来了。”他坐在沙发上，没抬头。 “吃饭了吗？” “吃了。” 我在他对面坐下。电视开着，没声音。 “公司的事，我听说了。”我说。 “迟早的事。”他把催款函往边上推了推，“你妈在的时候，账上从来没有这么难过。” “厂里还有一百多个工人。”他说，“接手的公司只留一半。” “剩下的人呢？” “自谋出路。”他低下头，“我跟他们说了，有本事的走，没本事的……” 他没说下去。 “把名单给我。”我说，“版房和样衣间的老师傅，我这边要。” 他抬起头看我。 “你不恨我？” “恨。”我说，“跟招人是两回事。” “爸，你早就知道顾承泽在动公司的钱？” 他沉默了很久。 “我猜到一点。”他说，“我不敢问。问了，这个家就散了。” “现在也散了。”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着。 “知微，你恨我吗？” “我不知道。”我说，“我只知道，我妈的笔记还在保险柜里。” 他站起来，走进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钥匙。 “公司保险柜的备用钥匙。”他放在茶几上，“你去拿吧。我签字。” 开庭那天，顾承泽穿了看守所发的马甲，头发剪短了。 他的律师替他辩护，说那些转账是公司正常业务往来，说录音是偷录的，不能作为证据。 检察官一条一条驳回去，最后放了一段录音。 是顾承泽自己说的：“娶一张股权证而已。” 旁听席上有人小声议论。 沈曼坐在另一头，一直在哭。她妈坐在她后面，没抬头。 轮到我陈述的时候，我站起来。 “我没有别的要求。”我说，“我只要求他们把署名改回来，把偷走的东西还回来。” “还有，”我看了一眼顾承泽，“请法院依法处理。” 十一月，民事一审判决下来。 法院认定，回针系列著作权归沈知微所有，锦时公司及沈曼立即停止使用、销售相关作品；赔偿经济损失及合理开支共计二百六十八万元；在行业媒体上公开道歉。 刑事那边，顾承泽因职务侵占、侵犯商业秘密、妨害作证，被判处有期徒刑四年，并处罚金。 沈曼因侵犯著作权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缓刑两年。 判决那天，我坐在旁听席第二排。 顾承泽被法警带出去的时候，在门边停了一下。 “沈知微。”他隔着门框看我，“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我收拾好桌上的材料，站起来。 “顾承泽。”我说，“你问这句话，是想让我难受，还是想让自己好过一点？” 他张了张嘴。 “都不重要了。”我往门口走，“你好好服刑。” 一个月后，赔偿款到了。 我去法院签确认书，工作人员问我，要不要申请强制执行。 “不用。”我说，“钱到了就行。” “对方的公司已经进入重整程序。”他说，“这笔钱是从重整款里优先支付的。” “我知道。” 我签完字，把笔放回笔筒，走出法院。 门口有人在等。唐梨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拿着两杯热豆浆。 “姐，签完了？” “签完了。” 她把豆浆递给我：“回家吗？” “回工作室。”我说，“还有一批样衣没做完。”
第十二章 针秀启新程
第二年春天，素云的第一家工作室开了。 就在城西老厂区，母亲那三间平房。我把墙重新刷了，机器修好，门口的卷帘门换成了玻璃门。 装修没请设计公司。墙面是我和老徐刷的，刷了三遍才盖住原来的霉点。地面重新铺了水泥，机器请人修了一个星期。 开业那天没放鞭炮，只在门口摆了两盆绿萝。 第一个订单是城里一家买手店，二十件大衣，要先看样衣。 “做得出来吗？”店主问我。 “做得出来。”我说，“一个月。” “你以前在锦时，一个月能做两百件。” “以前是以前。”我说，“现在每一件我都自己看。” 她看了我一会儿，签了合同。 唐梨正式过来，管版房。她母亲做了手术，恢复得不错，每个星期还来工作室坐一会儿，带一盒自己包的饺子。 她比在锦时的时候话少了，做事却稳了。第一版样衣出来，她自己先挑出三个毛病，写在纸上贴到版房墙上。 “你以前不这样。”我说。 “以前有你兜着。”她说，“现在我得自己兜。” 恒彩的老鲁也来了。他的厂子被罚了款，没关门，成了素云的印务供应商。 “沈老板。”他第一次来送片，站在门口不肯进，“我这手上不干净，你别嫌。” “鲁师傅。”我接过出片袋，“你手上是油墨，不脏。” 他愣了一下，笑起来，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 三月，我们做了第一场秀。 场地是租的，不大，请了八十个人。有买手，有媒体，有几个以前不敢联系我的老客户。 请柬是我自己写的，写到最后一个名字，停了一下。 陈可，那个最早报道发布会的记者。 我给她发了消息。她回得很快：一定到。 秀的名字叫第二针。 十二件衣服，三个色系，藏青、米白、灰。面料是李姐那批库存，加上老鲁帮忙找的一批尾货。 走秀的音乐是我自己挑的，没有用大牌秀场的曲子。第一件出来的是一件藏青色大衣，和我在打版间裁的那件一样，只是领口改了，改成母亲旧大衣上的那种小方领。 台下有人在拍。 前排坐着几个生面孔，是外地来的买手。后排站着几个年轻人，后来才知道是服装学院的学生。 老徐站在侧幕边上，跟当年在锦时一样，手里拿着对讲机。 “第三件，慢一点。”他对着对讲机说，“音乐还有八秒。” 我站在侧幕后面，看着模特一件一件走出去。 唐梨在我旁边，手里攥着流程单，紧张得直抖。 “姐，第三件是不是该换鞋了？” “换了。” “第四件的腰带呢？” “在模特手里。” 她深吸一口气：“我以前跟你在锦时的时候，从来没这么紧张过。” “那时候你只负责记录。”我说，“现在你是版房主管。” 她笑起来，眼睛亮亮的。 秀走完，我上台谢幕。 灯打在脸上，台下的人站起来鼓掌。我看见了几个熟悉的面孔：以前锦时的版师老徐，坐在第三排；那个最早报道发布会的记者陈可，站在通道边上；周叙坐在最后一排，没鼓掌，只是看着我，点了点头。 我拿起话筒。 “谢谢大家来。”我说，“这个系列叫第二针。做衣服的人知道，第一针下去是起头，第二针才是把两片布真正连起来。” “我妈教我的时候说，衣服不怕旧，怕的是线断了没人接。” “今天，线接上了。” 台下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掌声又响起来。 散场后，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走过来。她说她以前在城西厂里做过缝纫工，跟我妈一个车间。 “你妈当年教我锁扣眼。”她说，“她走了以后，我一直想来看看。” 我陪她站了一会儿。 她走的时候，从包里拿出一个铁盒，里面是几颗旧扣子。 “你妈当年给的。”她说，“留个念想。” 我把扣子收下，放进工作台的抽屉。 陈可走过来，递给我一张名片。 “沈设计师，我想做个专访。”她说，“不写你和你前未婚夫的事，只写这个系列。” “行。”我说，“等我把订单理完。” 当天晚上，买手店订了六十件，另一家外地客户要了三十件。 唐梨在电脑前面算到十一点，抬起头说：“姐，我们做不过来。” “那就排期。”我说，“做不完的，往后推，不降标准。” 秀后，周叙在门口等我。 “恭喜。”他递给我一杯热水，“刚才那段话说得不错。” “你不是不夸人吗？” “今天例外。” 我们沿着厂区的路往外走。路边的梧桐刚发芽，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有个事。”他说，“顾承泽的案子，二审维持原判。” “嗯。” “他家里人想见你，说想替你求个情，减刑。” “不见了。”我说，“该判多少，法院判了。” “我也是这么回的。” 走到路口，他停下来。 “沈知微，案子结了。”他说，“我今天不是以律师的身份来的。” “那以什么身份？” “以周叙的身份。”他看着我，“想请你吃顿饭。案子、证据、你妈，今天都不提。” 我看着他，笑了一下。 “行。”我说，“不过我不吃辣。” “记住了。” 我们去了厂区外面的一家小馆子。 他点了一个清蒸鱼，一个炒青菜，两碗米饭。 “你以前不吃鱼。”他说。 “你怎么知道？” “两年前那个案子，开完庭一起吃饭，你把鱼都夹给别人了。” 我愣了一下。两年前的事，他记得比我还清楚。 “周叙。”我问他，“你帮我，是因为律师费吗？” “一开始是。”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后来不是。” “那是什么？” “我想看看，一个能把四十三个款做完的人，能不能把自己也做完。” 我没接话。 窗外有车开过，灯光扫过桌面。 “你呢？”他问我，“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做衣服。”我说，“把素云做下去。” “还有呢？” “还有……”我想了想，“先把这顿饭吃完。” 吃完饭，他送我回工作室。 门口的路灯坏了一盏，他打开手机手电，照着我开门。 “周叙。”我站在门口，“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没替我做决定。” 他笑了一下：“那下次也别让我做。” 回到工作室，里面只留了一盏灯。 唐梨走了。我把母亲的照片从抽屉里拿出来，用袖子擦了擦相框，摆在工作台最顺手的位置。 照片旁边，是那把银灰色的裁缝剪。 抽屉里放着母亲的笔记。父亲从保险柜取出来那天，本子上落了一层灰，我一页一页擦干净，按原来的顺序排好。 我拿起剪刀，试了试合页。去年磕出的那道缺口还在，刃口被我磨过几次，比原来薄了一点。 桌上摊着一块新到的面料，米白色，手感很软。 我量好尺寸，画好线，把剪刀对准布边。 剪刀柄上，我系了一根红绳。是母亲以前系的那种，说剪刀是吃饭的家伙，要有个记号，丢了也好找。 窗外有风，吹得玻璃门轻轻响了一下。 我裁下第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