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说你把药倒了。”
沈梨手里的茶盏停在唇边。门外风雪正往里灌，谢珩站在门槛外，穿一身寻常便服，陆婉仪披着狐裘，袖口垂着那枚白玉梨花佩。
“药有怪味。”沈梨把茶盏放下，“你要问就进来，站在门口做什么？”
谢珩没动，视线落在桌上的药碗里。
“太医院十几位医官开的方子，你闻一闻就说有问题？”
“你喝吗？”
沈梨把碗推到门边。
陆婉仪先开了口：“姐姐，这药是我求祖母赐下的。陛下记不起从前的事，已经够难受了，你何苦拿自己的身子赌气？”
她脚下的珍珠鞋踩在门槛边，干净得没有一点泥雪。沈梨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布鞋，鞋尖开裂，棉絮吸饱了雪水。
“既然是赐药，婉妃怎么不进来？”
陆婉仪扶着门框，叹了口气：“姐姐怨我，我知道。可陛下高热那晚，是我守了三日。你不愿喝药，也不该说药有毒。”
“我说的是有怪味。”
“沈梨。”谢珩皱眉，“你非要这样说话？”
三个月前，他倒在宫门前，攥着她的衣袖，烧得神志不清，还记得叫她阿梨。
如今他站在漏风的门外，问她为什么不能好好说话。
沈梨抓起茶壶，把热茶倒进药碗。
“药我喝。你们走吧。”
一只小手从桌下探出来，死死抱住她的胳膊。
“姑娘，不能喝。”
阿萤才十二岁，背上的鞭伤把衣裳顶出一道道硬棱。谢珩看见了，目光转向陆婉仪。
“谁打的？”
“她偷了给姐姐的炭，宫正司按规矩罚了。”陆婉仪语气温软，“臣妾原想替她求情，可宫里总得有规矩。”
阿萤抬起脸：“那是姑娘自己捡的枯枝！”
沈梨按住她的肩：“别说了。”
谢珩望向炉边。里面没有炭，只有半截烧黑的梨树枝。
陆婉仪取出一包银子，放到桌上。
“姐姐先拿着，熬过这个冬天再说。”
她起身时，袖口那枚白玉梨花佩露了出来。
沈梨盯着它：“玉佩哪来的？”
“陛下赏的。”陆婉仪抬手按住玉佩，“那晚我救驾，玉佩落在陛下身边，陛下便赏给了我。”
谢珩揉了揉额角：“婉仪救驾有功，朕赏她一件东西，你也要计较？”
“那是我母亲的遗物。”
“够了。”谢珩取下腰间金牌，压在桌角，“往后缺什么，拿它去领。别再为这点东西闹。”
他带着陆婉仪走了。
门帘被风卷落，阿萤哭着去捡。沈梨拿起金牌，翻过来。背面刻着四个字：见牌如见君。
她把金牌丢进空药碗。
第二日，沈梨带着金牌去了内务司。
管事周成隔着柜台打量她：“娘娘领炭？”
“二十斤，两床棉被，一双棉鞋。”
“冷宫每月只领五斤。”
沈梨把金牌放在柜上：“陛下说，缺什么自己领。”
周成立刻直起腰，伸手去拿。旁边一把团扇压住了金牌。
春桃笑吟吟地说：“周公公仔细些，这牌昨日丢过，陛下正叫人找呢。”
沈梨看她：“你亲眼看见陛下丢的？”
“奴婢不敢猜陛下的事。婉妃娘娘只吩咐，寻回失物便送御前。”
周成缩回手：“那就请娘娘稍等。”
她在炭筐旁等了一个时辰，鞋底的雪化成水。阿萤蹲下，捡起筐边一块碎炭，春桃一脚踩住她的手。
“又偷？”
沈梨抓住春桃手腕，把她扯开。
春桃尖叫：“你敢打御前的人！”
“她的手在你鞋底下。”
“是她自己伸过来的，怪谁？”
周成抱着金牌出来，身后跟着两名侍卫。
“陛下有旨，金牌收回。沈氏不守宫规，日后仍按冷宫份例支取。”
阿萤撑着地站起来：“金牌是陛下亲口给的！”
周成低下眼：“陛下还说，别拿这些小事烦他。”
沈梨没再争，只问：“份例里的五斤呢？”
周成推来一只筐。里面全是潮湿的炭渣。
春桃理了理袖子：“娘娘有本事，便把这些烧起来。别总仗着从前那点情分，让陛下为难。”
“拿上。”沈梨对阿萤说。
弯腰时，她从炭渣里捡到一枚断竹筹，上面刻着“北营”二字。她将竹筹收入袖中，带着阿萤离开。
拐过廊角，一个小内侍追上来，把一包干炭塞进阿萤怀里。
“别说是我给的。”
阿萤认出他就是方才一直低着头的小内侍：“你不怕挨打？”
“我妹妹也这么大。”
沈梨看着他：“你叫什么？”
“小满。”
她把竹筹拿出来：“这个也忘了。若有人问，就说烧掉了。”
小满看清字样，脸色变了。
“娘娘千万别碰。前日看炭库的老郑，就因为问了一句，夜里没了。”
腊月初七，太皇太后设宴。
沈梨被两名宫人堵在门口，换了件洗得发白的旧宫装。阿萤想跟，被拦在外头。
“把炉子看好，药别倒。”沈梨掰开她抓着衣袖的手，独自进了暖阁。
陆婉仪正展开一幅绣图。九枝梨花下，针脚细密。太皇太后摸着图面，笑道：“婉仪有心，这幅百寿图哀家收下了。”
谢珩难得神色松快：“朕记得你不擅女红。”
“为了祖母，笨些也肯学。”
沈梨认得那幅图。她绣了两个月，左下角第三枝梨花少了一瓣，是阿萤撞翻烛台烧出的洞。她拆线补过三回。
太皇太后这才看见她：“怎么穿成这样？今日有宗亲在，倒像哀家刻薄了你。”
沈梨看着绣图：“这宫装也是您当年赐的。”
席上有人低头喝酒。陆婉仪笑意微顿：“姐姐若喜欢新衣，散席后去我宫里挑，何必当着祖母的面说这些？”
“绣图也是从你宫里挑的？”
谢珩放下酒杯：“你又想说什么？”
“左下角第三朵花，拆开花蕊，里面有个字。”
陆婉仪收图的手停了停。太皇太后把图交给宫人：“不过一件寿礼，何必拆坏？”
“既然是婉妃绣的，请她说说花蕊里是什么字。”
陆婉仪垂下眼：“寿字。臣妾想给祖母一个惊喜。”
“是萤。”沈梨说，“阿萤补过一回线，哭着要赔。我让她在花心绣了自己的名字，算她也替太皇太后添了一针。”
太皇太后重重放下茶盏：“奴婢的名字，也配绣进哀家的寿礼？”
陆婉仪立刻跪下：“姐姐送来时，说图干净，臣妾便信了。”
沈梨看着她：“你方才说自己笨些也肯学。补过几针，补在哪里？”
“沈梨！”谢珩站起身，“一件寿礼，非要闹得所有人不得安宁？”
“拿走我的东西，还要我跪着谢恩，陛下觉得这叫安宁？”
太皇太后撤了她面前的席位：“她不想安宁，便站着。”
丝竹声重新响起。沈梨站了两个时辰，散席时双腿已经麻木。谢珩从她身边走过，压低声音：“朕会赏你别的。”
“我不要别的。”
“你究竟想要什么？”
“让她把谎话收回去。”
谢珩望向陆婉仪。她正替太皇太后捶腿。
“她也是为了让祖母高兴。”
沈梨扶着门槛走出去。值门的禁军副统领裴照看见她鞋边渗出的血，递来手炉。
“娘娘慢些，路滑。”
沈梨没接：“裴统领，北营这月的炭领到了吗？”
裴照握着手炉的手停住：“娘娘从哪儿听说北营缺炭？”
沈梨踩散雪上的血印。
“从死人嘴里。”
阿萤病倒那天，冷宫的门被锁了。
太医隔着门问了两句，留下一包药。沈梨打开一看，里面全是陈年药渣。
“孩子高热抽搐，你给她喝这个？”
太医不敢看她：“微臣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
没人答。
阿萤烧得迷糊，还在念叨：“姑娘，炭藏床底，别让他们拿走。”
沈梨喂她半碗温水，门外却传来落锁声。她拿剪子敲门，掌事嬷嬷不耐烦地说：“婉妃小产，太皇太后正伤心，娘娘别闹。”
“她小产，锁我的门做什么？”
“有人在娘娘送的梅花里查出伤胎的药，花篮里还有您的宫牌。”
沈梨回头看向墙上的木钩，宫牌已经不见了。春桃昨日收金牌时，曾在屋里站过。
“请陛下过来。”
“陛下说，您再闹，就把那丫头送宫正司。”
沈梨回到床边，打开药箱最底下的夹层，取出一只缺口瓷瓶。里面只剩一粒药，她掰成两半。
阿萤醒了，拼命摇头：“这是姑娘的。”
“你先吃。”
“你上回疼得撞床板，就是没吃这个。”
“那回是我摔了。”
沈梨把半粒药塞进她嘴里，捂住她的嘴，直到她咽下去。
后半夜，阿萤退了些热，沈梨却从床边滑到地上。她用旧布堵住嘴，压住骨头里一阵阵往上爬的寒意。
门缝塞进来一张纸：别喝新药。
她敲了两下门。
“小满？”
门外隔了一会儿才传来回应：“奴才送夜水。”
“谁叫你递的？”
“秦医官。他问娘娘手边的药还剩多少。”
沈梨看着手里半粒药：“告诉他，一粒也没有了。”
门下推进来一个小包，里面有姜、糖和一根掰弯的铁丝。
“锁眼朝左。”小满说，“老郑教过奴才。”
沈梨用铁丝开锁时，裴照守在门外。
“私出冷宫是什么罪？”
“知道。”
“还要出去？”
“阿萤要死了。”
沈梨把药渣递给他。裴照只看一眼，便把纸包攥成一团。
“谁开的？”
“你查得出来，还是查出来也只能收着？”
他没回答，侧身让开了路。
长春宫里，陆婉仪正喝燕窝。谢珩看见沈梨闯进来，脸色沉了。
“谁准你出来？”
沈梨把一只花篮放到他面前：“害她小产的，是这个？”
陆婉仪把碗挪开：“姐姐若肯认错，妹妹替你求情。”
春桃端来一碟粉末：“从梅枝夹缝里搜出来的，太医验过。”
沈梨没碰那碟粉：“花篮谁送的？”
“你宫里的阿萤。”
“什么时候？”
“昨日申时。”
沈梨看向谢珩：“昨日申时，你的人刚把阿萤打完，她抬回去时连鞋都穿不上。”
春桃忙改口：“奴婢记错了，是午时。”
裴照从门外进来：“午时末将送太医去冷宫，阿萤在床上。”
沈梨翻过花篮，底下烙着“长春宫”三个字。
“你们让我送花害人，连篮子都舍不得换？”
春桃伸手来抢，被裴照按住。谢珩叫人把她带下去，沈梨挡在门口。
“谁审她？”
“宫正司。”
“宫正司的人刚打完阿萤。”
“朕已经在查了。”
“那阿萤的药呢？”
陆婉仪抬头：“姐姐闹这一场，原来是为了一个奴婢。”
沈梨把药渣倒进燕窝里：“你吃一口，这事便算了。”
陆婉仪推翻碗，瓷片滚到谢珩脚边。
沈梨抱起桌上的药匣要走。谢珩叫住她：“阿梨，朕从前也这样叫你？”
她停了一瞬。
“从前的谢珩，已经死了。”
次日，太皇太后带人来冷宫搜药箱。
阿萤被嬷嬷按在墙上。沈梨让她们放手，太皇太后却只说：“搜。”
医官从药箱夹层取出一包细粉：“正是长春宫查到的伤胎药。”
沈梨看了看那只药箱：“夹板要先按左角再向右推。你第一次碰我的箱子，怎么知道夹层在哪儿？”
医官跪下：“微臣从前见过这种箱子。”
“这是我父亲亲手做的，宫里没有第二只。”
太皇太后笑了：“你父亲沈崇山通敌受审，人都死了，你还等着翻案？”
她逼近沈梨：“哀家肯留你一条命，你该知足。你父亲留下的东西，趁早交出来。”
“什么东西？”
“别装糊涂。”
“您搜了三次。若有，早搜到了。”
太皇太后转动佛珠：“把这孩子带走。”
阿萤被拖过门槛，腰带都扯断了。沈梨追上一步，侍卫的刀横在她胸前。
阿萤回头喊：“姑娘，炉里还有火，你别冷着！”
太皇太后走后，沈梨蹲在地上捡药。裴照站在门边，手里拿着那条断腰带。
“她被关在慈宁宫后院。”
“带我去。”
“太皇太后有令。”
沈梨看着他：“你腰上的刀，是拿来保人的，还是看着孩子挨打的？”
裴照把腰带折好，塞进甲衣，拨开门外侍卫。
慈宁宫后院的柴房里，秦医官正给阿萤喂药。孩子缩在草堆里，嘴唇裂开，见沈梨进来，仍问：“我姑娘的药呢？”
秦医官把碗递给沈梨：“补血的。”
“我的药也是你开的？”
他看了一眼裴照：“冷宫送去的药，微臣只开过第一回。后来的方子被改了，加了一味寒枝。”
“寒枝是什么？”
“久服伤身，先忘事，再怕冷，最后血脉不通。”秦医官垂着头，“娘娘的病不是三年前留下来的，是您嫁进皇子府起便有人下药。”
沈梨按住阿萤额头：“谢珩也在喝？”
“他的方子不同，只叫他忘掉几个人、几件事。”
门外传来脚步声。太皇太后带着谢珩和陆婉仪进来。
谢珩看见阿萤身下发黑的草垫，解下外衣盖住她：“谁打的？”
沈梨看着他：“陛下上回也问过。”
太皇太后用龙头杖敲地：“她偷了哀家的东西。”
陆婉仪脱口而出：“一枚铜钥匙。”说完便改口，“臣妾只是听宫人说的。”
沈梨隔着衣襟按住颈间的铜钥匙，谢珩看见了。
太皇太后当日便设宗亲家宴。沈梨抱着阿萤坐在最末，面前的粥已经凉透。谢珩让人换热粥，太皇太后拦住：“犯错的人，先别急着吃。你肯把东西交出来，她自然有热饭。”
陆婉仪端来鸡汤：“祖母只是借用，姐姐何必为一件死物闹成这样？”
沈梨看着她腕上的玉佩：“你先把我母亲的遗物还来。”
一位老王妃斥她不懂体面。沈梨回问：“她拿我母亲的遗物时，您让她体面了吗？”
谢珩说：“祖母说那东西牵涉边关军情。若真有，交给朕，朕会查清。”
“像查梅花那样？”
太皇太后突然抓住阿萤的胳膊，逼沈梨交钥匙。孩子伤口裂开，血浸透谢珩的外衣。谢珩掰开祖母的手：“她会死。”
太皇太后怒道：“沈家的人死在边关，都没见你这样心疼。一个来路不明的野丫头，你倒护起来了！”
沈梨抱着阿萤往外走：“沈家的人，怎么死的？”
太皇太后改口说沈崇山病死牢中。沈梨回头：“您方才说死在边关。”
谢珩脸色变了。裴照按刀挡在门口，没让人拦她。
陆婉仪追出来，把阿萤掉在宴席上的旧布鞋递给沈梨：“姐姐护得住她一回，还能时时抱着她吗？明日天黑前把钥匙送来。不然下次送回来的，就不只一只鞋了。”
沈梨带阿萤去了太医署。裴照放下腰牌：“兵权交了，太皇太后说末将私放罪妇，待查。”
沈梨问秦医官：“谢珩那晚从宫外回来，谁替他换的药？”
“国师。”
“陆婉仪在吗？”
“在。”
“我呢？”
“被送去冷宫了。”
“谁送的？”
秦医官跪下：“微臣。他们说陛下醒来会杀您，送您走能留您一命。”
沈梨没有替他开脱。
小满从窗缝钻进来，鞋掉了一只：“北门封了，黑甲兵左肩绑白布，宫里正在换岗。”
裴照脸色一沉：“北营冬训的旧规矩。”
小满又拿出一包账页：“老郑临死前让我埋在炭灰底下。今夜有人去翻，我先挖出来了。”
账上记着炭车进宫的日子，最后一行写着今夜还有十二辆。
门外火把映红窗纸。陆婉仪带人来接沈梨去慈宁宫，身后站着白袍国师。
沈梨把账页递给裴照：“带阿萤走。”
阿萤撑起身：“我不走。”
“你答应过听我的。”
“你也答应过，梨花开时带我出宫。”
沈梨替她穿好旧鞋：“那你得活着等到。”
裴照抱起阿萤翻窗离开。沈梨走出门，国师摘下手套。
“沈姑娘，我们终于能好好说话了。”
雪落在太医署前的石阶上。陆婉仪伸手扶她，沈梨避开。
“孩子走了，你倒肯听话。”
“你说交钥匙，就放过她。”
“先得看看是不是真的。”
国师打开长匣，里面是一把旧剑。陆婉仪把剑扔进雪里，沈梨弯腰去捡，国师一脚踩住剑柄。
“钥匙给我。”
“我要见谢珩。”
“陛下养病呢。”
“他知道你带北营的人进宫吗？”
国师扯断沈梨颈上的红线，铜钥匙落在掌中。沈梨抓住他的手腕，被他反手掼倒，额角撞上石阶。
陆婉仪用帕子替她擦血：“姐姐，早肯这样，何必受罪。”
她腕上戴着太皇太后的佛珠。沈梨看着那串佛珠：“她也在等你们？”
“祖母比陛下明白事理。”
宫门方向传来钟声，第三声被喊杀声截断。黑甲侍卫奔来禀报：“国师，御书房的人不肯开门，陛下受伤了。”
沈梨扶着石阶站起：“你们不是只要钥匙。”
“钥匙和皇位，我都要。”
陆婉仪抓住国师的袖子：“说好只换掉陛下身边的人，不伤他的命。”
国师甩开她。她看见他腕上旧伤，脸色变了：“你是当年那个……”
两名黑甲兵将她拖开。她的白玉梨花佩摔在地上，裂成两半。沈梨弯腰捡起碎玉。
“我母亲的东西，你戴够了。”
御书房方向起了火。谢珩肩头中箭，被侍卫扶着出来，手里攥着一封拆开的信。
“阿梨，别过去！”
沈梨看他一眼：“查到了？”
“查到了。”
“拿好，别再弄丢。”
她拔出雪里的旧剑。国师挡在她面前：“你还想护他？”
“我护的是这座城。”
黑甲兵扑上来。沈梨退到太医署门前，旧剑劈开第一把刀。她身后有伤兵、医官和爬到门槛边的小内侍，退一步，他们便会被杀。
国师命人打碎药瓶，粉末撒进火盆。沈梨闻到熟悉的气味，腿一软，跪进雪里。陆婉仪喊：“别让她闻，那是她每日喝的药！”
刀背落在陆婉仪嘴上。沈梨撑剑站起，手背青白，旧伤崩开。秦医官隔着门哭喊：“别再运气，你会死！”
她没有回头。
一把血红色的大刀落在她身侧，几乎擦过她的身体。寒毒终于发作，她全身抽搐，白衣被血染透，冻伤的脚陷在泥雪里。
沈梨扶剑站起来，提着剑登上高阶。
“何方神圣，出来说话。”
国师越过黑甲兵，拔刀迎上来。
“好大的口气！”
沈梨把剑上的血甩进雪里。
“出招。”
国师第一刀劈下，她侧身让刀锋砸进石阶，旧剑贴着刀背上挑，削断他袖口系带。铜钥匙落地，被她一脚踢进火盆。
国师扑向火盆。沈梨转身挑断院门锁链：“秦医官，带伤兵走西廊！”
黑甲兵拦路，一支箭从廊上射来，钉进领头人的肩。裴照站在高处，甲衣染血：“西廊有人接应！孩子送出去了，活着！”
沈梨握剑的手稳了些。
国师从火盆里夹出钥匙，烫穿手套。铜片被他捏开，里面是空的。
“假的？”
“你拿它进过沈家的门吗？”
“真的在哪里？”
“问你自己。”
国师挥刀再攻。沈梨退到药架旁，抓起一包药灰撒向他。旧剑刺穿他的右臂。
陆婉仪咬伤押着她的人，跌跌撞撞跑到廊下：“谢珩，开东侧门！”
“那里不是死路？”
“我换了锁，能走！”
谢珩踹开东侧门，把受伤内侍送进去。沈梨趁国师回头，剑柄撞上他的伤处，长刀落地，剑尖抵住他咽喉。
黑甲兵停了。
“杀了我，他们照样进城。”
“让他们放下刀。”
“他们不会听。”
沈梨把剑往前送了一分：“那你试试。”
国师抬手，院中刀剑一把把落地。
小满从门后爬出来，捡起短刀指着曾踩伤阿萤的侍卫。他手抖得厉害，仍没放下刀。
“再动一下，我真敢。”
谢珩扶着伤肩走到沈梨身旁：“剑给朕。”
“你拿得稳吗？”
谢珩看了眼自己的手，没有再伸。
沈梨从火盆里拨出两片铜壳，用帕子包好。陆婉仪看着她：“你早就防着我。”
“我防的是所有会抢东西的人。”
国师被押走时低声道：“你父亲守了十年的门，里面关着什么，你真敢打开？”
沈梨收剑入鞘：“你怕的，我就敢。”
天亮前，春桃在宫正司供认，梅花里的药是陆婉仪让人放的。谢珩问她：“那晚救朕的人是谁？”
春桃磕头：“奴婢没见着，只知道沈娘娘被抬回来时，背上插着半截箭。”
秦医官跪下：“箭是微臣拔的。”
“为何不报？”
“太皇太后说，那是禁事。”
谢珩将染血的信摊开。宫门簿上记着沈氏背帝而入，那页后来被烧，守门人留下了抄本。沈梨没有接那张纸。
“拿给那些说我害你的人看。”
谢珩传旨重审冷宫诸案，封存长春宫。沈梨叫住执笔官：“打阿萤的嬷嬷、改药的、换炭的，一个也别漏。”
陆婉仪忽然说：“炭车有御前的印。”
谢珩翻开炭车账。红印旁有他的亲笔：祖母所需，不必验查。
沈梨把信和账并在一处：“重审时，这一页也挂出去。你若只审陆婉仪，别说替我讨公道。”
北营将领段平入宫那日，沈梨把断竹筹放在案上：“来认炭。”
段平不看：“末将奉诏护驾，谈什么炭？”
裴照推进一辆空炭车，拆开木板，夹层里露出十几把短刀。刀柄刻着段家军。
段平说军中丢过一批刀，却答不出何时报失。小满抱着刀，声音发颤：“老郑说有两百三十把。炭库地上有血，他趴在那里数过。”
段平斥他是奴才，不配碰军器。小满从怀里拿出麻绳：“这是绑老郑的，绳结里有金线。北营冬衣补边用这种线，我替他们洗过衣裳。”
周成随后跪下认罪：“段将军每月给我五十两，让我别看车底。娘娘领炭那日，我知道您会冻死，也没敢给。”
段平拔刀要砍周成，被裴照踹倒。谢珩下令拿人。段平被压在地上，仍骂沈崇山害死一营人。
沈梨问：“哪一营？哪一天？谁报的伤亡？”
段平不答。谢珩命人取军册，内侍却来报：军册房起火了。
沈梨没去救火，提着段平的刀直入慈宁宫。
太皇太后仍在念经。沈梨把刀放在香案前：“段平的。”
“一个乱臣的东西，拿来脏哀家的眼？”
“是您让他带进宫的。”
谢珩走进来：“朕的印，朕会认。”
沈梨看见香案旁的木匣，角上的铜皮和假钥匙纹样相同。太皇太后伸手阻拦，沈梨先一步打开。里面是一叠旧信。最上面一封写着沈崇山的名字，下面一行字：留其女，可作牵制。
太皇太后打翻香炉：“他不肯交东西，只能换人。”
“换人，还是杀人？”
“他若肯交出来……”
沈梨把信收回匣中：“老郑不配活，阿萤不配活，北营冻死的人也不配活。那我父亲呢？”
太皇太后没答。
郑嬷嬷跪在门外：“娘娘，别去旧祠堂。当年的活口还在里面。”
太皇太后砸了茶盏：“堵住她的嘴！”
沈梨的手被碎瓷划开。谢珩扶起郑嬷嬷：“谁在里面？”
郑嬷嬷哭着说：“沈家夫人。”
旧祠堂的门上挂着四把锁。裴照要砍锁，里面却传来铁链声。沈梨贴着门问：“谁在里面？”
无人应答。
“我是沈梨。”
铁链停了。门内的女人问：“阿梨几岁了？”
“三年前十七，如今二十。”
女人笑了一声：“我的阿梨十七岁那年，还不会梳妇人的头。”
沈梨扯下木簪：“现在也梳不好。”
锁被砍开，门后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双脚锁在铁环里。她身边堆着绣了梨字的碎布。
沈梨跪下去。沈母摸过她额角的伤，又摸她冻裂的耳朵：“怎么穿得这样薄？你父亲看见，又要骂我不会照顾孩子。”
谢珩站在门外，没有进来。沈母看见他，先把沈梨往身后推：“走，别跟他们走。”
“我不走了。”
沈母却念叨：“白衣人，换了脸。”
秦医官想诊脉，被沈梨拦住。她问能不能治，秦医官说只能慢慢养。
沈母不肯离开，指向供桌下的暗室。里面藏着四个孩子，最大的不过九岁。一个小女孩说，白衣爷爷告诉她，若逃出去就打死她娘。
“你娘叫什么？”沈梨问。
“柳青。”
周成认出这个名字，说柳青去年被诬偷金钗，已经杖毙。小女孩没听懂，只问能不能见娘。沈梨把她抱起来：“先去暖和的地方。”
后墙忽然传来闷响，墙后起火。沈母抓住沈梨：“阿梨，火里不能去。”
封死的小门里传来男人的求救声：“沈姑娘，救救我们。我们知道你父亲怎么死的。”
沈梨夺过裴照的刀，砍开木栓。裴照冲进火里，沈梨跟进去拖人。三名戴脚镣的老兵被救出来，其中一人看见旧剑，喊了一声“沈将军的剑”。
沈梨问父亲怎么死的，老兵刚要开口，秦医官端药过来。老兵打翻药碗，喊“不许喝”。
沈梨抓住秦医官：“你认识他们？给他们喂过药？”
“微臣只是照方熬药。”
“又是照方。”
秦医官被带走时忽然大喊：“别让国师见太皇太后！”
禁军却先来传话，说太皇太后突发急病，要见沈梨。
慈宁宫已经站满宗亲。太皇太后嘴边带血，国师站在她身后，押他的两名禁军倒在帘边。
国师把瓷瓶放在案上：“太皇太后中毒。沈姑娘，旧祠堂里的毒只有沈家人能解。”
“她喝的什么？”
“安神汤。”
郑嬷嬷说药渣已经倒了。沈梨拿起碗，碗底裂缝里卡着一点蓝色粉末。
“这只碗用了十几年？”
郑嬷嬷点头。
沈梨把碗底迎向光：“汤里没毒，碗沿有。她每日都用这只碗。”
国师脸上的笑消失了。太皇太后松开谢珩，盯住国师：“解药。”
国师后退，袖里滑出细刃，直刺谢珩。沈梨用药碗砸上他的手腕，裴照将他踹倒。沈梨从他领口扯出药瓶，倒出药丸给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吞下药，沈梨才捡起国师那份旧诏。火漆被重烤过，纸边也有拼接。
“你们抢来的东西，倒都爱改几个字。”
国师盯着她：“真的呢？”
沈梨从旧剑鞘里抽出一片薄铁牌，上面刻着一株梨树。
老王爷认出那是护城令，先对铁牌行礼：“先帝亲令，守京畿百姓，不受内宫私命。”
沈梨把铁牌放在谢珩面前：“你们要的东西，在这里。”
谢珩看着她：“所以那夜你才不走。”
“我若走了，谁替城里那些不知道今夜会死的人守门？”
谢珩亲自传令开城。国师被押出殿外，仍喊沈梨私藏兵令。她头也没回：“怕你拿到它，倒是真的。”
老王爷拆开被改过的诏书，认出接在边上的皇子府旧纸。陆婉仪承认是她拿的。太皇太后怒斥她闭嘴，陆婉仪却说：“是您说陛下忘了沈梨，总要有人补上这个位置。也是您让我拿旧纸。”
太皇太后拿玉如意砸她，玉如意断成两截。陆婉仪捡起半截：“您小时候拿它打我，说我不如沈家姑娘。后来又说只要听话，就能压过她。我听了，如今您要把罪都推给我？”
谢珩问太皇太后，给他喝的药是什么。她说是为了他好，不让沈家牵着走。沈梨问：“所以你先牵住他。”
太皇太后说她活着便是恩典。沈梨卷起袖子，露出腕上密密的针孔：“这就叫活着？”
裴照带来三名旧甲老将，领头者断了一条胳膊：“姑娘，城门接住了。沈将军留下的第二份军册也送到了。”
铁匣里有三本军册，一本记粮，一本记人，最后一本每页都有血手印。北门第三营冬月十三押粮三千石，实收三百。段平辩称战时损耗，老将问粮去了哪里。沈梨拿出炭车账，同一天段家庄子收了一百车粮。
周成又抱来一摞账簿：“这是将军让我记的，他说亲兄弟也要明算账，怕国师少分。”
军册记着冬月十七北营冻死一百零九人。沈梨问缺的炭进了谁的库，周成指向太皇太后。她否认知情，沈梨拿出木匣里的亲笔信。郑嬷嬷认出太后的字，拿出郑安的木牌：“他死前托人送来半两银，说给他娘买药。我一直以为是沈将军克扣了炭。”
郑嬷嬷伏地哭：“老奴恨沈家，把沈夫人关在祠堂，连热水都不肯给。她求我问问阿梨有没有厚衣裳，我却骗她说阿梨已经死了。”
沈母站在门边，抱着失去母亲的小女孩：“我求过你。”
沈梨拿出父亲最后一张手书。上面写着：粮若追回，先发军户。吾女无罪，不必救吾。
老将跪下：“将军到死，都没让我们劫囚。”
“那就按他说的做。”沈梨看向谢珩，“抄回来的粮先给军户。死者有名，活人有饭。陛下办得到吗？”
“办得到。”
国师却笑起来：“你们算完粮，怎么不算沈崇山杀的那个人？他杀的是先帝的亲兄弟。”
老王爷摔了茶盏。国师称那人是废太子。沈母抱紧孩子，反复念着：“白衣人，换了脸。”
秦医官招认，十九年前废太子谢融烧伤后，是他替太皇太后暗中医治，后来随他去了山中。国师就是谢融。
谢融说皇位本该属于他，太皇太后救他只是为了牵制先帝。他用北营粮养死士，囚禁军户孩子，还给太皇太后下毒。沈梨问父亲杀的是谁，独臂老将回答：沈崇山杀的是废太子身边的死士。那人穿着废太子旧袍，带刺客进营，身上挂着东宫玉牌。
谢融讥笑他们把他留在山里，不许认名、不许认亲。沈梨看着祠堂救出的孩子：“你把他们关在地下，也不许他们认名认亲。”
谢珩命人封存面具、药瓶和账册，将谢融交三司会审。他把御印放在案上：“朕准炭车免查，也把沈氏贬入冷宫，都记进卷宗。”
老王爷从旧诏里找出另一张薄纸，认出城外还有一处庄子。谢融大笑：“午时就会点火。你们每多问一句，那边便少一条命。”
沈梨骑马出宫。谢珩追到宫门：“朕同你去。”
“不必。宫里还有人要审，伤兵要救。你想补，就把该做的事做完。”
“城防诸门听你调遣。”
“听护城令，不是听我。”
庄子藏在梨树林后，门上挂着“赈济堂”的牌子，院里却没有粥锅，只有空车。管事拦着不让查，沈梨亮出铁牌，裴照按住管事，老将带人破门。
十几名妇人抱着孩子，被赶往仓房。一人举着火把，沈梨用裴照的弓射穿他的手，火把掉地，被老将踩灭。
仓门打开，二十多个孩子挤在干草上，手腕上都系着写名的布带。最小的孩子冲出门喊娘，母亲扑过去抱住他哭。后院还有尸骨和几只写好名字的棺材，最上面一只写着沈梨。
裴照递来名册，末页写着阿萤的母亲。女人蒙着旧布，不肯抬头。
“别告诉她。”
“为什么？”
她扯下布巾，半边脸被烫伤：“她见了会怕。”
沈梨带她回太医署。阿萤坐在床边，正和小满争药碗。女人把一只布老虎放到她床上，虎耳缺了一块，肚子补着蓝布。
“你那只肚子上补的是红布。”女人说。
阿萤不再说话。女人跪到床前：“娘不靠近你。”
阿萤伸手扯下她的布巾，摸了摸伤处：“疼吗？”
“不疼了。”
阿萤卷起袖子给她看自己的伤：“我也被打了。姑娘给我上药，已经不怎么疼。你别走，我不怕。”
沈梨退出门外，陆婉仪正等着她，手里拿着写满字的供状。
“我把知道的都写了。”
末尾记着长春宫往冷宫送药的日子。陆婉仪说自己知道药有问题，却没拦。
“为什么现在写？”
“我以为能换来的东西，国师从没打算给我。”
“你若得到了，就不会写了。”
陆婉仪低下头：“是。”
“到堂上照样说。”
她抓住沈梨衣袖：“你真一点也不恨？我拿了你的玉、你的绣图、你的救驾功劳，连你丈夫都拿走了。”
沈梨抽回袖子：“玉可以还，图可以拆，功劳能查清。丈夫若拿得走，便归你。”
沈梨去值房交了供状。谢珩桌上摆着未写完的诏书：“阿梨，朕想恢复你的后位。”
她看见陆婉仪的名字已被划掉，后面留着自己的位置。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要回去？”
册后礼服送到太医署时，沈梨正在替母亲洗头。尚衣局的人跪了一地，求她试衣。沈母拨开凤冠上的珠子：“重。”
谢珩赶来时，礼服仍摆在廊下。
“朕没有让他们逼你。”
“东西送进门，就已经在逼。”
“你要什么？”
“离宫。”
谢珩沉默许久，取出一块旧帕子，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梨花。
“你刚进皇子府那日嫌糕太甜，把糖罐藏进书房，朕找了一下午。你怕雷，下雨便开着窗，说看清闪电从哪边来，就不怕。”
“还有呢？”
他没答。
沈梨接过帕子：“有一回我发热，你在外头陪陆婉仪听戏。我好了，你回来怪我没等你吃饭。记得吗？”
谢珩没有说话。
“那时你没喝药。”
“朕爱过你。”
“你爱我时，也觉得我能忍。我不说，你就当我不疼。后来你忘了我，更不必顾忌。”
沈梨把帕子扔进炉子。火先烧掉梨花，再卷住整块布。
“朕可以改。”
“替以后遇见你的人改。”
沈梨让他退回礼服，明日给离宫文书。谢珩答应离开时，秦医官被押过院门，忽然从靴底抽出一张药方：“娘娘身上的毒不是无药可解。真正的方子，被国师拿去养伤了。”
三司会审那日，宫门外挤满了人。沈梨扶母亲坐在旁席，阿萤和母亲坐在后面。堂官把写着“证人”的木牌放到沈梨面前，老王爷说她还有一重身份，该记入卷宗。
沈梨摆手：“先审人。”
谢融被押上堂，脸上假皮已除，半边脸留着烧伤。他问秦望把方子给了沈梨没有。
“秦医官叫秦守义。”沈梨说，“你连替你卖命的人叫什么都记不住。”
“他救过你，也害过你。”
“名字要记清，罪也要记清。”
段平、周成、郑嬷嬷、春桃先后作证。陆婉仪最后上堂，摘下首饰，穿素衣跪在供状前。
她承认虚报有孕、拿走玉佩、偷绣图，还让人断沈梨的炭。沈梨将碎玉放上案：“遗物已毁，请一并记。”
轮到太皇太后，她不肯跪：“哀家是先帝之妻，皇帝祖母，谁敢审？”
谢珩脱去龙纹披衣，穿常服跪下：“朕准炭车免验，致叛军入宫。朕轻信妄言，纵容宫人伤害无辜。今日先认朕的过失，再审旁人。”
太皇太后说他在逼死自己。谢珩仍跪着：“被关在祠堂的人、冻死的军户、被杖毙的柳青，都没机会说这句话。”
卷宗上列着一百七十三个名字。沈梨扶母亲走到太皇太后面前：“睁开。你关我母亲三年，喂我三年毒，杀我父亲。你连看一眼他们的名字都不肯？”
沈母抬手打了太皇太后一巴掌，随后捂住自己的手：“阿梨疼。”
沈梨把她的手拢进袖子：“我现在不疼了。”
老王爷呈上先帝亲书，证明沈崇山奉密诏执护城令，沈氏谋逆是诬告。沈梨把旧剑放在父亲名字旁：“请改卷宗。”
执笔官员重新写下第一行：忠臣沈崇山。
宣判前，谢融要求单独见沈梨，说她父亲留有遗书。沈梨拒绝：“有话，当堂说。”
“先给我一辆车。”
“你说我父亲留了遗书，也许是真的。但我不会拿活人的命换一张写着死人话的纸。”
谢融忽然扑上来，口中吐出一枚黑针。裴照拉开沈梨，细针钉在案上。衙役将他按倒。他仍笑：“寒枝入骨，解得了吗？”
秦医官说方子已补全，沈梨的伤能养。她问秦医官：“你有两个孩子，柳青也有一个，郑安也有娘。你在堂上说你怕，谁不怕？”
秦医官伏地认罪。
判决逐项宣读：谢融与段平谋逆杀人，按律处置；太皇太后除去尊号，幽居旧祠堂；陆婉仪褫去妃位，侵占之物归还，所犯罪行另行判处；秦医官、周成、郑嬷嬷依罪受罚，供出的线索不抵人命。春桃哭着向陆婉仪求救，陆婉仪只说：“该认的，认。”
谢珩告诉沈梨，沈家旧宅修好了。她合上碎玉盒：“多谢。”
军户们在堂外领回亲人的木牌。郑安的母亲哭着问沈梨，她父亲是否真的克扣粮。沈梨扶她坐下，陪她擦净木牌上的灰：“不是。”
离宫那日，沈梨没有坐宫车。裴照牵来普通马车，小满往里塞炭，阿萤翻着包袱抱怨：“怎么全是炭，被子放哪儿？”
“姑娘怕冷。”小满说。
“那也不能睡炭上。”
沈母抱着从祠堂救出的孩子坐在车边，隔一会儿就问：“你爹什么时候回？”
沈梨替她系好斗篷：“先回家，给他留饭。”
谢珩拿着木匣走来。里面有一把缺齿木梳、一枚褪色红绳结，还有一封没送出去的信。
信上写着：若你不愿，我可归家。
沈梨把信拿回来：“原来还在。”
“朕那时若看见，就不会有后来。”
“你看见过。”
信纸背面写着谢珩的字：莫闹。
他低下头。沈梨把信收进包袱：“不是每件事，都能推给忘记。”
谢珩提出让她留下护城令，说京城还需要一个能在他糊涂时拦住他的人。
沈梨取出铁牌：“设官，定律，让所有人都能拦。不要把一座城的命挂在一个女人脖子上。”
老王爷接过铁牌：“护城三营归朝廷，不归内宫。宫中调兵须有兵部验文，三司留档。”
“还有炭车。”
“入城验一次，入宫再验一次。谁免查，谁担责。”
小满问：“那送炭的人还会死吗？”
谢珩答应在宫门外设收状处，每旬由三司轮值，投状有回文，接状人必须写姓名。小满说要替老郑投一张状子，老郑的孙女还在南城替人洗衣。谢珩叫内侍当场记下地址。
沈梨上车前，谢珩看着她包好的旧剑：“那把剑能否让朕修一修？”
“不必，我知道哪里能修。”
阿萤放下车帘，帘子却卡在木钩上，被风掀起。谢珩还站在外面。
“回去吧，等着你做的事很多。”
车轮碾过宫门石缝。阿萤从窗边看着宫门缩成一道，才坐回来：“姑娘，他是不是哭了？”
沈梨替母亲松开勒得太紧的衣带：“坐稳，前面有坡。”
沈母从袖里摸出一块糖，纸黏在糖上，掰不开，便整个塞给沈梨：“阿梨吃甜的。”
沈梨剥开糖纸，分她一半，剩下的放进嘴里。
沈家旧宅的门匾还没挂好，两名匠人在梯上为往左还是往右争执。阿萤在下面指挥：“左边高了！”
小满仰头看：“是右边低了。”
“那不是一回事？”
“你得说清楚。”
沈梨搬凳子让母亲坐好，自己踩上梯子扶正门匾。第三枚钉子敲进去，街口来了几辆车。许娘抱着孩子，车上堆着米面和鸡蛋。
沈梨下梯问：“粮刚发到手，怎么都送来了？”
“给姑娘添个灶火。”
“我家吃不了这么多。”
“那就留孩子们吃。”
祠堂救出的孩子也带来小包袱，最大的把东西放到沈母膝上：“我们来谢谢婆婆。”
沈母拉着她的手：“吃过饭没有？”
女孩摇头。沈母看沈梨：“家里有饭吗？”
“有，现在做。”
许娘进厨房抢过菜刀，让沈梨去洗米。裴照正好来卸米袋，接过她手里的木盆。
“这件事末将会。”
“你今日没当值？”
“休沐。”
“休沐便回家。”
“家里没有等我吃饭的人。”
阿萤从厨房探头：“裴统领，姑娘说这里吃饭不收银子，要干活。”
“正在干。”
“吃两碗得劈柴。”
“那我吃三碗。”
“第三碗得刷锅。”
裴照提着米进厨房，又去后院劈柴。
饭摆了三桌。沈母总觉得少一个人，沈梨给父亲添了一副碗筷。母亲夹了一块肉放进空碗：“你爹爱吃这个。”
老将端起酒杯，对着空碗碰了一下：“将军，粮发下去了。二百一十七户，一家没落。郑安的娘搬进新修的军户院，柳青的闺女由许娘照看，失了爹娘的孩子也都记进名册。”
沈梨给他添了碗热汤：“吃饭时别报这些。”
“以前一坐下，将军就问。”
“那再报一件。他女儿今日回家了。”
老将点头：“记下了。”
饭吃到一半，有官员送来文书：一张离宫准书，一张归还沈家田宅的凭据，还有一张说明沈氏一门受屈诸事仍在追查，卷宗结案后送至沈宅供亲属查阅。官员另递来一封谢珩亲笔信。
沈梨没有接：“公事私事？”
“陛下亲笔。”
“带回去。”
她又叫住官员，盛了一碗热汤：“喝了再走，雪还没停。”
开春后，沈家旧宅东厢改成学堂。第一日来了七个孩子，第二日来了十九个。第五日，门口站着两个妇人，手里拿着纸笔。
一个妇人把纸藏到背后：“我都三十了。”
阿萤坐在窗边念字：“柳青。”
她指着身边的小女孩：“她先认娘的名字，我也先认我娘的名字。你要认谁的？”
妇人拿出纸：“我丈夫。抚恤文书上写着他的名字，我一直认不全。”
沈梨搬来凳子：“坐。头一个月不收束脩，以后有钱给钱，没钱帮着做饭、劈柴也行。”
“成年人也能学？”
“把你丈夫的名字给我看。”
老郑的孙女后来来领遗物，抱走烧黑的火钳。内务司退回的银钱，她只收了一部分：“爷爷记着欠过人一两六钱，说发了月钱就还。”
小满陪她交还银钱，回来把回执摆到沈梨桌上：“收了，也写了名字。”
沈梨把回执放进学堂木匣。
裴照提着食盒进来。阿萤闻到香气便跑过去：“又是梨糕？”
“城南新开的，少糖。”
沈梨尝了一块：“还行。”
阿萤拎走食盒分给孩子。裴照另取出一包没放糖的，放到沈梨手边。
沈梨看他理了两遍食盒系绳，伸手替他打好结：“晚上留下吃饭？”
“今日还有什么活？”
“院里的梨树该修枝了。”
“我去借梯子。”
“先喝茶，梯子就在墙后。”
门外来了个穿旧宫装的妇人，是陆婉仪的乳母。她捧着一只木盒，里面是一幅绣到一半的梨花图。
“婉仪让我送来的。她说以前拿了姑娘的，如今一点点还。”
沈梨合上盒盖：“带回去，让她做好该做的工。”
乳母问：“姑娘不肯原谅她？”
阿萤走到沈梨身边，露出手上的疤：“我姑娘当时只要五斤干炭，她也没肯给。”
乳母抱紧木盒，再没开口。
阿萤坐回石桌前，提笔写自己的名字。沈梨替她扶正笔杆。
“萤火是不是很小？”阿萤问。
“是。”
“娘为什么给我取这个名字？”
她娘在灶边探出身：“你出生那晚，你爹捉了七八只萤火虫，装在薄纱里挂在床边。你不哭了，他说这名字好。”
阿萤低头，把那个“萤”字写得很慢。
裴照扛着梯子站在梨树下，梯子却压在柴堆底下。小满跑去帮忙，沈梨卷起袖子搬柴。树枝上的花苞已经鼓起，梯子靠上去，几粒树皮落在沈梨头发上。
裴照抬手又停下。
“怎么不动？”沈梨把斧头递给他。
“你头上有东西。”
“取下来。”
他拈掉那点树皮，摊在手心给她看。沈梨笑了。
灶房里汤滚开，阿萤喊开饭。沈母坐在廊下替每个人摆碗，这回没有多摆一副。
沈梨扶着梯子：“先下来，吃完再剪。”
“还剩一根枯枝。”
“来得及。”
裴照收起斧头下了梯。沈梨洗净掌心的灰，接过阿萤递来的热碗。院门还开着，门边贴着孩子们写的“沈家学堂”，最后一个“堂”字歪了，阿萤舍不得重写。
沈母给沈梨夹了筷子菜：“阿梨，明日吃什么？”
“您想吃什么？”
沈母想了许久，说要荠菜饺子。
沈梨应道：“那就明日去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