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走的那夜，我在东莞的会议室里签合同。四叔的电话打进来，就一句：你娘没了。我把合同签完，笔帽都没盖，开车往回赶。七个小时，一口水没喝。进村天刚亮，灵堂搭在院里，白布被风鼓起来又塌下去。我哥跪在棺材前头，腰上绑着一条灰布护具。二十年，我头一眼看见他。他没叫我，我也没叫他。
01
会开到一半，手机在桌上震。屏幕上是老家的号，四叔的。我按掉，它又响。第三回我接了。
「立冬，你娘没了。」
我说，什么时候。
「今儿夜里，三月初十。走的时候没遭罪，睡着走的。」
我嗯了一声。会议室里七个人看我。我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字，笔帽都没盖。笔搁在合同上，滚了一下，停在桌沿。
「散会。」
没人动。我把车钥匙从兜里摸出来，攥在手心，钥匙齿硌着肉。七个人一个一个往外走，最后一个是小刘，他到门口，回头说，周总，要不要——我摆手。门关上了。
会议室的空调还开着，出风口对着后脖颈吹。我坐了一会儿，把桌上那杯茶喝了。凉的，茶叶沉在杯底。
车从东莞上高速，导航说七小时四十。我一口水没喝，服务区没进。过韶关天黑了，过郴州下起雨。雨刮器摆到最快，还是看不清前头的车。前车的尾灯一团红，一团红，在雨里飘。手套箱里有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是去年放的，我没动。
进村是第二天清早。村口的槐树还在，树下多了一块水泥牌子，写着村名，漆是新刷的。我把车停在打谷场上，下来，腿是麻的。站了站，麻劲儿过去，才往院里走。
院里搭了棚。白布从屋檐拉到树上，风一吹，鼓起来又塌下去。门口两盏纸扎的白灯笼，一边一个，灯笼里的烛火被风压得贴着纸壁。棚子角落还立着一匹纸马，一栋纸房子，纸房子门口画着两个小人。扎得不精细，报纸糊的，能看出字来。一个扎纸的老头蹲在墙根抽烟，见我进来，把烟摁灭了。
堂屋正中是棺材，棺材前一张供桌，摆着米饭、鸡蛋、一双筷子，筷子横搁在碗上。香烧到一半，灰立着，不倒。
四叔迎出来，塞给我一块孝布。白的，粗麻，边儿没锁，一扯就出毛。
「快五十的人了，哭不哭都行。规矩得走。」四叔五十八，本家的，谁家办丧事都请他。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往堂屋里瞟。
堂屋里跪着一个人。背对着门，跪在草垫上。腰上绑着一条灰布护具，带子从后腰绕到前头，打了个死结。他往前磕头，起来的时候右手撑地，撑了一下，才直起身。
那条护具我认得。二十年前就有，换了三副。
他没回头。我也没进去。我站在门槛外头，脚上还穿着城里那双皮鞋，鞋帮上溅了泥。
四叔在我后头说，进去，给你娘磕头。
我跨过门槛。屋里一股香灰味，混着蜡油味。我走到棺材前面，跪下。草垫是凉的。
磕了三个头。起来的时候，我哥还跪在那儿，脸朝着棺材，没转过来。
我们俩离着不到一丈。
我把孝布往头上一缠，缠歪了。他伸出手，把布角给我抻正。手背上全是老茧，指节肿着。
然后他把手收回去，扶着自己的腰，重新跪好。
02
四叔把一张纸摊在供桌上，纸角压着半块砖。那半块砖平时就搁在供桌腿边，磨得圆了。他念，念一句，停一下。
「灵守七日。头七出殡。长子打幡，摔盆。抬棺的，本家八个，长子在前，次子殿后。流水席三天，来的人管饱。」
念完，他看我。
「听清没有。」
我说，抬棺我雇人。县里有专门干这个的，四个人八百，八个人一千六。我出钱，出双份。
四叔把纸叠起来，叠成方块，塞进兜里。他叠得慢，一折，再一折，折完了才抬头。
「你娘躺在那儿，你跟我讲价钱。」
我说不是讲价钱，是省事。
「省事？」四叔嗓门起来了，「你爹走那年，你才十七。你哥二十九，一个人把你爹抬上山的。那年没有八个，就四个，抬到半坡歇了三回。你在哪儿？」
我没接话。香灰掉了一截，落在供桌上。我拿手指抹了一下，抹出一道灰印。院外有人扛着桌板进来，往棚下摞，摞了三层。一个婶子拿抹布擦桌腿，擦一条，挪一步，挪到我脚边，抬头看了看我，又低头擦。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四叔戳着供桌，戳得碗上的筷子跳了一下，「你娘留了话，你不抬，这丧我不主持，你自己看着办。」
我一直没看我哥。这会儿我看他。他还跪着，护具的带子在腰后头勒出两道沟。
他开口了。二十年，第一句。
「妈的信里写了，抬我。」
我愣了一下。
「抬我」——不是抬她。
「你腰那样，抬得动？」我说。
「抬得动。」
「抬不动别硬撑。摔了棺材，娘在底下也不安生。」
「你管好你那头。」
四叔在旁边补一句：「信上写的是『让立春立冬一起抬我上山』。抬我。你娘写的是我。」
我没说话。我哥也没再说。他往前挪了挪膝盖，重新跪正，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草垫边上磨出了毛边，他跪的那块，凹下去一个人形。
供桌上的香烧到底，四叔过去换了一炷，用袖子把香炉边的灰抹平。抹完，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上前把香往左挪了半指。
我兜里摸出烟，抽出一根叼上，打火机打了三下没打着。棚下漏风，风把火苗压住。我把烟塞回烟盒。
我出了堂屋，站在棚子底下。北风从村口灌进来，纸灯笼晃了两下。棚顶白布的缝里漏风，呜呜地响。流水席的案板支在东墙根，两个本家婶子在切白菜，刀一下一下，案板颤。白菜帮子切满一脸盆，盆沿上挂着水。有人往灶房抱柴火，一抱一抱，柴火梢上还挂着霜。
03
第二天起，院里忙起来。
吊孝的人一拨接一拨。进了门先到灵前磕头，起来跟我哥握手，说节哀。我哥点头，回一句「吃了没」，把人往棚里让。棚下摆八张桌，流水席，一桌撤了下一桌就上。收桌的婶子端着摞起来的碗走过我身边，说一句，立冬回来了。我应一声。她走出两步又回头，说，你娘走前一晌还念叨，说小儿子厂子大。
我站在旁边，想搭把手。
管账的是东头的老会计，桌上摊着礼簿，一笔一笔往下记。我过去，说我来记。老会计把笔往我手里一塞。我提笔，第一个名字就写错个字。是「阎」还是「闫」，我拿不准。老会计把本子抽回去。
「你歇着吧。」
我说，这钱我来管。老会计把礼簿往怀里一搂。
「礼簿不过你的手。规矩。」
我进屋，想找点事。灶上蒸着供饭，一屉一屉的，白汽顶得屉盖直跳。我问烧火的婶子，碗在哪儿。婶子说，碗在你哥屋里柜子底下。我去找，柜子底下三层，最底下一层是摞着的粗瓷碗，灰有铜钱厚。我拿抹布擦了，擦出一摞蓝边的碗，缺了俩口。我抱着碗往院里走，烧火的婶子看见了，说，摞的时候垫上笼布，响。
寿衣在哪儿，我不知道。纸钱买几种，我不知道。孝布怎么裁，我更不知道。这些事全是我哥一个人在张罗。他走路右脚拖着地，右手一直扶着腰，从院里走到院外，从院外走回堂屋。一天下来，鞋底磨得发亮。晌午有人来对孝布的数，他站那儿，一条一条报：白的几尺，麻的几幅，谁家的后生该戴几寸。报得不错一个数。
日头到头顶的时候，他靠着东墙站了一会儿，把护具的带子松开，揉了揉腰，又系上。系带子用的是右手，绕到后头，摸着扣，扣了两回才扣上。
我兜里揣着钱。这钱在这儿，一样也使不上。
夜里守灵，四个人一班。轮到后半夜，四叔让我去睡。
「西屋给你收拾出来了。」
我推开西屋的门。床还是我走那年那张，木板床，床头贴着一张画报，画上是个穿红裙子的女明星，边角卷了。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压在枕头底下。我掀开一角，一股太阳味。
这被子晒过。这两天阴天，没出过太阳。那是什么时候晒的。
我躺下，没关灯。灯泡十五瓦，黄的。房梁上有一道裂缝，我小时候数过，还是那一道。窗台上搁着半截铅笔，笔杆上的漆掉光了。我拿起来转了转，放回原处。
睡不着。我起来，把被子重新叠好，叠成我走那年的样子。
叠完，我坐在床沿。堂屋那边有响动，木头碰木头。我哥还在守，一个人。
04
第三天下午，院门口进来俩人。
前头是个女的，四十四，穿一身黑，头发在脑后盘着。后头跟着个年轻后生，一米八的个儿，背着个双肩包。两个人进院都先在门口顿了一下，看那棚，看那灯笼。
我认出来了。梅子。我哥的前妻。
后头那个是小满，我侄子。我走那年他才四岁，还在院里追鸡。现在二十四了。他眉眼像他爸，下巴像他妈。他叫叔的时候，声音不高，跟他爸说话一个调。
梅子到灵前磕头。小满跟着磕。磕完，梅子起来，看见我，点了点头。
「立冬。」
「嫂子。」
她摆手。「早不是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刀纸，在灵前烧了。纸灰打着旋儿飞起来，飞过供桌，落在我鞋面上。我没掸。
小满站在他妈后头，看我一眼，叫了声「叔」。叫完就没话了。他把双肩包搁在墙根，蹲下来帮着摆凳子。凳子腿插不进土里，他使劲往里跺。跺完一条，又去搬一条，搬的路线绕着那匹纸马，绕过去，不碰。
晚饭在棚下吃。我哥从灶上端菜，一盘一盘往桌上摆。摆完，他拿个碗，先给梅子盛饭，再给小满盛，再给四叔盛，最后给我。
轮到他自己的时候，他弯腰去舀。手抖了一下，勺里的汤洒在桌沿上，淌下来，滴在他裤腿上。
他把碗放下，扶着桌角，慢慢坐下去。
桌上没人说话。四叔咳了一声，夹了一筷子菜。
小满低头扒饭。梅子拿抹布把桌沿擦了。
我说，哥，你手怎么了。
他没抬头。「老毛病。」
梅子接过话：「他那手，阴天就这样。腰伤了，神经压着，半边身子不听使唤。」
我哥瞪她一眼。「吃饭。」
梅子不说了。
我看着桌上那盘饺子。白菜猪肉的，褶子捏得密。我数了一个，九个褶。
我娘包饺子，从来是九个褶。她说十个太满，八个漏馅，九个正好。这院里除了她，就我哥会这么包。
我夹了一个，咬开。咸淡跟我娘的手一个样。
我哥看我吃，嘴上说：「凑合吃，馅和稀了。」
我说，稀了也对味。
「难吃你就撂下。」
「我没说难吃。」
他没接。他端起自己那碗，喝了一口汤，手还是抖。碗沿磕着桌沿，磕出一下响，他用手托住碗底，才稳住。
小满吃完了，起身收碗。梅子在桌底下踩了他一脚。他站住，看看他妈，又看看我哥，把碗又搁下了。
我哥扒完最后一口，端着碗往灶房走。小满抢上一步，把碗接过去。
「爸，我来。」
我哥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缩回去，扶着腰，往堂屋去了。
05
守灵第四天，四叔让我去收拾娘的屋子。
「她的东西，你看着办。该留的留，该烧的烧。」
娘的屋在东头，一间半。一张床，一个柜，柜上一个搪瓷缸，缸里插着一把掉漆的梳子。墙上挂着本日历，翻到三月初十，红笔圈了个圈。圈外头，三月初九那天画着一道横线，横线底下写着俩字：饺子。
窗台上摆着一双没纳完的鞋垫，针还插在上头，线是蓝的。炕席上有一块凹下去的印，人形，比我矮。床头钉着一根铁丝，搭着两条擦手毛巾，叠成方块。柜门里侧贴着一张黄历纸，纸上用铅笔画着道道，一三五一道，二四六两道。我看不明白是记的什么，没敢揭。
柜子最底下，压着一个蓝布包。我打开，是个本子。硬壳的，牛皮纸，边儿磨圆了。
是我娘的账本。
她记了一辈子账。我小时候，家里买一袋盐她都记。谁家随了礼，随多少，哪年哪月，一笔一笔。
我坐在她床上翻。前头是些旧账，字还周正。往后翻，字越来越歪，笔画抖。
翻到二〇〇四年那一页，我停住了。
那页写着：
「三月初六。立春走，给名额。矿上三倍工钱。」
底下另起一行，字小：
「立冬的学费，妈想别的办法。」
再底下，隔了几行，是四月里一笔：「四月初二。当家的走了。立春抬上山。回来躺了两天，没吃。」
我盯着那行字。
「给名额」三个字，我记了二十年。我一直以为是我娘做的主，把名额给了我哥。我哥接了，下了井，把我念书的钱换成了他自己的饭碗。
可这行字写的是「立春走」。
走。是他自己走的。
我又往前翻，翻二〇〇三年。那页记着：「立冬复读，交学费八百。借东头老李家三百。」
再往前翻几个月，另有一行：「立冬考砸，不吃饭。煮俩鸡蛋，搁他窗台。」
再往前，是一九九九年的：「立冬走，南下。送他上汽车，车开了，追了两步，没追上。走回村口，鞋里进了土。」
往后翻二〇〇五年：「二月十九。矿上塌了。立春压了腰，救出俩人。三级。」
再往后，一整页是空的。空了大半年。再动笔，是那年冬天：「立春回来。不说话。喝酒。」
底下又一行，字更小，挤在页脚：「酒坛子，砸了仨。」
我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本子的封皮让体温焐热了，贴着胸口。
外头院里，有人喊我哥的名字。我哥应了一声，声音哑。应完，那脚步声没动，过一会儿，那人又喊，他才挪动，右脚拖着地，往院门口去。
我把账本塞进怀里，贴着胸口，扣好扣子。
06
我拿着账本去找四叔。
四叔在棚下算礼金，算盘打得响。他把算盘搁在膝盖上，拨一个数，往礼簿上记一笔。我把账本摊在他面前，指着那行字。
「四叔，二〇〇四年，这名额到底怎么回事。」
四叔的手停在算盘上。他看我一眼，又看账本。他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别到嘴里，没点。
「你翻你娘的东西。」
「我问你话。」
四叔把算盘一推，珠子哗啦响。旁边收桌的婶子都停了手，往这边看。四叔冲她们摆摆手，她们接着干活。
「你想听哪样？」
「我想听真的。」
四叔从兜里摸出烟，点着，抽一口。烟是红塔山。
「你哥不傻。这点你先记住。」
我说我知道他不傻，正式工，铁饭碗，谁不想要。
「不一样。」四叔说，「矿上一天工钱，顶咱这儿种地五天。井下三班倒，井口离咱村八里。你哥天天打那儿过，看了三年，谁不知道那活儿钱多。钱多的活儿，命薄的人不敢沾。」
「那你听我说。」四叔弹了弹烟灰，「那年矿上死了个人，井下缺人，招工。你娘不让去。你哥去了三回，你娘三回把他撵出门。」
「撵到第三回，你娘把他的鞋藏了。他光着脚往煤矿走，走了一趟，又光着脚回来。」
「第四回他没去矿上，来找我。」
四叔顿了一下。
「他站我门口，问我，四叔，立冬今年成绩咋样。」
「我说，全乡第三，稳当当能考上。」
「他站那儿，半天，说一句：那行，供他念书。」
我没说话。
「第二天他就下了井。」四叔说，「头一个月工钱四百七十六，他一分没留，全给了你娘。你娘拿着钱，坐屋里哭了一宿。」
我说，那他为什么不跟我说。
「你哥那人，你不懂？他做过的事，他不说。他要说了，那不成跟你要人情。」
「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跟人要人情。」
我说，我娘知道不。
四叔把烟夹在指头上，转了半圈。
「你娘后来翻过味儿来。翻过来那年，她跟我念叨过一回，念叨完就撵我走，说，四弟，这话到你那儿为止，不许往外传。」
「她要的不是你知道。她要的是你念书。」
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账本，指头把牛皮纸角攥出了汗印。
四叔重新拨算盘，头也不抬。
「你要不信，去问你哥。他要是认，我把这算盘吃了。」
烟烧到手指头了，他把烟屁股摁在鞋底上，揣进兜里。礼簿摊在膝盖上，风一掀，他拿块石头压住。石头底下压着一角，露出来的那页，全是三块五块的数，最上头一笔是「本家立春，一千」。
07
头七前一天，我去柴房看那副棺材板。
娘二〇一九年就备下了。柏木的，四块，立在墙边，用塑料布盖着。木头上还留着锯末，一股柏木的苦香。板头上用铅笔画着线，一长一短，标着尺寸，一个数一个圈。柴房里有股潮气，墙根长了一层白碱，一碰掉渣。门口挂一盏马灯，玻璃罩着，没点。灯座上一层灰，灰上有手指印，像前两天有人擦过。
我掀开塑料布。板子缝里夹着个东西，牛皮纸的，露出一个角。
是个信封。信封上写着一行字，我娘的字：
「立春立冬一起抬我上山。按老规矩，长子长次，一人一头。」
字歪，一笔一笔都描过。
我抽出里头的信纸。三张，写得满满当当，字歪，一行压一行。
娘写字像记账，信也一样。
「二〇〇四年三月，立春下井。头月工钱四七六，交家。连着十四个月，月月四七六，一分不少。」
「二〇〇五年二月十九，矿上塌。立春压腰，救人俩。工钱停。伤残补贴下来，一月三百八。」
「立冬在南边，头一年难。妈让他哥每月寄二百，寄了三年。别让你弟知道是妈让哥寄的。」
「立冬寄回来的钱，妈都存着，一分没动。等他回来给他。」
末尾一行，字挤得紧，快顶到纸边：「棺材板是妈自己量的。抬我的杠子要新换，旧的糟了。」
我拿着信，手在抖。信纸边上一圈让手汗浸过的黄印，旧的，我娘的手也这么抖过。
我想起那些年。我刚到东莞，进厂，一个月三百二，住八人间。每月十五号，邮局汇款单到，二百块，汇款人写的是我娘的名字。汇款单我留着头一张，其余的都撕了。撕的时候还嫌我妈抠，二百块，够干啥。
我一直以为那是我娘的钱。她一个农村老太太，卖鸡蛋，捡破烂，一分一分攒的。
我拿那些钱交房租，吃饭，后来盘下第一个小门脸。
我恨了她二十年，也拿了她的钱二十年。
可信上写着：是他哥寄的。我娘让他寄，还让他别说。
我坐在柴房的木墩上，信纸摊在膝盖上。柏木味儿往鼻子里钻。木墩上有一圈一圈的年轮，我拿指甲抠了一圈年轮上的黑皮，抠下来一小片，捻了捻，撒了。信封的边角让板子缝夹出两道印，一道压着一道。我娘把这些纸搁在这儿多少年了，塑料布盖着板子，也盖着它。
外头有人走路，右脚拖着地。一步，一步，到柴房门口，停了。
门口那块亮，让一个影子挡了一半。
08
我拿着信出去。
我哥在院里劈柴。院角堆着一垛圆木，他一斧一个，劈开的木头码在墙根。墙根那堆码了半人高，劈面朝外，齐齐的。
他劈柴不用墩子，把木头立在地上，一只手扶着，一只手抡斧。斧头下去，木头裂成两半，往两边倒。斧背上沾着白木茬，他抬手拿袖子擦一下，接着抡。
我走过去，把信递到他眼前。
「你寄的。」
他看一眼，没接。斧头又下去，一块木头开了。
「你寄的，寄了三年。」我说。
他把斧头立在木头上，腾出手，接过信。他看得慢，一行一行看。风把信纸吹得直抖，他拿手压住一角。看完，把信纸对折，再对折，递还给我。
「小钱。」
就俩字。
他弯腰去拿下一块木头。我把信揣回兜里。
「小钱？三年，七千二。你那时候一个月挣多少。」
「记不清了。」
「你记不清，我记得。我拿那钱交房租。」
他不说话，抡斧。这一斧没劈正，斧刃卡在木头里，拔不出来。他两手攥着斧柄往外拽，拽两下，腰一沉，人矮下去。
他松开斧头，一只手撑地，蹲在那儿，喘。
院里静。灶上的水开了，壶盖哒哒响。风从院墙的豁口进来，把码好的木头上一层浮灰吹起来，又落下去。
我走过去，一脚踩住木头，两手攥住斧柄，往上一提。斧头出来了，带一块木茬。
我没把斧头给他。我把那块卡住的木头立好，一斧下去，劈开了。
他在旁边蹲着，看我。
我又立了一块，劈开。
「你腰不行，别蹲着。」我说。
「蹲会儿就好。」
「逞什么能。」
「我劈我的，你管得宽。」
我把斧头递给他。他没接，指了指墙根那堆没劈的圆木。
「你劈。我码。」
我劈，他码。他蹲着，把劈好的木头一块块摞起来，摞得整整齐齐。粗的码一排，细的码一排，劈面朝一个方向。他码木头不用手推，拿膝盖顶一下，顶齐了，再往上摞。我劈快了，他就码得快。我劈歪了一块，裂成三瓣，他没吭声，把三瓣分开，小的一摞，大的一摞。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斧头一下一下，木头裂开的声音，脆。数到后来我不数了，数不过来。虎口震得发麻，两个手心各起了一个泡，泡破了，沾着木屑。
劈到日头偏西，那垛圆木见了底。
我手心磨出两个泡。他码的木头，码到了墙头那么高。
他站起来，扶着腰，看那堆木头，看了有一根烟的工夫。墙根的木头垛码得方方正正，日头从西边照过来，垛的影子拉到院当中。
「够烧到清明。」他说。
他蹲下身，把最底下压着的一块小木头抠出来，掂了掂，又塞回去，塞到垛缝里，塞得很深。
09
头七这天，天没亮就起了。
院里点起两盏汽灯，白晃晃的。八个人抬棺，本家的叔伯兄弟，一人一条白腰带。棺材是娘备的那副柏木的，上了黑漆，四角包铜。杠子是新换的，木色发白，捆杠子的绳勒出一道一道印。
我哥天不亮就把八个人的饭煮好了。一锅小米粥，一屉馒头，一碟咸菜。没人叫他煮，锅是他半夜起来焖的。
四叔站在棺材前头，拿着一张纸，念起灵的词。念完，他把纸一收。
「长子打幡，前头引路。抬棺的，长子在前，次子殿后。起——」
我哥在棺材前头，我在后头。八个人一使劲，棺材离了地。杠子压上肩，棺材往下一坠，我后脖颈的筋绷起来。我哥在杠子另一头，肩往下一沉，他先垫着劲儿，等八个人都吃上力，才迈步。
出村是土路。刚下过雨，路面踩得稀烂。我哥在前头，右手扶杠子，左手打幡。白幡上的纸条被风扯得直响。路过村口那棵槐树，有人往地上撒纸钱，纸钱贴在烂泥上，一层压一层。道边站着看的人，一排，有人低声说，秀云姨的俩儿子，都回来了。
上山的坡最陡。坡不长，二十来步，可陡。我年轻时候空手上去都要歇。
抬到坡底下，前头的人停了。
「慢点，这儿滑。」
我抬头看。坡道上钉着一排木条，横着钉的，一根挨一根，钉进土里，露出半截。木条旧了，有的发黑，有的被踩秃了边。最新那几根，木色还白着。
脚踩上去，不打滑。
八个人一步一步往上挪。我哥在前头，肩膀顶着杠子，护具的带子勒进肉里。他每上一级，右脚就拖一下。拖一下，停半拍，再上。后头的人不敢催，跟着他的节奏走。杠子吱呀一声，又一声。前头有人伸手想换他，他把幡一横，挡开了。
上了坡，路平了。四叔在旁边跟着，喘着气说了一句：
「这坡，你哥修的。」
我没应声。
「修完第二年又冲了。他年年清明来修，修了二十年。」四叔说，「你娘不让他修，说腰不行。他不听。他说，早晚有一天得抬人上去，路不修，人摔了咋办。」
「备料在哪儿备？」我问。
「山下李木匠那儿。木条一趟一趟背上来的，一趟能背六根。背到半坡，搁下，喘匀了，再背。」
四叔说完，把孝帽正了正。
棺材在我肩上，一沉一沉。
我看着我哥的后背。他走在最前头，白幡在他手里，一摆一摆。孝服后襟被汗浸湿了一片，风一吹，颜色深一块浅一块。
坡道上的木条，一根一根，从脚底下退下去。
10
坟地在半山腰，我爹的坟旁边，挖好了一个坑。坑沿上码着几块新土，土里带着草根。我爹的坟头压着一张黄纸，被雨打湿过，干了，翘着边。两座坟之间隔着三步，草长得齐膝。挖坑的人把铁锨插在坑边，锨头朝北，按老规矩。
棺材落进坑里，四叔让人填土。头一锹土是我哥撒的，撒下去，土块砸在棺材盖上，咚的一声。第二锹是我撒的。我们一人一锹，撒了三轮，后头的人才接着填。
填到一半，四叔说，摔盆。
瓦盆递到我哥手里。盆是新的，黑瓦，盆底钻了个眼。他两手捧着，举过头顶。盆底那个眼对着天，天是灰的。
「娘——」他喊了一声，声音劈了。
盆砸在坟前的石头上，碎了。碎片崩出去，有一块滚到我脚边。那块碎片上还带着半个眼。
他摔完盆，想站起来。腿一软，人往旁边歪。
我在他后头，一把扶住他胳膊。
他胳膊硬，隔着孝服，能摸到骨头。
「松手。」他说。
我没松。
他挣了一下，没挣动。他腰上使不上劲，整个人靠在我手上。
「我说松手。」
「你站不稳。」
他不说话了。
我们就那么站着。他一只手撑着我的胳膊，一只手扶着自己的腰。坟坑里的土还在往下填，一锹一锹，闷响。填土的人看我们站着，手上也没停。土填到一半，有人拿铁锨背把土拍实，一下一下，拍出钝声。
风从山下往上刮，把烧纸的灰卷起来，往坟头上落。山上没别的声，就风声，和填土的声。远处山脊上一行柏树，黑的，站着不动。
过了会儿，他腿上有劲了，自己站直。
我把手松开。
他没看我，从兜里摸出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火柴划了两下才着。第一下被风吹灭了，他把身子转过去，背对着风，第二下才着。
他抽一口，把烟递到我面前。
我接了。
两个人站在新坟前，一人一口，把那根烟抽完。
坟前的纸盆碎片边上，有人点了一堆纸。火从纸堆底下钻出来，把黄纸一张一张卷起来，卷成黑蝴蝶，飞上坡，落进草里。梅子蹲在火堆边添纸，小满站在她后头，替她挡风。
烟屁股他摁在坟头的土里，摁了三下，灭了。他把烟头捡起来，揣进兜里。
下山的时候，他走前头，右手扶腰，左手指给我看：那儿是老李家的地，那儿是咱家原先的麦场。麦场平了，种了树。
树是杨树，两排，叶子让风翻过来，白的一面一片一片闪。他走在树影里，一步一步，没回头。
11
葬完第三天，四叔把我和我哥叫到堂屋。
堂屋收拾过了，棺材抬走，地上扫过，扫帚印一道一道。供桌还在，摆着娘的照片，镜框上蒙着一层薄灰。
桌上摆着一个存折，一个铁盒。
「你娘的东西，你俩分。」四叔说，「存折我看了，八千四。」
八千四。我娘卖鸡蛋攒的。一年鸡蛋卖不上三百块，这是三十年的数。
我哥把存折往我这边推。
「你拿着。」
我没动。
「你给妈花的少，妈知道，她不怪你。」他说，「这钱你拿着。」
我把存折推回去。
「你养了她二十年。钱归你。」
「我不缺。」
「我也不缺。」
我把存折拍在桌上，拍得响。搪瓷缸跳了一下。
「你不缺，你缺啥？」我说，「你缺条好腰。那护具戴多少年了，换过没有？」
他不接这话。
「钱你拿着。」他说，「我在家，吃口饭就有。你在外头，用钱的地方多。」
「我用钱的地方多，我挣得也多。」我说，「你那点伤残补贴，够干啥？买两盒膏药就没了。」
「够。」他说。
「够啥够？」
「够买膏药。」
我把存折又往他那边推，他拿手一挡，存折滑到桌边，差点掉下去。他伸手按住，按在存折上，手背上的筋一条条绷着。
「这钱在存折里躺了二十年。」我说，「你连镇上的信用社都不去。存折上的字，你认得几个？」
「认得数就行。」
「你多久没去镇上了。」
「记不清。」
「镇上没人拦你。」
「人多。」他说，「不去。」
「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我操心？我管你死活。」
「你管得着？」
他这句说完，屋里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声钻进来。我盯着存折上那行「王秀云」三个字，他盯着桌面那道白印。
四叔在旁边听着，抽烟，不劝。烟灰长了，他不弹，让烟灰自己挂着。窗外北风刮过房檐，檐口挂的玉米秆子哗啦响了一阵。桌上娘的照片冲着这边，玻璃上返着光。
我哥把存折又推过来。我一把按住，推回去。两个人在桌上推来推去，跟小孩抢糖。推到第三回，存折角把桌面蹭出一道白印。
最后存折停在桌子正中间。
四叔把烟掐了，伸手把存折拿起来，揣进自己兜里。
「行了。吵不出个结果。」他说，「我先拿着。你俩谁想明白，谁来我这取。」
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才去端桌上的茶缸，茶凉透了，他喝了一口，皱下眉，又放回去。
我哥看他一眼。
「四叔。」
「咋。」
「你别揣自己兜里，回头忘了。」
四叔骂一句：「我贪你这八千四？我棺材本比你厚。」
骂完，他把存折从兜里掏出来，搁回桌上，压在那半块砖底下。
「搁这儿。谁也别动。」
12
那天夜里，我哥来敲我的门。
敲门两下，停一下，又两下。我开门，他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个铁盒。饼干盒改的，盖子上的画掉得看不清了，就剩一个角上的红花。盒子边上缠了一圈透明胶，胶也黄了。
「这个，给你。」
他把盒子放在桌上，转身就走。
「你搁下就走？」我说。
「看完了再说。」
他走了。右脚拖着地，声音在院里响一阵，没了。院里的狗叫了两声，认出是他，又不叫了。月亮出来半边，照得院子地上一层白，他的影子拖在身后，一长一短地晃。
我打开铁盒。
盒盖里侧贴着一层软纸，纸上印着字，掉色了。盒子里头是一沓纸。银行的汇款单，绿皮的，一张一张，用橡皮筋捆着。捆好几捆，按年份摞着。橡皮筋老化了，有两根一碰就断，断口发黑。单子最上头压着一张糖纸，透明的，洗得干干净净，垫在最上面，防潮。
我抽出一捆。最上头一张，日期是一九九九年。汇款人：周立冬。收款人：王秀云。金额：两百。汇款附言那一栏，写着我汇时附的话：妈，天冷加衣。底下盖着邮局的红戳，戳油洇进纸里，洇成一团。
我一捆一捆解开。
一九九九年，二〇〇〇年，二〇〇一年……一直到我娘走前那个月。每张单子，都是我从东莞寄回来的。有几张边角磨圆了，像被手摸过很多遍。
有的单子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是我娘的字。
「立冬记挂家里。」
「立冬这月寄多了，让他少寄点。」
「立冬厂里忙，没打电话，寄钱就行。」
「这张存着，别告诉他我存着。」
再往下翻，还有一行，压在单子的角上：「铅笔字，哈一口气再写，写得住。」
我把单子一张张摊开，铺了一床。
我数。
一百八十七张。
二十年，一百八十七张。平均下来，一个月不到一张。有时候一个月寄两张，有时候隔两个月寄一张。有几年生意不好，一年只寄四五张。有几年好，月月都寄。
有一张是二〇〇一年的，金额一百五。我想起来了，那年厂里压了半个月工资，我凑的一百五。
我数着数着，手冻了，往手心哈气。十五瓦的灯泡照着满床的绿纸，颜色是一样的绿。数岔了一回，从头再来。
我一张一张数，数到后半夜。
窗外的天有点亮了。鸡叫了头一遍。
我把单子按年份摞好，用原来的橡皮筋捆上，放回铁盒。
盒底还压着一张小纸条，是我娘的字，就一行：
「立冬寄的，都在这。等他回来，给他看。」
我把纸条拿出来，又放回去，压在原来的位置上，压平。
13
天亮了，我没睡。
院里起了雾，白蒙蒙一层，鸡在雾里叫。我把铁盒里的单子重新拿出来，摊在桌上，按年份一张一张排。桌面上先铺一层报纸，单子搁在报纸上，不沾灰。
一九九九到二〇〇五，一摞。二〇〇六到二〇一〇，一摞。二〇一一到二〇一五，一摞。最后几年，一摞。
排到最后，我发现有一张单子夹错年份。二〇〇八年的，夹在二〇〇九年里。背面我娘写着：「那年他厂子倒了，还寄。这孩子犟。」
我把那张抽出来，放回二〇〇八。放的时候多看了两眼那张单子，金额两百，附言空着。那年我是拿了房抵押贷的钱寄的。附言空着，是我不知道写啥。
然后我去娘屋里，把那个蓝布包拿出来。账本，信，还有这副柏木棺材板的收据，一张红纸，上头写着「柏木四块，现钱」。
我把一百八十七张汇款单，一张一张，夹进账本里。夹在对应年份那页。每夹一张，我把页角捋平，再夹下一张。二〇〇四年的那几页，夹得最仔细。那页上「给名额」三个字，我用指头压了一遍，没划掉，也没描粗，原样放着。
夹完了，账本厚了一倍，合不上。我找了根麻绳，把它捆上。绳打的是十字结，我娘捆东西，打的也是这个结。
捆的时候，我想起我娘记账的样子。她坐在门槛上，戴着老花镜，一笔一笔。谁家随了礼，谁家借了钱，我哥寄回多少，我寄回多少。
她记了一辈子。记的是这个家，谁也没丢下谁。
账本里，二〇〇四年那页是她写的。二〇〇五年那页是空的。空了半年，她又写上了。她把我哥的每一笔、我的每一笔，都记在一本里。
两个不说话的兄弟，被她记在同一页纸上，挨着。
我把账本和信、铁盒，一起放进蓝布包，搁回柜子最底下。蓝布包上原来的压痕还在，四四方方。我把包角抻平，压上柜底的板。
出门，我路过柴房，看一眼那四块柏木板。
塑料布的一角被风掀起来，我过去压好。板子后头的墙根，靠着一把旧斧头。斧柄磨得发亮，斧刃上新添了个豁口，是我昨天劈柴崩的。
我站了会儿，没拿。我把斧头靠回墙根，摆正了。
院子里，我哥在喂鸡。他撒了一把苞谷粒，鸡围上去，他蹲在旁边看。看见我出来，他把苞谷口袋往怀里一收，站起来，扶着腰。
「晌午吃面。」
「行。」我说。
「压面在案板上，别用机器。」他说，「你娘吃的面，都是手擀的。」
他往灶房去了。我回屋，躺了一觉。醒来日头偏西，院里飘着碱面的味儿。
14
走的前一天，我哥说，晚上包饺子。
「啥馅。」我问。
「白菜猪肉。娘那么包。」
下午他和面，剁馅。我在旁边看。他剁肉的时候腰弯不下去，把案板架高，站着剁。剁一会儿，直起腰，捶两下。
我接过刀，替他剁。刀起刀落，白菜混着肉丁，案板震得碗柜上的搪瓷缸响。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案板底下垫的抹布踢正。白菜馅攥进纱布里挤水，他攥一把，水顺着他指缝流下去，流进盆里。姜末是他切的，切得细，我切不了那么细。
馅和好，他开始包。一张皮摊在手心，舀一勺馅，捏。捏完了，搁在盖帘上，一个挨一个。
我数一个。九个褶。
「九个褶。」我说。
「娘的包法。」他说，「十个太满，八个漏馅。」
「你会。」
「她教的。」他手上不停，「我在家这些年，学她的样。她包，我看。看了二十年。」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
「包得也难看。」我说。
「难吃你别吃。」
我也拿了张皮，学着捏。捏出来七个褶，馅从边上挤出来了。他瞥了一眼，没说话，把那张拿过去，拆开重包，捏出九个褶，搁回原来的位置。
一锅饺子下去，滚三滚，捞出来，两盘。白汽顶着锅盖响。第一锅先给他捞，他舀了一盘，又拨回来几个，拨到我这盘里。
我们坐灶房小桌上吃。就一碟蒜，一碟醋。灶膛里的火没全灭，红炭一明一暗，屋里暖。蒜碟是他拍的，蒜瓣拍裂了，皮留在碟边上。
他吃饺子不说话。我也不说。
一盘吃完，我又下一锅。
「够了。」他说。
「不够。你吃。」
「我说够了。」
「你腰不好，多吃点。」
他没再拦。第二锅也吃完。
吃完，他打个嗝。二十年来头一回，我听见他打嗝。
他自己也愣了一下，拿手背挡了下嘴。
第二天我要走。他把铁盒塞进我后备箱，又拎来一把斧头。
就是柴房墙根那把，斧柄发亮，刃上带着崩口。
「拿着。」
「我拿它干啥。」
「山上的树，清明回来一起砍。」他说，「我一个人砍不动了。」
我把斧头搁在副驾座位上。斧柄上还沾着木屑，我拿手抹了一下，没抹净。
车开到村口，我从后视镜里看。他还站在那儿，右手扶着腰，没走。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
我把车停下，摇下车窗。
「哥——」
他抬起头。
「清明我回来。」
他没应声。他抬起右手，冲我摆了摆，又赶紧扶回腰上。
我把车开走了。后视镜里，那个扶腰的人，越来越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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