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二十周年庆，我当着两百多人的面，把技术授权合同摊在桌上。
"到期不续。"
我老婆苏曼手里的酒杯磕在桌沿上，碎了一地。
三年前，苏氏的厂子欠着八百万，良率四成一，工人剩不到九十个，是我带着配方和三个老同事进去，把它做到了两个亿。
年会上，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就是个打工的，别把他捧太高。"
我写了两个多月、四十七页的技改方案，大屏上署的是她学长的名字。
三年，九百万授权费，我一分没要。
去年三月十七，他们父女在一摞文件里夹了一页《专利权转让协议》，签名那一栏是我的字。
他们以为我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八点，整条产线停了。
一、二十周年
苏家二十周年庆那天，我当着两百多号人，把授权合同摊在桌上。
"到期不续。"
苏曼手里的酒杯磕在桌沿上，碎了一地。
瓷片溅到我皮鞋上，她没低头看，只盯着桌上那几页纸。主持人还在台上念词，音响震得人耳膜发麻，可我们这一桌已经没人说话了。
三分钟前我还在盘算，今晚把授权费从三百万降到一百万，给厂里刚上的第二条线留点现钱。现在这些都不必再提。
会场设在三楼的金厅，二十桌，红桌布，每桌中间摆一瓶没开封的白酒。签到台旁边立着一块背景板，"苏氏精密二十周年" 八个字下面，密密麻麻印着合作单位的名字。门口有个小姑娘在发纪念章，我胸口别了一枚。
苏志远坐在主位，手里那杯酒没放下。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他女儿一眼，喉结动了一下，却没出声。我把合同收回公文包，拉上拉链。
"陈砚。"
苏曼压着声音叫我，脸上还挂着刚给客人敬酒时的笑，只是那笑已经挂不住了，像一层贴不牢的膜。
"你喝多了。"
"我今晚一口酒没碰。"
她伸手过来，想按住我摊合同的那只手。我往旁边错了半步，她的手落在桌布上，指头压弯了一下，又收回去。
苏志远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旁边，声音压得很低："陈砚，有话回家说，别在这丢人。"
"叔，" 我说，"这不是丢人的事。这是到期的事。"
"延期三个月，行不行？"
"不行。"
"陈砚。" 他手背上的青筋起来了。
我看了他一眼，想起三年前他躺在医院病床上，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问厂里发不发得出工资。
"叔，今天不谈。明天我让律师把函发过来。"
我起身，把椅子推回桌下。椅子腿刮过地砖，声音很钝。
往外走，红毯的边角被风掀起来，贴着台阶翻卷。
脑子里翻上来的是三年前那个下雨的下午。
二、三年前
三年前我进这个厂，是从后门进去的。
那年苏氏欠着八百万，车间里剩不到九十个人，三条线停了两条。一百件里能出四十一件合格的，客户退料退到堆满库房，堆到第三排货架就没人往上放了。苏志远在办公室开会时心梗，从椅子上滑到地上，桌上那杯茶打翻，溅了一地的水。
我在外企做工艺，一年六十万，有房有车，日子过得挺稳。师兄劝过我，说你别回去趟这趟浑水，那厂子的窟窿你填不满。
苏曼来找我那天，下着雨。她站在我公司楼下的便利店屋檐下，头发湿了一半，手里那把伞是坏的，骨架歪着，撑不平。
她说："我爸那个厂，快没了。"
我带她上楼，给她倒热水。她捧着纸杯，手一直在抖，杯口那圈白色的热气跟着晃。
"我手上有一套配方。" 我说，"不含铬，能过欧洲那套标准。还有几个客户名单。"
她抬头看我。
"但我有条件。"
"你说。"
"专利归我，只授权给厂里用，不入股，不拿股份。"
她愣了很久，久到那杯水凉了。
"你这是图什么。"
"图你。"
我到现在都记得她当时的样子，眼睛红着，笑了一下，又哭出来，哭完还骂了一句 "你傻不傻"。
第二天我提了辞呈。带走的还有三个老同事，都是我以前一手带出来的。一个管配液，一个管质检，一个管设备。我们四个在厂里搭了一个实验台，用的是清出来的旧仓库，屋顶漏雨，地上摆着四个接水的塑料桶，一夜能接满两次。
头三个月没人相信我们能做成。第一批料是凌晨三点出来的，我趴在显微镜上看膜层，那个管质检的老周在我背后站了十分钟，一句话没说。
第三个月，第一批料过了，合格率七成一。
第二年八八。
第三年九三。
营收从两千四百万，做到两亿七。
工人从八十七个，招到两百一十。
那三家客户，占厂里营收六成二。他们的合同附件里写着一条：配方由陈砚提供，供应方变更需提前九十日书面通知。这条是我加的，苏志远当时问我为什么，我说就是个保险。
授权费一年三百万，三年九百万，我一次没要。
厂里买设备、补货款、发年终，钱从哪来，账上写得清清楚楚，科目叫 "其他应付款"。
这些我从没跟苏曼说过。她也不问。
三、四十七页
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变味的，我说不准。
三个月前厂里办春节联欢，苏志远把我拉上台，说这是我们厂的功臣。我站在话筒前面，说了三句话就下去了。台下两百多人鼓掌，我听见有人在后面小声问，这人谁啊。
那天苏曼补了一句。
"我们的技术顾问。" 她把话筒拿过去，"说白了就是个打工的，别把他捧太高。"
台下一片笑。有人喊了一声 "姐夫"，她笑着回了一句："叫陈工。"
我站在台上，话筒还在她手里。
再往后，是她把我那台笔记本拿去垫桌脚。
那台电脑里有配方的全部实验记录，四十七个批次的曲线。她端菜的时候嫌桌子晃，从书房抱出来垫在下面。我看见了，说了句那里面有东西。
她说："你再买一个不就完了。"
后来顾承宇进厂。
是她招的，销售总监，年薪八十万，比我高。我跟她提过一次，说这个岗其实不用设，销售那点活老周他们带得动。她说："他朋友多，能带资源进来。"
他带来的第一个资源，是把我一条线的参数发到了客户群里。三个关键数值，全在截图里。那天半夜一点四十，客户的采购总监打电话给我，问这个数据是不是真的。我坐起来在公司群里让人撤回，撤回已经超过两分钟。
第二天我找她。
她说："你别太敏感，人家不懂这些。"
我说："那不是不懂，那是把厂子的命门发出去。"
她叹了口气，很累的样子："陈砚，你能不能别老把技术当成天。"
那台笔记本里的东西，她一直觉得是纸。
四十七页的技改方案，我做了两个多月。白天盯线，晚上写，写到凌晨三点半，桌子上的烟灰缸满了两次。方案交到她手上那天，我说这个可以报行业奖。
她翻了两页，说这么厚谁看。
一个月后，年会上大屏打出来：行业技改一等奖，苏氏精密，顾承宇。
我在屏幕下面站着，那是我的图，我的数据，我自己写的那句 "以配方稳定性换取交付确定性"。屏幕上，那些字全署着别人的名字。
苏曼在台下鼓掌。她转头对旁边的人说："小顾这次真是立了大功。"
再转过头看见我，她笑了一下，伸手在我膝盖上拍了两下。
"你别在意这些虚名，你又不缺。"
我不缺吗。
四、合同在你包里
我走到酒店门口，风把西装吹透了，后背那层汗一下就凉。
苏曼追出来那一场，我们站在台阶上吵了不到十句。
大理石台阶上铺着红毯，风一灌过来，红毯的一角被掀起来，贴着台阶翻滚。她踩住了毯子，高跟鞋的鞋跟在上面扎出一个洞。
"陈砚，你站住。"
她伸手来拽我袖子。我往外错了半步，她的手落了空，僵在半空，进退都不是。
"合同在你包里。" 我说，"自己翻日期。"
她把包翻开，手机电筒照着那几页纸。手一页页往下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住了。
她抬起头，眼睛里终于有了点别的东西，不再是那种 "你又闹脾气" 的表情。
"今天到期？"
"今天到期。"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去年就印好了，一直压在抽屉里。"
"你早就想好了。" 她的声音抖了一下。
"我今天本来是要续的。" 我看着她，"降一百万。我想着厂里刚上第二条线，钱紧。"
她最后一句是："你能不能别这么小气。"
风把酒店门口的彩旗吹得响，一下一下拍在铁杆上。我没接话，拉了车门。
回家那晚，我睡在自己那套房子里。
这套房子是我婚前买的，写的我名字，她一直嫌小。
凌晨两点，手机响。她打来的。我没接，响到自动断。
三点，第二个。
五点半，第三个。
五、第八天
停供是第二天早上八点开始的。
我的公司很小，在城郊，两个反应罐，六个工人，一间办公室，门口挂着块铁皮牌子，字是喷的，刮过风之后掉了一半漆。可这一带厂子用的那种药水，都从我这两个罐里出。
第一天，苏氏三条线全停。
车间主任打电话来问，说陈工你今天是不是忘了送料。我说没忘，是停了。他在那头愣了三秒，说了句 "你别开玩笑"，把电话挂了，一分钟后打回来，声音变了。
到第八天，二百一十个人坐在厂门口。
他们不举牌子，就那么坐着，有人带了小板凳，有人蹲在树底下抽烟，女工们在门卫室旁边那排塑料椅上坐成一排，手里拎着装饭盒的布袋子。
老周站在最前面，没坐。
苏志远打给我第一个电话时，我正在实验台上称粉。
"陈砚，你停一天，我们赔一天。"
"我知道。"
"你要多少钱？"
"叔，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我把天平上的粉刮回瓶里，盖上盖子，瓶口拧了两圈。
"署名。"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 我让他改回来。"
"不是他改。是得有人认。"
"我认。"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嗓子是哑的，"我认还不行吗。"
"叔，你认了，也改不了去年三月那件事。"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很轻的闷响，像什么东西被人按在桌上。
"什么去年三月。"
我没答。
"陈砚，你把话说清楚。"
"你问你女儿。"
六、十七车料
第三天，三家客户的质检组堵在厂门口。
退回十七车料，堆在院子里，太阳一晒，地上那层黏的东西泛白，走过去鞋底会粘。
质检组的组长姓何，我们认识五年，他站在那堆料前面，把检测报告递给我。
"陈工，不是我们卡你。" 他说，"参数对不上，我们不敢往线上放。"
"我知道。"
"你们什么时候能恢复。"
"我给不了准话。"
他把报告收回去，看了我一眼："那我们只能启动备选供应商。"
"该启就启。" 我说，"你们排产不能停。"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来，压低声音："陈工，你要是自己出来做，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第四天，违约金开始算。合同时限写的是逾期每日千分之五，三张单子加起来，一天十一万。
第五天，工人工资。财务把账给我看，账上四十三万，二百一十个人，这个月要发一百一十万，差六十七万。
第七天，银行来抽贷。信贷经理坐在我对面，把那份授信合同翻到第十二条，指给我看：借款人经营出现重大不利变化，银行有权提前收回。
"陈工，我们也是按流程。"
"我明白。" 我说，"给我十五个工作日。"
"这个我做不了主。"
"那你上报。"
他把合同收进公文包，站起来："我尽量。"
七、供应商
料停了，上游也跟着动。
第三天下午，三家原料商，两家停发货，一家把账期从四十五天改成现款现结。
停发的那两家，理由说得客气，无非系统升级、仓库盘点。第三家没绕，老板姓赵，跟我做了三年，电话里说得很直。
"陈工，你的面子我们给。" 他说，"可苏氏的账期，我们不认了。他们欠我上一批的尾款还没结，四十多万。"
"我知道。"
"你要是自己提，我现款给你，价格照旧。"
"我提。" 我说，"明天上午，两车。"
第二天我带着现金去的。装完车，赵老板站在仓库门口递烟给我，问了一句：你这是要单干？
"不是单干。" 我说，"是把该谁的东西还给谁。"
他没听懂。我把车门关上走了。
两车料拉回城郊，卸在仓库那四个旧桶旁边，叉车进不来，六个工人一袋一袋扛。
那天晚上，苏曼打了电话来。
"原料哪来的。"
"我自己买的。"
"你还有钱？"
"我有。" 我说，"但不是给你们家的。"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陈砚，你早就准备好了。"
"我准备了三年。" 我说，"从你把我那台笔记本拿去垫桌脚那天开始。"
八、娘家人
第十天上午，苏曼的舅舅来了。
他姓齐，五十来岁，开一辆黑色的车，带了四个人，站在我公司门口那块铁皮牌子底下，把路堵了一半。
"陈砚。"
我从办公室出来，手上还沾着粉。
"舅。"
"你还有脸叫我舅。" 他把手一挥，"我们苏家待你不薄吧？三年给你三百万一年的授权费，白纸黑字写着，你还想怎么样。"
"舅，那三百万我一次没领。"
"你没领是你的事，账上挂着呢。"
"账上挂的是其他应付款。" 我说，"挂的是负债。这三年厂里买设备、发工资，用的就是这笔钱。"
他愣了一下，随即把手一摆："你别跟我扯账。我今天就问一句，你停不停。"
"不停。"
"你一个打工的，你告谁去？" 他往前逼了一步，声音提上去了，"我告诉你陈砚，这厂子姓苏，你姓陈。"
我从口袋里把手机拿出来，翻到一张照片，递到他眼前。
那是三家客户合同的附件，第五条，黑体字：配方由陈砚提供，供应方变更需提前九十日书面通知。
"舅，你识字吧。" 我说，"这厂要是姓苏，为什么这三家的合同里写我的名字。"
他把手机推开，没看第二眼。
"你这是拿合同压我们。"
"我不压你。"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我只是告诉你，你外甥女和你姐夫签了什么东西。你要是想让她把厂子救回来，你现在该回去问他们，去年三月十七号干了什么。"
"什么叫去年三月十七号。"
"你去问。"
他站在那儿，脸上的横肉绷了一下。
跟来的一个女人这时候开了口。是苏曼的表姐，三十七八，站在最后面，一直没说话。
"舅，别说了。" 她把包往肩上一甩，"人家把咱家作践成这样，你还在这儿问他停不停。"
"你闭嘴。"
"我不闭。" 她走到我面前，"陈工，我跟你说句话。我妹那脾气我知道，她从小就觉得什么都是她的。她要是真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我替她给你道个歉，我不替她求情。"
她说完就走了，高跟鞋踩在碎石路上，走得一歪一歪。
舅舅在原地站了半分钟，最后把手一挥，带人上车走了。
车倒出去的时候，保险杠擦到了我门口那根水管，水管歪了，没人下车看。
九、老周
舅舅走了的当天下午，老周来了。
他没坐车，骑着一辆电动车，从厂里骑了四十多分钟到城郊，头盔夹在胳膊下面，额头上全是汗。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后面还跟着七个，都是厂里的老师傅，年纪最小的四十六，最大的五十九。
八个人站在我办公室门口，把门口那片阴影站满了。
"陈工。" 老周把头盔放在地上，"我们几个商量了。"
"商量什么。"
"你走，我们也不干了。"
我没接话，转身进办公室，把那张财务表拿出来，摊在桌上。
"来，我给你们算笔账。"
他们围过来。
"周师傅，你今年五十三，工龄二十六年，社保交了十九年，还有六年才够十五年养老的下限。" 我用笔尖点着纸，"你现在走，这六年你自己交，一年两万四。"
"老李，你儿子明年高考。"
"老赵，你老婆刚做完手术，还在吃药。"
我把笔放下。
"你们八个人一起走，厂里还剩一百八十个岗位。你们走了，那一百八十个人的工资谁来发？"
老周不说话。
"你们今天站在这儿，是给我面子。" 我说，"可我不能拿你们的面子去赌你们的下半辈子。"
"那你要我们怎么办。" 老周的声音低下去，"看着厂子死？"
"厂子不会死。" 我说，"这是收购，不是清算。"
"谁收购。"
"我找的人。"
老周盯着我看了十来秒，忽然把头上的帽子摘下来，放在我桌上那堆文件上面。
那是一顶旧安全帽，帽檐上有一圈白色的粉渍。
"帽子我留这儿。" 他说，"什么时候开工，你打个电话，我来拿。"
然后他转身走了。后面七个人跟着走，一个没留。
十、另一条线
那几天我不只在等法院。
半年前我就在自己公司后院搭了第二条线。两个旧釜改的，加了一台小机器，花了不到三十万，那笔钱是我这些年攒下的，跟苏氏一分钱关系没有。
师兄来看过一次，站在那条线旁边，绕着走了两圈，说："你这是给自己留后路。"
"技术人总得有个能验证的地方。" 我说。
"你跟我说实话。"
"苏曼她爸那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怕丢人。" 我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一个怕丢人的老板，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当时没接话，走的时候拍了拍那台试验机的外壳，说这玩意要是真能跑起来，你比在苏氏值钱十倍。
第十三天，这条线跑起来了。
我让工人加班了两个通宵，做出三批样品，每批两百公斤，分装成十二个桶。然后我给三家客户的采购总监各打了一个电话，说的是同一句话：参数一样，配方一样，可以先试。
老何第二天就派车来拉。
一周后，他给我回了消息，只有一行字：合格，比之前更稳。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三年多，我在苏家那个仓库里熬夜、调参数、被退料、被喊 "就是个打工的"，最后这一行字，是别人发给我的。
那天下午，苏曼打了电话来。
"你在外面出货。"
"是。"
"用我的配方？"
"用我的配方。" 我说，"专利在我名下，登记日期是二〇一九年九月。这件事，本来不该由我提醒你。"
她在电话那头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客户是我的。"
"客户认的是配方。" 我说，"合同第五条写着呢。"
第二天，老何来拉第二批样品，正赶上苏氏那边也派了人来，是顾承宇带着销售部两个人，说要谈 "合作"。
老何站在叉车旁边，把手套摘了，问他："顾总，那三个数值是多少。"
顾承宇先说 "这个我让技术部回你"。
老何说："技术部现在没人。"
他站在那儿，手在裤兜里捏着钥匙，捏得钥匙串响。
老何把名片从口袋里掏出来，塞回他上衣口袋，说了一句："以后这种事，让懂的人来。"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在别人面前说不出话。
十一、查封
第二天上午九点，律师函发出去，十点又补了一份申请，请法院先把专利封住。
下午三点，法院的裁定下来了：三项专利，封了，不许转、不许授权、不许抵押。
送达的人到厂里的时候，苏曼正在开会。
她把文件签了，签完坐在那儿没动，笔还捏在手里。会议室里没人敢出声，顾承宇坐在她右手边，脸白得像纸。
四十八小时。
裁定下来那天晚上，她的电话打进来，声音第一次变了调。
"你把专利封了？"
"封了。"
"生产线刚开起来，你知不知道一停是什么后果。"
"我知道。"
"陈砚，你这是要我们家死。"
"你们家去年三月就想好我怎么死了。"
电话那边有很轻的呼吸声，像有人在捂着嘴。
"你到底知道了什么。" 她说。
"我知道的比你多。" 我说，"你明天来一趟城郊，我把东西给你看。"
她没来。
十二、那两分钟
第十一天，我做了第二件事。
顾承宇把参数发到客户群那件事，我留着截图、时间戳和那三个数值。当初我让人撤回，撤回超时两分钟，这两分钟被我截住了，存在一个没联网的硬盘里，三年没动过。
我让律师告他偷技术，同时把材料抄送给了那三家客户。
那三家客户的采购总监，我认识六年。他们看完材料，三个人在群里聊了不到十分钟，回了我一句：需要我们配合什么。
第十二天，顾承宇被带走协助调查。
他走的时候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手里还拿着车钥匙，钥匙被人从背后收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圈，谁都没看。
他签的那份两年不许碰这行的协议还在生效。行业里没人敢用他。那三个数值比一纸协议吓人：一条线上百号人的饭碗，被一张截图放在群里。
他的律师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能不能和解，我说不能。
十三、账本
第十四天，苏志远来了。
这次他没带账本。
他站在我办公室门口，头发白了半边，比三年前心梗那回还难看。身上那件夹克是我前年给他买的，袖口磨起了毛。
"陈砚，我错了。"
"叔，你哪儿错了。"
"专利转过来，是我点的头。" 他说，"去年三月，厂里报技改补贴，材料要求专利在企业名下。我说先转过来走个流程，补贴下来就转回去。这话是我说的。"
"补贴下来了。"
"下来了，八十万。"
"转回去了吗。"
他不说话。
我把那份转让协议的复印件放在桌上，指着登记日期。
"三月十七。补贴八月到账。中间五个月，你们父女俩有整整五个月能跟我说一句。"
他站在那儿，把手垂在身侧，很久没动。
"我给你磕一个。"
"不用。" 我说，"磕了也没用。你磕完，我那些批次的记录本还是不能署我的名。"
那天下午，他又来了一次，这回带了账本。
厚厚一沓，橡皮筋捆着，边角卷起来，是他这些年自己记的流水。
他把账本摊在我厂里那间会议室的桌上。桌子是二手的，四个中层坐在两边，谁都不说话。
"三年，你垫了三百八十万。"
他翻过去一页。
"授权费九百万，一分没拿。"
再翻。
"三客户六成二。合格率四成一到九成三。工人八十七到二百一十。"
他把手按在纸上。
"我这三年装糊涂。" 他抬起头，"我怕人家说，苏家靠女婿。"
会议室里没人动。
"年会那天，我介绍你，我说的是 ' 技术顾问 '。" 他声音很粗，"我连句 ' 我们家陈砚 ' 都不敢说。我怕丢人。"
我坐在那儿，看着这个五十七岁的男人，眼圈红了。
"叔。"
"你别叫我叔。" 他把账本往我这边推了推，"我叫你一声陈工。这三年的账，你认，我也认。"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门口。
"顾承宇。"
顾承宇站在门框那儿，手里还拿着文件夹，一脸没睡醒的样子。
"你明天不用来了。"
"苏叔 ——"
"我不是你叔。" 苏志远一句话把他堵回去，"销售总监这个岗，当初是我不该点头。奖是你自己报的？"
顾承宇的下巴动了两下，没出声。
十四、老股东
查封的消息出去第三天，苏氏那两个小股东上门了。
一个姓陈，是苏志远的连襟，占百分之八；一个姓吴，是他外甥，占百分之五。两个人带着各自的会计，堵在我办公室门口，说要退股。
"退股可以。" 我把椅子拉开，让他们坐，"按净资产清算。"
"什么叫净资产清算。" 姓陈的把包放在桌上，"我当年投了一百二十万。"
"你当年投的是公司股份，不是债。" 我说，"公司现在账面净资产四百三十万，你占八，三十四万四。"
他愣了一下，脸涨起来："你这是什么算法。"
"这是清算的算法。" 我把财务表推过去，"你要是不认，可以起诉，法院也这么算。"
姓吴的这时候开了口，声音不大："那…… 有没有别的办法。"
"有。" 我说，"你们把手上有的东西交出来。"
"什么东西。"
"顾承宇给过你们什么。"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那天下午，他们交来一份转账记录和一个承包合同。转账记录是去年七月和九月，各一笔，收款人是姓吴的表弟，备注写 "技术服务费"。承包合同是把厂里一条线的废料回收，包给了那家表弟的公司，单价高于市价三成。
"这两样东西，你们早就知道。" 我说。
"我们知道他给我们钱。" 姓陈的低下头，"我们不知道他给这么多。"
"那就是知道。"
我把材料复印了两份，一份留底，一份送去了经侦。
十五、住院
第十四天夜里十一点，苏志远在厂里倒下了。
他当时在车间，弯腰去看一批返工的料，站起来的时候手扶了一下机台，人就顺着机台滑下去。送到医院是十一点四十，我接到电话是凌晨一点。
急诊楼走廊的灯是白的，长椅上坐着苏曼，没睡，鞋跟掉了一只，头发往后拢着。
"脑梗复发。" 她说，"医生说这次比上次重。"
我坐在长椅另一头。
三年前我在这条走廊跪了四十分钟，今天我只坐着。同一个护士站，同一排椅子，连墙上那块 "静" 字的牌子都没换。
她抬头看我："你不进去？"
"进去了他能说什么。"
"他想见你。"
我进去了。ICU 待了一天，第二天转到普通病房。他插着管，说话漏气，看见我，眼睛动了一下，伸手抓我手腕，那只手很凉。
他问："续不续。"
我说："等你出院谈。"
他闭上眼。
我出来，去一楼把住院押金交了。交完回到走廊，把那张单子递给她。
"押金我付了。别的没有。"
她接过去，捏着那张纸，站着没动。
"陈砚。"
"嗯。"
"如果那天我没让人转专利 ——"
"我会续。" 我说，"降一百万，我本来就要签。"
她眼泪一下就下来了，掉在那件起球的毛衣上。
"是我提的。" 她说，"我爸只是在材料上签了字。转专利这件事，是我先说的。我怕你把专利拿走，怕你哪天一不高兴，就把厂里三条线停掉。"
走廊里那张灯，白得刺眼。
"你怕的事，我今天做了。" 我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先骗了你。"
"不是。" 我说，"因为你们把我的名字抹了两次。第一次是那个奖，第二次是专利。第一次我没说什么，第二次我不能再不说。"
她抹了一把脸。
"我爸要是这次没挺过来 ——"
"他挺得过来。" 我说，"他这辈子最硬的地方就是不肯倒。他倒了，谁给他女儿撑场面。"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那天我走的时候，天快亮了。医院门口的早点摊刚支起来，蒸笼上一层白气。
我站在摊子前面买了两屉包子，一屉自己吃，一屉让摊主送上去。
摊主问我：给谁。
我说：给那个在病房里插着管还问 "续不续" 的老头。
十六、那一跪
第十五天，苏曼来了，带了两份东西。
一份是顾承宇的离职单，签好了。
一份是行业奖的退回函，盖着章。
"奖退回去，行业里会怎么看我们家。"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指责的意思，更像是在问。
"那是你们家的事。"
"我知道。" 她点头，把两份东西推到我面前，"我做完了。"
她穿的是那件旧毛衣，袖口起球，连着两天没换。
然后她站起来，绕过桌子。
膝盖弯下去的时候，我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别跪。"
"我求你。"
"跪了我也不能给。"
她仰着头看我，眼泪顺着下巴滴在毛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为什么。"
"因为三年前我跪过。"
她整个人僵住了。
"你记不记得，你爸心梗那晚，我在医院走廊跪了四十分钟，求主任加一台手术。" 我说，"那天晚上我给你打了七个电话。"
"你那天在苏州。"
"你在苏州跟顾承宇看展会，回了我一条微信，四个字。"
她闭上眼。
那条微信现在还在我手机里：明天回。
"那晚我跪在走廊的瓷砖上，膝盖压出一片红，第二天走路都是一瘸一瘸的。" 我松开她的胳膊，"我不是要你还。我是不想再看人跪了。"
她坐回椅子上，很轻地坐下，像力气被人从后背抽走了。
"续约的条件，我写好了。" 我把一张纸推过去，"三条。"
"你说。"
"一，顾承宇离厂，签一份两年不许碰这行的协议。" 我顿了一下，"这条你做完了。"
"二，授权费三百万一年，预付三年，九百万，打我公司账上，不开票，不抹零。"
"三，四十七页方案，署名改回来，奖退回去，行业媒体发更正稿。"
她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第二条能不能缓半年。"
"不能。"
"厂里现在账上没钱。"
"那就借。" 我说，"你们家二十年，借不出来九百万？"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火，也有一点我很久没见过的东西。
"好。" 她说，"我去借。"
她收起那张纸，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
"陈砚。"
"嗯。"
"你当年说，图我。"
我把笔帽扣上。
"我图的是那个在便利店屋檐下站着的人。"
她推门出去。门带上时，走廊里的灯亮了一下，又灭。
第十八天，九百万到账。
十七、三十五层
那几天行业群里不太平。
有人发了张厂区门口的照片，是夜里拍的，铁门半开，门里黑着，配了一句话：苏氏这次悬了。
转发的那个人我认识，是隔壁厂的技术总监，姓邹，当年在展会上跟我抢过一个客户。
第二天，群里又有人转了一张图，是法院的查封公告。
第三天，邹总监发了一条长消息，说苏氏的问题不在技术，在管理，说这个厂二十年，管事的换过三代，技术一直是外面的人。话说得不客气，说的是实情。
我把那几条都截图了，没回。
第十五天来了一个人。
是我以前在外企的师兄，现在在一家做新材料的大厂做副总。三年前我辞职那天，他给我打过电话，让我别走，现在他坐在我对面，把一份意向书推过来。
"收购苏氏三条线，你带技术进来，做技术合伙人。专利作价入股，占股百分之十五。"
我把意向书翻到最后一页，问他一件事：苏家还剩什么。
"一个车间，可以留。你岳父做顾问，不持股。"
"人员。"
"两百一十个人，留一百八。"
我把意向书合上。
"就这样。"
第二十天签的协议，签约地点在对方的总部，三十七层。
我没去，苏曼去了。
她在那份文件上签完字，才知道苏氏的那三条线已经不属于苏家。
她从写字楼出来，站在台阶上给我打电话。
"陈砚，你把厂卖了。"
"是收购。你签的字。"
电话那头很长时间没声音，只有风声，和车从她旁边过去的声音。
"你连问都没问我一句。"
"我问过。" 我说，"去年三月十七到今年三月，我问过你十七次，台账上那笔其他应付款是怎么回事。你一次都没答。"
"…… 我以为你只是随口问。"
"我记着呢。" 我说，"我做技术的人，什么都记。"
十八、一审
第二十五天，商业秘密案一审开庭。
我去了，老周也去了。
顾承宇穿一件深灰的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站在被告席上，两只手交叠在身前。他律师的辩护意见有两条：参数是原告自己在工作群发布的；被告转发是为了 "内部沟通效率"。
审判长问他有没有补充，他说有。
"陈工以前跟我说过，技术要共享，不能藏私。"
我站起来，把三样东西交上去。
第一份是邮件，二〇二三年六月十一日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我发给他的配方参数，脱敏版，关键三个数值被替换成区间。
第二份是群里那张截图，他发的三个数值，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第三份是老周的证言。那天晚上他值班，凌晨一点五十看到群里的消息，两点十分打电话给我。
"脱敏版是区间，他发出去的是精确值。" 我说，"精确值只存在于完整配方和实验记录里，这两样东西，他一样都没有。"
顾承宇的律师请求休庭。
审判长敲了法槌，说继续。
三天后判决下来：赔偿八十六万，公开道歉，两年内不得从事与本配方相关的工作。
八十六万这个数字，是三家客户那批料的直接损失加违约金。
判决书最后一段我看了两遍。老周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抽烟，抽完把烟头按灭，说了句："早该这么整。"
行业里没有人再提他。他的名字在几个群里出现过一次，被一个群主直接踢了。
十九、第四十六本
她是在第二十三天来的，自己开车到城郊。
那天下了点小雨，她没打伞，头发湿了一半，和三年多前站在便利店屋檐下那次一模一样，站在我办公室门口，没进来。
"你到底图什么。"
"我图过你。" 我说，"后来我图一个说法。"
"什么说法。"
"我写的东西，署我的名。我做的技术，归我。"
她笑了一下，很难看。
"就为这句话，你把一个二十年的厂弄没了。"
"不是我弄没的。" 我把那份转让协议的复印件放在桌上，"去年三月十七，你们家自己签的。登记机关盖的章，红的。"
她低头看那张纸，看了很久，指甲在桌面上划了一下。
"我爸现在每天还去厂里，坐在那个车间，没人给他派活。" 她说，"他昨天问我，说陈砚是不是再也不来了。"
我没接。
"我说是。"
她走之前，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这个我留了十四个月。"
我把袋口拆开，里面是第四十七本记录本。封面上是我的字：第二批，五月。书角有点卷，边上沾着一圈暗色的印子，是那年漏雨泡出来的。
我翻到最后一页，里面夹着一张折了两折的纸。
纸上是她的字，日期写着去年三月十七。
"如果有一天他知道，把原本还他。"
我把那张纸抚平，又折回去。
"为什么留着。"
"我怕。" 她说，"我怕顾承宇反咬一口，也怕我爸那个厂被人吞掉。这本子是我手上唯一能证明东西是你的。"
"你留着它，先是为了保你自己。"
"是。" 她没有躲，"保住我自己，才轮得到保住你。"
我把记录本放进抽屉，锁上，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
"我这儿缺一个人。" 我说。
她抬起头。
"技术员。学徒。跟我三年，从配液开始，署名写你自己的名。"
"你这是 ——"
"别误会。" 我说，"我不是给你机会。我是给那二百一十个人一个能干活的厂。这批料你最熟，也最该由你把它做回来。"
她站在那儿，眼泪终于没掉下来。
"工资按学徒给。" 我说。
"我知道。"
"三年后，你要是能自己写出四十七页，署名写苏曼。"
她点头，点了两下，把那张折痕很深的纸收回包里，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我到仓库的时候，门口站着一个人。
她穿了一件旧工服，袖子长了一截，手里拎着老周那顶安全帽，帽檐上那圈白粉渍还在。
看见我，她把帽子递过来。
"周师傅说，开工了就来拿。"
我接过帽子，扣在头上，把仓库的卷帘门往上推。
灯亮起来。四个接水的塑料桶还在墙角，桶壁上那层白垢没人擦，堆在最里面那个桶里落了半桶水。
"从配液开始。" 我说，"今天第一批，五十升。"
她走到试验台前，把手套戴上，拉了两下，问了一句：几号配方。
"五号罐，第二批。" 我说。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我。
"那本记录本上写的就是这个。"
"我知道。" 我把量筒推过去，"这次，署名写两个字。"
"哪两个字。"
"苏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