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后的第三年，父亲还拿着我的画去参加艺考培训 showcase，被人当众指着骂偷画贼。
监控里，一个戴口罩的女人站在展厅角落，抬手拍下了父亲狼狈的背影。
她没死，死的是她替我留下的那个人。
我的画、我的成绩，甚至我丈夫的工作，都成了他们往身上贴金的东西。
第1章
我站在颁奖台下，听见亲爹对满堂记者说：“姜栀已经死了。”
死讯是我妈下葬那天传出来的。
那天我给她送药，刚下楼梯，后脑挨了一闷棍。醒过来时已经在城南的地下室里，嘴里塞着破布，手腕全是绳子勒出的印子。
沈兰坐在床边擦手。
“栀栀，姨也是没办法。”她红着眼说，“你爸病得重，瑶瑶要参加画展，急需一笔钱。你活着时处处打压妹妹，死了以后，留下几张画给我们，也算积德了。”
我问她：“是谁让你把我扔进地下室？”
她没回答，只锁了门。
后来我从排水沟爬出去，在纸品厂找了份糊纸盒的活。右手受了伤，再拿不稳修复刀，我就接些旧画补裱的散活，署名“青纸”。
我师父许守义看过我补的一幅残画，问我：“这手艺，姜家没教过你？”
“没人教。”我说，“他们只会拿我修好的东西去换钱。”
三个月前，许守义替青棠画室联系到我，说画室要办青年画展，旧画太多，缺个懂修复的。
“钱不多，活也不难。”他说，“你要愿意，就当替我跑腿。”
我没问画室是谁办的活动。
因为寄来的邀请函上，写着“姜氏家族专场巡展”。
青棠画室在老城区一栋红砖楼里。我到时，门口停着两排媒体，墙上的海报被红布盖住一半。
“姜氏家族专场，青年画展及公益修复展。”
姜家把我死了不到半个月，就做成了展览噱头。
真会做生意。
画室大厅摆着四十多幅修复作品，其中一半我没修过。展签上写着原画者姓名、年代、修复师姓名。
“修复师：姜正民。”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
我爸连针线都不会拿，早年开裱画铺挣的钱，全拿去给姜瑶买颜料和请老师了。
轮到他修画，还是拿我的成品挂名。
“下一件，青年画展金奖作品，《旧港晨雾》。”
主持人的声音压过人群。
台下掌声响起来。
姜瑶穿着白裙从幕后走出来。她今年二十一岁，下巴抬得很高，手里捧着银质奖杯。
姜正民跟着上台，一把搂住她。
“瑶瑶从小就有天赋 unfortunately，中心..." [sic]
我没读完自己写的这一段。我把画架往旁边挪了挪，确认上面那幅画确实是自己的习作《旧港晨雾》，署名也是我的。
台下有人问：“听说这幅画最初是姜栀画的？”
现场安静了半秒。
姜正民脸上的笑没变，手却从姜瑶肩上收了回来。
“别听外人说。”他对着记者说，“姜栀活着的时候，处处打压妹妹， Artistic sense..." [sic]
我站在最后一排，指甲掐进掌心。
沈兰从侧门挤过来，抢过话筒：“她活着时脾气怪，死了也不算冤。可瑶瑶争气，拿了奖，总算没辜负家里。”
“她爸病那么重，画稿都是瑶瑶自己熬出来的。”
姜瑶低头擦眼泪：“阿姨，别说了。姐姐要是还在，肯定也会支持我的。”
我差点笑出声。
支持你把我推下楼，再把我的画签成你的名字？
记者马上问：“姜先生，既然姜栀已经去世，她留下的画稿是否都归家里处置？”
“一家人的东西，当然归一家人。”姜正民说，“她活着时没本事护住妹妹，死了更该给家里留下点东西。”
这话说完，掌声竟然比刚才还响。
我低下头，悄悄挪到《旧港晨雾》的画架后面。
画框右上角有一小块新补的纸浆，颜色比周围浅。
我拿美工刀挑开一角。
底下压着一张被刮过的参赛标签。
只剩半行编号：QT-0719。
这是我的编号。
那幅《旧港晨雾》是我亲手画的，修复完成后也是我亲手封的框。我记得封框那天停电，标签上的胶水没干透，我还在边角记了一个铅笔点。
那个铅笔点就在刮痕下面。
他们拿走了原稿，刮掉我的参赛编号，再把画交给姜瑶。
“你在做什么？”
顾成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握着刀的手停住。
他穿着深灰西装，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姜瑶抱着奖杯的照片。
“顾老师。”我压着嗓子，“画框有点松，我检查一下。”
他抬头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修复师都归沈兰管，谁让你碰金奖作品的？”
“她忙。”
顾成舟朝我伸手：“刀给我。”
我把美工刀藏进袖口，先拔掉标签最下面的纸角。
一张窄纸条滑了出来。
纸条只有半指宽，上面是顾成舟的笔迹：
“原稿已转投。获奖后，署名姜瑶。分成另算。”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沈兰七，我三。”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顾成舟忽然握住我的手腕。
“姜栀。”
他盯着我的脸，眼里的笑一点点消失。
“你不是死了吗？”
就在这时，画室大门被推开。
许守义拎着工具箱站在门外，身后跟着两个戴证件的男人。
他先看了我一眼，又看向被撬开的画框。
“姜老师，”他扬声说，“你让我找的参赛底册，我找到了。”
他把手里的旧账本举起来。
“ QT-0719 的原稿领取人，写的是顾成舟。”
第2章
顾成舟的手还攥着我的手腕。
那两个戴证件的男人也进了画室。其中一个胸前挂着“青年画展组委会”的牌子，另一个掀开工具箱，取出一只带锁的证物袋。
“姜老师，”许守义把旧账本放到桌上，“你先看这一页。”
我低头看去。
QT-0719后面没有“姜瑶”，也没有沈兰。
领取人那一栏写着顾成舟，后面还有一行小字：受姜正民委托，替换参赛底稿。
“委托人是谁？”我问。
“姜正民。”许守义说，“日期是三年前，画展征稿结束后的第四天。”
顾成舟松开我的手腕，往后退了一步。
“这字不是我写的。”
“他说不是，你就不是？”我翻到账本下一页，“许掌柜，签名能冒，日期呢？”
许守义没接话。他把工具箱底层的一叠复印件抽出来，压在账本旁边。
“我留了当年的存根。那天顾成舟来取底稿，画坏了主办方送来的旧画，领用单上写的是QT-0719。”
我问：“什么旧画？”
“画展巡展用的老照片底片，尺寸没统一，要裁边、补色、重装框。顾成舟说自己不会修，拿回家处理了两天，又送回来。”
顾成舟扯了下领带。
“修画的是沈兰。”
“沈兰七，你三。”我念出纸条上的字，“她拿七成，你拿三成。姜瑶的署名呢？”
“她自己安排的。”
“那姜正民呢？”
顾成舟没回答。
门口的人已经打开录像。
许守义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
“姜老师，这事牵涉主办方。你要是现在收手，我可以把账本给你。”
我一下就笑了。
“账本本来就该给我。”
许守义的手停在半空。
他开旧纸修复铺二十多年，手背上全是浆糊留下的干痕。画展开幕前常找他补签条、修封框，展品出了问题，也爱找他临时救火。
这些年，我在他这里修过二十七张底稿。
编号二十七，是我留在《旧港晨雾》右下角的那张。
“底稿还在吗？”我问。
“画展仓库里应该有一批旧底稿。”
“应该？”
许守义摸出钥匙，起身往外走。
“跟我去看。”
画室离旧仓库不远，隔着一条装卸通道。路上他一直没说话，到了铁门前，才从衣兜里掏出一包烟。
“守义叔。”
“嗯？”
“我没死，姜瑶那个金奖是不是该退？”
许守义点烟的手顿住。
“姜老师，这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画展评完以后，主办方给沈兰发了修复费，证书和奖金都有记录。姜瑶有作品，姜正民是家属，谁会先查一个死掉的修复师？”
“那就让死人翻案。”
他吐出一口烟，没笑。
“你妹妹当年就是在这条路上没的。”
我停下脚步。
沈兰总说，姜瑶命苦，十九岁那年得了重病，没撑过去。她靠着一张讣告拿了不少同情，也拿了不少钱。
可那场“葬礼”上，没有骨灰盒。
沈兰说火化得太急，没留下东西。
一个自称女儿的人躺在空棺里，另一个活得好好的。
这事我早该查。
“守义叔，”我看着他，“你怕什么？”
许守义把烟按灭在墙上。
“我怕得罪主办方。也怕得罪你爸。”
“我爸早不认我了。”
“那就更好。”他说，“死人不会找你麻烦。”
这话难听，却没有说错。
姜正民认定我死了以后，沈兰哭得站不稳，沈兰哭完进了姜瑶的房间。姜瑶的画作获奖后，姜正民拿着钱去给沈兰买了房。
他们一家三口过得很好。
我打开仓库的灯。
铁门发出刺耳的响声。
监控摄像头正对着门口，红灯亮着。
许守义抬头看了一眼。
“坏了三天。”
“谁发现的？”
“保安报的修，我叫的。”他从墙上摘下扳手，“摄像头后盖有撬痕。”
我蹲下去看。
地面有一小片没擦干净的灰，灰上留着半枚鞋印。仓库刚有人来过。
“底稿在哪？”我问。
“西墙，按编号排。”
我们走到最里面。
西墙上挂着十几个画框，外罩防尘布。框架上贴着旧标签，从QT-0701排到QT-0719。
不对。
我掀开最后一幅画的防尘布。
标签还在。
画没了。
框子也没了。
“二十七号底稿呢？”许守义问。
我看着墙上四个新鲜的钉孔。
每个孔旁都写着编号。
“底稿编号二十七对应的框，被拿走了。”
我摸了一下钉孔边缘，木屑还没干。
“什么时候挂上去的？”
许守义蹲下检查地面。
“昨晚刚巡过库。监控坏着，保安也没见人进来。”
“墙上有钉子，画框却不见了。”
“藏不了这么大的东西。”
许守义站起身，忽然看向旁边那排旧框。
“这排是运输中转用的空框。展品装箱后，旧框会暂时留在这里。”
我抬手摸墙上的钉孔。
孔距、斜角，和我记忆里完全一样。
《旧港晨雾》的画框右上角受过撞击，补过两枚木楔。那两枚木楔留下的钉孔，一深一浅。
就是这排。
许守义从货架深处抽出一张运输单。
“昨晚十一点四十，有两件作品从这里转运。收货方写的是‘青年画展组委会’，签收人……”
他翻到背面，脸色变了。
“顾成舟。”
我拿出手机，给顾成舟拨了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
“姜栀，”他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昨晚运走的那幅画，在哪？”
电话那边静了几秒。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运输单上有你的签名。”
“你拿着假单来诈我？”
“顾成舟，《旧港晨雾》的画框右上角有补过的木楔。钉孔还在，框子没了。你昨晚把东西运去了哪？”
他呼吸重了一下。
“画已经装箱了。”
“送去哪？”
“机场。”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凌晨一点。
许守义低声道：“今晚有一批青年画展作品送往外埠巡展，车已经排好，最早五点发车。”
“作品展名单上有姜瑶的名字吗？”
“有她的获奖作品。”
“《旧港晨雾》呢？”
“送展作品一栏没有。”
电话那头传来门锁落下的声音。
顾成舟忽然压低声音。
“姜栀，别查那辆车。”
“你怕了？”
“我怕你死。”
“顾成舟，”我看着运输单最下面一栏，“押运负责人是谁？”
他没回答。
运输单上，负责人一栏写着一个名字。
姜正民。
第3章
凌晨一点半，修复铺的门被人从外面拍得发响。
我刚把运输单收进抽屉，姜正民就在门外开了口。
“姜栀，我知道你活着。”
门板还在震动。
他隔着门继续说：“出来。我们父女三年没见，你想让我在外面站到天亮？”
许守义看了我一眼，低声提醒：“要不要报警？”
我没动。
姜正民不敲门了。
两分钟后，门锁咔哒一声，钥匙插进锁孔，金属柄压下去，锁舌却没开。
他又试了一次。
“开门。”
我走到门边，隔着门板问：“你钥匙不是丢了吗？”
“少跟我装。”姜正民的声音沉下来，“你死的时候，我连你的最后一面都没见着。现在倒嫌我不认你这个女儿了？”
许守义皱起眉。
“你到底是谁？”他冲门外问，“大半夜来抢钥匙？”
门外没人理他。
一个女人的哭声突然从旁边传来。
“阿民，算了。她既然不肯认，咱们就走。”
我听见沈兰咳了两声，声音又弱又哑。
“栀栀妈对不起你，妈不是故意拿假照片来逼你。可你突然活过来，警察会查妈，街坊也会看妈。妈只有你了。”
我的手指搭上锁扣，停了停。
假照片。
看来他们真敢编。
我拉开门。
姜正民站在台阶下，手里捏着一张黑白照片。沈兰站在他身后，眼圈红着，怀里还抱着一个布包。唐闻蹲在街角，裤兜里露出一截手机支架。
姜正民把照片递到我眼前。
照片里，一个女人穿着黑外套，站在医院门口。
眉眼跟我有几分相似。
“认不认？”他问。
我没接。
照片右下角印着日期：三年前，十一月十七日。
那是姜瑶获得青年画展提名的那天。也是《旧港晨雾》原稿失踪后的第三天。
“姜栀，”姜正民把照片往前送，“你死的那天，殡仪馆的人来收尸。火化是你姑父办的。你要真是我女儿，就该记得那天自己出了什么事。”
“那天我在外地修复一批旧画。”我说。
“不可能。”沈兰抹了把眼泪，“你出事前给家里打过电话，说赶夜车回来。妈接了，你也承认了，第二天警察就通知我们你死了。”
她哭得断断续续，手里的布包掉在地上。
一角黑色纸露出来。
又是遗照。
“那你今天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唐闻终于从街角走过来，手机已经举起来，“你敢说不是趁着大家没防备，冒用姜栀的身份？”
姜正民侧过脸：“先报警。”
“报什么警？”我问，“报你女儿死了三年，还是报你拿了死人的画稿？”
街角有人开门看了一眼。
姜正民立刻提高声音。
“街坊都来看清楚！就是她！三年前害死自己妹妹，现在又拿着死人的身份回来抢东西！”
沈兰也跟着喊：“她抢她妹妹的画，还要我们家的画稿。警察来了别让她跑！”
几扇门重新打开。
我盯着姜正民。
“妹妹怎么死的？”
他脸色一僵。
沈兰哭着扑上来：“你还敢提你妹妹？”
“别碰我。”
她伸向我的手腕，我往后一退，衣袖还是被她攥住。
“你妹妹死的时候，你在哪？”我问。
“在医院抢救！”姜正民吼道，“你妈守了一夜，你晚了三天！”
“抢救记录呢？”
“凭什么给你看？”
“那就是没有。”
许守义从门内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我认识医院太平间的老周。三年前姜家没在火化名单上办手续，姜正民只领了一个死亡证明，后来又退回去补过一次。”
姜正民盯住他。
“你少掺和。”
“我修的是姜栀的画。”许守义说，“她是不是活着，我还没问你呢。”
沈兰哭声停了。
姜正民一把扯开她，抓住我的胳膊。
“进去说。”
“我不进去。”
他手上用了力，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你不认这个身份，也得认你欠这个家的。”
“欠什么？”
“你妹妹的命。”
这句话他说得很熟。
三年前每次亲戚聚会，他都拿妹妹的死训我。说我不肯让出画稿，不肯签字，姜瑶才会急得冲出雨夜，才会出车祸。
一句两句是遗憾，说多了，就成了我的罪。
我抬脚踩住他鞋尖，狠狠往下碾。
姜正民吃痛松手。
“你养我到二十六，给过你什么？”我问，“学费是我自己挣的，画稿是我自己画的，修复费也是我自己挣的。你口袋里那支烟是谁买的？”
“你翅膀硬了。”
“翅膀硬了，我就该把成果留给你们？”
他还想抓我，唐闻却把手机怼到我脸前。
“别动！大家都录着。你刚才威胁老人家的视频已经发出去了。”
屏幕上，我正把姜正民踩在脚下。
标题已经取好：死者归来威胁失母家庭，疑似精神失常。
我把手机转向唐闻。
“原片在哪？”
“删了？”
“删了。”
“给我。”
他握紧手机：“你威胁我？”
“偷拍视频发出去，诬陷我精神失常，这叫偷拍视频？”
沈兰扯住姜正民的衣袖：“阿民，别跟她一般见识。报警吧。”
“报什么警？”我问，“报你拿假遗照骗我，还是报你把姜瑶偷来的画送去画展？”
姜正民的脸沉下去。
沈兰的手还搭在他袖口上。一只翠绿色镯子从她褪色的毛衣袖口滑出来。
通透，色浓，成色很好。
街坊的目光都落了过去。
沈兰察觉到了，立刻把镯子往袖子里塞。
“妈哪来的钱买这个？”
“我、我替人做事攒的。”她低头避开了我的眼睛。
“替谁？”
“跟你没关系。”
“不会是姜瑶的画吧？”我盯着那只镯子，“她参加画展的奖金还没发，你先戴上了。”
沈兰猛地推我。
“你胡说！”
我抓住她的手腕，镯子彻底露出来。镯身内侧刻着一个小小的“瑶”字。
这一下，连姜正民都转头看她。
沈兰脸色惨白，抬手要打我的手。
我顺势一扯，镯子脱手掉在地上，碎成两截。
沈兰尖叫起来。
“我的镯子！”
“掉地上而已，别演了。”我看着她，“三年前的镯子，怎么会是新的？”
她捂住嘴，肩膀抖得厉害。
唐闻的手机还对着我们，镜头不停晃动。
我松开沈兰，走到他面前。
“手机给我。”
“你休想。”
“那你等着。”
我伸手去抓，他往后退，鞋跟磕到台阶。手机脱手滑下来，我一脚踩住屏幕，抬头看他。
“里面不止一段视频吧？”
他喉结动了动：“我就拍了一段。”
“唐闻，你女儿下学期的补课费，还差八千。”我慢慢说，“你拿姜正民多少钱？”
“你查我？”
“我不查。你在我铺子外蹲了二十分钟，支架都换了角度。拍一段用得着这么久？”
唐闻看向姜正民。
姜正民没有看他，只沉着脸说：“把手机删了。”
“姜叔，她知道太多了。”
“我说删了！”
唐闻咬了咬牙，捡起被我踩住的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相册。
那段视频不止一个角度。
还有我进门后，沈兰故意摔遗照，姜正民指着我喊“冒牌货”的画面。
他在配合他们剪片。
“删原片。”我说。
唐闻手指抖着往下滑。
“这里。”他点了删除，“没了。”
“回收站。”
“也清了。”
“最近删除。”
他抬头瞪我，脸色一点点变了。
姜正民低声骂了一句。
我把手机抢过来，亲自清空，又检查云端。刚才同步过一份。
“姜叔，你和沈姨还准备了什么？”我举着手机问，“要不要我一件一件念？”
“还给我。”
“报警之前，先还给你。”
门外已经有人报警了。远处传来警笛声。
姜正民往前一步，伸手要抢。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姜瑶发来一条消息。
“姐，遗照拍得不错吧？”
我点开附件。
照片里，《旧港晨雾》已经挂上展墙。旁边那块名牌写着：姜瑶，《旧港晨雾》，青年组金奖候选。
发送时间是两分钟前。
我盯着屏幕，指尖慢慢发凉。
姜瑶又发来一条。
“别再查那张草图了。”
“今晚五点以后，它会变成我的代表作。”
紧接着，运输单上那个名字再次跳进我眼里。
姜正民。
押运负责人。
我抬头看向这个口口声声说我死了三年的父亲。
他正盯着我手机屏幕。
看清内容后，他笑了一下。
“晚了。”
我低头再看。
消息下方多出一行刚收到的通知。
青年画展组委会刚刚发布初审公示。
《旧港晨雾》的作者一栏，已经从“姜瑶”改成了另一个名字。
我的名字。
姜栀。
而展墙照片上的那张草图，正在连夜重拍。
第4章
我刚把展签上的名字撕下来，后背就被人拽住了。
“谁让你动展品的？”
画展工作人员快步过来，脸色难看。隔着警戒线，那块展签已经卷了边。
我松手，把撕下来的纸摊在桌上。
“姜瑶的名字，展画却是我的。”
“初稿归属还没核实。昨晚有人提交了新的创作记录，系统刚更正了作者信息。你要闹，等警方来。”
“更正？”
我盯着通知页面，作者栏确实已经恢复成“姜栀”。
可画还没撤。
姜正民站在远处盯着我，姜瑶被工作人员拦在展位外，已经哭得妆都花了。
我没再浪费这个把柄。
“旧港仓储中心，九号库。”姜正民开口，“你想要原始委托单，就去许守义那里。”
他说完就走了。
顾成舟没露面。
这个缩头乌龟。
我赶到故纸修复铺时，天已经黑了。
铺面在老街尽头，门上挂着“暂停营业”的木牌。玻璃后面亮着一盏台灯。
我敲了三下。
“谁？”
许守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哑得很。
“姜栀。”
里面静了几秒。
“店关了。”
“我知道。”
“账本也烧了。”
我在门边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
“许叔，姜正民拿走了《旧港晨雾》的原始画框编号。画框内侧有我做的旧化处理，少了哪一笔，我认得出来。”
门锁响了。
许守义拉开一条缝，先看我的脸，再看我身后。
“一个人？”
“一个人。”
他把门开大些。
“你不是死了吗？”
“你们都盼着我死，我总得活着坏你们的事。”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
修复铺里堆满旧纸，桌上铺着一层棕色衬纸。墙角放着拆开的画框，木材受潮，边缘已经发胀。
许守义关上窗，拉好帘子。
“我只给你看交易副本。原件不能动。”
“行。”
他从柜底拿出一个硬壳账本，放在桌上却没推给我。
“寄售修复，按件收费。签收人、日期、取件人，都记着。你只看，别拿。”
“许叔，你替他们保管了多久？”
“我做的是生意。”
“他们给钱了吗？”
许守义摸出眼镜擦了擦。
“给过。你以前介绍来的单子，收三成介绍费。”
“顾成舟也是我介绍来的？”
他没回答。
我翻开账本。
字是许守义的，一笔一画记得很细。修复人、委托人、收款方式分成三栏。
前面几页是我的名字。
修复内容写着补色、托裱、去霉斑。
取件人一栏，全是顾成舟。
再往后翻，修复人换了。
“姜正民。”
许守义的手压住了账本。
“这一页别看了。”
“我自己看。”
我抽出来。
修复人那一栏写着姜正民，委托作品却挂着我的名字。
《春汛》《旧街雨后》《南岸灯塔》。
三张画。
其中两张正是姜瑶拿去参赛的作品。
许守义叹气。
“他是家里的老大，说你年纪小，熬夜伤手，委托时写他的名字，别人问起来，也好说是一家人接活。我想着也不是坏事，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睁眼呢？”
“我给你记着。”
“拿钱呢？”
许守义不说话了。
我把账本往后翻。
沈兰的名字出现了。
她每隔两个月来一次，从顾成舟的设计工作室拿走一笔分成。
数额也不对。
我拿计算器算了一遍。
三次取款，三千六百元。
对应的正好是我那三张画被送去修复的费用。
“他们连从谁手里拿钱都记了，就是不记真正干活的人。”
许守义把眼镜重新戴上。
“你想告我？”
“我想告谁，等证据齐了再说。”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是画展布展现场的照片。那只拆下来的画框背面，露出半枚编号。
“97-11-6。”
许守义只看了一眼，手就僵住了。
“你拿来的画框，少了寄售联？”
“对。”
“右下角呢？”
“撕了。”
“撕口是不是有两道？”
“是。”
他猛地站起来，走到墙角那只拆开的画框前。
木框内侧贴着旧标签，只剩半张。断口处果然有两道斜痕。
许守义回头看我。
“姜正民每次寄件，都撕掉带签名的存根。他跟我说画稿以后要进大展，不能留小铺子的单子。”
“你没留副本？”
“留了。”
他打开铁柜，从最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袋。
里面有三张存根，日期从两年前开始。
第一张属于《春汛》。
第二张属于《旧街雨后》。
第三张上的画名被墨水盖住，编号正是97-11-6。
寄件人签名不是姜正民。
是沈兰。
我盯着那个签名，指甲掐进纸边。
“她怎么敢用我的名字？”
“存根上写的是代签。”许守义说，“后面还有日期。”
我把纸转向台灯。
日期清清楚楚。
三年前十一月六日。
我抬起头。
“那年七月，官方已经公布我在事故中死亡。”
许守义脸色变了。
“不可能，我记错日期了？”
“你拿原始登记来看。”
登记卡翻到最后，订做画框的付款记录写着十一月八日。
存根上的签名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若本人无法到场，授权女儿代为领取。”
我看着那行字，后颈一点点发凉。
姜正民只有女儿。
姜瑶。
可三年前，她还没成年。
她甚至没参加过那场画展。
我的目光落回日期，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他们不是在我死后冒用我的名字。
他们在我还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准备让我消失。
第5章
“顾成舟，你最好把话说明白。”
我坐在他对面，盯着桌上那张收据。
他约我来，说要谈硬盘的事。
进门后，他先把一张银行转账单推过来，数目不小。
“这是十万。”
我没碰。
“你什么意思？”
“姜栀，别再查了。”
他开口还是那副商人的语气，客气，克制，舍不得把话说绝。
我抬眼看他：“查什么？”
“你那些旧稿。”
“旧稿怎么了？”
顾成舟没回答。他伸手端起水杯，杯底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沈兰卖过你的修复品。”
这句话来得不晚。
我在旧仓闻到那股霉味时，已经猜到有人动过我的东西。可亲耳听见顾成舟承认，还是有一瞬没接上话。
“什么时候？”
“结婚第二年。”
“谁让她卖的？”
“她说你没空。”
“我没空，她就能替我卖？”
顾成舟放下水杯：“你当时整天泡在修复室，脾气又差。东西放在家里也是落灰，沈兰主动帮忙，我总不能说不用。”
我差点笑出来。
他脸上的礼貌裂开一道口子。
“你拿了多少钱？”
“第一批卖了两千八，后来还有几件。”
“钱给谁了？”
“沈兰说是给你的生活费。”
“你没查？”
顾成舟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姜栀，我们今天不是来算旧账的。”
“那你约我干什么？”
“把事情了结。”
他把一张旧照片放到我面前。
照片拍的是我额角受伤后的第三天。纱布还没拆，镜头偏了一点，拍到了墙上的日历。
那是沈兰住进来以后，我第一次进摄影棚。
顾成舟当时在镜头后面。
“现在没人会买你的东西了。”他说，“你把稿子、硬盘、还有那些修复记录交给我，我一次性补你十万。以后谁也不再提。”
我盯着照片。
“你把我当失忆的傻子哄？”
“你是姜栀。”
“我要是真傻，能修到现在？”
“正民他们不会放过你。”
他说得很轻，手指停在照片边缘。
“你爸说了，只要你继续查，就会把当年的事全抖出来。”
我心里一沉。
“什么事？”
顾成舟没接。
他看了一眼我额角，视线很快移开。
“你真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
“算了。”
“顾成舟。”
我伸手按住那张照片。
“你看着我说话。”
他还是不看。
这张桌子就在他面前，灯光白得刺眼，他额角的细汗却很重。结婚两年，我跟他吃过几十顿饭，从没见他这样紧张过。
“你当年是不是也在现场？”
他脸色变了：“你胡说什么。”
“那你怕什么？”
“我没怕。”
“你袖子上沾的是什么？”
他的右手立刻缩到桌下。
我趁机抓住他的手腕。
袖口上沾着一层细粉，蓝灰色，混着几根短纤维。旧仓地上的防尘布破了，墙角堆过的画框上，也有这种粉。
顾成舟猛地抽回手。
“干什么？”
“旧仓你去过？”
“没有。”
“硬盘呢？”
“坏了。”
“坏了还放在旧仓？”
“原本放在家里，后来姜正民说那里安全。”
“姜正民让你保管的东西，倒是不少。”
他抿紧嘴，眼神往门口扫了一眼。
这个动作让我确定了一件事。
他不是来替沈兰还钱的。
他是来拿东西的。
我把转账单推回去。
“我不见钱。”
“那你想要什么？”
“你先把硬盘给我看。”
“硬盘坏了。”
“坏了不是可以拆开？”
“姜栀。”
“你怕我看见什么？”
他忽然压低声音：“你现在看，只会惹麻烦。”
“我已经查到沈兰代签了。姜瑶拿着我的稿子进画展，姜正民替我报名，《春汛》的存根也被撕过。你告诉我，这些加在一起只是麻烦？”
顾成舟的手停在半空。
“谁告诉你的？”
“许守义。”
“许守义知道多少？”
“够知道你们不是第一次偷。”
他的下颌绷紧，片刻后拉开身边的公文包。
里面是一只黑色硬盘。
外壳有擦痕，接口处还沾着灰，确实刚从什么地方取出来。
“插上。”我说。
“坏了。”
“插上。”
“我试过，读不出来。”
“电脑呢？”
“也在坏。”
顾成舟说得很顺，连气都没换。
我把硬盘接到他的电脑上。
屏幕跳出提示，硬盘无法识别。
“换一个。”
“家里只有这一台。”
“你不是做设计的吗？公司没电脑？”
他没说话。
我盯着他：“还是说，你只想让我看见一张坏硬盘，然后拿那张照片逼我签字？”
“你签不签都无所谓。”
“我签了，你就可以销毁原件？”
顾成舟抬手捏了捏眉心。
这一下，我忽然想起我们结婚第一年。
他的第一份设计稿投出去前，也是这个动作。他问我，晚上吃面行不行。我说行。后来稿子署名被改了，我跟他吵，他也是这样捏眉心，说行业规矩，谁让我的名字不够值钱。
那时我信了。
还替他把残稿修到凌晨两点。
“你想用多少钱买我的稿子？”我问。
“不是买，是补偿。”
“十万买断我所有作品？”
“包括那些没有登记的。”
“沈兰拿走的也在里面？”
“你不追究，大家都能安生。”
我抽出桌上的笔。
收据上的内容很简单：收款人姜栀，收到顾成舟支付的款项，双方就作品及修复记录争议一次性了结。
我先看金额。
八万八。
不是刚才的十万。
少了两千。
我抬头：“少了两千。”
顾成舟的表情僵住。
“你说顾成舟给的十万，我不信；你说沈兰卖货的钱我也没见着。现在我签这张收据，只收下你这八万八。”
“你别激动。”
“我没激动。”
我签下名字，把笔横放在收据上。
“钱什么时候到账？”
“今天。”
“钱到账，东西归我。”
“什么？”
“硬盘、照片、还有你手里所有我的底稿。”
他没动。
我拿起那张硬盘。
顾成舟的手压了上来。
“姜栀，你不能带走。”
“收据上可没写这个。”
“你会后悔的。”
“这句话你们一家人都爱说。”
他压着硬盘，指节发白。
我盯着他的手，忽然没再争。
“行，你留着。”
我松开硬盘，拿起收据，起身穿外套。
顾成舟也跟着站起来：“钱到账以后，我再把资料给你。”
“好。”
“你刚才签的收据——”
“我看过了。”
我走向门口。
经过他身边时，我低头看了一眼桌面。
那只硬盘不见了。
顾成舟的右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袖口那层蓝灰色防尘粉却还沾在上面。
我推开包厢门，外面的冷风灌进来。
身后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紧接着是顾成舟压低的咒骂：“东西怎么少了一个？”
我站在门外，没有回头。
旧仓里没有备用硬盘。
刚才桌上只有一个。
如果硬盘一直在他口袋里，那么少掉的另一个东西，只可能提前被人拿走。
而他袖口的粉，来自旧仓。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收据。
八万八。
买断姜栀所有作品。
他连我要带走几块硬盘，都算漏了。
第6章
“姜栀，凌晨两点潜入青年画展偷稿的人，是你。”
唐闻把手机拍在我面前，屏幕里正放着那幅《春汛》。
画框被拆过，右侧留下两枚螺丝孔。
“我的？”我看着画面，“报警了吗？”
唐闻盯着我，嘴角绷得很紧。
“你还有脸问？”
围在旧纸修复铺门外的记者往前挤了挤，长短不一的录音笔全朝向我。
“视频里出现了你的背影。”
“那是仓库区。”
“你承认去了？”
“我承认三年前去过。”
人群一下乱了。
有人在问画稿卖了多少价，有人说姜瑶已经靠这幅作品拿到了青年画展的入围资格，还有人提起沈兰前几天在亲戚群里哭了一夜，说我活着时欺负她，死了还留下烂摊子。
我把手里的镊子放回棉布上。
那是许守义刚送来的一角旧纸，边缘发脆。我正在替一个客人清理霉斑，手上还有一点药水味。
“唐闻，你剪掉东西了。”
“证据摆在眼前，你还想狡辩？”
“原始视频有四十七分钟，你发出来的是四十四分钟。”
唐闻的手指顿了一下。
很快，他又攥紧手机。
“少拿专业术语糊弄人。画展的监控只有四十四分钟，三年过去，早该覆盖了。”
“旧仓的监控没覆盖。”
“你拿什么证明？”
我没回答。
林小满站在门外，脸色很白。她把一只旧手机攥在手里，指甲卡着手机壳边缘。
昨晚她发消息说，仓库留着一份旧监控备份。
我让她先别声张。
今天早上，她还是没忍住。
“现在证据都在你手机里。”唐闻说，“你为什么不敢播放完整版？”
我看向林小满。
她嘴唇动了动，摇头。
我明白了。
“完整版会暴露备份的人。”我说，“我不能说。”
“哈。”
唐闻笑出了声。
“到这时候还替别人卖命？林小满给你当内应，帮你偷监控，对不对？”
林小满猛地抬头。
“你胡说！”
“我胡说？”唐闻转过去，“凌晨两点，旧仓备用钥匙只有管理员、保安和家属有记录。你一个修监控的，怎么进去的？”
林小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有人已经开始拍她。
我把桌上的药水往旁边挪了挪，挡住那角旧纸。
“三年前那场事故，监控中间缺了三分钟。”我说，“你发来的视频里也有三分钟打码。”
“画面模糊。”
“不是模糊。是人为剪掉。”
“姜栀，你这是心虚。”
“偷我画稿的人知道我会修复，知道我会看出剪裁痕迹，也知道完整监控能把他送进去。”
“那你播放啊。”
“林小满不能被卷进来。”
“她偷东西还有理了？”
“备份不在她手上。”
唐闻看了我几秒。
“在你手里？”
“在我能保护的地方。”
这句话一出口，许守义从里间走出来。他手里拿着账本，封面磨得发白。
“姜栀，话别说太满。”
“许叔，我没说播放。”
“那你准备耗到什么时候？”
“等一个不会连累她的人，把原始视频交给警方。”
唐闻嗤了一声。
“你自己偷的东西，还要装受害者？”
“画稿是我的。”
“署的名是姜瑶。”
“我的名字被撕了。”
门外安静了一瞬。
唐闻把视频往后拖，指着画面右下角。
“看清楚。白墙上的箭头，是姜栀自己画的落款标记。视频还拍到她在展馆里拆画框。”
“那是仓库预展间。”
“有区别吗？”
“有。仓库没有作品。”
“你的画稿怎么会出现在仓库？”
“送修。”
我取出手机，把三年前的寄修单放到桌上。
编号、日期、寄存人签名都在。
唐闻扫了一眼，忽然伸手去拿。
我先按住了纸。
“别碰。”
“你怕什么？”
“怕你再少三分钟。”
后面有人笑了一声，又很快收住。
“姜瑶拿了你的画去参展，你也怪她？”唐闻提高声音，“她是表妹，从小没得到过多少。你呢？什么都有，还处处压着她。”
“她没得到过的那些，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拿了她的画，不就是你抢？”
“那年《春汛》被水泡过，送到我手上时，纸已经烂了七成。姜瑶只交了一百二十块修复费。”
“多少？”记者问。
“二百。”
“姜瑶说，修复费是你狮子大开口，要了她三千。”
“那是重新装裱。”
唐闻看向门外。
“你可以叫姜瑶来。”
“她今天不在。”
“我能联系上。”
“不用。”
我从旧纸堆里抽出一张薄纸，又拿来透明衬纸和铅笔。
唐闻皱眉。
“你干什么？”
“复原。”
“当着这么多人装样子？”
“不用装。”
我把那张薄纸铺平，画出《春汛》原画稿右下角的残缺结构。
“原画稿有一处水印。修复完成后，水印只会留下浅浅一层。姜瑶参展的画上没有水印，因为有人把原画上的右下角整块换掉了。”
“那也可能是她自己撕的。”
“可以。”
“姜栀承认偷画了。”
“我承认有人从我寄存的画框上拆走作品。”
我抬头看他。
“剪掉落款不算偷，改掉画芯也不算？姜瑶若真无辜，让她把修复前的照片、寄修单和原始底稿一起拿出来。每一张被撕掉的落款，我都愿意当面复原。”
唐闻没说话。
许守义却突然低头看向账本。
他翻到其中一页，手指停住。
“怎么了？”我问。
“这批画进旧仓的日子，出货单上多了一个签名。”
“谁？”
许守义没回答，把本子转了过来。
那一页记着五件作品，编号正对应《春汛》。
最后一行不是许守义的字。
是顾成舟。
我盯着那个名字，指尖沾着的药水慢慢干了。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
林小满发来一条消息。
“姜栀，备份找到了。”
紧接着又来一条。
“缺失的三分钟里，姜正民在搬画框。监控死角还有半块鞋印，是顾成舟的鞋。”
第7章
直播刚开，弹幕就把我骂上了热搜。
“亲爹都出来了，她还装什么受害者？”
“偷妹妹画稿的人脸怎么这么大？”
姜正民坐在镜头前，手里攥着保温杯，开口便让我闭嘴。
“姜栀，今天你认个错，事情还有余地。”
我看着屏幕右上角不断跳动的观看人数，没说话。
直播间是我让唐闻开的。
为的是把《春汛》的原稿、姜瑶参展的画，还有许守义保存的账本放到同一张桌上。
没料到唐闻把我父亲也请来了。
沈兰坐在姜正民旁边，手里捏着纸巾，眼圈已经红了。
“我一个寡妇，把你们姐弟拉扯大，容易吗？”
她对着镜头哭。
“她妹妹死的时候，她一滴泪都没掉。现在为了争一幅画，连亲爹亲妈都敢污蔑。”
弹幕刷得更快。
“你妈说的是真的吗？”
“姜瑶的画是原创，姜栀就是嫉妒。”
“亲妈都指证了，偷画实锤吧？”
我垂眼看了看桌面。
姜正民坐的位置，正对着那幅《春汛》。
沈兰哭得打嗝，却始终没擦眼泪。
她在等我解释。
其实没什么好解释的。
证据已经送到我手里了。
“沈兰。”我开口。
她肩膀一抖，纸巾掉在桌上。
“哭得这么狠，嗓子不疼吗？”
现场安静了一瞬。
唐闻的镜头晃了晃，似乎笑了一声。
“我问你话呢。”姜正民把保温杯重重放下，“你先回答我，《春汛》是不是你偷了姜瑶的？”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一直咬你妹妹？”
“我没咬她。”
我把许守义的账本推到镜头前。
翻到那一页，旧仓编号、修复日期、送修人签字，全在上面。
五件作品。
《春汛》排在第四件。
“这批画进旧仓时，顾成舟签过字。”我说，“他当时还是我丈夫。”
弹幕停顿了几秒，随即又冒出来。
“老公签的字就是证据？”
“夫妻签个字也正常吧？”
姜正民嗤了一声。
“成舟那时候忙，替家里签两个字，还需要你记这么久？”
我没理他，拆开身边的牛皮纸包。
里面躺着几张薄纸。
边角发黄，纤维起毛，右下角还有深浅不一的水痕。
“这是什么？”唐闻凑近。
“寄存的画框上拆下来的衬纸。”
我把第一张铺在透明衬纸上，拿起铅笔。
没有画人物，也没有画风景，只补右下角被撕掉的落款。
一笔。
两笔。
笔尖经过旧水痕时，我换了颜色。
“姜瑶那幅画右下角用深褐颜料盖过。”我说，“但旧水印在墨色下面，所以盖得厚，干透后会发灰。”
我抬起头。
“姜瑶的画，右下角是不是有一块颜色特别重？”
唐闻立刻把手机镜头转向墙上的画。
放大。
那块位置果然发灰。
“她展出的照片很干净。”沈兰急忙说，“照片修过，谁知道是不是她后来改的？”
“那就看纸。”
我拿起第二张。
“第一张衬纸有横向纤维，第二张是纵向纤维。第三张右下角被虫蛀过，留下三个小孔。”
我把纸翻过来。
孔洞位置和账本里记下的旧仓编号完全一致。
许守义坐在门边，咳了一声。
“我存的货，都有编号。”他说，“纸进了哪间仓，破了什么位置，我记得清楚。”
“你记得这么清楚，怎么现在才说？”唐闻问。
许守义低头扣住账本边角。
“我怕惹麻烦。”
“那你今天坐在这里干什么？”
“画稿被偷了，我总不能还替他们看门。”
这句话落下，弹幕安静了片刻。
沈兰忽然哭得更厉害。
“许师傅，你跟姜栀认识多久？她平时就爱装可怜。她妹妹走的时候，她连夜都没有守过。”
“那天我在赶稿。”
“你能赶什么稿？你就是怕我们姜瑶出名，才故意——”
“我问的是守夜。”
沈兰被堵得脸色发白。
我放下铅笔，拿起画框里拆下来的木板。
木板背面有四个钉孔。
两个新孔，两个旧孔。
“《春汛》的画框一直放在我这里。”我说，“右下角补过两次。第一次用铜版纸，后来换纸时留下了这个孔。”
唐闻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姜瑶在青年画展上的作品照片。
我放大右下角。
“姜瑶的画框右下角，也有一处补画。”
沈兰立刻道：“那叫修补，作品坏了当然要修。”
“正常修补，应该在画布背面。”
我把手机和木板并排摆好。
“姜瑶那幅画，正面右下角被挖掉一块。补进去的纸纤维方向、虫蛀位置、旧钉孔，全和这批原稿对应。”
“对应又能怎么样？”姜正民终于忍不住了，“你别以为懂两张纸，就能说这是你画的！”
“落款可以复原。”
我重新低下头。
一笔一笔补出被撕掉的名字。
旁边还有日期。
画芯边缘残留的颜料，也被我用小色块点回原处。
五张纸，五处落款。
全部补完，我把笔放下。
“姜瑶。”我看向门外。
她站在那里，脸色白得厉害。
姜正民回头：“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刚到。”
“你别听她胡说。”姜瑶走进来，对镜头摇头，“我没见过原稿。”
“你当然没见过。”我说，“原稿是我修复的。”
姜瑶咬住嘴唇。
“姐姐，你为什么非要毁我？”
“你右手指甲缝里有深褐色颜料。”我说，“展画那天补过画的人是谁？”
“我自己修的！”
“那你把修复前的照片拿出来。”
她没动。
“寄修单呢？”
她还是没动。
“原始底稿总有吧？”
姜瑶的眼眶一下红了。
她转向镜头，声音发抖。
“我没见过什么原稿！画是我自己画的，姐姐她嫉妒我进了青年画展，才联合许守义诬陷我！”
现场没有一个人说话。
我拿起手机，点开林小满发来的备份。
一段监控画面出现在屏幕上。
旧仓门口。
姜正民抱着画框往外走。
他走到门边，还回头催了一句。
“动作快点，别让人看见。”
画面放大。
鞋印就在监控死角，半只鞋底压过白灰。
和顾成舟留在仓库门口的鞋印一致。
直播间彻底炸了。
“所以稿子真是她爸拿的？”
“顾成舟也有份？他不是姜栀老公吗？”
“这一家人全偷啊。”
沈兰猛地扑过来抢手机。
“假的！这是合成的！”
我侧身一挡，她撞在桌角上。
姜正民抬手指着我。
“你敢在直播里算计你亲爹？”
“是你先偷我的东西。”我说，“我只是把东西放回镜头前。”
“那也是为了家里！你挣的钱、你修好的画，本来就该留给家里！”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可笑。
这些年我忍得太多了。
妹妹去世后，他们拿走了我的画稿，改了落款，还把我的修补痕迹当成姜瑶的原创。
我给顾成舟修复了六年的作品，换来的设计署名，却一直署着他的名字。
我还以为那是我自己经营的小家。
原来是这么回事。
“姜瑶。”我盯着她，“你害怕的到底是被骂偷画，还是被揭穿你根本没有画画的本事？”
她肩膀一抖。
姜正民怒道：“闭嘴！她是我姜家的种！”
“正因为姓姜，”我说，“才更会装得这么像一家人。”
姜瑶忽然冲到桌边，抓起裁纸刀。
“都别逼我！”
刀尖抵住自己的手腕。
沈兰尖叫一声：“瑶瑶！”
“别过来。”姜瑶盯着我，眼泪往下掉，“姜栀，你赢了，行了吧？”
我没动。
“你敢割自己，我也不会认错。”
她手腕一沉，刀刃划破皮肤。
血落到《春汛》的旧衬纸上。
沈兰扑过去抱她，姜正民转身挡在镜头前，指着我骂了句最狠的。
混乱里，唐闻的手机掉在桌上。
屏幕还亮着。
直播没有关。
画面另一头，姜正民从画框里抽出的那幅《春汛》，正被他塞进黑色行李袋。
就在此时，许守义忽然合上账本。
“还有一件事。”
他看着姜正民。
“这批画进仓时，有两件已经被人调包。”
“我没调。”姜正民说。
“那少的原件去哪儿了？”许守义问，“账上记着六件，顾成舟只签了五件。”
我心里一沉。
父亲拿走的《春汛》只是其中一幅。
还有一幅，已经在不知什么时候被人动过。
许守义翻到下一页，手指压住一行字。
“少的那件叫《归雁》。”
“它在三年前就寄给了买家。”
他抬头看向我。
“买家的名字，是你妹妹。”
第8章
“开门。”
我用鞋尖抵住姜家旧宅的门，血顺着姜瑶的手腕滴在地砖缝里，没人敢动。
沈兰抱着她，哭得喘不上气。
姜正民堵在客厅中央，手里攥着直播的手机。
“凭什么搜我的房子？”
“凭你偷走的画。”我没让，“《归雁》在你这里，对不对？”
“少胡说八道！”
他骂得越凶，我越确定里面有东西。
警察出示手续，公证人员架好录像设备。唐闻还开着直播，镜头对准那面掉了灰的墙。
姜正民挡在墙边。
“这里是老宅，拆过两回，墙里能有什么？”
他看向我，眼神压得很沉。
“你妹妹刚没了，你不死心，还要把一家人都逼死？”
我没说话。
喉咙发紧，手指也冷起来。
那面墙我太熟。姜瑶小时候总拿粉笔在上面画兔子，我替她刷过漆。后来姜正民说要挂画，砸开过一处。
他说里面是水管。
“让开。”警察说。
“我说了，水管！”
姜正民往后退了半步，右手却护住墙角。
许守义蹲下摸了摸墙根，站起来。
“这里声音不对。”
“许老板，这不关你的事。”姜正民盯住他，“你开个铺子，靠这点旧账吃饭，别把命搭进去。”
许守义攥紧账本，没再吭声。
他怕。临出门前，他把账本塞进衣服里，还跟我说家里有老人，真出了事没人给他收尸。
我听懂了。
他怕归怕，还是跟来了。
墙皮被撬开时，落下几块灰白的碎渣。
里面露出半截松木框。
唐闻的手机贴近了墙缝。
“这是什么？”
“旧画框。”姜正民说。
“画框怎么会有寄售单？”
公证人员从夹层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日期是三年前，寄件人写着顾成舟工作室，收件人是姜正民。
《归雁》，成交价十二万。
紧接着，一个黑色打火机掉出来。
打火机底部刻着“顾”字。
沈兰哭声停了。
姜正民的脸也白了。
“这些都是废纸。”
警察拿起寄售单：“哪部分是废纸？”
“我不认识顾成舟。”
“他认识你。”
我盯着他。
“《春汛》就是他从我妈留下的旧物里拿走的。拿走后，他送去修复，署名卖出去。钱经过你的手，对不对？”
“你有证据吗？”
“有账。”许守义开口，“但只能证明画进过我的铺子。”
“修复时间、材料、用纸，都能对上。”我接过话，“《归雁》的修复笔迹也认得出来。”
姜正民冷笑：“你一个野种，也敢拿自己的字往外认？”
沈兰立刻接话：“栀栀从小就嫉妒瑶瑶。她自己没本事，就盼着家里不好过。”
我没理她。
我看着寄售单右下角那行字，胃里一阵阵发冷。
收款人：沈兰。
“你拿的是姜栀的钱。”我说。
沈兰抹了把眼泪：“我是在替她保管。”
“保管到自己的账户里？”
“那几年她 repairs 都没钱吃饭，我给她交房租，还要替她交社保。几个钱算什么？”
“社保？”唐闻在旁边嘀咕，“刚才不是说亲姐妹吗？”
沈兰没接话。
姜正民吼她：“闭嘴！”
这一嗓子，反倒把沈兰吓得缩了下肩。
箱底还有东西。
警察往外拉时，几张流水单滑了出来。
顾成舟工作室转给沈兰，三年十二笔。
付款备注写着：修复款、咨询费、材料费。
公证书员一张张拍照。
我盯着其中一笔。
那是我修复《春汛》后收的六千八百元。
原件署名是顾成舟。
钱转进他的账户，几天后，他只给我两千五百。
他说工作室要扣成本，剩下的先垫客户定金。
我一直信了。
“顾成舟。”唐闻拨通电话，开了免提。
那边沉默几秒。
“姜栀？”
“转账单在警方手里。你自己说，还是我替你说完？”
顾成舟呼吸很重。
“那些流水和作品没关系。我只是介绍客户。”
“十二笔都对得上日期。”我说，“你给沈兰转多少钱，她当天就往哪个账户存。我修好的画，客户怎么找上你的工作室？”
“沈兰安排的。”
“钱呢？”
“也是她处理。”
我握紧手机。
“你借我的作品进设计圈，还要把脏水都泼给沈兰？”
“那你要我怎么说？”顾成舟突然提高声音，“没有那些修复件，我拿什么接单？姜栀，你敢说那些画本来能卖出去？你根本不懂市场，客人要的是完整作品，不是一块补过的破纸！”
电话里安静下来。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我扯了下嘴角。
“终于不装没听懂了。”
“姜栀，我们合作过。”
“合作？”我听见自己笑了一声，“你拿我的脑子和手艺赚钱，署名也是你的。现在出了事，就叫合作？”
顾成舟没再说话。
警察要求他立即到场。
挂断电话前，他最后说了一句：“沈兰拿了大头，你们别只盯着我。”
沈兰尖叫：“顾成舟，你胡说！”
没人理她。
旧宅的门很快封了。
我站在门外，腿有些发软。不是怕，是这一天才看清，我帮过的人早就商量好了怎么拿我。
警察说还要继续搜。
姜正民却忽然笑了。
“搜吧。”他坐在门槛上，梗着脖子，“反正画早卖了，证据也补不齐。你们最后能判什么？”
他抬头看我，眼里全是怨。
“栀栀，瑶瑶已经这样了，你还想怎么样？你活着为什么还要毁掉一家人的生活？”
“我没毁。”我说。
“那些画本来就该给家里争光！你画得再好，署姜家的名怎么了？你妈留下的东西，不给家里给谁？”
我盯着他，半天没动。
那句话又戳到了我的软处。
我总想着，他再坏也是我爸。我再恨，也不想在外人面前把最后那点亲缘撕烂。
警察叫了我一声，我才迈过门槛。
“姜先生，旧宅涉嫌破坏现场，涉嫌盗窃、伪造交易，请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姜正民没动。
“破坏了什么？我在自己家拆墙，碍着谁了？”
他看向墙上的豁口，忽然说：“你们最好现在就查清楚。”
“什么意思？”
“这宅子下面还有东西。”
他抹了把脸，站了起来。
“当年你妈藏东西的地方，不止墙里一处。”
他走到院墙边，用脚尖点了点地。
“这里，早就被人动过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地面下传出手机铃声。
一声，两声。
很近。
就在我脚底下。
沈兰忽然扑过来，抓住我的胳膊。
“别挖！”
她脸上的血都顾不上擦。
“那下面……”
她看了一眼姜正民，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姜正民反手给了她一巴掌。
“闭嘴！”
我低头看着脚下的砖缝。
铃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又响了。
这次不是手机。
是门铃。
门外有人按了三下，停了，又按三下。
唐闻举起手机，看向猫眼。
“外面站着个送快递的。”
“让他走。”警察说。
唐闻没动。
“箱子上的收件人……”
他慢慢抬起脸。
“是我。”
院门外，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放下包裹，转身离开。
箱子留在门口。
黑色胶带上写着一行红字。
寄件人：姜栀。
收件人：顾成舟。
而箱子侧面，贴着一张我三年前寄出的旧修复单。
那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第9章
警察刚把姜正民带出院子，地下那部手机又响了。
这一次，不是门铃。
铃声急促，一遍接一遍，震得脚下的砖缝直往下掉灰。
唐闻蹲下去，刚用镊子挑开砖，手机自己停了。
沈兰猛地扑过去。
“别碰！里面有毒！”
警察抬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
“我……我听人说过。”
“听谁？”
她嘴唇抖了两下，往姜正民身后缩。
姜正民闭着眼，脸色灰白。
我没理他，盯着那个黑洞洞的地砖缝。
三年前，姜正民把母亲留下的修复工具分给了亲戚。
母亲去世后，旧宅一半给了沈兰，一半留给我。
他说妹妹年纪小，没本事守住铺子，我又是嫁出去的人，工具给她保管才对。
我那时真信了。
修稿、裱纸、配色，他一句“都是一家人”，我连本子都送了出去。
后来姜瑶拿着那些工具进了画展。
“我的”画稿挂在展厅里，署名却是她。
有人夸她天赋好，修复痕迹干净得像原生创作。
我问她拿的是谁的东西。
她眼圈一红，转头看向沈兰。
沈兰拍着她的背，对来人说：“姜栀从小就爱争这些，她妹妹死得可怜，见不得别人好。”
姜瑶低着头，小声说：“表姐，我从来没抢过你的东西。”
那副模样，我到今天还记得。
警笛声越来越近。
许守义从铺子赶来，怀里抱着几本发黄的账簿。他进门后没看沈兰，先把账簿递给警察。
“这是姜栀这些年替人修复原稿的记录。”
他喘着气，手背上全是浆糊。
“谁送去修复，谁付的钱，修完取走的是哪一件，我都有。”
沈兰尖叫起来。
“你个老头子收了多少钱，才肯作伪证？”
许守义抬头看了她一眼。
“没收到钱。”
“你怕得罪姜家，现在来卖好人是吧？”
“怕。”
他抹了把汗，承认得干脆。
“姜先生以前警告过我，让我管住嘴。可昨晚我看见姜瑶在展厅门口拿错了纸，她手里那张修复单，是姜栀三年前的旧单。”
他翻开账簿，指着一行日期。
“这张单原本应该夹在《鹤山残卷》的修复档案里。那卷古籍还欠最后一道托裱，我以为原稿一直在我铺子里，昨晚才发现，她根本没来取。”
警察立刻让人封锁展厅。
姜瑶被带出来时，还穿着那件缀着亮片的礼服。
她头发盘得很高，手腕上挂着青年画展的入场证。
看见我，她先笑了。
“表姐，你也来看我的展？”
我没说话。
她脸上的笑慢慢挂不住。
警察从她的作品后架上取下画框，又从夹层里抽出一叠草稿。
最上面那张，右下角有我改过三次的水印编号。
姜瑶扑过去抢。
“那不是我的！”
工作人员拿着登记册说：“领展登记上的身份证号，是你的。”
“我的导师说，青年作者可以带修复老师做辅助。”
“你导师是谁？”
她抿住嘴。
顾成舟从人群后走出来。
他西装袖口还沾着墙灰，手里拿着那份旧修复单。
看见警察，他先叹了口气。
“我正在联系姜栀。没想到闹到这一步。”
唐闻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联系她做什么？”
“箱子不是她寄的，对吧？”
“是不是，问你自己。”
顾成舟攥紧修复单。
“姜栀当年寄过一张单子给我，让我替她保管。谁知道她会拿这个设局？”
警察问他：“箱子谁送的？”
唐闻调出门口监控。
“穿蓝衣服的快递员，下午去过姜家修画工作室。”
他放大画面。
“快递单上的寄件地址，是姜栀三年前在陆家嘴租的仓库。”
“那仓库两年前就退租了。”
我看着顾成舟。
“钥匙还在你那儿。”
他的下颌绷紧了。
“是她留给我的。”
“她为什么留给你？”
“修稿需要有人对接。”
“所以你接的是稿子，还是稿子里的署名？”
顾成舟没回答。
沈兰突然冲到他面前。
“你少装干净！你靠那些画进设计公司，拿了多少钱，以为我不知道？”
顾成舟把她的手推开。
“你闭嘴。”
“我为什么闭嘴？你拿姜栀的修稿换车换房，她替你赚的钱你一句谢都没有。现在出事了，你还想把罪名都推给我？”
“那些稿子是我谈下来的。”
“你谈下来的？”沈兰笑得尖利，“姜栀在工作室熬了三个通宵，你把她赶出去，说女人婚后别抛头露面。那些画稿是我拿回来的。”
“是你拿回来卖给我的。”
“你用两百万买走，转手给画廊，署自己的名。”
顾成舟抬手就是一巴掌。
沈兰跌坐在地。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顾成舟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青筋凸起。
“我只收了一件。”
“一件就够你进圈了。”
唐闻忽然笑了一声。
他一直靠在墙边，手里拿着录音笔。
“两位要不要继续争？待会儿一句一句录。”
沈兰猛地抬头。
“你告我？”
“你用我剪的素材诬告姜栀偷稿，害她被行业通报。账号虽然不是你实名，可收款记录在。”
唐闻晃了晃手机。
“我刚把完整备份交给警方了。包括你让我删掉的前半段。”
“你收了钱！”
“我收的是咨询费。”
沈兰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你拿我的素材去诬告她，收咨询费？”
“我提醒你，是委托费。”
警察让她收起嘴。
我看着唐闻。
“你早就知道她有问题。”
“你不也早就知道她有问题？”
“我以前没证据。”
“那就对了。”
他把录音笔收进口袋。
“我等证据而已。顺便看看，你们还能烂到哪一步。”
旧宅下面挖出的东西，在天黑前开了出来。
一部旧手机，藏在砖洞里。
一只铁盒，里面有我修复过的原稿登记、寄售单和转账记录。
最下面压着一张死亡证明。
申请人写的是姜正民。
证明上死的人，是我。
我看了三遍，才认出那串身份证号。
“我什么时候死的？”
沈兰坐在墙根，头发散了半边。
“你病危的时候。”
“我只是发高烧。”
“你妈给你打了针，你当晚就停了呼吸。医生说你救不回来，我们办完后事，你又醒了。”
姜正民站在旁边，插了一句：“她命硬。”
我转头看他。
“所以你们给我办过一场葬礼？”
“大家都以为你死了。”
“谁发的讣告？”
沈兰低下头。
“姜先生。”
“死亡证明怎么批下来的？”
姜正民不吭声。
警察把文件收进证物袋。
“冒名领取修复稿，伪造死亡证明，姜瑶涉嫌侵占作品奖项，姜正民涉嫌伪造公文和干扰调查。相关材料已经移交。”
姜正民终于抬头。
“我是她爸。她挣的钱，给家里花怎么了？”
“你的说法，我会记下来。”
“她小时候吃家里饭，学修复也是我出的学费。没有我，她早饿死了。”
“我十二岁第一次接活，修的是学校丢掉的族谱。报酬三十块。”
“你记得这么清楚？”
“记得。我拿回去给你交学费，你第二天拿给姜瑶买颜料。”
他嘴角抽了一下。
“我给她买颜料，是为了培养人才。”
“培养到拿我的稿子署自己的名？”
“她有天赋，比你强。”
“你偷走她的工具，再偷走她的稿子，当然谁都能比她强。”
姜正民盯着我，眼里的怒气慢慢变了味。
“你妈也是这么说的。”
“母亲去世以后，你才学会从她屋里翻东西。”
他脸一沉。
警察让他上车。
经过我身边时，他停了停。
“程家那块地不是你争来的，是你妈拿命换的。你以为拿了手续就什么都保住了？”
车门关上，他被带走了。
我站在原地，胃里一阵发冷。
沈兰还想解释。
“你听我说，我真把你当女儿。”
我拿起那只铁盒。
“沈兰，别再叫我女儿。”
“我守了那么多年的秘密，把你妹妹的骨灰带回家，我图的什么？图你记我一句好？”
“妹妹的骨灰？”
她嘴唇发白。
“你不知道？”
“谁告诉你的？”
“姜先生。”
警察示意沈兰也上车。
她扑过来抓我的袖子，被警察拦开。
“我可以说！那些寄卖的钱我没拿多少，都是姜正民逼我的！”
“寄卖了什么？”
沈兰脸色惨白。
“你妈那批信札。”
“寄给谁？”
“唐闻牵的线。”
唐闻皱眉。
“我只收过一幅。”
“你经手过七件。”
“不可能。”
沈兰咬着牙。
“你用最低价收走，再包装成海外回流。唐闻拿过两件的中间人钱。”
唐闻转头就骂：“你少往我身上泼脏水。”
警察让她把话说完。
那批信札里，有母亲最后一次修复委托留下的底稿。
我追问许守义。
“我母亲去世前，委托你修过什么？”
他想了很久，从工作台底下搬出一只木匣。
“《鹤山残卷》。”
“委托人是谁？”
“我。”
许守义打开木匣，里面放着一封委托信。
“我请她修最后一部分。她说要等旧纸回潮，还说修好以后，让我替她送给一个人。”
“谁？”
“她没说。”
信纸右下角盖着鹤山旧章。
我认得。
母亲去世后，这枚章一直失踪。
“底稿呢？”
许守义指了指展厅方向。
“应该在姜瑶的作品夹层。”
警察很快从夹层里找到了底稿。
墨色没干透。
旧纸被撕掉一角，母亲用铅笔标出了修复路线。右下角藏着一行小字。
姜正民当年说母亲什么都没留下。
他拿走了工具，藏起原稿，连她最后的委托也一起埋了。
三天后，巡展发布更正公告。
姜瑶公开承认青年画展作品含冒名侵占，主动撤回奖项，并承担巡展撤展、赔偿及后续追责费用。
她给我打电话，哭得喘不上气。
“表姐，我错了。你教我一次，我以后还做原创，我还能进画展。”
“我没教过你偷。”
“我是姜先生让我拿的。他说姑姑死了，表姐也死了，你的东西迟早都是家里的。”
“我没死。”
电话那头安静了。
她挂断了。
沈兰和唐闻分别接受调查。
唐闻提交完整聊天记录和转账流水，承认利用剪辑片段制造侵占指控。沈兰交代低价收走信札、伪造寄售价格，并配合姜正民隐瞒我的“死亡”。
最后，她因侵占、诬告和伪造材料被追责。
顾成舟退出设计公司，行业协会撤销了他的设计师备案。
他名下三件获奖作品被查扣，已获设计收益和股权收益被追缴。剩下的作品虽然不全是原稿，他也被要求逐件说明来源。
我去办离婚时，他把那摞证书摊在桌上。
“这些年我承认借过你的修稿，但没有偷。”
“每一张都是偷。”
“你能不能分清？”
“原稿在我手里，你拿走、改署名、卖钱，叫偷。”
他捏着笔，半天没落下。
“我们刚结婚时，你没钱，也没工作。我给你介绍了第一单。”
“那单我还了钱。”
“你还的是材料费。”
“你拿了三万。”
“我拿回一套房。”
他把离婚协议推过来。
“净财产一人一半。”
我拿起来看了一遍，划掉了房产分割。
“属于我的部分，归我。属于你的，归你。”
“你怎么证明哪些是你的？”
“许守义的账，修复编号，还有你公司留的底稿。”
他抬头看我。
“你真要这么绝？”
“你用我的东西把我铺出去的时候，也没给我留余地。”
他沉默许久，在协议上签了字。
顾成舟从我的生活里退了出去。
不是因为我对他还有怨。
是那段婚姻里，该还的已经还清了。
案件处理完的那个下午，许守义把《鹤山残卷》交到我手上。
“底稿找齐了，我再给你找几张好纸。”
我摇头。
“原件不修复了。”
他不解。
“为什么不修？这是你妈最后一件作品。”
“修复不是把缺口全盖住。该留的痕迹要留，该记的来历也要写清。”
我请了鉴定机构，又补了三页修复说明。
母亲的名字被写在第一行。
后面是修复日期、纸张年代和每一次揭展记录。
许守义看了半天，点头。
“这样好。以后谁拿了底稿去，也赖不掉。”
他把账本递给我。
“铺子还做不做？”
“做。”
“还接原稿修复？”
“接。但每一件都留底，委托单一式三份。”
他笑了。
“那我老头子以后可得学打字。”
“别催。”
“我不催。就是店后头那台电脑，除龄还慢，开机得等半天。”
林小满从里屋出来，把修好的硬盘放在桌上。
“监控全拷好了。旧电脑坏了，硬盘也拆了。”
“多谢。”
“别谢我。唐闻把我那段监控发出去过，害我被网暴。这回总算能用上。”
她把一张打印照片递给我。
画面里，地下手机接通后，信号来源指向展馆仓库。
姜正民用那部手机联系过姜瑶。
最后一条定位，正好落在展厅夹层。
原始文件也封存了。
名单更新的那天，我没有参加媒体和解会。
会场的记者问我：“作为死者家属，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是前家属。”
我纠正了称呼。
“更正声明我已经提交，姜瑶撤展，其他人的处理由法律决定。我不替任何人求情，也不参加和解。”
有人追问：“你和姜正民之间，真的一点情分都没有了？”
我把话筒推回去。
“有。以前我总想着，他毕竟是我爸。”
“那现在呢？”
“现在我只认证据。”
说完，我转身离开。
没回头。
那份和解会的邀请函，被我原样退了回去。
旧宅的赔偿款到账后，我卖掉院子，搬到城北。
一个月后，我接下一桩外地古籍修复委托。
委托人姓程。
他说，鹤山有一座即将搬迁的旧书院，里面留着程家祖上的一套手札。
“姜老师，我母亲生前说过，如果有人能把那批手札修好，就让她亲手取回去。”
“委托人是我母亲？”
“算是吧。”
“手札现在属于谁？”
程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姜正民名下有一家民俗收藏馆。法院查封后，馆里的东西正在清理。那批手札，也在里面。”
我合上笔记本。
地址是鹤山。
出发前，许守义寄来一个纸包。
纸很旧，折痕发白，外面没有寄件人。
我拆开，里面是一册未完成的修复委托。
首页写着《鹤山残卷》的修复步骤。
最后几行是母亲的字。
旁边放着一张她用过的旧工作证，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
“她替我守住的东西，该由她亲手取回。”
纸包最底下，还有一张刚打印的火车票。
鹤山站，次日早上七点二十。
我去买了同一天最早的一班车。
这一次，不管箱子里还有什么，我都会亲自打开。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