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捡的狐狸恢复人形那天，先坐在我家药桌上，跟我算了一笔账。
“三个月，叫了我两百多声宝贝。”
“亲过鼻尖，揉过耳朵，还说要一辈子把我留在身边。”
“陶枝，你现在喊我这位公子，合适吗？”
我抱着药罐，脑子嗡嗡响。
他长得太好看了。
乌发，白衣，眼尾微微上挑，偏偏看人时很认真。最要命的是，他手腕上还系着我给狐狸拴的那根红绳，上面挂了一个铜铃铛。
他一伸手，铃就响。
那是我怕他跑出去，被当成普通狐狸抓走，专门去庙里求的平安铃。
现在它系在一个成年男子手上，怎么看都不太正经。
我干巴巴道：“你以前不会说话。”
“现在会了。”
“你以前也没长这样。”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忽然笑了。
“不好看？”
我张口就想说好看，硬生生忍住：“这不是好不好看的事。”
他从桌上下来，朝我走了一步。
我跟着退一步，后腰撞上药柜，差点把满柜的干果震下来。
他伸手扶住柜门，低头看我。
“那是什么事？”
我吞了吞口水，终于想起最要紧的问题。
“你吃得多吗？”
他愣住。
“我养狐狸，勉强养得起。再养个男人，可能不太行。”
他看了我半晌，忽然笑得弯下腰。
“行，先从饭钱算。”
2
我叫陶枝，二十四岁，在千灯镇开一间小药庐。
替人煎药，也替山里的小妖治伤。能挣钱，挣得不多，大半都花在后院那片娇贵的灵草上。
狐狸是三个月前捡的。
那天下雨，我去山里收药，听见树根下面有很轻的呜咽。扒开湿叶子，一只白狐蜷在那里，皮毛全被雷火烧焦了。
我把它抱起来，它还努力睁眼，冲我呲了一下牙。
凶得很，牙却没什么力气。
我说：“你先省省。等活了，再来咬我。”
它竟然真的安静下来，把脸靠在我腕上。
我带它回家，清理伤口，喂药，熬了三夜才把它那点命吊住。后来请山里认识的老槐精看，说它是受了雷劫的成年狐妖，伤了妖息，一时变不回人，也说不了话，得慢慢养。
我知道它不是普通狐狸。
可知道是一回事，看见它每天蜷在我膝上睡觉，又是另一回事。
我忙完一天，习惯捧着它的脸喊宝贝，夸它好看，夸它比那些来抓药还要挑三拣四的男人懂事。
它有时候会别过头，耳朵动两下。我当它怕痒，揉得更起劲。
我还对着它说过许多丢人的话。
比如等挣够钱，就买个大院子，只带它，不带别人。
比如外面的男人都没它好看。
比如谁以后想做我夫君，先学会像它一样，知道我难过时往我怀里钻。
这些话，我以为最多被一只不会回嘴的狐狸听见。
现在狐狸站在我面前，能回嘴了。
还回得挺流利。
3
他告诉我，他叫闻晏，来自北岭。
这些年常在人间走动，替人修符、驱祟，也懂一点养灵草的门道。渡劫时受伤，跌进山里，正好被我捡了。
至于为什么以前不想办法说明身份，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终于能伸展的手。
“前两个月醒的时候少，第三个月才渐渐记得事。妖息一动就疼，说话不行，想在地上画几个字，你又把地扫了。”
我想起来了。
我当时还训它，不许在家里刨地，刨坏了要扣小鱼干。
我捂住脸。
闻晏看着我，嘴角快扬到天上。
“所以，重新认识一下？”
我把手放下，努力镇定：“陶枝。你应该知道。”
“知道。”
他把我的名字念了一遍，声音低低的，念得我耳根一热。
我立刻岔开话：“既然恢复了，什么时候回家？”
他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这么急着赶？”
“我没有。你家里人总担心吧。”
“会送信。人暂时不走。”
我一时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发愁，低头算了算米缸，还剩半袋，灵草这个月又没卖多少。
闻晏看穿我在想什么，伸手拿起桌上的符纸，三两下补好一张我研究了半天的防潮符，贴到柜门上。
柜里的潮气很快散了。
他转头问：“这点本事，抵不抵饭钱？”
我盯着符看，眼睛立刻亮了。
“你还会什么？”
“很多。”
“比如？”
他看着我，慢慢笑了。
“先给口饭，我慢慢做给你看。”
4
闻晏从狐狸窝搬进了西屋。
我替他找被褥时，他站在门边，看着那只铺了软垫的竹篮，神情很古怪。
“怎么，舍不得？”我问。
“有点。”
“那你变回去睡。”
他立刻看向我，眼睛亮得我心头一跳。
我赶紧补充：“不许再上我的床。以前是怕你夜里伤口裂开。”
“我还没说想上你的床。”
我脸轰地烧起来，把被子砸到他怀里。
“闭嘴，铺床！”
他笑着接住，真就乖乖铺了。
晚上我煮面，习惯拿出喂狐狸的小碗，刚放到桌上，抬眼撞见闻晏正看我。
我默默换成大碗。
他没笑，拿起筷子吃得很认真。第一口下去，眼睛微微眯起来，竟跟狐狸偷吃到肉时一模一样。
我看得心软，顺手夹了一块肉过去。
“宝——”
话到一半，我硬生生咽下去。
闻晏抬头。
“什么？”
“保、保证够吃。”
他放下筷子，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陶枝，你以前叫得挺顺。”
“以前你是狐狸。”
“我现在也是。”
“你现在是个男人。”
他往前靠了一点，眼底带着明晃晃的笑意。
“终于看出来了？”
我端起碗，恨不得把脸整个埋进去。
那顿面吃完，他把碗洗了，又把院子里松动的篱笆重新扎好。我坐在窗边看他，忽然觉得院子里多个人，竟然也没那么挤。
只是那个人一回头看我，我就得赶紧假装忙。
5
第二天，闻晏去看我的灵草田。
他蹲在地里，把一株蔫掉的灵苗拨开，皱着眉问我怎么浇的水。
我说一天三回，照书上写的。
他翻开那本被我用得卷边的书，看了两页，问我书哪里买的。
“集上，十文。”
“全本？”
“后面缺了几页，便宜。”
他把书举给我看。
那株草的养法刚好接在下一页，下一页没了。
我沉默。
闻晏努力忍笑，忍到最后还是偏过头去。
我恼羞成怒：“你行你来。”
“来。”
他说干就干，替我把沟渠改了几道，搭起遮光的小棚。不是挥挥手就让药田一夜成熟，真挽起袖子，一铲一铲地翻。
我在旁边给他递东西。他的手指长，沾了泥也好看，偶尔抬臂擦汗，衣袖滑下来，露着腕上那根红绳。
我看得发呆，直到他伸手在我眼前晃。
“陶掌柜，锄头。”
我递成了水壶。
他接过去，喝了口水，慢条斯理问：“好看吗？”
“什么？”
“我。”
我一锄头差点砸歪。
他握住木柄，把锄头稳稳放到地上，低头看我，笑得特别欠。
“以前你一天能夸八遍。现在怎么不肯说了？”
“你以前不会追着人讨夸。”
“那是不会说话，没法讨。”
我终于受不了，伸手把他额前一缕头发拨开，凶巴巴道：“好看。全镇最好看。满意了吗？”
他原本还在笑，被我碰到额头那一下，却突然静住。
我手指也停住。
风从棚子边吹过去，铃铛轻轻响了一声。
闻晏抬手，碰了碰我还没收回去的指尖，声音忽然低了。
“满意。”
6
镇上的人很快都知道，我药庐多了个男人。
柳月第一个来堵我。
她开成衣铺，听见一点动静就能从街头跑到街尾。见到闻晏，先愣了半天，再把我拉进后屋。
“这就是那只狐狸？”
我点头。
她看我一眼，又往外看一眼，眼神越来越不对。
“你可真会捡。”
“不是你想的那回事。”
“我还什么都没想。”
我被堵得说不出话。
闻晏在外面替我给药包打结，动作很快。我本来教了他两遍，他就会了。一个老太太看着，问是不是新来的伙计。
他抬眼看我，我立刻点头。
“对，伙计。”
老太太又问，娶媳妇没有。
我手里药勺一顿。
闻晏说没有。
老太太顿时热情起来，说自家侄女正好二十岁，人好看，性子也好，要不要见见。
我把药包往柜台上一放，砰的一声。
两个人同时看我。
我硬着头皮道：“药，包好了。”
闻晏慢慢笑了。
他把药递过去，客气谢绝，说自己有喜欢的人。老太太遗憾地走了，柳月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我不肯看他，转身进后院。
他跟过来，站在门边问：“你刚才摔什么？”
“手滑。”
“那你现在为什么不看我？”
“忙。”
“忙着拿空桶浇花？”
我低头，桶里确实一滴水没有。
我把桶放下，恼火地瞪他：“你有喜欢的人，为什么还住我这里？”
闻晏看着我，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你猜。”
我转身就走。
猜什么猜。我一点也不想猜。
我只想让他自己说。
7
他真的说了。
那晚关门，闻晏把我叫到廊下，手里拎着一盏刚修好的灯。灯里的火光照着他半边脸，眼神比白天安静。
“今天那句话，你听见了？”
“哪句？”
“我有喜欢的人。”
我低着头整理药簸箕，耳朵却已经热了。
他走过来，把灯挂好，伸手接住我搬歪的簸箕。
“是你。”
我手上一松，几片干叶子落到地上。
他没有笑着把话带过去，继续说：“陶枝，我留下，不只是因为你救了我。我想每天看见你，想你有高兴事先跟我说，也想你别把我随便介绍成谁都能来相看的伙计。”
我终于抬头，胸口跳得很快。
“你刚恢复，会不会还没分清？”
“分清什么？”
“救命的人，和喜欢的人。”
他看着我，原本明亮的眼神慢慢沉下去一点，却没恼。
“你以前也救过别的小妖。”
“救过。”
“他们走的时候，你会天天跑到门口看吗？”
我说不出话。
这三个月他稍微跑远一点，我确实就忍不住看。起初是怕伤不好，后来伤渐渐结痂，我还是会看。
闻晏把掉下来的叶子捡回簸箕，放到我手里。
“你可以慢慢分。我的，已经分清了。”
他往西屋走，我下意识叫了一声宝贝。
这次没来得及改。
闻晏脚步立刻停住，回过头看我。
我脸红得要命，却没有再躲。
“灯……你忘了关外面的灯。”
他看了眼已经被他关好的门灯，笑了。
“好，我再去看一眼。”
8
我带闻晏去买了衣服。
他身上那件白衣是化形时妖息凝出来的，不能一直穿着翻土。我给自己找了个很正经的理由，拉着他去柳月铺子里。
柳月拿出三套，让他试。
第一套太艳，我摇头。
第二套腰收得太紧，我看了一眼，耳朵有点热，又摇头。
第三套是淡青色，袖口窄，领子利落，他换出来时，我半天没说话。
柳月先笑：“这套好。”
我还没点头，闻晏已经看着我问：“你喜欢？”
“干活方便。”
“我问你喜欢不喜欢。”
柳月在旁边捂着嘴，恨不得把我往他身上推。
我硬着头皮点头：“喜欢。”
闻晏笑了一下，转身去把旧衣换下来。柳月立刻凑到我耳边：“他怎么这么听你的？”
我还没答，里面先传来一句：“想讨她喜欢。”
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出门以后，我拽着闻晏走到没人的地方，压低声音：“你能不能别什么都说？”
他认真想了想：“你在家里不肯听，外面也不许说，那我在哪儿说？”
“不是不让你说，是——”
我卡住。
他低头看我，脸上的笑忽然柔和了些。
“是你一听就慌。”
我没法反驳。
闻晏伸手，把我背上歪掉的药篓扶正，没再逼我回答。走到街口，他去符铺卖了几张修好的符，把衣服钱付了，又买回一册完整的灵草书。
我接过来，心疼得直吸气。
“这么贵？”
“比把整片药田养死便宜。”
我瞪他，他笑着把书塞进我怀里。
“还有，我不是只能吃饭。你不必一直算着养不养得起。”
我抱着书，跟在他身边，忽然觉得那件淡青色的衣服，确实特别好看。
9
闻晏恢复人形的第七天，我要上山收一批灵叶。
那片坡只有我知道，清早去，午后就能回来。我背好药篓，他已经在门口等着，手里提着水和干粮。
“你也去？”
“嗯。”
“路难走。”
“我有腿。”
“有蛇。”
“我有牙。”
我被堵得无话可说，只好带上。
他走路很轻，过陡坡时却不抢在前面，始终落我半步。我一开始觉得他是不熟路，后来鞋底滑了一下，他正好伸手托住我腰侧，才知道这半步是干什么的。
“你别总盯着我。”
“我看路。”
“路在前面。”
“你也在前面。”
我扭头看他，他一脸无辜。
到了药坡，灵叶长得正好。我蹲下来，一片片挑成熟的。他学得快，我教一遍，就能替我分出哪些该收、哪些得再等。
我忙着忙着，习惯性伸手揉了揉他头发。
闻晏的动作停住。
我也僵住，赶紧收手：“顺手。”
他低头，看着被我弄乱的一缕头发，过了一会儿，忽然握住我的手，把它放回自己头顶。
“也没不让你摸。”
我掌心下是柔软的发丝，跟狐狸毛不一样。他仰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点笑，又有一点我不敢细看的认真。
我轻轻摸了一下就收回来，心跳乱得连药叶都数错。
他这次没有揭穿，只把我混进去的嫩叶挑出去，放到另一边。
10
午后下起了雨。
我带闻晏去附近废弃的守山屋避一避，原本以为小雨很快停，没想到越下越大。屋顶有几处漏水，地上湿了一半，我们只好挤在没漏的那一角。
闻晏把湿外衣脱下，挂在门边，生起一小堆火。我去拧衣摆，才发现膝盖在上坡时擦破了，布料黏着皮肉，扯一下就疼。
我本想忍着，他已经看过来。
“受伤了？”
“擦了一下。”
“给我看。”
他蹲在面前，等我自己把裙摆拢好，只露出膝下那块伤。看清以后，眉头一下皱紧。
我反倒想笑：“你以前被我看伤，也这么凶。”
“那时疼。”
“我现在也疼。”
他说：“那你早告诉我。”
他用水一点点把黏住的地方湿开，动作很轻。我以前替别人处理这样的伤，做得利索，轮到自己才知道，就算伤不重，被人认真照顾着，也会忽然想娇气一点。
我吸气，他就停。
我说好一点，他才继续。
伤口包好，我看着他垂下来的发梢，忽然低声说：“谢谢。”
他抬头，眼神比火光还暖。
“我在这里，就是想让你也能歇一下。”
我心里发软，刚想说什么，屋外突然炸开一声雷。
闻晏整个人僵住。
那不是被响声吓了一跳。他脸色一下白了，手指死死攥着衣角，像身体比他自己更早记起了什么。
我立刻伸手，握住他的腕子。
“闻晏。”
他没有回答，眼睛看着门外，呼吸很急。
我挪过去，坐到他面前，挡住那片闪电。
“是我。看我。”
又一声雷，他下意识往我这边靠。我抱住他肩膀，一下一下拍背，跟从前抱着受伤的狐狸等它缓过来一样。
但这次我清楚知道，怀里是个会难受、会害怕的人。
他低下头，额角抵在我肩上，很久才慢慢呼出那口气。
“让你看笑话了。”
“笑话在哪儿？我没看见。”
他轻轻笑了一下，没立刻退开。
外面雨打得屋顶直响，我把火拨亮，握着他的手，没有松。
11
雨到夜里才小。
我们没再冒险下山，把干草铺好，挨着火坐了一夜。闻晏几次想把外衣全盖到我身上，都被我扯回一半。
“你也会冷。”
“我有毛。”
我看了看他，故意问：“哪儿呢？”
他像被我逗急了，身后忽然冒出一条很大的白尾巴。
毛茸茸的，从草铺上绕过来，尾尖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
我眼睛一下亮了。
“你原来还能这样！”
闻晏立刻有点后悔，想收回去。我一把抱住尾尖，摸了两下，舒服得眼睛都眯起来。
“别收。暖和。”
他看着我，耳朵一点点红了。
“陶枝。”
“嗯？”
“你别一看尾巴，就忘了我人在这里。”
我抬头，这才看见他脸上的神情。不是平时那种从容的逗弄，竟然有一点窘。
我慢慢松开尾尖，手却落在他掌心里。
“没忘。”
他看着我们交握的手，过了很久，才把尾巴轻轻拢到两人外侧，替我们挡住漏进来的风。
我靠在他肩上，听外面的雨，忽然觉得有些事已经不能再拿报恩两个字糊弄过去。
救过的伤患很多，会替我挡风的人也许不止他。
可我想在雷响时抱住的、看见他难受就恨不得替他疼的，只有闻晏。
天快亮时，他以为我睡了，低头很轻地碰了一下我额头。
我没有睁眼，却把握着他的那只手，收紧了一点。
12
回来以后，闻晏不怎么跟我算旧账了。
他还是会逗我，可那些“你以前说过”的话少了。我睡醒推门，能看见他在院里看书，见我出来就抬头，不再借着喊饿把人叫过去。
我反倒有点不习惯。
有一天我故意从他身边走了三回，他终于合上书，抬眼问我在找什么。
“没找。”
“那为什么一直看我？”
“你衣领歪了。”
我伸手替他整理。他坐着，我站着，指尖碰到领口时，他的呼吸忽然轻了。
我把衣领扶好，却没有立刻收手。
“闻晏。”
“我在。”
“山里那天，我没睡。”
他眼睛一下抬起来。
我紧张得手心出汗，却还是把话说完：“你亲我额头，我知道。”
他看着我，神情有一点少见的不安。
“你生气了？”
我摇头，俯身在他额头上，也碰了一下。
轻得像一片叶子。
闻晏整个人僵住，连手里的书滑到地上都没管。
我亲完就想退，他却握住我的手，仰头看我，眼底的笑慢慢亮起来。
“这个，是还礼，还是别的？”
我低头，装作去捡书：“你非要问？”
“要。怕会错意，高兴得太早。”
我把书放回他膝上，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可以高兴。”
他笑了。
我第一次发现，狐狸不带一点坏心地笑起来，居然更要命。
13
北岭的人，是第二天下午来的。
一个灰衣男子进了药庐，先对我道谢，说是闻晏的舅舅闻川。他收到报平安的信，终于放下心，特地带了些谢礼。
他同闻晏说话时，语气很熟。说山里谁家又添了小崽，谁的房顶被风吹坏，还说闻晏那间院子已经重新扫好，等他回去住。
我站在柜台后面，抱着药簸箕，突然有点恍惚。
这三个月，我习惯看见他就在眼前。
可他从来不只属于这间药庐。他有自己的家，有亲人，有我一点也不知道的旧事。
闻川说完，又来谢我，笑着说闻晏从前也救过不少人，这回被人救了，总算知道欠人情是什么滋味。
“这孩子记恩。怕是替你把全镇的活都干完，才肯走。”
我手指一点点收紧。
闻晏看了我一眼，立刻开口：“舅舅，我留下，不只为这个。”
闻川看看我们，像懂了，笑着没再往下说。
可我心里那点本来已经消下去的怕，还是被勾了出来。
晚上闻晏跟我说，他想回北岭报个平安，三日就回来。顺便带几样养灵草用得上的东西，省得我老在镇上买贵的。
我却先问：“你家里有那么多事，真的方便一直留在这里？”
“方便。”
“可你从前不是常在外面走？”
“现在想在这里。”
“以后呢？”
闻晏看着我，没立刻回答。
我一开口，话便越说越快：“你不会一直只想翻这块地，修这间屋子。你也有想去的地方，我不能让你因为我——”
“陶枝。”
他叫住我，声音不重，却让我停下来。
“我还什么都没放弃，你已经替我舍不得完了。”
我一下红了眼眶，明明不想难过，最后说出来的还是最伤人的话。
“我只是怕你把报恩当成喜欢。”
闻晏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14
他站在廊下，好一会儿没说话。
我开始后悔，想补一句不是不信他，却又知道这句太假。我确实一直在怀疑，只要看见他有别的去处，就先觉得自己留不住。
闻晏低头摸了摸腕上的铃铛。
“你救我的药钱，我这些日子修符挣的，足够还清。药田也好起来了。我原本不想一项项同你算，怕把这些日子都算得难看。”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有我从没见过的失落。
“可你每次想推开我，都拿这件事当理由。陶枝，恩情是你救了我。喜欢是我现在看见你难过，比自己受伤还慌。我分得清。”
我攥着袖口，眼泪快掉下来。
“那你回去以后，还会回来吗？”
“我刚才说了，三日。”
“以后呢？”
“以后想去哪里，我们可以商量。我会离开三日，也会回来。我想同你在一起，不等于我从此不能迈出这道门。”
我看着他，忽然一句话也答不出。
他没说错。
我想要他留下，又怕自己没有资格。我一边不肯信他，一边偷偷希望他像受伤时那样，只能待在我怀里，哪里都去不了。
那样我就不用担心被放下。
可他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我用一个竹篮就能留住的狐狸。
闻晏把手慢慢放下，声音比刚才更轻。
“我今晚去舅舅住的客栈。你想一想，究竟是不要我，还是怕要了以后会难过。”
他转身的时候，我本能地想去抓袖子，却只碰到一点风。
门关上，院里安静得让我发慌。
我站了很久，最后蹲到那只旧竹篮旁边，才发现自己从前说要养他一辈子，其实根本没想过，一辈子里他也会有自己的日子。
15
那晚我去找柳月。
她正在铺子里收衣服，听我把事情讲完，没骂我，也没替闻晏说好话，只问：“你现在想不想见他？”
“想。”
“想让他继续做狐狸，还是想听他叫你名字？”
我张了张嘴，眼眶忽然又热起来。
“想听他说话。”
想听他一进门就叫陶掌柜，想听他一本正经地讨夸，想看他穿着我挑的衣服，挽起袖子修坏了的药柜。
我喜欢狐狸时，只想把它照顾好。现在我喜欢闻晏，还想知道他今天高不高兴，想去哪里，梦里有没有再听见雷。
柳月把一杯热茶推给我。
“那明天就去找他。别再带着一肚子话回来，让我这个裁衣服的替你缝。”
我被她逗笑，抹了下眼睛。
“我不会谈喜欢。”
“谁一出生就会？你给人第一次包药，还包散了，后来不是也学会了。”
我坐了很久，终于慢慢把要说的话想清楚。
回家后，我没有再把药钱一笔笔加起来。那些他愿意做的事，我也不该拿账本把它们全推开。
我把西屋被子晒好，放回原处，又去厨房淘米。
从前喂狐狸，总知道它爱吃什么。如今变成人，我竟然还没正经问过一回。
我熬了粥，另蒸了几个素包子，准备明早带过去。做完才发现，自己终于不是在等他来敲门。
这一次，换我去。
16
客栈伙计一听我要找闻晏，立刻说他住二楼，还笑着问我是不是陶姑娘。
我点头，伙计指了指桌上的纸包。
“他昨晚托我买了这个，说今天回去要带。”
里面是药田缺的几根细竹钉。
我站在楼梯口，心口酸得厉害。他都被我气走了，还记得那个棚子没搭完。
上楼时，闻川正从屋里出来。见到我手里的食盒，他笑了笑，没多问，自己下楼喝茶去了。
我敲门。
闻晏打开，看见我，眼神明显变了，却没有立刻像往常那样逗我。
“这么早？”
“来找你。”
“什么事？”
我把食盒往他面前一递，声音有点发抖。
“来道歉，也来追你。”
闻晏握着门的手停住。
我怕自己一停就说不出口，索性一口气往下说：“昨天我拿报恩当借口，是我不对。我不是不知道你喜欢我，是我不敢信你以后也会选我。我怕到最后，只剩我一个人舍不得，就想先把你送走，装得像是为了你好。”
他看着我，很久没出声。
我把食盒放到桌上，转回来，直直望着他。
“但我昨天晚上想过了。你如果真走了，我也不会少难过一点。我还是想见你，想跟你吃饭，想知道你去过的地方。”
“所以呢？”他低声问。
“所以我不想再推你了。三日我能等，想你我也会说。如果哪次你愿意带我，我有空，也想跟你一道去。”
闻晏慢慢走过来。
我还没把话说完，就被他轻轻抱住了。
不是那种故意逗我的靠近。他的手臂收得很稳，下巴抵在我发顶，长长呼出一口气。
“我等你这句话，等得好累。”
我眼睛一热，伸手抱紧他。
“对不起。”
“不用一直说。”
他低头看我，眼里终于有了一点笑。
“后面那句，再说一遍。”
“哪句？”
“来追我。”
我脸腾地烧起来，却没躲。
“我来追你。闻晏，我喜欢你。”
17
他原本还想绷一会儿。
我看出来了。
他说自己也不是这么好哄，昨晚想了许多，还准备了几句今天见面要说的话。
我问准备了什么。
他看着我，忽然卡住。
“忘了。”
我没忍住笑。
他伸手捏了捏我手指，装得很有底气：“别笑，追人总得有点诚意。”
我打开食盒，认真把粥和包子摆出来。
“我还不知道你变成人以后爱吃什么。今天先吃这个，下次你告诉我。”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拿起筷子。
我坐在旁边，不自觉开始紧张。他吃了一个包子，我就问好不好吃，喝一口粥，我又怕太烫。
闻晏终于放下碗，转头看我。
“陶枝。”
“嗯？”
“你以前就是这样喂我的。”
我一僵，以为又犯错了，他却笑着接上。
“现在我终于能告诉你，好吃。也能跟你说，别只看着我，你自己还没吃。”
他把另一个包子递来，我接住，心里那点紧张忽然散了。
我们吃完早饭，我收碗，他在旁边帮忙。食盒盖好时，他伸手扣住我手腕，忽然问：“这次亲你，你会不会又说只是还礼？”
我心跳一快，抬头看他。
“不会。”
他低下头，却在很近的地方停了一瞬，像还想看清我是不是真的愿意。
我没等他，把手攥在他衣襟上，主动亲了过去。
他一下没动。
下一刻，腰侧一暖，他把我往怀里带，吻得比我刚才那一下认真得多。
我紧张得抓皱了他的衣服，他也没管。直到门外传来伙计送水的声音，我们才分开。
我脸红得不敢看门。他额头抵着我的，笑得低低的。
“陶掌柜，你追人挺快。”
我刚想反驳，眼角忽然看见他身后冒出一截雪白的尾巴。
一开始只有一点，随后像藏不住似的，整个蓬起来，尾尖还轻轻晃了两下。
闻晏自己也发现了，脸上的笑顿时僵住。
我看着那条尾巴，又看他，一下笑出了声。
“你刚才不是还挺难哄？”
他伸手想收，尾巴偏偏不听话，晃得更欢。
我笑得站不稳，他索性把我抱住，不让我再低头看。
“知道我高兴就行了。”
“不行，我想再看一眼。”
“陶枝。”
“宝贝？”
他耳朵一下红了，尾巴彻底把实话全招了。
18
我决定跟他去北岭看看。
药庐交给柳月的妹妹看三日，只接已经配好的常用药包，新的病人去镇上的大药堂。我把要紧的事写清楚，第一次给自己留了三日不用忙的空。
闻晏站在门口，看我往包里塞了第七包备用东西，终于伸手按住。
“我们是去看亲人，不是逃难。”
“万一用得上。”
“山里也有铺子，有药房，有被子。”
“你以前没说。”
“你以前也没问。”
我怔了一下，随后笑了，把那几包东西慢慢拿出来。
这三个月，我知道他伤口在哪里，知道他睡觉喜欢把鼻尖埋到哪里，却不知道他的家是什么样。
现在终于可以一点点问了。
路上我问他平时住哪儿，有没有朋友，为什么会养灵草。他一件件答，答到小时候把舅舅的灵苗浇死一片，被罚挑了一个月的水，我笑得差点从石阶上滑下去。
“原来你也养死过！”
“所以看见你一天浇三回，我才懂你。”
我抬手要打他，他笑着接住，顺势牵住我往上走。
北岭比我想的热闹。
山道上有挑担的人，有半化形的小妖，还有蹲在屋檐上偷吃果子的狐狸。大家见到闻晏，纷纷过来问他的伤，目光落到我身上，又变得特别亮。
我有点紧张，手指悄悄往回缩。
闻晏握紧，先一步介绍：“陶枝，我喜欢的人。”
他说得很自然，像这就是我的名字后面最该接的那一句。
我站在他旁边，忽然就不怕了。
19
闻晏的院子在半山，确实不小，却没什么夸张的气派。
屋里有书，有半卷没画完的符，还有一盆死得很彻底的花。
我抱着胳膊看他。
他沉默片刻，伸手把花盆往身后挪。
“很久没回来。”
“嗯，嘴还挺硬。”
闻川在旁边笑得不行，说这花在他出门前就半死不活了，是闻晏嫌花期太短，折腾了好几回，最后把自己折腾服了。
我看向闻晏，他认命地摊手。
“不是每一样都行。”
我走过去，替他把盆里干掉的枝条剪下来，指了指还没完全坏掉的根：“这个可以再试试。”
他看着我，目光忽然软下来。
那天我见到他的亲人，也见到他的朋友。有人认识他许多年，知道他以前嘴更坏、脾气更急，也知道他每次出门都不爱报平安，被长辈抓回来骂过好几次。
我听得津津有味，闻晏在旁边越坐越直，最后忍不住问舅舅，能不能给他留点好话。
闻川笑着说：“有啊。你手上这根铃，回家了也舍不得拆，不就是好话？”
我低头看那根红绳，终于问出口：“它在你们这里，有什么特别意思吗？”
闻晏立刻看我。
闻川却摇头：“铃就是铃。要有什么意思，也是戴的人自己给的。”
我松了口气，又莫名有点失落。
闻晏把手伸到我面前，铃铛轻轻一响。
“我给的意思，是你叫我，我就答应。”
满屋人都看过来。
我脸热得不行，还是轻轻捏住了那只铃。
“知道了。”
晚上他带我看山上的灯。远远近近，挂在屋檐和树枝上，跟千灯镇不一样，却同样热闹。
我看了一会儿，突然问他，要是我有时想自己出来看，会不会不高兴。
闻晏低头看我：“为什么？”
“我以前没怎么出过远门。以后想多走走。”
他笑了，握着我的手，轻轻摇了一下。
“那我就等你给我讲。”
20
第三日，北岭一位长辈有事要闻晏帮忙，他得多留一晚。
他跟我说时，神情有一点迟疑。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故意板着脸，把自己的包袱往肩上一搭。
“那我先回去。”
他张口，还没说话，我就笑了，伸手替他把衣襟理平。
“我又没生气。药庐明天得开门，你忙完回来，提前给我送个信。”
闻晏看着我，好半天没动。
“真的？”
“假的。你要是再问，我就真生气。”
他终于笑出来，俯身抱了我一下，抱得很紧。
我抬手拍了拍他后背，跟那晚雷雨里一样。
“我回去等你。”
这句话说出口，我才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怕。
我知道他去哪儿，知道他为什么留下，也知道他会把事情告诉我。喜欢一个能自由走动的人，原来不一定意味着每天都要猜他什么时候消失。
回到药庐，我先去看了灵草田。几株新叶长得很好，篱笆也稳。我把带回来的书放到闻晏常坐的位置，给窗边那盏灯添了油。
晚上他托山雀送来一张小纸条。
【明日午后到。想吃你做的面，别放太多盐。】
我笑着回了一句：【嫌咸别吃。】
写完，又添上：【留着呢。】
第二天闻晏进门时，我正背对着他切菜。铃铛响了一声，我没回头，嘴角已经先扬起来。
“洗手，端碗。”
他从后面走近，没急着去端碗，先低头在我肩上靠了一下。
“我回来了。”
我放下刀，转身抱住他。
“知道。听见铃了。”
21
回镇后的第一个休沐日，我起了个大早。
换了衣裙，重新梳头，连唇脂都点了两遍。
闻晏抱着一捆竹竿从后院进来，看见我，脚步停了。
“要出门？”
我点头。
“跟谁？”
我本来想逗逗他，可他站在那里，衣袖挽着，手上还有替我绑竹架留下的红印。我忽然就舍不得了。
“跟一个长得很好看，但是有点笨的人。”
他把竹竿靠在墙边，低头看看自己。
“给我一刻钟。”
我坐在门槛上等他，听见西屋里一阵响，忍不住笑。
过了一会儿，他从窗口探出头：“穿哪件？”
“你喜欢哪件？”
“你挑的那件。”
“那你还问。”
窗里没声音了。
他出来时穿着那件青衫，头发也束好了，走到我面前，忽然不说话。
我以为哪里不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歪了？”
“没有。”
“那你看什么？”
他笑了一下：“平时也好看。但今天这份好看，是为了我。”
我的脸一下热了，站起来，把休沐的木牌往门上一挂。
“走不走？不走我把唇脂擦了。”
他抓住我的手，答得特别快。
“走。”
22
街口有个新来的老伯，摆摊画小像。
我拉着闻晏坐下。老伯看看我，又看看他，提起笔，先笑了。
“姑娘，叫你郎君别总看你。他一扭头，我不好画。”
我赶紧推闻晏的脸。
“听见没有？看前面。”
他听话地转过去。
没过片刻，又转了回来。
“可你刚才也在看我。”
“我看你听不听话。”
“哦。”
他拖着声音，耳朵尖慢慢红了。我才反应过来，自己又用了以前哄狐狸的语气，赶紧坐直。
老伯的笔抖了一下。
“两位，行行好。画完再说。”
最后画上的我板着脸，闻晏在笑。
我不满意，非说老伯把我画凶了。闻晏却宝贝似的接过去，晾干，小心卷好。
“这张我要。”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当时在忍着不笑。”
我没忍住，伸手捶了他一下。
他顺势接住我的手，往自己袖子里一藏。
经过花摊，我多看了一眼新开的山茶。他便停下，挑了一枝白的，问我能不能替我戴。
我故意道：“这也要问？”
他俯身，把花别进我的发间，手指擦过耳侧。摊主递来一面铜镜，我没看镜子，只看着他。
他低头问：“又怎么了？”
“觉得你今天特别好看。”
闻晏的手停在半空。
我踮起脚，亲了一下他的嘴角。
身后的摊主立刻转过去，忙着整理她根本没乱的花。
闻晏摸了摸嘴角，再看我时，笑得我心口发慌。
“陶枝，再夸两句。”
“不夸了。”
“一整天呢，别这么省。”
我拽着他往前走，走出好几步，才想起来花钱没付。
两个人又手忙脚乱地折回去。
摊主接过铜钱，笑着多送了一枝。
“给你郎君也戴一朵。省得他眼红。”
闻晏真低下了头。
我笑得手抖，把那枝花插进他发冠边。一个卖菜的大娘路过，认出了我，瞧瞧我们牵着的手，又瞧瞧他头上的花，眼睛都亮了。
就是先前要给闻晏介绍侄女的那位。
“陶掌柜，这是成了？”
我还没开口，闻晏先看向了我。
那眼神，我实在太熟了。
以前他还是狐狸，想上我的膝盖，总会先这样看我一眼。
不过现在，我知道他在等什么。
我把他的手牵高一点，大大方方地给她看。
“成了。您下回有好姑娘，留给别人。”
大娘笑得直拍腿。
“早说嘛！我还以为他整天替你干活，是工钱给得高呢。”
闻晏也笑了。
“是我想在她跟前。”
他说得太坦荡，我反而先红了脸。
大娘走后，他低头看我：“刚才不是挺厉害？”
我把脸往他袖子上一埋。
“你别说了。”
“好。”
他低低地笑，另一只手替我挡住来往的人，站着没动，任我躲了好一会儿。
23
那张小像后来挂在了西屋。
闻川来做客，看了半天，说画得不像，他侄子平时没这么傻。
闻晏直接把人请去劈柴了。
入冬以后，药庐里多了些东西。
两双并排放的靴子，窗下用来修符的桌案，还有一只总被闻晏藏起来的针线篓。
他在学补衣裳。
原因是我随口说了一句，袖口破了，抽空缝。他觉得自己连符都能画，一小片布有什么难。
结果我的袖子差点被他整个缝死。
我拆线时，他坐在一旁，很安静。
安静得我忍不住偏头看他。
“心疼了？”
“没有。”
“拆的是你缝的东西，你嘴都抿紧了。”
他拿过我手里的衣裳，指指最边上那两针。
“这两针能不能留着？是齐的。”
我笑倒在他肩上。
最后留了。
那两针歪歪扭扭，跟旁边我补的线一点也不配，可我每天穿着，他每天都要看。
有一回我逗他：“要不明年给我做一件新的？”
他先点头，反应过来，又皱起了眉。
“那得早点学。”
我赶紧抱住他的胳膊：“骗你的，别学了。你做出来我舍不得不穿，穿出去又怕人笑。”
他气笑了，捏住我的脸。
“陶枝，你真会夸人。”
外头正好响起敲门声，有人来取早先定好的药。我忙着包药，顺嘴叫他拿架上的红纸。
“宝贝，最上面那叠。”
屋里忽然没了声。
我抬起头。
闻晏拿着红纸站在架子前，脸上一副努力镇定的样子。
可他身后，白绒绒的大尾巴冒了出来。
扫过矮凳，又绕过桌腿，最后轻轻圈住了我的脚踝。
来取药的阿婆看看尾巴，再看看我们，十分体贴地把药钱往柜上一放。
“不急，你们慢慢包。”
我红着脸把药送出门，关上门栓，转身瞪他。
“你能不能管好你的尾巴！”
闻晏走过来，把我抱住，低头在我发间蹭了蹭。
“有点难。”
“以前不是挺能藏？”
他垂眼看我，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以前怕你只喜欢狐狸。”
我伸手，把他耳边翘起的一缕头发抚下去。
“现在呢？”
他握住我的手，放到自己脸侧。
“现在想再听一遍。”
我故意贴近他的耳朵，等他连呼吸都放轻了，才小声叫他。
“宝贝。”
尾巴一下收紧。
我笑着搂住他的脖子。
这回，不用他记账。
我自己就还想叫。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