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葵把合租钥匙推给我，问我愿不愿意顺便和她谈三个月恋爱。
她盘算得挺明白，等老市场一关，她就得去宜川找活干，我也很可能调去北边，先说好日期，谁都不用等谁。
上一回我说行。
到期那天我先搬，把钥匙压在她的饭碗底下，坐了四个小时的高铁，等到她一句知道了。
后来我换过四套房，买得起带岛台的厨房，却一直在门口外卖架上吃饭。
她隔了七年找我，请我帮忙看看一张柜台图，说头一回拿到自己的铺子，想把抽屉留在左手边。
我盯着那张图，突然想起她右手在冬天使不上劲，也想起我临走时替她拧开的最后一瓶辣椒酱。
我买了去宜川的车票，死在去车站的路上。
再睁眼，方葵还坐在我对面，脚边一口灰蓝色的锅，钥匙上拴着她从围裙里抽出来的红线。
我一把攥住它，钥匙齿在掌心硌得生疼。
“谈三个月，能不能改成一辈子？”
方葵刚咬下一口冰棍，牙根一凉，嘶了半天。
她放下冰棍，从兜里掏出另外一把钥匙，先揣回自己手心。
“沈舟，你刚才上楼还问我能不能少交五十块水电。你先说说，是一辈子嫌我费电，还是一辈子喜欢我？”
我看着她下巴上那滴快落下来的糖水，伸手用拇指接了。
“喜欢你。水电我再出五十。”
她低头看着我的手，耳朵一下子红了。
“那行，男朋友。今晚先跟我去吃顿好的。”
1 两把钥匙
我抓着那把系红线的钥匙，在方葵家门口站了足有半分钟。
钥匙圈边缘有道卷起来的铁皮，我以前拿锉刀磨过，磨完还给她换了根蓝绳。
现在铁皮还在，刺剌剌地挂着我掌心的肉。
方葵提起锅，一肩膀顶开门。
“吃饭前先搬家。姓沈的，你这个男朋友要是连锅都让我自己搬，我就当刚才那句是你替我分摊房租说的。”
我接过锅，沉得手腕往下一坠。
她才二十六岁，手腕上没有后来隔着手机照片都能看见的疤，左眉边那颗浅痣也还露在头发外头。
我想盯着她多看会儿，她却贴着门边给我让道。
“怕我跑啊？”
“怕。”
她原本等着我还嘴，听见这一个字，手还扶在门把上，忽然有点不知道往哪放。
“行李先放哪儿？”我问。
“鞋柜边。还有，这是咱们家门口，别说我家门口。房租一人一半，谁也没资格把谁赶出去。”
这房子在绣水街三楼，窗外一棵榆树，晒衣绳一拉，树梢能挂走袜子。
房东儿子夏天回来结婚，只租到8月31日，方葵缺个能一起租短约的人，我正好住腻了厂里四人一间的宿舍。
更要紧的是，我们认识大半年，早把一份盒饭的钱吃成了两个人在小桌边坐着舍不得走。
上礼拜我在摊前亲过她的手指。
那天她手指上沾了芝麻，我做贼似的，低头一碰就跑，后来吃整整一碗汤都没敢看她。
难怪她敢先问我要不要谈。
我只是没想到，那么有胆子的人，上一回会在我去车站的早晨躲在屋里，等我的脚步声彻底没了再开门。
方葵拿手机给我看房东发来的租金条目。
2022年6月1日，星期三。
屏幕右上角还粘着一个翘了边的招财猫，是她拿送外卖时人家给的贴纸贴的。
我把三个月的租金和押金转给房东，备注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
以前也是我付这笔钱，我只写了沈舟。
方葵看见截图，把她那份转给我，顺手拿房东给的那张收条垫着，写下她自己的电话。
“写我号码干什么？”
“万一你跑了，叔能找得着我讨水费。”
她看了我一眼，又把纸转回来，在号码底下添了个歪歪的爱心。
我原本想逗她画得像鸡屁股，嘴张开，一声都没出得来。
我拿着那张条子进屋，站在空床板前，想起上辈子最后一次看见她名字，是车祸前手机上那条没有回完的消息。
她问我宜川早晚凉不凉，坐早车的话，她可以给我送件干净的外套到站口。
隔了七年，她甚至不知道我现在穿多大的衣服。
我摁住床边，弯下腰喘气，木板的毛刺划过手心，我这才松开一点劲。
外面方葵问我铺不铺床，她买的蓝色床单是两件凑折扣送的，咱俩各一条。
我用袖口擦了一下眼睛，出去接床单。
她垂着眼，帮我把床单上粘的一根白线摘掉。
“沈舟，你刚才说一辈子，我心里头挺美。美完了我又想，我去宜川，你要是去了北边，坐车得大半天，我连想跟你吵架都得看车次。”
我以前没跟她谈过调职。
提拔是真的，领导魏岑有意叫我去筹建北边的工坊，给底薪翻得将近一倍，我那时怕她说一句别去，更怕她一句也不说。
“你怎么知道的？”
“魏总那天在我摊上点面，让你抽空把身份证复印一份。我在边上递醋，又不聋。”
“我还没答应。”
“你想去吗？”
我摊开床单，发现左下角缝歪了一块，上回我把那块压进了床底。
这一次我把它留在最上面，手一拽，歪角也能贴住床脚。
“我想过有自己的工作间，赚的多一点，自己做的东西能写自己的名字。去北边好像能占两条。”
“那第三条呢？”
“得问过你，我才知道它算不算在内。”
她拿着另一个角，没撒手。
“那你问啊。”
“八月底你去了宜川，我想去看你，能去吗？”
方葵眼睛一下亮了，床单被她一把拽到了正中间。
“你过完八月还想见我？”
我被她这句问得鼻尖发酸。
“想。你要是愿意，我今天跟你谈，8月31日吃完饭还跟你谈。等你哪天实在烦我了，你亲口告诉我，我听你说。”
她抬腿把我扔在床脚的背包往里一勾，拽着背带提起来，放到靠墙那边。
“我愿意。租约按原日期，到时候房东要收房。咱俩就先别往身上贴日历了。”
她说完朝我走了两步，伸手要抱我，脸红成一片，还要催我。
“你来一点啊。隔着床角我够不着你。”
我绕过去，一把把她抱紧了。
她肩膀细，隔着汗湿的短袖，骨头抵在我胸前。
我闭上眼，听见厨房滴水，听见窗外有人收晾衣架，也听见她贴着我说，沈舟，你心跳得有点吓人。
我松开手，她却揪住我背后一小块衣服，又站了会儿才放。
出门时我给两把钥匙都磨了边。
方葵拿我的钥匙比过，重新打了个结，把红线留得长了点。
“还以为你想拿钳子绞掉呢。”她说。
“留着吧。万一我找不着。”
“找不着就敲门，我在里头给你开。”
她把手揣进我空着的那只手里，先下了一阶楼梯。
楼下蒸笼铺开始收摊，太阳还没落下去，我已经有了一个今天吃完饭还可以跟她回来的地方。
2 吃顿好的
方葵带我去的馆子，桌腿下塞的是一块麻将。
她坐下就把菜单翻到背面，顺着油渍找到两行字。
“老板，今天那条鱼还在不在？红烧，多给两块豆腐。”
我上辈子没吃过这里的鱼。
答应谈三个月那天，我说工坊还有事，留她在楼下打包了两个菜。
我晚上回来，见她用碟子扣着炒蛋，拿开一看，葱花特地拨到了靠墙那一边。
我后来吃什么都不忌葱了，见着那种小碟子还是要愣一下。
方葵把菜单拿去结账柜，她今天穿的是件衣领洗白了的紫短袖，胸前口袋别着两支笔。
我好奇她怎么吃饭还带笔，她回来就从口袋里掏出一截卷得弯弯的纸。
“用一支借一支，蒋姨摊上总找不见笔。”
她把纸摊平，底下画了四个圆，一个方框。
“你看得懂不？”
“灶、锅、洗菜盆，最小的圈是钱篓？”
“最小那个是我。”
她拿笔给小圈添了两根腿，说是刚从宜川回来那周画的。
她有个在宜川做早点的表姨，问她要不要接后门那间出餐的小铺，头半年租金可以一月一结。
地方她量过了，东西能挤进去，人转不过身。
她吃了半年蒋姨摊上的员工饭，攒下两万四，算得仔细的话，能让她把自己的名字挂出去一次。
“你想卖水煎包？”
她把笔尖停在我这边。
“我还没说卖什么。”
我一时没接上话。
她7年后发给我的图上写着水煎包三个字，招牌排在图纸下方，像给自己盖了个戳。
我见过她捏的包子，底上收口，顶上是圆的，像一个个绷紧了的小白肚子。
那是她走之前留给我的一盒。
我怕吃完，冻了三个星期，最后冻得咬起来只有冰碴味。
“你拎上楼那口锅，以前送盒饭就没见你用过，边上还专门补了个长把。”我说，“你妈教的手艺？”
方葵哦了一声，乐了。
“我妈一边教我一边骂，说在家捏什么都行，出去别跟人说是她女儿。”
“为什么？”
“她捏十二个，我才能捏八个。她嫌我丢人。”
上菜的人把鱼放在桌中间，压得那块麻将咯噔响了一下。
方葵拿筷子按住盘子，我顺手把垫桌脚的麻将往里推了半寸。
她连点两下筷子，给我夹了一块鱼脸肉。
“吃这个，整条就两小块。剩下那块归我。”
我很少有这种有人抢着对我好的时候。
进工坊那会儿，头一天开饭，师傅教我的第一件事是去早一点，筷子伸快点，红烧肉就剩在上面那两勺。
我把那片鱼肉吃了。
等她给自己夹，盘边那点豆腐快滑出去，我用碗接住，送到她手边。
她吃得眼睛弯起来，鱼刺倒吐得整整齐齐。
饭快吃完，我把她那张纸翻过来。
“盆和锅挪不动，钱篓和装袋的地方可以换。你手上拿着纸袋，找钱得绕过热锅，后面的人也进不来。”
我画了一个窄台面，留出她的胳膊肘能转的缺口。
“这儿加个浅抽屉，开在左边。”
她看了半天，问我为什么是左边。
“你刚才拿碗伸的是左手。”
她停了两秒，抬起右手给我看。
冬天送餐的时候，她为了接掉下来的饭盒摔过一跤，早上醒来手腕还发僵，有时要先在热水里泡一会儿。
她只告诉过我摔跤，后来每次我问疼不疼，她都说早好了。
这回她把两根指头搭在我手背上。
“没力，怕开店到一半扔了锅。你那设计能把装袋也搬左边吗？”
“能。你给我地方尺寸，我用废木料打个样，随时能拆。”
“多少钱？”
我正要说白送，她把筷子并在碟沿上。
“我付得起样钱。方葵是你女朋友，方老板还没开张就要欠木匠工钱，我夜里要睡不着。”
我平时最烦人说他们帮我们练手，张嘴就砍一半价。
第一次被女朋友催着报数，脖子还挺热。
“料和工两百，画图头一回送你。做出来试着难用，我改。”
她掏出手机给我转了一百，备注是左手抽屉。
“定金。等我站在锅前拉开它，给你结尾款。”
我按了收款。
屏幕上挨着的是她刚转来的房租，下一笔多了四个字，点开了都还是她的头像。
回去路上，我在水果摊买了两个油桃，挑了一个硬的给她。
方葵接过去，哼了一声。
“你怎么知道我挑硬的？”
我这次有现成的答话。
“软的你都舍得留给我。”
她拿油桃在我胳膊上撞了一下，过马路的时候却把最红的那一面送到了我嘴边。
3 你写谁的名字
第二天我起得早，拿卷尺给厨房量了一遍。
房东留的旧桌子少了一只抽屉，正好用来试方葵递袋子的高度。
我在桌腿上贴了两道纸胶带，到工坊才发现量错一处，把我自己的围裙口袋也量进去了。
罗师傅看我对着纸骂自己，问谁来量你腰围。
我把草图摊开给他看。
“做早点的，右手使不上劲，我想先让她站进去试试。”
罗师傅把老花镜摘下来，拿镜腿指着左边那个抽屉。
“想让她天天开，就别把拉手做成镶进去的。手没力的人，能把两根手指挂上去就行。”
他说完给我翻出两个装错颜色的圆拉手，放下就走。
厂里下班后可以留下来做私件，登记台子，用多少料就交多少料钱。
我挑了几块仓管称过的旧木板，一板车推到后头，撞上魏岑端着饭盒从办公室出来。
他是从一把刨子干到租下两个车间的人，头五年还跟工人共用一张长桌，现在饭打好了照样蹲门槛吃。
“做什么呢？”他问。
“朋友的早点摊，试个台子。”
他把饭盒往肩膀上一抬，让我把车推过去。
“厂里做开店柜子，忙不过来才向外发。你有兴趣就跟单子，以后谁想做什么，来找你。”
他抬下巴让我吃完饭去一趟，手还给我搭住了车板上一块快掉的木头。
我进办公室时，他桌上并排摆着两份纸，一份北边工坊的筹备安排，一份薪酬。
底薪一万四，住的地方厂里出，现下我一个月七千八，赶工另算。
“那里头空，谁站进去谁说了算。”魏岑说，“你想做什么样的东西，招几个人，我给你预算盘。星期一给我话，名单报了我好订票。”
上回我捏着一模一样的纸，问能不能把旧城的订单也带两个去。
我记得他笑，说我还没走就开始往碗里扒拉，我心里美了好几天。
后来北边那个工坊我守了六年，墙上挂着我带人做的东西，来拍照时人人都叫魏工坊。
我在分来的公寓里找了个地方，拿电笔在样板的背面刻沈舟两个字。
除了上门搬家的人，谁也没见过。
“我去那边，做出来的样品，能署我的名吗？”我问。
魏岑从眼镜上头看我。
“你跟着厂里干，谁做的厂里都记着。单子落你头上，钱也落你头上。这年头写个名字能当多少饭吃？”
“我想知道写在哪儿。”
他把薪酬那张抽出来，在项目奖金底下又划了一道。
“我可以替你再加一笔。写到东西上，客户问起来说你说了算，我这招牌立哪儿？”
他说的是他过了二十年的日子，我以前听得懂，现在也听得懂。
我把两页纸装回袋里，说周一给他答复。
出门天快黑了，门卫喊我有人找。
方葵单腿撑着她那辆掉漆的电瓶车，脚踏上搁着两个保温盒，后座还绑着她从市场淘来的圆板凳。
“吃过没？”
“没呢，光谈钱去了。”
“那你上来。我试了一锅新馅，蒋姨说咸。我怕她嘴淡，找你试试。”
我拎起圆凳坐上去，手里抱着它，腾不出手扶车，膝盖贴在她屁股两边。
她回头瞄我一眼，把我一只手拽到腰侧。
“抱紧，门口有坎。摔了再招个木匠，得多给一遍定金。”
回家桌上有两盘包子，底煎得金黄，肉馅夹了点马蹄，第一口烫，第二口脆。
我足足吃了六个，直到她拿筷子横在我面前，问我第几个开始觉得咸。
“第四个。”
“那你还往下吃。”
“我跟前女友分了七年，想她这口挺久了。”
她拿筷子尾尖往我指节上敲了一下。
“出去一趟就有前女友了？跟我说实话，到底在想什么？”
我看着指节上那点油，想，要是我说我死过一回，她大概真会伸手来试我的额头。
我把魏岑给的那两张纸拿给她看。
她擦了手才接，拇指压在一万四上，跟我说，这么多啊。
“你想好了告诉我。”她把纸叠回原样，“想去也跟我说，别先挑我听了高兴的。”
我把她给我的空盘子推过去，伸手握了握她手腕。
“我今天见你来接我，高兴得话都不想说。”
方葵低头看着我，突然弯下腰，在我嘴上亲了一下。
很轻，碰完她自己都没站直，过了半秒才把气喘出来。
“尝尝第四个有多咸。”她说。
我拽住她身侧的椅子，往我这边拉了半尺。
“你再尝一遍。”
这一次她把手按在我肩上，实实在在坐了下来。
4 半盆面
周日早上，方葵从蒋姨那里借了半张桌，答应八点半以前收干净，给她腾地方卖午饭。
我把刚拼起来的样台搬过去，离炉子隔了一臂，左手抽屉上装着一个鹅黄色的圆拉手。
方葵前夜备馅的时候嘴硬，说今天能卖掉十份她就知足，出门时往面盆里又添了一团。
第一锅揭盖，来问的只有隔壁卖葱的。
大叔觉得三个装一袋少了，摇着钥匙走了，晃了一圈又回来，拿走六个。
“你再不来，我就该自己吃了。”方葵说。
“你有本事吃一锅，我有本事白等你吃完。我认得这股味儿，你妈以前在南桥上卖，肉馅里也放脆的东西。”
他叫她回去说一声，桥边老主顾还有好几个。
方葵拎着纸袋的手顿了顿，满脸是笑，给他另外夹了一只。
我只见过袁桂芬一回。
上一辈子我回来搬东西，楼道里有个女人背朝我往布包里塞辣椒和两双旧布鞋。
我把她当做来收废品的，从她身后绕过去，她问我是不是楼上小沈。
我说赶车，连头都没回。
这回她来得很早，穿一件和布包一样的洗花了的绿褂，胸口别着副红腿眼镜。
她在蒋姨放纸巾的地方站了半天，我看见了，方葵也看见了，手上倒还照旧给客人装袋。
等人散了些，方葵才转身问她。
“妈，你要吃几个？”
袁桂芬从塑料筐里拿出一个空饭盒。
“我找你蒋姨拿隔夜饭，中午回去炒。你别糟践袋子，给我放饭盒盖上。”
方葵夹了两个，袁桂芬夹开一个，先看底，再咬。
“你摊饼呢？面醒过了，压一压皮就薄得露馅。”
方葵脸上的笑没了，拿锅铲往里收包子。
“前头的人都没嫌薄。”
“人给完钱还能一趟趟回来教你？”
袁桂芬往桌子边一挤，要她拿出来看看剩下的面。
方葵伸胳膊挡住，腕子一绷，手里锅铲险些滑下去。
她没看她妈，先叫我。
“沈舟，帮我把边上那张凳子搬过来，坐的。”
我把凳子放到袁桂芬脚边。
“阿姨，您坐。她找您尝味儿，炉子这头她来。”
袁桂芬看了我一眼。
“你谁？”
方葵扭头把蒸汽里飞出来的一缕头发往耳朵后头夹。
“我男朋友，桌子他做的。”
她说得跟刚才叫我递空袋一样顺溜。
我倒让这三个字喊得想站得再近些，怕碍她伸手，最后只是把她的水杯往空处挪了挪。
袁桂芬低头看了一圈，坐到凳子上。
她没再动方葵的锅，指着面团给她比了个长短，说剩下的要捏小一圈，摆锅里边那道，别叫它再醒那么久。
方葵先给她装了一杯温水，才去改。
最后一锅卖掉了十一袋，有个人吃完掉头问第二天还来不来。
方葵说每周日借这地方，卖得早，等她有了正式摊再把地址写给大家。
她数着空下来的纸袋，凑到我身边来，把左手抽屉推进去又拉出来。
“两根指头就能开。沈师傅，钱算给你了，以后还想让你给我做。”
我把挂在台面下的围裙解下来，让她抬眼。
“我是来要尾款的，方老板不用特意把我的名分也发给我。”
她掏手机，从壳背后抠出一张有折痕的百元纸钞，往我围裙口袋里一塞。
“钱好拿，名分你收好点儿。”
我手还没放下，袁桂芬已经提着饭盒走出去几步。
方葵去喊她，问她试出来了没有，等自己开店，要不要一块干。
袁桂芬站住。
“你攒那点钱，房租不交了？我一个给人切菜的，去了能给你垫几个月？”
“我问你想不想干。”
“我想叫你找个每月准时发钱的。”
她说完走了，拐弯时饭盒往绿褂上撞了一下，盖子没扣严，方葵后来又给她装的那两个滚了一个出来。
她蹲下把它捡了，站起来没往摊前看。
我怕方葵难受，扭头却见她低着头，用手指一点点抹掉抽屉里的白面。
“她以前也有招牌。”她说，“是我爸的姓，写着老方包子。关张那天她拿菜刀去撬那几个字，只把漆刮花了。”
“想给她做一块新的？”
“我想做我自己的。她要是愿意来，能和我一起写。”
说到最后一句，她抬起脸，又朝袁桂芬走的那头看了一眼。
我拿出笔，在台背上给她划了块能装铭牌的地方。
5 西门
上辈子方葵离开前半个月，西桥那片旧仓库挂上了便民市场的牌。
我替工坊去量过几家熟食铺，里面一间铺子原先是卖书的，玻璃上还留着几张字帖。
老市场的散客从西边桥头往里来，七八点一片亮白的灯，我蹲在门口装搁板，给堵得半天起不来。
方葵那次在宜川都订了地方，我知道有摊，也没跟她提。
我忙着往北去，连那两扇正往外开的大门都没停下来看清。
现在只到6月，仓库外头还堆着成卷的废铁皮。
我沿墙走了一圈，看见东头进货的坡道，西门下面有两条压进水泥的旧轨。
老市场到这儿，走路五分钟。
要是方葵有一个不用离开这儿也能开店的机会，她可以把两边的地方都踩实了再挑。
我在铁网外面遇到了市场办的姚姐。
以前跑工坊的量尺单时我见过她，她现在还认不得我，袖套上沾着一整道白灰。
“你是来问铺子的？”她说。
我说家里有人做早点，想知道什么时候能来试。
她拿粉笔在图上一指。
“正式摊得等场子理完，先放十几家进来跑两个周末，早点那排目前只排出一半。临时也照样登记，看东西合不合适。”
我向她要了申请表和试卖的费用，一次三百，位置可以报意向，到开场前统一定。
表上印着附近市场熟食档口优先，我拿方葵借的半张桌去问，姚姐说让蒋老板写个证明，能算。
我把表叠起来放进衣袋，回工坊找魏岑。
他桌上已经放着两张车票预订用的身份信息，右手边留着一块空。
“魏总，我留这边。”我说。
他拿着纸等我往下讲。
“北边我不去了。我还在现在这个工位，底薪照旧，工坊要是有小摊台面的活，我愿意接。”
“嫌钱少？”
“钱给得够多。我想试试自己做一点东西。”
魏岑沉默了一会儿，把空出来的位置合进了文件夹。
“老罗前两天说你给个摊子做的桌挺稀罕。魏工坊要是接活，得是挣钱的生意，别跟我讲你试着玩。”
他说给我两周，我去把有需要的摊子数一遍，能凑出单子，由厂里来报。
我本来以为他会当场叫我滚蛋，出来才发现背后出了层汗，手指还让衣袋里表格的纸角划了条白印子。
我把纸展开，拿手机拍给方葵看。
她回得挺快，说周三下午能去看，叫我先问问有没有地方装水和卸货。
我那会儿正站在工坊的招牌底下，午后斜阳把铁字的影子投在白墙上，底下几个新员工拖着两组刚贴完标的餐柜往车上搬。
我忽然很想知道，能不能有一辆车开出去，柜子贴着我自己的名字，目的地写方葵的摊。
我回了西桥，在外头铁网边给她拍西门。
一对买菜回来的母女正从我身边经过，小孩把没捆紧的葱拖得蹭在地上。
我脑子里一下把她们挪到两个月之后，已经想好母女俩进门第一眼能看见多高的牌子。
姚姐出来倒冷掉的茶水，告诉我临时试卖要交钱锁名额。
“位置最后看开门方向。图上西头现在画的是可以进人，要是外头有工程，就走东头。”
“西头八月会通。”
“谁给你保的？”
我把手机屏幕给她看，照片里西门外头的路挺齐整，连块破砖都少见。
我说我在这边做过活，觉得那头有机会。
姚姐听出来我也只有个觉得，没再问，说替我留表到周三，等掌锅的来。
我正想答应，身后来了三个人，也在问早点位置。
领头的人说他们能带一辆餐车，一天能出三百份，两个周末都要。
姚姐让他们先排，条件一样。
我攥了下衣袋，想到方葵那句话，她开店就是想把自己的名字挂出去一次。
这种机会在上一回也摆在我手边，我什么都没做。
那三个人围着铁门往里面看，我退后一步，给她打电话。
铃响了很久，最后断了。
我知道这会儿是出餐最忙的时候，我再打她也未必能腾出一只手。
桌子我做了，地址我记得，魏岑那头也已经回过话，我心里一急，连我刚才为什么要给她打电话都忘了。
“姚姐，两个周末给她排上。”我说，“我拿她的名，钱我先交。”
6 谁欠谁六百
方葵到家先把一袋香菇浸上，听我说两个周末都订了，她手放在水龙头下面，半天没动。
“第一个礼拜先试，我跟你过去。”我把纸收条摊在桌上，“第二个礼拜人熟了，你能多备一倍的面。”
她拧紧龙头，把手甩了两下。
“第二个礼拜我跟表姨说好去宜川试三天，车票都买了。”
“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早上。上次她跟我说还有两家问那间铺，我得站进去做几锅，才知道值不值。”
我说西桥离家近，省下去宜川住的费用，西门又刚好对着原来买早点的人。
她把手机拿出来，当着我的面往上翻。
“我两点十七回你，周三去看。你三点零五打了一次电话，我去给蒋姨搬一桶饭。六百块你三点十二交的，没等到七分钟。”
她每说一句，我都盯着那张收条，姚姐在后面特地注明是代订，等本人补签。
“我怕人抢走。”
“我在你这儿也得靠抢？”
我抬起头。
她脸涨红了，手上的水没擦，沿着胳膊直流进袖口。
“你怎么知道我去一次宜川就不能回来？你连那个地方什么样都没去看过。”
我差点说我知道她会在那儿待多久。
我知道的其实是七年之后她有了一间铺，前头那些日子我一概没问过。
就算她告诉我这次一到宜川便觉得开心，我也没有一句旧话能拿出来反驳。
我抽了两张纸巾递她，她没接，抹在自己围裙上。
“你是不是答应魏总不去了？”她问。
“我答应留在这边。”
“他有和你说不去的后果吗？”
“岗位没变，工资也没变。”
“可你以后想起来，丢掉的那六千二会不会全长在我脸上？你在西桥又交了六百，往后再来个什么，你是不是连账本都能撕给我看？”
“我舍不得跟你分开，也确实想留着做点我自己的。就算你去了宜川，我也得把不去北边这份账算在我自己头上。”
方葵垂着眼，指尖把水槽里的香菇翻了个个。
“这话听着好。你真得让我走一趟才算。”
“那张车票你留着。”我说，“两个周末，我去把第二次退了。退不了我自己吃六百块的教训。第一次你去看完，决定不签，我也退。”
她回头看我，嘴角抿得发白。
“这就吃六百了？咱们来气归来气，该问人家退的还是要退。”
她肯说咱们，我才敢从桌边站起来，把自己面前那把空椅往旁边挪了挪。
“你之前说今天吃鸡，我把鸡从冷冻里拿出来了。”我说。
方葵看向泡香菇的盆，忍了好一会儿，最后也没忍住。
“有你这么转弯的吗？我这儿气还在嗓子眼儿，鸡已经出来了。”
“鸡只解冻到翅膀，你还有一会儿气可生。”
她吸了一下鼻子，把头别开。
我拿手机去楼道给姚姐打电话，姚姐听见我说退半份，立刻问是不是刚才那三个人叫我烦着了。
我说人家做生意很规矩，是我自己着急，问也没问清。
“第二个周末正好能接着给人排上。你交的六百我退一半，头一次等人家自己来。做饭的叫方葵是吧？”
“对，到时候您直接跟她说。”
挂了电话，方葵出来找我，递来她给我留的一碟腌黄瓜。
我拿牙叼了一条，酸得脖子一缩。
她跟着我坐在楼梯上，隔着两阶。
“我想过在这儿做成，买葱的那个大叔都记得我妈。我也想过去了宜川，我谁都不认识，卖不出去一锅，我能盖上盖自己推回去。”
她从我碟子里抓走一条黄瓜，声音低了些。
“你要是跟我说你想让我留，我会很高兴。你给我把地方占上，我就得先琢磨怎么还你的情。”
我把碟子端到她那一级。
“我想让你留。等你去过宜川，回来也想听我说这句话，我就再说一遍。”
她没应声，端起碟子往屋里走。
我跟在后面，见她从床头拔了充电线，把刚亮起来的手机交给我。
“车票在这儿，时间你记一下。回来那天晚上十点四十，我想让你接。”
我认真看了，连站名都抄进自己的手机。
方葵拿回去，去翻厨房窗台上的姜。
“第二个周末我走以后，那两个硬桃记得吃。谁挑出来谁吃，烂了拍照给我，我回来跟你算。”
7 东边那道坡
周三方葵见姚姐，第一句问有没有能刷锅的地方。
姚姐从门口领她到后头，一指墙边两个旧水池，说做熟食的都得共用这个，暂时卸货也从东头的坡道走。
方葵蹲下来翻她的卷尺，把我也喊过去。
“从这儿推一趟，最外头那个转角够不够宽？”
我去看，西门那两扇木门都开了，太阳从门槛上照进来，灰里能看见两双新踩的脚印。
姚姐手里折着场地图。
“西头暂时不给人走，街上今天刚来问，说要先拆桥头的旧棚，车开得进来，不能叫买菜的跟着走。”
我低头去看那两条旧轨。
“要到什么时候？”
“还没拆呢，上哪儿知道什么时候完？”
我在记忆里拼命翻那天。
我从桥头直接进，摊子挨着西门往里排，我给那家店装完搁板，提了工具从同一个门出去。
这都是8月的事。
眼下才6月，方葵要花三百块试的是两个早晨，能走进来多少人和我记得的8月根本是两笔账。
方葵沿坡上去，碰见一个推着空三轮来量地方的女人。
她们站在铁网边说了几句，从后街绕回老市场要多走一段，沿路也没什么树。
方葵回来，挑了个挨东边水池的空位。
“热锅不能一路端。人少我就少做，借一次地方，先看在外头卖和在蒋姨那儿卖差哪儿。”
她从衣袋摸出笔，把自己的名字签了。
姚姐把我交的三百退到我手机，收了方葵的，再把收条递到她手里。
那是一小条纸，方葵折两下就能夹进手机壳，跟我隔着水池对望的时候，她把它举得比头还高。
我在图上替她把空位圈出来，问她能不能做一块朝两边都看得见的牌。
“多少钱？”她问。
“这块白送。就写你那几个字，我要拿它拍一张照。”
她走过来把我的笔帽插好。
“说吧，想拍照给谁看？”
“我想拿去问问别家，是不是也用得着这种柜。”
方葵摸出那张收条，指给我看她挑的号码。
“别家要是真买了，你送我一支能在玻璃上写的白笔。光挂个名字还不够，我想把馅里放了什么也写上去。”
周末试卖那天，我天没亮就到西桥，把写着阿葵水煎包的木牌立好。
方葵只备了二十份，揭开第一锅时，坡道上先上来一辆拉青菜的车。
车上的人问我们今天是不是有免费试吃，问完爬上去卸菜，拎着菜往里去了。
到七点半，前面三家有一家把帐篷收了半扇，剩下两家轮流去坡底招呼人。
方葵卖出去十份，有四份是姚姐拿去给看场子的人做早饭的。
我穿过半个场去西门，外面多了一排半人高的围挡，晨练的人走到桥脚就拐了。
隔着墙能听见老市场的喇叭在放酸奶买一送一。
我想把牌子拿出去，走了几步，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既能看见牌，又有人肯折回来爬坡的地方。
我回来时，方葵站在桌前记数。
她在纸上记下七份还没煎，三份已经煎好，又添了两行，一行记东门路过多少人，一行记有多少人停下。
我问她剩下的要不要搬回蒋姨那里卖。
“蒋姨都炒上中午的菜了。”她说，“帮我把门口那牌拿近些，字叫太阳晒白了。”
我从门口回来，她夹了一个包子给我，脆底温温的，拿在手上已经有点软了。
“这个有点不漂亮，算你尝的。咱俩吃不了那么多，你问问刚才跟我一起量地方的大姐，她孩子等半天了，要不要留两个。”
我送过去，那大姐的儿子盘腿坐在空筐边，用一个塑料夹子给他妈夹散开的卷帘。
他跑来接，吃完又拿着攥湿的五块钱跑回来。
方葵问他喜欢吃哪个，给他装了一袋新煎的。
我在旁边看见她在记录末尾添了一竖，捏着笔的手比刚开始来时还稳。
散摊时她把牌交给我，说账赔了，名字还可以用。
我一手接过去，一手想牵她，碰到她刚在水池里洗过台面的手指，凉得很，索性把她整只手攥进了衣袋。
她跟我走到坡底才问了一句。
“沈舟，你到底在哪儿见过西门开？”
8 我去过的八月
我把方葵的手握在衣袋里，脑子里转过好几个说法。
可以说记错了地方，也可以说我确实听魏岑说过，从前我常拿这种半真半假的话哄她。
她看了我一会儿，要把手抽回去。
“我见过八月的西门。”我说。
坡底停着那辆送菜的车，司机正在把空筐摞起来。
我怕他听见，下意识往方葵那边站了站，她以为我叫她让路，就贴到了墙边。
我把她从墙边拉回来。
“2022年8月，那里头有间铺还留着小孩写的字帖，我蹲在门口装搁板。你在宜川订了地方，我知道有这排摊，没跟你说。”
她的手没再动。
“现在才六月。”她说。
“我知道。再往后七年，你在宜川要开个自己的店，找我给你看柜台图。我买了车票，快到车站的时候撞了车，再睁眼你在问我要不要谈三个月。”
方葵看了看我，真伸手来试我的额头。
她手冷，贴上去的那一瞬，我想把所有话都倒在她脚边。
我想叫她马上答应别去宜川，想拿她的手机把那些会让她离开的人一个个认清楚。
我等她放下手，第一句话说的是她那家店叫什么。
“就叫阿葵水煎包。图上是你自己写的字，葵字的上头，两竖总往右歪。”
她看向我手里那块木牌。
“你看见图上那个歪的，就认得是我写的？”
“你给蒋姨记账，在合计下面签名字，也是那么歪。这回我一笔一画给你写端正，写完突然不想拿去给你看了。”
“为什么？”
“我上辈子是在手机上看见这个名字的。你自己写了个歪的，拍给我的时候，旁边还有你的一根手指。你只问我抽屉能不能开在左边，我连你那几年过得怎么样都没问出口。”
她一时没说话，眼睛慢慢眨了一下，似乎要给自己多留点时间听。
我说到后来，才发现我一直没告诉她上一回怎么分的。
“8月31日是我先走的。我把钥匙放你碗底下，以为你会追下来。”
“我没追？”
“没有。我上车前打了半行字，问你什么时候去宜川，最后还是给删了。你发过来一句知道了，我盯了四个小时。”
她望着坡上的门，脸上的神情让我看不明白。
我忍不住问她是不是也觉得一句知道了太狠。
她转过来看我。
“沈舟，我要是睡醒摸着两把钥匙，你连脸都没肯让我见，我拿哪句话回你？”
我被她问住了。
这些年我想过无数种她没跟下楼的理由，想她要强，想她说了三个月就真能按着日子把我忘掉。
我一直没想过，在她那里，最先出现的是屋里找不到我。
方葵伸手碰了碰我掌心的钥匙。
“你说我也跟你住了三个月。碗是什么碗？”
“你那只白搪瓷碗，边上掉了一块瓷。”
“我现在只有一只蓝瓷的。”
“咱俩刚拍了第一张合照，你看见有人摆摊套圈，非要套个相框装。框没套到，白碗是摊主送的。后来照片让雨淋坏了，你把碗带回家，煮了一碗好酸的面，说是吃了能长记性。”
方葵抿起嘴，像是想笑。
“怎么连拍照都赔进去？”
她笑完吸了口气，抬头时眼里有水。
“我不知道这事能不能是真的。你说你过了七年才想去找我，那你刚回来那会儿，想的是她，还是我？”
我想过她见到我，肯定会问我那时为什么不去找她。
我没想到她问的是这一句。
“我见着你那会儿，她和你我分不出来。我就想伸手摸一下，怕你跟我走过的那些日子一样，只能在我脑子里待着。”
她闭了闭眼。
“你现在分得出来吗？”
“刚才那个孩子回来找你买包子，你给他挑了一袋底最黄的。我以前没见你卖过自己的包子，也没见你给人写过还剩几个。我在想你要是去了宜川，真做成一家店，能不能让我头一个进去看看。”
她忽然转开脸，拿袖口胡乱蹭了两下。
送菜的司机把最后一只筐放上车，离开时轮胎碾过一小片干掉的葱皮。
我把牌子夹到腋下，空出手等着。
她走过来，攥住我两根手指。
“车照接。”她说，“前头那些事我得慢慢想。我出门三天，想跟你打电话了就打，你别一个人先把我想完。”
我说好。
那天回家她煮了两碗面，拿醋瓶问我要哪碗。
我指了离我远的那碗，她往里头点了三滴，先夹起来尝了一口。
“我还没让你长记性呢。”她说，“吃吧，这碗不酸。”
9 两个价
方葵去宜川前，我拿着从试卖那天记下的尺寸和五家铺的意向去见魏岑。
三家想要收钱台，两家缺递餐的小柜，都是摊主自己掏钱。
魏岑拨着算盘，报了个把我吓一跳的低价。
“摊台卖五百九，五家我都给送。市场办说八月底还要装二十来间，墙柜、隔板以后是大头。小柜只要留好咱们厂的电话，头一批少赚点也行。”
我把一个推车卖馄饨的老板量给我的窄尺寸指给他看。
“价照这个报，尺寸还得一户一户对。拿一样的出去，他的车就倒不进屋了。”
“选六十和八十两种宽度，哪种能用拿哪种。开料排上，一次出完。”
“我的那张图上有个可以换到左右两头的装袋架，拆开这五家都能用。料钱多不了多少，我想给第一批做上。”
魏岑拿过图看了一会儿。
“你画的那张，照你想法做下来卖多少？”
我说光人工都得贵一百多，还有上门量的来回路。
“你舍得收，人家舍得给吗？”
“五个摊主都说能接受七百上下，有两家还催我报了。”
“你带着魏工坊的名去问，出了事他们找得着我。你去街上问问，有几个人敢把一半钱交给沈舟？”
我不愿意听这句话，偏偏知道他讲的是个问题。
魏岑把图折一下，收到了他的价目单后面。
“先给厂里做，我给你按头一批五个发奖金。以后卖出去多，我再给你加。”
“还是留魏工坊的电话？”
“你在厂里吃饭。”他说，“你来时两张整板都合不上缝，用的刨子还是我先借你的。”
我当初拿到过年那笔钱，把一半寄回家，回来头一件事就是去办公室谢他。
魏岑这会儿仍坐在原来的皮椅上，扶手被手心打磨得发亮。
他给的那个价真能让手头紧的摊主省两百，招呼我的口气也跟以前一样，跟他干下去，我依然可以过上那种一年比一年过得去的日子。
我伸手把图从价目单后头抽出来。
“这张先不留。您按标准尺寸报，我回去再想想。”
走的时候他叫住我，说北边已经定了带班的人，我不必怕一时间转不过来，本地位置还能做。
过了下班时间，罗师傅在后院刮一把拆下来的椅子。
我捏着图坐到他旁边，他问我是不是又去办公室讨自己的名字。
我把魏岑问我的话说给他听。
“罗师傅，我自己拿图去问，人敢给我钱吗？”
他刮下来一道木屑，短短一截，恰好卷在他指头上。
“你打算让谁先把钱给你？”
我说我想先问想要窄柜的人，铺子的尺寸他已经让我量过一回。
“一个人舍得给就接一个，五个齐活了再买锯条？”他说，“我弟楼下有一间空的修车棚，闲着收木头都落灰。你要做可以去看，按天付场地。搬过来的活我有空就来给你搭手，工钱你照市场给我。”
我没料到他会给我找个地方。
他瞥我一眼，拿刮刀把椅腿撬起来。
“我以后也得接点小活，魏总是有心养我，我也得干得动他那批货。你别动，我这边还差个楔子，你坐着正好替我找。”
我翻他脚边那堆木头，找了半天才从报纸下面挑出一块薄的。
当晚我带着尺寸去见馄饨摊老板，他看了几次我的图，问做一张得多少天。
“五天，量错了我改，您只付三百订金，验过再收剩下的。”
他拿笔在板子上比画，给我指他坐着剥葱的位置。
“坐着伸手也能够到？”
“够得着。我明天给你拿一截板子来试。您想好了再给钱。”
他把手机拿起来，转了三百给我。
“你上回看我做了两回馄饨，问都没问我怎么总坐着。”他拢起裤腿，露出右小腿上一道陷下去的旧疤，“就做你量的这个吧。”
我低头核对了两遍数，给他写好收条，出门看见魏工坊发来的下周排班，跟以前一样，一整张表上有六格写着沈舟。
我站在路边，把那张排班和订金消息来回翻了很久。
最后我给魏岑发了条消息，问他明早能不能聊一下交接。
10 到了给我打电话
魏岑听完我说要走，把排班表往桌上一拍。
“接的单做完，你月底走。手上还有三个门面，你现在撂了叫我找谁？”
我说这三家我做完，材料间那个常拿错的柜格我也写张表贴上。
他背靠椅子，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给摊主量的那些我照样问价。你跟人家讲清楚，你自己收的钱，回来用厂里的锯，我按你抢活算。”
“我在外头做，厂里的机器只赶厂里的单。”
我把仓管开给我的那张旧料收条也留下了。
到门边他喊住我，把扔在手边的那张排班表翻回来。
“你那个馄饨摊就真值七八千一个月？”
“现在三百。”
魏岑嘴唇动了动，手掌朝我摆了两下。
我走到车间，后背有点凉，心倒跳得扎实。
那份工资我从十九岁领到二十六岁，每个月第一天醒来，知道多晚有钱到账。
我在工作台边站了会儿，给自己算了两遍账。
手里不到两万，留够三个月吃住，剩下那点可以按单买料，没单就不租棚。
实在不行，我还可以给人安装，按天出工。
哪一条都费劲，哪一条也都可以从明天开始。
方葵带着一口装馅料的小箱子出门那天，我把这些话都告诉了她。
她在站前广场换了两回手提箱子，问我想不想让她提一句别辞。
“刚走出办公室那会儿想。”我接过箱子，“想有人拉我一把，我往后还有得怨。”
“现在呢？”
“想让你看看我接的第一单。我把图上的横板改薄了点，那叔坐下以后，膝盖不会磕。”
她眼睛弯起来，用空着的手握了我一下。
“记得拍照，别光拍板子，叫罗师傅也给你拍一张。”
进站的队排在头顶玻璃下，她买的是早车，光从正面照过来，眼皮边缘有薄薄一层金色。
她从挎包里拿出一张皱纸，记着表姨说的两班车，站名下面还有个小小的圈。
“我想多试一天早上，那边有车间换班，第一天客人多也可能碰巧。回程我要改到周二晚，还是那班，你来不来？”
我喉咙里的那句当然，差一点跟让她少待一天同时出来。
我把皱纸压平给她装回去。
“来。你到那边了给我打电话，我可能在开机器，过几分钟回。”
她走到栏杆那头，隔着铁杆又伸过手来。
我赶紧迎上去，以为她忘了拿什么。
她把指头绕在我空着的两根手指上，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我头一回出门试摊。你要是想我，可以说，说多了我就挂电话，听着也烦。”
“我现在就想。”
方葵连队都不回了，扶着铁杆踮起来，在我耳朵边亲了一下。
后边有个小孩问他爸，这个阿姨为什么要咬人的耳朵。
方葵拖过箱子往前去了，我一摸耳朵，上面真有一圈湿的。
我等进站的人散完才走。
走出大门时一辆白车停在斑马线前，右侧擦出一道黑，我脚一下没抬起来。
上一回有辆差不多的车冲过来，我来得及往后退半步，手上还举着她没回完的消息。
后面有人问我过不过，我退到旁边，让他先走。
等下一趟绿灯，我把手机放进衣袋，数着斑马线一条一条过。
下午她到了，说后门的小铺比她记得的还窄，表姨把煤气罐移出去，又塞进来一张切菜案。
她声音一会儿近一会儿远，我问她人呢。
“在你图上那个小圈里。”她说，“胳膊展开碰盆，再展开碰墙。我想把打包的台面贴着出餐窗放，袋口得朝外，谁也不用伸手越过热锅。”
我刚张嘴说你拍给我看看，就听见她在电话那边叫了表姨，问那张案能不能换个方向。
我拿着手机等她回来，说我也在看我的棚。
罗师傅把闲置的那块地方腾开了，中间地上留着一圈洗不掉的机油印，像一块谁也不肯挪走的地毯。
我把馄饨摊那块板架起来，照着师傅的意思，把自己往板底下塞。
膝盖比人家高，伸进去也没有磕着。
我蹲在那儿给方葵拍照片，照片上露着我一只脚，旁边放着刚从五金店里买回来的第一包螺丝。
11 她从车站回来
方葵回来的那天，馄饨摊的柜子刚交到人手上。
老板坐在自己的小板凳上，先试装袋架，才摸左边给我留出来那块巴掌大的位置。
“你姓沈我知道，号码怎么写？”
我把小铭牌给他看，牌面是我的名字，电话在背后，弯腰才能看见。
他拨过来听我手机响了一声，把剩下的四百付了，问我吃不吃馄饨。
我说两碗，一碗带走，晚上十点四十吃。
那天我一直等到他收摊，把第二碗付了钱，只请他把没下的馄饨包给我。
方葵拖着箱子出来，鼻子边上一道口罩压出来的浅红印。
我刚接过她的箱子，她就伸手捏我的脸。
“罗师傅拍的那张，你眼睛笑哪儿去了？我在车上找了半天。”
“头一回拿人家验过的钱，比给你做还高兴。”
“挺好。”她又捏了一下，“下回给我做也要这么高兴。”
我搂着她往前走，后悔没学几个远处接人能使的本事，比如肩膀再宽点，把她脸上那点没睡够一并挡起来。
她却一直在看手里提的一个纸盒。
表姨店对面卖芝麻饼，最早一炉刚出的时候她去排了一个，用铁盘托着晾到不冒气，才塞进行李。
“还脆不脆我不知道，你咬一口试试。”
我在站外咬下一角，芝麻掉到衣襟上。
她看着我在那里捡，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回家下好馄饨，我问她宜川那边好不好做。
“第一天卖十七份，第二天二十八，第三天二十一。换班那阵忙半小时，后来陆陆续续有人回来买。”
她拿出记账纸，把租金和每天的开支写在左边，算她得卖到多少，才能有现在替蒋姨干的那份钱。
“表姨愿意把后门那间留给我到8月中。我要去就订半年，开不出来也得想办法把租金给她。”
她没给那个半年的数字画圈，折了折，把纸塞回包里。
我筷子搁下来，等她把馄饨咽下去。
“我盼你回来。这回是盼你到十点四十，咱俩吃馄饨。等你再去，我还给你留一碗。”我说。
她拿筷子尖在碗里挑一块虾皮，挑了两回才起来。
“我去时想着卖得好一点，就干脆留那儿。第二天门前排了三个人，我跑出门看了两趟，想叫你也来看看。”
她把虾皮放到我碗里。
“西桥那三个，和宜川那三个，也都是我卖出去的。在这儿我得再试一次，不能那天东边卖得少，就当西桥只有这么些人。”
“想在哪儿试？”
“明天问蒋姨，我以前往你们厂里送盒饭，她有楼下几个车间的电话。我就先做两趟送到门口，问问人家搬到西桥还能不能找我。”
我一听见厂里，本能就想说我去打招呼。
她瞥我一眼。
“你是那种吃六个包子才喊咸的。我要问真想吃的人。”
我没忍住笑，蹬开椅子坐她旁边，问她我能买几个。
“你吃多少我做多少，别掺进我要记的数里。”
她开始用小勺喝馄饨汤，我拿桌上那半个芝麻饼掰碎了跟她分，自己留最厚的一块，让它浸透了汤，夹起来给她。
她盯着那块软下来的饼，说我现在连好东西都舍得让了。
我抬眼时她凑过来，连我夹饼的筷子也咬住了。
她在宜川待了四天，两条晒得发红的胳膊搭在我肩上，一低头我闻得到她头发里有股外头吹回来的风。
“站里有卖相框的。”她说，“我盯着看了一圈，一个也没买。等咱俩拍了再去挑，沈舟，你记着穿件领口没豁的衣服。”
我身上这件右边正好破了口，我拿手去遮，她把我手握下来。
“拍照那天换。现在我捏着挺顺手。”
她拽住那个豁口，仰起脸来吻我。
临睡前我去收碗，看见桌上摊着两张纸。
一张是她带回来的宜川账，一张是我写了馄饨柜尺寸的废图。
她在废图空白处记了车间的位置，打算第二天挨个去问。
我没替她添一笔，只把两张纸压在了同一只糖罐下面。
12 你管哪口锅
7月头一个礼拜，方葵借蒋姨的厨房做了两回早饭。
第一回跟人约了三十份，临了卖出三十二份，有个师傅过了十分钟又跑来，说给没出得了车间的人带一个。
第二回收到四十份，门卫自己也留了两份，告诉她自己孙女牙快掉了，要薄皮的。
我帮她按份数裁出一叠纸签，每个车间一张，扎好袋口一提就走。
第二回的天热，她送完回来，右手捂着车把好一会儿才有劲松开。
袁桂芬替蒋姨搬菜，看见了，劈手就把车接了过去。
“当年我买二手锅的时候，隔壁还多送我一个把。现在你开个摊，给自己连个帮手都舍不得找？”
方葵追到墙根，拿左手在蒋姨挂围裙的钉子上挨个拨。
“问你你又不来，我拿生面团捏个人？”
袁桂芬把车推稳，钥匙从车把上拧下来，递给她，递到半道又收回去。
“你爸当年说我管锅他管钱，干了八年，连那锅都被他拿去抵了账。我留这一口，是铺子散了以后拿工资买的。你知不知道你那天把它搬去租房，我睡一半起来都想要回来？”
我才知道那口灰蓝锅是怎么来的。
方葵伸出去的手还在两个人中间，指节上有几处水洗过之后泛的红。
“你管锅，我也管锅，钱谁爱拿走谁拿走，是吧？”
她声音一扬，蒋姨在里头啪地拍上纱窗，叫她们吵完了进来喝水，隔着窗还往外看。
袁桂芬把车钥匙扔进女儿手心。
“你以后赚五块亏十块，给我看账不？”
“给。”方葵也没往屋里走，问她，“你在蒋姨这里一个月多少钱？”
“下午切菜，一千八。”
“那两次送饭，一回要搓百来个包子，我一个人做完，早上六点出不了门。我按实际做的早班给你算钱，你来捏，我负责煎和卖，一个月最多二十个早班。卖好了另外分钱。”
袁桂芬嘴唇动了两下，先问她要开在哪儿。
“我想试西桥。租金出来就比给你看，太贵了我就走，钱得剩够三个月交工钱。”
“你真赔了呢？”
“那就是我头一回当老板当亏了。”方葵手里那串钥匙晃了一下，“不能让你跟着我头一回领钱领亏了。”
袁桂芬站在那里，嘴角往下垂，眼尾却红起来。
她把工作围裙解了，卷起来放到电瓶车踏板上。
“咱们先做两回。别加马蹄了还用那么多料酒，你捏包子又不是在给它办酒席。”
方葵一声没顶，扑上去抱住她。
袁桂芬站得笔直，胳膊伸在外头晾了一会儿，才落在女儿背上。
我从门边退开半步，踩到一颗不知道谁洒的花生，咔嚓一声。
方葵松开手，侧过头看我，突然说要我过来。
她把我往她妈面前一推。
“我要新打个台，你看他。你是右手习惯，这边归我，那边让他也给你开一个能伸手拉的抽屉。”
袁桂芬见我真抽出卷尺，又把刚递出去的手往褂子底下藏。
“我先做两回，先做两回，记住没有。”
“记住了。”我说，“样子只钉半边，您不乐意要，我拿回去还能改。”
等她进屋，方葵扶着车蹲了下去。
我以为她腿麻，跟着蹲下来才看见她眼泪掉到了挡泥板上。
她拿指头抹，越抹越长一道。
“你刚才听见了吗？她肯来跟我做了。”
我说听见了。
她扶着我的胳膊笑，笑完又低头拿袖口吸眼泪。
“她一说那口锅想要回去，我气坏了。我一直觉得她舍不得我去做，就是想看我低着头给别人盛饭。”
我把卷尺扔到地上，腾出手把她抱过来。
店里又传来一声拍窗，蒋姨隔着纱网叫她哭完了给带两杯水，自己手上全是面粉。
方葵从我肩上抬起脸，大声问她要喝甜的还是白的。
叫完她回过来，把我肩头那块被她哭湿的衣服拉平了。
“还有你的。我那两次试卖忘记数你跑了几趟。”
“我的记到晚上。”
她掐了一下我的手心，起身时却牵着它，拖着我一道进了厨房。
13 谁接这四张单
西桥到7月底把长租的价格挂了出来。
最小的一间月租一千六，先付两个月，另算一个月押金，做吃食的可以先签半年。
方葵把价拍给我，还拍了西门边立起来的新告示，8月下旬开门。
我看见那道门心里还是一跳，立刻又往下看了一遍日期。
没到那天，能开几道门就按几道门算。
她说她现在想要的是里头一间有窗的小铺，下午光好，她妈捏包子能少开一个灯。
姚姐还有件事找我，第一批准备配柜的人拿着魏工坊的团报价，叫我一块过去听听。
我月底已经交掉了工位钥匙。
再见魏岑，他带了个小徒弟，开门先让徒弟把配好的两种台子摆出来。
面都是同一色，台腿稳得很，轻轻一推整个屋里只有鞋底摩擦声。
他说十一户一起配，柜五百九，每户再送一层搁板，八月底前摆到位。
有三个摊主站起来量，连着问了几句，直接留下了名字。
我量过的那五户里也有两家过去了，一个是卖蒸饺的，转过身朝我比了个抱歉。
我想过叫他再等一等，见他兜里掏的是一小把卷起来的现钱，没说。
魏岑等大伙写完，把报价单推到我这头。
“做一间两间，挣钱的得是你，亏钱的人也得是你。你在外面做不容易，我能给你匀四张单，你来量来改，我给你结工钱。摊主图个好修，一律从厂里出货。”
他把我摆在外面的那张样柜往前移了半尺，样柜背面也露了出来。
我仿着第一张的做法，给自己的名字留了块空位。
他看了一眼。
“厂里出去的，我统一贴咱的牌，你别光挂一个名字在这儿。”
那张样柜我忙了两个晚上，最后刨到一块掌心大小的角，想的是第一个人坐下拉开它的样子。
我一下把手按在了柜面上。
“那我自己接。”
魏岑打量我一眼，让徒弟把标准柜推到门边。
我把小圆凳搬出来，问还有几户没选，有没有人想来坐坐试试。
最后有四个人围过来，方葵也在里头。
她蹲下来扶着她妈的胳膊量，娘俩把两边的高度比了一遍，她妈比她矮半头，站直了拉手却差不了多远。
另有两户要留轮子推车出去，一户是我试卖见过的那个大姐，她来卖米糕，开口头一件事是让儿子帮忙收碗时能隔着柜伸手。
我把四张尺寸纸拿出来，一张张报了钱。
方葵那套两个抽屉，八百三。
大姐那张矮些，七百二。
另外两个加起来一千五。
魏岑的徒弟扶着样柜，小声问我加一块板怎么这么贵。
我把最下面一块板抽出来递给他，让他把罗师傅贴上去的三道纸条掀掉。
那是我们画错的三次尺寸，最先那道往外多出两厘米，一推就碰了摊主装碗的箱子。
“这三趟都得有人走。你要是买回家摆菜，五百九挺合适。”我说。
米糕大姐拿着图看了一会儿，说要先请我去量她家的笼屉，剩下的人也各约了个时间。
只有方葵当场转了定金，给的备注还是左手抽屉，后面添了个右字。
魏岑出门时我跟出去送他。
他站在车边，问我用得起几个工人。
“罗师傅肯腾两天空，加我两个。”
“你八月底来不及。少接一个你少挣点，接坏一个，人家记你三年。”
他坐进车里，没再讲跟他干的话，只从车门缝里递给我一张名片。
是他熟识的一家送货的，能把四家铺一趟送到。
我接过来，站在原地等他的车拐出去，才进去再跟那三个摊主谈日期。
有人肯晚两天，有人要先看样，四张单在我手上压了整整一下午，最后全签下来了。
我给罗师傅打电话报数，他问第一张是谁的。
“我女朋友的。”
“赚几个？”
我伸出手，打算就跟他比个四，后来发现隔着电话谁也看不见。
我拿着那张交期表坐回柜边，用最慢的语速给他又念了一遍。
14 写两个名字
方葵在8月中旬给表姨回了电话。
她头天晚上把两边的账摊在桌上，西桥的房租贵两百，宜川那边一人能住在店后头，省下来一笔。
袁桂芬来对了三遍自己领的钱，指出她少算了买纸袋的那几十块。
方葵补上，问她肯不肯每月来做二十回早班。
袁桂芬把眼镜摘下来擦，擦完往原地一扣。
“先写十八。我下午还要去找你蒋姨，不想忙一整天。多卖那两天，你手疼，我来顶。”
她走以后，方葵在两列数下面分别画了道横线。
西桥有两拨跟她订过早饭的人，有她妈，最后那道横线底下还留着三个月的工钱。
她合起本子，到窗边给表姨打电话。
电话那边问她是不是租金吃不消，吃不消可以再商量。
方葵握着手机，脚趾在拖鞋里缩了下。
“您租给别人吧。这几天我不敢提，怕最后真要回去，嘴上连个能求的人都没了。”
我站在桌边，没过去。
方葵一边听，一边用手把窗框上一层浮灰抹干净了。
“姨，谢谢你让我去试。我在家这边再试半年，真得给人打工了，我下次去您那儿讨口饭，还是得问您。”
表姨在那头说了句什么，她笑起来，抹了灰的那只手往裤腿上擦，留下一道清楚的白印。
挂完电话她跑过来，把记账本拍在我肚子上。
“明天跟我去签铺？”
我捏着那本账，问她确定了没有。
她伸手在我后颈上摸了一下。
“确定了。你还想不想叫我留在这儿？”
我几乎抢着说了想。
这一个字我憋得太久，出口的时候，连账本都顾不上，啪地掉在我脚背上。
她弯腰给我捡起来，笑得眼睛里都是亮的。
“我也想留，想天天挣够钱，想看你做的柜子放在西桥什么样。还有一件，想跟你再住个半年。”
我抬眼。
“咱们搬出去，两张床还都要？”她问。
我脑子里那副门框一下子变得很窄，喉咙发干，想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可以不要。
方葵臊得脸红，偏还端着账本往下看。
“省下一间的钱，我就出得起一扇朝南的窗。走远一点也行，你晚上做完活我给你留灯。”
我攥着她那只空手，跟她从榆树下面走到长乐巷，看完两间房。
第一间进门就是床，窗户看见别人家的空调，第二间在二楼，有块晒得到太阳的小阳台。
房东把鞋架挪开，说墙上留着两个挂钩，左边那只以前有人挂鸟笼，松了就让他来换。
方葵把肩包挂上去，拽了一下。
她问过水费，我问过晚上锁哪一道门，最后她拿着租约，问能不能把我们两个人的名字都写上。
房东找了张纸，把付了多少和什么时候能搬另写给她。
我交钱，方葵在我旁边握着笔，名字挨着我的，一样大。
下楼她嫌肩包重，我伸手接住，里头碰出一声响。
她拉开让我看，那只灰蓝色锅的长把让她拆下来带来了，藏在包里一路没响。
“你拿它干什么？”
“我想看新地方的灶边，墙上能不能装个钩子。这柄有点长，天天从柜子里抽出来，迟早磕碎个碗。”
我们站在房东刚浇过的花盆旁，抬头看窗。
我问她今晚要不要就回去搬一趟，她拿新钥匙在我手上敲了敲。
“铺子明天签，锅还要用呢。你还有四张台子要交，先别想那张床。”
她说完快走了两步，拐过街口，却又折回来握住了我的手。
15 西桥开门
开张那天，姚姐先推开了西桥的门。
我在轨道上跨过去，没看见旧字帖那间铺，先闻到方葵把第一锅底油烧热的香气。
铺子合同是她自己签的，她和袁桂芬把头天洗过的围裙挂在后窗底下，挑了件一模一样的蓝的穿。
我刚帮她把招牌挂上，米糕大姐就来喊我，说她柜子塞不进去。
我以为是送货时把台腿磕了，赶过去一看，她儿子抱着个新蒸笼蹲在地上，笼沿比柜子里预留的位置宽出一截。
她早上借到的，原来那套做不了今天的量。
“下边横板是给你放盆的，先把空盆拿出来，我看能不能挪一格。”
她儿子搁下笼子，一手帮我把东西接稳。
我把下边的活动板抬出来，改到最底那排孔上，又把最顶上伸出去那道架朝里推了一格。
笼子终于进去的时候，大姐拍了一下柜面。
“这个边刮住我围裙了。我说来着，头天就不该着急结你尾款。”
她笑着说，我还是蹲下去摸，贴着人站的一面果然有个尖角。
“下午我来磨，趁您不用的时候。”
回到方葵铺前，两个车间一起来拿订好的早饭，后头又跟进来几个人想买刚出锅的。
一处窄窗，前头的人闻着香不肯走，后头举着写了车间的纸签喊半天。
袁桂芬一急，要从方葵肩上把一口平锅端过去，方葵用胳膊护住了长柄。
“妈，你捏够这一屉去看纸签，锅我来。”
她声音不大，袁桂芬看了她一眼，把那双手放下，掉头把捏了一半的包子搁到盆边。
我见那只装袋架还能朝另一面开，就问方葵，订好的那排要不要从门边拿。
她用抹布裹着长柄，把锅往里退了半尺。
“开盖那头留给现买的。你把搁着纸袋的架子换到左边，我妈去那边递。”
我把袋子托住，等柜后没人，提起架子挪过去。
姚姐从对面借了两只小黑板，一只写现买，一只写取订。
方葵把第一批纸签递给她妈，袁桂芬站在门边，先喊了一声找赵师傅。
门外一个穿工服的男人应了一声，另几个举着纸签的人自己过去排成一排。
方葵把锅盖揭开，我看见那一面蒸汽散下去的时候，她眼睛像也被熏湿了。
过了八点，最先那摊买葱的大叔带着两个人过来。
他认出袁桂芬，抬手就指着人家问，是不是当年南桥上老方家的。
袁桂芬正好拉开右边抽屉找零，手停了一下。
“是我闺女开的，喊阿葵，牌上写着呢。”
葱摊大叔往牌上瞅了瞅，哦了一声。
“那袁师傅，给我多装俩，回家给我孙子。”
袁桂芬低着头去够那只漏勺，说话时笑得肩背都动了。
我站到后窗外边，给她俩拍了一张照。
照片上两个抽屉都开着，一边摆着方葵自己留的白笔，另一边露出她妈擦干净后叠得整整齐齐的红腿眼镜。
快收摊时罗师傅赶来，把装货的单子一张张递给我。
除了米糕大姐那点毛边，另外三家都点了货，最晚那一家也赶在他下午出摊前送到了。
方葵翻开手机，当着罗师傅的面把尾款付了。
“沈师傅，谢了。我有个同行问我，柜子哪里打的，我叫她来看你名牌。”
我把罗师傅该领的工钱转给他，他低头确认的时候，我重新算了下。
四张单，刨掉料、场地和车钱，我手里剩九百多。
我想拿这九百请大家吃一桌，又觉得不够，想攒一会儿，想先拿出来花一回。
最后我去巷子边买了一包硬桃，绕回铺前，只见方葵在招牌下把纸板翻了个面，露出她写得歪歪扭扭的两个字，卖完。
她看见我，拿沾着面粉的左手往我这边一伸。
我把整包桃给了她，自己攀着柜面跨进门槛，挨在她身边看最后几个人走远。
16 8月31日
退房那天，方葵想跟我拍一张照片。
她找了件没豁口的白领衫给我，领口有个扣不牢的扣子。
我扣了三次，她把我手拿开，说露半个脖子也能见人。
老市场明早就要落锁，门口的照相铺正往外搬柜子，老板把那条假草地的布抖开，问我们要不要在这儿照最后一张。
我俩站在布前面，脚下是真砖，墙头露出半块写着干货的旧招牌。
他让我们并拢一点。
我往方葵那边一歪，她抓过我的手，生怕我往镜头外倒出去。
那张照片上，我低头看她，她正对着镜头笑。
老板说这样也挺好，给我们装进一个纸套。
出门小广场上有人摆摊套圈，架子上摆着一只掉了瓷的白搪瓷碗，压着几张红的兑奖票。
方葵跟着我的眼神看过去，站了有两秒。
“那个？”
我点点头。
她把纸套往怀里塞了塞。
“想要咱就去问问多少钱。”
“你想要吗？”
“不要。有一只洗干净的蓝碗等我搬呢。”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叫我也走。
我心口卡了三个月的那点东西，像是跟着她这一喊挪开了一点。
我快步追上去，在旧市场的招牌底下牵住了她。
房东下午来收房，方葵把锅先送到长乐巷，我留在绣水街等他。
两间屋都空了，窗还开着，有人从底下喊收废铁，声音穿过榆树直往屋里钻。
我拿着自己的钥匙在厨房转了一圈。
蓝碗还在沥水架上，底下有个浅圆的水印。
我把手收进衣袋，听见方葵用钥匙推开最后一次旧门。
她端着一只打包盒进来，说蒋姨下午撤摊，最后一点没卖的炒鸡蛋全给她装了。
“我下午去新房等你，你还等房东呢。要不先吃了？”
我去拿碗，刚伸手想把碗翻过来，忽然整个人都没了劲。
那天我把钥匙放进去的时候，只想着她看见了会难受。
我还特地把一双筷子洗了，搁在碗旁边，显得有头有尾。
我在楼下站到车来，以为她一开窗，至少还会叫我一声。
“方葵，我有时候特别恨你没叫我。”我说。
她把打包盒放在灶边，抬头看我。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句话发过来的时间。明明是我没把你带上，我还总想着，你再说一句呢，再给我发一个字我就下车。”
方葵站得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见她左眉旁边那颗痣。
她伸手摸到我攥着钥匙的那只手，摸了一下就往里用力。
“沈舟，你现在叫我一声。”
我喉头发紧，喊出来的时候声音很难听。
“方葵。”
“哎。”她答应得特别响。
我把脸埋到她肩上，胸口抽得收不住。
她一手托着我的后脑，一手攥着钥匙圈，等我把钥匙松给她，才抬头拿鼻尖碰了我一下。
“你去北边那趟车我没见过，没法替她给你发消息。今天咱俩搬家，我出来先想起碗忘了拿，走两步又惦记你没吃饭。等到了门口我才想起来，我最想叫的人还在屋里头。”
我擦着脸，问她叫我干什么。
“跟我回家。”
房东来的时候，我和方葵站在旧厨房，分完了一盒凉掉的炒鸡蛋。
她把两把钥匙都交出去，才想起红线还在我的钥匙圈上。
我从房东那儿把钥匙拿回来，蹲下给她解线。
解到一半她也蹲过来，拿指甲帮我挑起那个打死的结。
线磨得只剩薄薄一股，我抻平了，放在她掌心。
下楼以后，她把线穿到长乐巷的钥匙上，打了一个跟原来一样的扣。
“你记得我那天问你要不要谈三个月？”
我说记得。
“我其实头回见你就想过，做桌子的怎么长得这么好看。”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又偏过脸，露出那点压不住的红。
“我把日子说短，怕你光记得往北挣你的钱，听着嫌我麻烦。我再问你一遍，你能不能跟我谈一辈子？”
我在街上把她抱起来，脚踩过一块松动的砖，砖下面溅了一圈泥点。
方葵叫我小心鞋，手却死死搂住我，没让我把她放下。
我贴着她的耳朵，连说了三遍能。
后来一路走回长乐巷，楼道灯坏了，她摸出钥匙，我拿手机照她的手。
拴红线的那把插进去，拧了半圈。
她抬脚踢开门，在只有一个门槛那么宽的亮处，等我跟她一起进去。
17 六个月以后
西桥的铺子熬过第一个冬天，一盘煎包的价钱都没涨。
有人早上来得太早，没出锅，方葵让他自己进来搬凳子，坐门边喝开水。
袁桂芬趁这时候把开工的时间往墙上贴，贴完又提笔往后加了一刻钟。
“我拿十八个早班的钱，谁也别叫我提前第十九回。”
熟客都笑，第二天真往后让了让。
临到续租，方葵带她妈在柜上对了账。
头两个月挣的比在蒋姨手下少，十一月开始多出一点，到年底，她有一笔钱能专门留着给自己发工资。
她把半年租金留好，又分出两份额外的钱来，袁桂芬那份拿牛皮纸封了。
我在窗外给左边抽屉紧螺丝，听见袁桂芬问她，给我这么多干什么？
“先定的工钱都付了，这是开张这半年挣的。你包出来的有多少，你自己有数。”
里头安静了好一阵。
我看见袁桂芬的手压在纸包上，指头底下压出一个窝。
她没马上收，先跟方葵说了句。
“夏天我再来，早上能不能还用十八回？我下午跟你蒋姨报了个班，说能学开小车。”
方葵说行。
袁桂芬把钱收起来，出来问我有没有事。
我摇摇头，她把卷起来的门帘往上又抬了一点。
“下次你俩想亲热，拿帘子挡严实点，我在门外头等了半天。”
我拿螺丝刀差点一口气打穿抽屉。
方葵在里头笑，喊她妈拿回去的钱不能退。
罗师傅后来从厂里退了，和我一块按月租下了那间棚。
那头几个月我俩做熟食柜，也收别人嫌麻烦的旧家具来修，活有了回头客，月底的收入终于能算出个大概。
我给棚子钉牌那天，魏岑坐着他那辆旧车来了一趟。
他要给厂里淘汰的两台机器找买家，见我的牌子横竖都是沈舟，问我预备什么时候把名字挂到市中心去。
我拿着刚刷过漆的手，说先挂这儿，客人找得到就行。
他要走了又回头，拿手机照了个号码，说远处的散活厂里还真做不过来。
我请他留了吃饭。
方葵拿了四双筷子过来，过一会儿米糕大姐送来一屉热糕，罗师傅把自己的旧收音机拧得特别响。
那顿饭我一直吃到最后，桌子上一层油，屋里有木头味，门上的漆还没干。
等别人都走了，方葵跟我回家，在楼下问我下个半年租不租。
“租。”我说。
她又问租两年行不行。
我脚都踏到第一阶了，忽然听明白她逗我，掉头从包里拿出个小木盒。
我连着两个晚上想把它塞进她柜子的左抽屉，老怕有客人找她换钱先摸出来。
我把盒子当着她的面掀开，里面放着一枚窄窄的金戒指。
“上个月的工钱买的，月底的房租也留了。你想跟我结婚吗？”
楼道里冷，方葵把手往两边袖子里一揣，盯着那个盒子看。
我等了会儿，她怎么也不伸手，我只好把盒子端近一点。
“方葵，你好歹摸一下。”
她脸都笑红了，从袖子里抽出右手。
指尖蜷着，攥着一张纸，里面有两家照相馆的电话。
“我早问了，人家说登记照可以带自己拍的。那张头歪了，这回得拍个正的。”
我手一抖，戒指掉进了盒子底下的缝里。
我们俩就蹲在台阶上找，钥匙、纸片一块儿往地上掉。
后来她挨着我把戒指抠出来，给我指是哪根手指，说冬天会松一点，夏天戴上正好。
我给她套进去，她捏着那张皱纸，等我把她拉起来。
开春我们去领了证，没等租约到期。
拍照的时候师傅说这回挺正，方葵扭头，见我还在看她，拿鞋尖轻轻踩了我一下。
那张照片她拿了两份，一张我们放在家里，一张她揣去给她妈。
我傍晚到西桥找人，袁桂芬正在用那副红腿眼镜把照片看个仔细。
她把我招过去，问我以后忙完了，有没有地方吃饭。
“有。”我说。
方葵掀开帘子，说饭都盛好了。
我走进去，她早把我的凳子从柜子底下拖了出来，放在离她最近的那边。
18 今晚一起回家
2029年，方葵又给我发来一张柜台图。
这回的宜川店在表姨原来那条街上，拐个弯有一扇够大的窗，不用把人塞进圆圈里量。
她看中地方时，把西桥的老账翻出来，往后添了这几年慢慢攒的钱。
表姨愿意带个新来的伙计，袁桂芬继续管西桥的头锅，做得动就做，下午约了蒋姨开车去别的镇赶集。
方葵跟我商量先在宜川试三个月，刚开张那一周她得天天在。
我在本地有了自己的工作间，后门走进来能摆下两辆送货车。
我把手头那两张大单的出货日往前挪了挪，空出三天给她装柜。
她发来的草图，左边写着浅抽屉，右边画了一只长方框。
我问那是什么。
她说是给木匠留的一条凳，早饭吃完可以坐那儿等老板一起出去玩。
我收到图的那天，一看手机日期，手指半天没能按下去。
上一回也是这一天，我在一家贴着灰色瓷砖的房子里收拾行李，挑了件夹克，怕方葵认不出我，又特意多带一件以前穿过的短袖。
外套最后都没用上。
这次出门前，方葵隔着客厅问我，早点是不是还带两包。
她把煎包在桌上一溜摆开，一包给表姨，一包我路上吃。
我摸了一下桌上的盒子，顺手从鞋柜把她落下的那串钥匙拿了。
红线早换过几回，新的也给她染得有些发白。
我在去车站的路上把这件事告诉了她。
她开着车没说话，离站口还有一条街，她把车拐进路边的停车场，挑了个能看见红绿灯的位置，才回身看我。
“今天你原来买的几点的车？”
“八点十一。”
“咱们九点四十那班。还有的是时间，你想不想先在车里坐会儿？”
我点头，她把搭在手刹上的手往我这边递了递。
路口的车过去一辆又一辆，没人撞到我，我还是觉得左半边身子一下冷了。
她把那包留给我的煎包打开，掰开一个递过来。
“早上你自己在厨房煎的，右边那个要焦一点。”
我咬下去，果然是焦的那块。
我一点一点把它吃掉，去摸手边那串钥匙。
她看我坐好了，把自己那一半也吃了，问我能不能帮她拎一下箱子，她想空只手过马路。
我们一起下车，在斑马线前等灯。
红灯还有七秒，她把手往我掌心里送了送，我握住了。
到了宜川，装完柜，表姨试了试浅抽屉，非说我得再给她留个能放手机的地方。
我把旁边一块板顺手改了，收好刨下来的碎屑，抬头见方葵拿着白笔站在外头写招牌。
第一行的葵字，两竖都往右歪。
我走出去，要她别擦掉。
“这回我就没打算擦。”她说，“你过来，给我拍一张。”
我举起手机，太阳正从玻璃里往她身上走。
她身后的柜台下露出我的名字，靠右那条凳是按她画的位置放的。
我拍完递给她看，她说拍得挺好，就是没有我。
店对面有人坐着吃粉，她跑过去托了人家，回来一把将我拉到招牌底下。
举手机的人叫我头摆正点，我答应了，快按的时候还是忍不住低头看了她一眼。
方葵也偏过脸，照片刚好照下她抓着我手指的样子。
她把两张照片都发给了我，挑有两个人的那张设成聊天背景。
“晚上我想回西桥看我妈。”她把手机扣起来，“明天再过来，买最早那班。你今晚想不想一起回家？”
我说想，去提她放在墙根的箱子。
她锁了店门，跟上来从我衣袋里勾出那串红线，把钥匙和我的手一起攥在她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