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婚房那天，我爸拎着一盒刚蒸的包子来了，说小房间得留给他睡。
“等你们结婚，铺子就交给你。你清早过去，我还能替你们守会儿家。”
我刚把包子接过来，许棠就拿起了搁在窗台上的卷尺。
“叔，这间给林放做书房。我的在对面。”
我爸看了我一眼：“你那活儿还干啊？”
我做舞台音效，最长的一次跟剧团出门四十二天，挣来的钱还没我爸卖一个月早点多。
连我自己都想好了，住进来以后，把箱子往床底下一推，每年出去干一两回过个瘾。
许棠蹲在那面掉皮的墙下，拉开卷尺，量我那张旧工作台能不能塞进去。
“就买这套。咱们说好，谁也不能放弃工作。”
那面墙长一米六二，我的工作台长一米六。
我还在算剩下的两厘米够不够走线，她已经把房东要收的订金翻了出来，手机转向我。
“你喜欢吗？”
我想了想，这些年问我喜不喜欢这行的人，往往都在等我自己说出干不下去的理由。
她问完就蹲在那里，卷尺的另一头压在她鞋尖底下。
我把包子放在窗台上，过去摁住那一截薄薄的钢片。
“喜欢。桌子往外挪五厘米也行，我给线让地方。”
我爸在门口站了半天，走时把他那串铺子钥匙留在包子盒盖上。
他以为我早晚得拿。
那天傍晚，我第一次把钥匙给他送了回去。
1 两厘米
订金转出去以前，房东让我们再试一次窗户。
许棠挑中的两间小屋隔着一条窄过道，一间朝西，一间朝北，窗框上都贴着前房东儿子攒下的恐龙贴纸。
我推开朝北那扇，一只尾巴卷起来的剑龙跟着玻璃横移出去。
窗下面是自行车棚，棚顶上滚着一颗羽毛球。
楼下有人踮起脚够，够了三回，急得骂人。
“你这屋有点吵。”许棠说。
我把窗关上，骂声剩下一点嗡嗡响。
“我戴耳机。要不咱俩换，你的房间还能晒着太阳。”
“我就要晒太阳。”她说，“下午打样的时候，什么纸色偏了，一眼就能看出来。”
她做能拉能推的立体书，书翻开的时候，一座桥可以从平平的两张纸之间站起来。
有阵子她嫌吃饭的桌子太窄，图纸从桌边垂下去，我一经过就缩着肚子，生怕刮坏她的桥墩。
她把朝西那间的小窗开了一道缝，指给我看窗外。
两栋楼之间刚好留出一块空隙，太阳是直接照进来的。
“我能把切纸垫铺在那儿。整张铺开，用不着吃顿饭收一回。”
我站在门口看她比划。
看了七套房，六套里经纪人领着我们先看卧室够不够摆婴儿床。
头一套有人把婴儿床都送了，许棠问次卧里那张一米八长的桌子卖不卖，经纪人还当她说错了。
这一套一进门，她连厨房都没去，先把两个小房间的门全打开了。
我爸在客厅把饭盒盖掀开，包子褶上细小的水珠往下掉。
他听见我说桌子要往外挪，朝空荡荡的屋里伸了伸脖子。
“这边连柜子都打不了，你这么大个子在里头怎么转？”
“椅子推得动。”
“你人又不天天在家。还不如给我放张折叠床，夜里一躺，早上起来照样收掉。”
他把最大的那个肉包子拿给我。
我没接，接了就像我们又说定了一件事。
许棠把卷尺往自己兜里一放，拿了个菜包子递过去。
“叔，等能住进来，您来吃饭。您想住，咱们到时候商量客厅怎么铺。这个房间现在就有用，林放今晚回来还要改他的戏。”
我爸摸着包子底下的那块湿纸，瞅了我半天。
“她晓得你回来一声不吭，戴个耳机熬到几点？”
“晓得。”我说，“上周我熬完去刷碗，把她碗上的小猫磕掉了一只耳朵。她要我赔新的。”
许棠在对面接了一句：“两只。另一只也有裂纹。”
房东背过身去笑，假装在捡窗台上的抹布。
我爸手里那点湿纸揉成一团，放回了盒里。
“你们买房子，你们说了算。”
他走得急，下了半层楼才想起今天还带了自己的保温杯，又折回来拿。
我往门口迈了半步，许棠没拉我。
我把保温杯拧紧递过去，叫他等我签完字，晚上回铺子找他。
他一声没应，楼道里的脚步倒慢下来一点。
等房东和经纪人把订金的纸摆好，许棠把笔先递给我。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我去看了眼房价，还是我们前一晚算过的数。
她出三十四万，我出十八万，剩下的一起还。
我爸原先说过能再给十万，条件是首付交完，我进铺子跟他干。
有那十万，我们可以买电梯楼，新一些，厨房的砖都能少敲两块。
我签字时手腕下压着那只包子盒，盒盖上，我爸的钥匙硌着腕骨。
许棠盯着我写完，才把笔接过去。
签完她去北屋拍了张照，照完嫌空，叫我站进去。
“我照墙还是照你啊？”
“你问我？”
她把我往左赶了两步，举起手机。
“行了。我得留一张你现在的样子，免得以后桌上堆满东西，你赖我买小了。”
我用肩膀抵住那面墙，背后的墙皮窸窸窣窣往下掉。
她过来替我拍，手掌从肩胛一路拍到腰。
拍到最后，她没忍住，低头把额头顶在我胸口，笑得肩膀直颤。
我搂住她，隔着两层衣服都能摸出她今天带出来的那把小卷尺。
这套房还得等交接，过道灯有一只坏了，厨房里除了水管什么也没有。
我已经想在这里过第一晚了。
下楼后，剧团的赵启明打来电话。
“《水来以前》的试演名单先别发。音效这块，我要和你聊一下。”
我靠在电线杆旁边剥凉透了的包子皮。
“昨天你说还差一个过场，我夜里补完了。”
“我听了。林放，你要不要考虑以后只管交音频？”
许棠正把订金收据往透明夹里收。
我看见她替我留的签字笔还插在夹子一侧，朝外露着一截亮蓝的笔帽。
“谁坐台？”我问。
赵启明顿了一下。
“组里有人。反正你爸也老催你回家，你先把整套东西交给我，怎么播我来安排。”
我把嘴里那口冷肉咽了下去。
“先别替我排家里的班。明天我带着我的表来，你告诉我你打算怎么播。”
2 三下
铺子就在老菜场东门，我到的时候，我爸在用牙撕一截封箱胶带。
他右手腕套着一只起毛的护腕，左手压着一摞打包盒。
我伸手，他把胶带往后一藏。
“你着什么急，还没让你来上班。”
我把钥匙放在收钱的小铁盒上。
“爸，我来还这个。月底以前，我照旧周三周五来替你做早上那一档。下个月怎么排，咱俩再商量。”
胶带从他手里缩回去，啪地黏在卷芯上。
“你们真签了？”
我把照片给他看。
他没看我站在房间里那张，光盯着收据上的数。
“你把钱都用进去了，凭你那点戏钱，哪次交房贷能准时？”
“我算过一遍。真有差的，我再找活。”
他笑了一声，抬眼看见我的脸，又把笑收了。
“你找来找去，哪个活有这一间铺子实在？”
半拉卷帘门晃了晃，隔壁卖豆花的吴姨蹲下来问他明早要几板豆腐。
我爸转过脸去，声音一下子松快了。
“六板。小林来了，改天给他留两碗加糖的。”
我张嘴想说我有三十二了，没必要每回来了都加糖，吴姨已经走开了。
他把铁盒上的钥匙推到盒盖中央，像是这么一推，就算收回去了。
次日我去排练场，包里装着一份用红笔划过的表。
《水来以前》讲一个女孩跟她爸守在一家快进水的早点铺里，女孩听见卷帘门响了三下，知道门外还有人。
我小时候下暴雨，我爸在里头搬煤气罐，我妈让我敲门，教我敲三下。
隔着那道铁门我看不见她，只记得她攥住我手，一下下用我的指节叩上去。
我在团里听到何穗读这段剧本，当晚就问能不能让我来做声音。
我录过十来种门，把城西一道坏了半扇的铁门拆成三个声音。
头一下硬，第二下带响片，第三下落下去，像对面的人实在没劲了，手还扶着门。
排练场没开全灯，赵启明坐在折叠椅上，从我手里接过表扫了两眼。
“你知道这次小剧场一场给多少吗？以前两辆车跑一个县，现在我得把人塞进一辆车。”
他掰着手指给我数，台上的人，管服装的，搬道具的，最后停在我头上。
“我需要一套按一下就能从头跑完的。你给我做出来，我把这两个月的零碎账结了，再给八千。”
八千够搬进新房后缓一个多月。
我问他：“演员晚两秒开门，第三下敲早了怎么办？”
“那就让演员跟着敲门走。”
台上的阿岑正按何穗的吩咐试那一段。
她扮女儿，弯腰去抓地上一只泡了水的塑料凳，抓到后再把凳脚上的绳子解开。
我没点播放，等她解到最后那一点，指头在桌上叩了三下。
她突然停住，抬眼先去找自己的爸爸。
那一眼有惊也有盼，活极了。
何穗在黑暗里说：“留这个。她刚才自己听见的。”
赵启明往后一仰。
“来一次像样的当然好。五个地方五种台子，场场请你跟着跑，戏还卖不卖了？”
我把表翻到背面，给他看我画的三条线。
大场坐后面，小场用侧面空位，设备用团里已有的。
我上回跟车是自己占一个座，这回我把自己的东西拆成两个箱子，愿意在座位边上挤。
“让我跟一站。头一站跑完，咱俩把真实花的钱摊开算。”
赵启明捏着表角，想了一会儿。
“第一场已经报了简版。资方来看的也是简版。你现在把手伸进来，谁替我交货？”
“那八千是买这一版，还是往后这出戏的声音都归你改？”
他松了手。
“你什么时候跟我分这么清了？”
在他手下干了三年，我坏过一条裤子、两个箱子，也吃过他留给我的最后一盒饭。
戏结束以后，人上台鞠躬，我在最后一排替他们把谢幕曲推起来。
出门有人拦我，问剧组行李能不能存到明早，我帮着搬完，发现台上那些人已经凑了一桌庆功照。
我回去给许棠看的是空舞台。
她问我，你在哪儿？
我说台子后面。
她把照片放大，硬是在幕布下面找着了我一只鞋。
我把手里的表折回去。
“我想过了。我做的那个版本要有人坐台，得有名字，也得有坐台的工钱。你明码开给我，我明码干。”
台上的塑料凳倒了。
阿岑蹲下来扶，背朝这边，慢得像凳脚下还缠着根解不开的绳子。
赵启明说，周日的试演我可以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把桌上我的位置表挪到一边，腾出空地放他的水杯。
“去看看跟着声音走，能不能走成。”
我应了一声，把表抽回来。
我还没赢下任何一场。
但这份表那天跟着我进排练场，又原样跟着我出了门。
3 活鸡蛋
周三凌晨，我去铺子时卷帘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人从里面把门往上抬，抬得比我爸利索。
吴姨的女儿吴燕穿着一件红袖套，脚下搁着一小筐鸡蛋。
她以前在学校食堂管白案，孩子转了学，她嫌两头跑，刚辞了两个月。
“你爸问我一个月要多少。”她拿肩膀顶住门，让我过去，“问完我价，也没说请不请。”
我蹲下去摸了一下鸡蛋，刚从冷处拿来，手指沾了一层水。
“他说他要找人了？”
“我提的。他说自家有人。”
吴燕把门抬到顶，啪一声，门在槽里震。
“我只想干到九点，得接我妈去给孩子送中饭。他上来就问我能不能中午也守着。那我还不如回学校干。”
她说完把鸡蛋一筐筐搬进去。
我爸从后厨出来，抄起抹布往台上一扔。
“她是来替她妈送货的。人家有自己的事。”
我把手机放在够得着的地方，拧开水龙头洗手。
“是啊。我也有。”
水冲了半分钟，我爸没接话，回身往豆浆桶里搅了一勺。
六点半的菜场冷气往上涌。
我把白汽腾腾的包子夹进袋子，有人掐着两枚硬币问甜馅有没有，我爸抢在我前头说留了，伸手去揭底下那格笼屉。
他腕上抖了一下，我把笼屉接过来。
我爸年轻时能端三屉包子绕过在地上乱滚的我。
这些年他的白头发从鬓角涨到发顶，我每次看见，总觉得还有一截黑的，能慢些变白。
九点收了一轮，我把一本方格账本从他围裙底下抽出来。
每一页左边记进货，右边留给收钱。
他记不住多少钱的时候，就画包子，一屉十个，画一个圈。
我数了三天的圈，问他早上收摊，少了中午那档，大概还剩多少。
“我一个人做，挣多少都是我的。”
“吴燕要多少？”
他说了个数，又加一句：“她手艺好，拿这个数也不算贵。”
我用手机算了算，扣她的工钱，早上几样卖得动的还能有剩余，具体多少得试过才知道。
我爸夺回账本，把中午那一栏敲得砰砰响。
“全留给你，我还找什么人？”
“您真要把账给我管，我第一件事也是去问吴燕来不来。第二件事是我得按时下班去排练。”
他盯着我，一副被我上门抢铺子的表情。
有个穿校服的男孩推门进来，把攥得热乎乎的一张五块钱摊开，要两个包子，问晚一点来能不能捎一个走。
我爸问他捎给谁。
“我爷爷。他今天晚回来。”
我爸把一个硬纸盒垫到他书包里，先装俩，又拿了个小袋单独装一个。
“路上别捂严了。回去搁阴凉地方，晚上蒸一下。”
那小孩走出去，又趴在门上看了眼，大概在确认第三个包子真归他了。
我妈以前看着铺子，我放学去后台帮老师搬凳子，她也这么包个包子给我带上。
我后来在外地做第一场戏，往家发照片，她只找我带没带吃的。
我盯着那个硬纸盒，差点就开口说，行，周日结束我就来。
手机响了，是许棠发来的纸桥。
她把书摊在台灯下面拍，正当中一道水闸，只掀起来半边，另一半憋在纸里。
那道没抬起来的门上面贴了张便签，画着两道气得倒竖的眉毛。
我笑出了声。
我爸拿抹布擦台子，擦到我面前停住。
“你妈那时候要去县里做衣服，也说给她自己留几天。后来看你吃不上热的，就没去了。”
这句话一落下去，我手里的手机都沉了。
我记得我妈会踩缝纫机。
我妈去县里做衣服的事，我是头一回听说。
“她后来还提过吗？”
我爸往水池里把抹布甩开，过了会儿说：“她忙得很。”
他开了水，一口气把台上能洗的勺子都扔进了池子里。
我站在他背后，听见他把一把已经干净的勺子洗了三遍。
临走前我从铁盒底下找出吴燕上午给他留的号码，用手机照下来。
“我替您问一句她能不能先来一天，工钱按她说的折。您点头我再打。”
他把账本往腰间一塞。
“你周五早点来。你揉面慢，别让我等。”
我知道他听见了。
我也知道我现在答应得多利索，到时候这句就有多难收回来。
“周五我来。”我说，“月底之后的班，您得先问我。”
他进后厨去了，我站着等到灶火响起来，才拿起外套。
这回我走得比我平时快一点。
到了菜场外面，我给许棠发了条消息，问她我能不能去看看那道卡住的闸门。
她回得很快，叫我带两碗甜豆花，带对了才能参观。
4 摊开
许棠的旧出租屋里，两碗豆花只能放在鞋柜上。
她找出两把勺子，把其中一把在水底下冲了半天，又用厨房纸裹住勺柄。
“怎么还消毒？”
“上面有胶，洗不掉。”
我端着碗跟在她身后，看见餐桌上并排摆了四本同样大的白书。
刚才发给我的那一本夹在最右边，纸面上压了一个大号燕尾夹。
她吃豆花很快，三下两下吃完，把我的碗也往鞋柜上推了推。
“你从下面拉，拉的时候别把书捏住。”
我照她说的做。
前半程很轻，往后再使力，右边的闸门便像有只手在里面拽着。
我一松指头，书猛地弹回去。
许棠立刻趴到桌边看。
“你刚才哪儿开始觉得费劲？”
我又拉了一遍。
她站在我对面，个子比我矮，低下头时半边马尾扫过来，发梢在我手背上晃。
我想起刚认识她那阵，她在社区活动室教孩子折风车，我去收演出设备，有个孩子把折坏的风车往地上一扔，她在门口大声叫我。
“那个帮忙搬箱子的哥哥，你能把这个吹转吗？”
我在门口吹到脸红，风车纹丝不动。
她从我手里抽走，用指甲往风车中央挑了一下，说刚才是自己把钉子钉太紧了。
临走她又塞给我一个转得很快的，说这个能带回家，气不够用的时候拿出去吹吹风。
那东西我挂在自行车上，挂了两个夏天。
我压着她的纸闸，从右边去够左边。
“我好像知道哪儿卡了，你把夹子卸一个。”
许棠刚拆，手机亮了，来电的人叫唐茹。
她往后走了一步，结果鞋跟撞到床脚，又站住了。
“唐老师，还在改。我发给你的拆页看到了吗？”
那边说了几句，她嗯了两声，脖子就直起来了。
“那一页拆掉以后，前面往河滩放水就看不见了。孩子会以为水是从纸底下凭空出来的。”
她边听边捏着那个燕尾夹，捏到两个柄碰在一起。
“可以考虑少做一处机关。我先把最好的一处做给你看。”
挂断后她翻出唐茹发来的书封初稿，把手机递给我。
封面上列着两个人的名字，一个写故事，一个画图。
我知道许棠不占那两样，她负责把画里的东西做成立得起来的纸。
“你的呢？”
“唐老师原先说放扉页。现在做发行的人要看整本报价，说要是改成一般翻页，就和别的书用同一套封底，写工作室。”
我把手机扣到桌面上，碰得很响。
许棠把手缩回去了。
我这才意识到我对面坐的是她。
“我心疼你这些纸。”我说。
她把左手伸给我看，拇指一道裂口，贴了半片透明胶。
“心疼这个吧。纸我明天还能买。”
我把她的手举起来吹，她没收回去，看我吹了两遍才开口。
“林放，你觉得我能不能做出来？”
我说：“你得跟我说你想要的是什么样。”
她把一张还没切的图展平，用手指推给我看。
河边有两块田，上一张画的是雨快下进来，一道闸开以后，水流往右边，村里的人还有时间把左边的粮扛走。
“我想让孩子手往这儿一伸，就明白为什么左边能留下来。”
她的手指停在左边，离我的指头一点远。
我拿了一张废纸，在上面画开两条线。
“你别笑我。我看戏的时候有两下特别想同时响，一个演员摔碗，一个演员摔门，后来我把门挪到后头了。因为人听见碗碎，才想起来门能不能开。”
许棠拿着那张画了两条线的纸，看了半天。
“那我先开一道，水下去，另一道晚一点动。”
她随手把桌上的剪刀递给我。
我以为她让我剪，就把刀尖抬起来，吓得她跳过来一把摁住了我的手。
“拿着就行，我好腾只手切纸！”
我笑得差点把椅子蹬翻。
她发完脾气自己也笑，叫我去把我那张坐台的表拿来，咱们换样东西看。
她把我拿过来的表从头看到尾，又问了一遍赵启明开多少。
我告诉她，想了想，把自己听见八千时那点犹豫也说了。
她两条腿盘在椅子上，把我的表卷成一根纸筒。
“你要的是每场坐在那里。我只要扉页上有个名字？”
我愣了一下。
她把纸筒往我额头上轻轻一敲。
“我想让孩子动手。做出来了，我要挑个够大的地方写名。”
那一晚她把纸切开，我挪出鞋柜给她放书，卷起来的那张表最后插在两碗豆花之间。
我吃到最后一口，豆花已经凉透了，白糖还留在碗底。
5 早到的敲门声
周日试演我在最后一排，旁边堆着撤下来的椅垫。
何穗只拿到十来张请帖，除了几个管场地的，座位上多半是演员的亲戚。
我替阿岑留了瓶水，水搁在她常从台侧下来的那块木板上。
这一场我也只管坐在那里看。
开场前她来找水，手指在瓶盖上搓了两遍。
“放哥，有一段我得挪凳子。挪完还有时间的话，我应该看我爸一眼吗？”
“挪完你想看就看。你们今天排的那一版，先听见声，就朝门走。”
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身。
“要是我来不及呢？”
我嘴里发涩，说：“那就把凳子丢了。”
开演到一半，雨从左右两边的喇叭里下来，满屋子都是积水往上涨的声音。
我把手指尖压进椅垫，照旧在脑子里数。
我做简版底音的时候，何穗和我确认过每一段的时间。
她那时觉得可以试，阿岑自己也觉得，前两次没带上这把实物凳子，她闭着眼都能走到门口。
今天她把凳子拖过来，脚上的绳结系紧了，她解第一下没解开。
第三声敲门响起来的时候，她还蹲在地上。
她站起来带翻了凳子，饰演父亲的老邱就地踹了一脚，把凳子踹到台侧，冲她吼了一句。
“外边有人，你倒是去啊！”
观众被这句话带住了，脖子齐刷刷往门那边转。
我的两只手从椅垫里拔出来，手心全是汗。
阿岑开了门，按照排练好的节奏往回退，一脚没踩稳，老邱捞了她一把。
她扶着他胳膊看他，刚才没来得及抬头看的那一眼，这时候落在他脸上了。
我恨不得钻到控制台里去，把刚才跑在她前头的三下全拽回来。
戏散了，一位姓冯的场地方找到赵启明。
她在河东有间百来座的小剧场，来前跟何穗说过，想找一出周末能连着排两场的戏。
我以为她要问那个凳子，走近才听见她问的是老邱。
“他说外边有人的时候，我前面那个观众攥着扶手。能让我们正式看一回吗？”
赵启明把手搭在老邱肩膀上。
“当然。我们这个做的是轻量演出，一车过去就能搭。”
他往我这边看了一眼，让我把台上的凳子先收走。
我把凳子从舞台上拖到排练间。
阿岑拧开我留的水，喝得急，呛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抽纸给她，她死死攥在手里。
“我搞砸了？”
“你和老邱救回来了。”
她把纸团塞回我手里。
“你下回能坐台吗？他刚才一捞，我差点喊他邱叔。”
我把台上那个活结解开给她看，问她要不要重新系一次。
她蹲下来一圈一圈缠。
赵启明送完人，从门口叫我去小办公室。
他把原来给我的那张费用表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
旧账照结，八千换一整套可调的声音文件，打包一起交。
“你刚也看见了，观众没说什么。林放，我有人要养。你有房要供，我还得给十几个人找饭。”
他把那张纸向我推过来。
“再有好的场子，我一样带你。”
我低头看那个八字，墨没干，尾巴上有一滩小小的蓝。
有人向你要你舍不得的东西，先给你想要的钱，再给你许一个你想去的地方。
我以前就在这样的纸上签过。
“今天那套，按照咱们说好的，我给你们留在这台机子上，试演收尾我也做完。”
我指着那行蓝字。
“这份单我不接。你真要把人撤掉，后面有要改的，另开价。”
赵启明把笔帽慢慢扣上。
“好。春天那几场原先给你留了四天，往后我可以全用自己的排法。”
他说完拉开抽屉，把那张纸压进一沓合同底下。
我走到门外，隔着门听见他给老邱回电话，声音又温和起来了。
回去收包时，何穗站在通道的出口，给我看冯经理留的号码。
“她问的那两场，谈定以前我不会给赵启明签。这个戏哪一版出去，我也要选。”
“那你今天选哪一版？”
她指了下阿岑刚系好的绳结。
“我想看那只手什么时候松开。”
她拿着电话往回走。
我在外面那段短台阶上坐了一会儿，给许棠发消息，说八千没了，后头留的四天也没了。
她隔了两分钟回我，问我现在想吃什么。
我想吃又热又咸、碗大一点的东西。
我说：“面。你下，我洗碗。”
她回了张照片，锅里的水已经开了。
6 第一张账单
房东交钥匙那天，朝西屋里的恐龙已经撕光了，只剩我那扇窗上贴着一只尾巴卷起来的剑龙。
许棠问我留不留。
我说留，它还挺会挑位置，正好挡住墙上最难看的那个膨胀螺丝。
我们先搬书和桌子，旧工作台卸下四条腿才能进门。
我爸托人给我们捎了一袋螺丝，袋口上用纸写了长短，长的两包，短的一包。
我打电话谢他，他问我木头见水没有，说桌面靠墙那条边原来没刷漆，潮了会鼓。
这桌子是我上中学时，他从收废品的车上拦下来的。
后来我换过电脑，换过三把椅子，都没舍得扔这块板。
我叫他有空上来看看，他说等不用换鞋的时候。
我站在满地纸皮上，听他把电话挂了。
许棠那边没叫搬家的人进屋。
她自己抱着块切纸垫，倒着往里退，退到窗前，脸从垫子后面露出来。
“你看！”
下午四点，阳光照在她刚铺开的两张纸上。
一张偏蓝，一张偏白，从前我们在出租屋里对着灯看，看到眼睛疼都没分出来。
她用蓝铅笔在偏蓝那张上点了一下，腰也跟着挺起来。
“用这张。水要冷一点。”
我倚在门边，想进去替她找凳子，结果踩住卷好的纸皮差点打滑。
她把我拽进去，叫我坐地上。
我们背靠着窗下的暖气，一人剥了一个橘子。
“你那边呢？”她问。
“何穗找我重排，先想拿一小段给冯经理看。价还没谈成，我只答应做一段。”
“另外那四天真给别人了？”
我点头。
我带回来一张剧场设备行的排班表，仓里缺人，晚班有三个空。
一个班一百八，干多少结多少，站六个小时，过了十点回家得骑车。
以前赵启明给我留的那四天，一天顶那边三天。
我抽出来给许棠看，表底下带出来一张餐馆名片。
名片是我爸给我的。
那家餐馆老板早就想订铺子每天五十个包子，我爸一个人接不动，说我肯去，就把活揽下。
许棠把名片翻了个面。
“你去问过了？”
“我爸给的。我没去。”
她把名片放在我腿上，咬开一瓣橘子。
“我问你工作，你先怕我听见你去铺子。”
我没法否认。
签房子那晚我回来，把银行卡上的余额抄到纸上，连未来一笔没收着的尾款都写了进去。
我怕她以后看见我坐在房间里，灯亮着，钱进不来。
有几天一到快睡的时候，我就觉得那间房是她用十六万的差价买给我的。
“你出得多。”我说。
“咱们看了七套。你替我算过通勤，陪我等到下午看西晒，还帮我摸过窗边能放多长的板。”
她指着对面的门。
“要挑一套省钱的，你愿意要那套小客厅，你也愿意把储物间给我。”
“储物间不够你摊开纸。”
“所以我出得起，我出了。钱少了你得跟我说，我们一起减东西。我想和你住在这儿，你给我腾的是你的日子。”
她讲完，把剥得干干净净的半个橘子丢进我手心。
我吃了一瓣，酸得下巴疼。
她看我皱起脸，笑着把她那半个塞进嘴里。
“我这个甜。”
当晚我们把原先准备办婚宴的钱划出来看。
日期还没定死，饭店先收了两千留位，定得越晚，几张桌子就越难凑在一处。
我留下一部分房贷周转，把好一点的柜子和早就想买的音箱从单子上划了。
她把客厅的沙发划掉，说两张从出租屋拿来的椅子，还能再坐一阵。
我问她有多少天要用屋子。
她说下周三之前全要，唐茹给她延了一次时间，要带改过的样书去做内部试读。
我把仓里的班填到周二、周四和周六，问她周三需要我做什么。
她说：“下午两点送样书。我还有两张拆解图要收尾，你跑一趟，我可以少出一次门。”
我把这句话写在她那一格下面。
她的半个橘子其实也酸，吃完很久才承认。
临睡前，我把床头最后一个箱子拆开，从里面翻出两张贴纸。
一张贴她的门，一张贴我的，都是先前给搬家公司写的纸签。
她的那张写许棠，我的那张写林放。
两扇门靠得太近，走道窄，我俩一块关门的时候，手肘还在半空碰了一下。
7 四米以外
设备行的第一天，我推着一辆少了刹车的平板车去库房最里头取箱子。
有个小伙子看我把最沉的箱子挪到贴把手那头，跟上来问我在哪儿学的。
“摔过两个。”我说。
他把车把松开，笑得蹲了下去。
那天晚上我把十几样东西送到一个试场上，最后搬回来四只淋湿的架子。
一百八当晚就到了，我截了个图，发给许棠。
她正把改过的纸闸放到桌上，拍了段拉开的样子发来。
她那两道门终于能一先一后站起来，第二道门刚离开纸，水里便露出一截黄澄澄的稻田。
我把视频放了三遍。
回家时许棠把纸闸收进柜子，洗手出来，说手上全是纸灰，要我替她拆橘子。
我拆一个她吃一个，吃到我去拿第三个，她抓着我手不放，问我几点得起来。
第二天我和何穗约在社区空教室，排给冯经理看的那一段。
我原先最想坐后面，好看见台上的全部。
教室里没有后排空位，我在离阿岑四米远的侧边，把两把椅子叠起来当台子。
阿岑蹲下去，我只看得见她一条袖子，听不清她解绳子的声音。
第一遍我敲早了。
她刚把手抬起来，又放下，整个人在地上坐了一会儿。
“反正从后面看不见我的手。要不我多喘一声，你听得见？”
我把耳机摘下来。
“你这会儿害怕，哪有空给我打信号。”
她抓着自己领口拽了一下。
这是她进那段戏之前会做的小动作，连着往下抚两寸，把衣领从脖子上扯开。
我把椅子往前挪了半米。
“你想不想试试先听一阵水？我把水往底下收，你拉开领口的时候我能看见，我就在这儿等着。”
她说行。
何穗也坐到那四米开外，拿膝盖当桌子放她的剧本。
重来一遍时，阿岑没先碰那根绳子。
她用背抵住凳子，耳朵往门边偏了一偏。
我把水压下去，看见她的两根指头去找领口。
第一声一响，她吓得攥紧了布。
第二声响，她把手松开，嘴往门那边张了张。
第三声我等她把肩膀放下去才给，声音低得像门外的人把脑袋也顶了上来。
阿岑站起来时没有撞倒那把凳子。
她把门开到只能容一只手进来，先从那条窄缝里把手伸出去。
何穗把剧本翻得卷了边。
阿岑偏过头问刚才那段要不要再来一遍，何穗的脸转得很快，借着去捡一支笔，拿胳膊蹭了下眼睛。
“来。待会儿她把手伸出来，老邱你就过去扶门。”
他们排了五回。
每回我放下第三下的时候，都觉得门外那个人还活着。
何穗把最后那段架好手机拍了，发给冯经理。
对面过了三个小时才回，要我带着设备过去跑一次全场，场地能挤出来两小时，周六下午。
何穗把日历亮给我看。
“谈不下来，我最多能给你付一天。之后还想做，得另外找地方。”
我没等她问就把周六的仓班让给了那个笑我摔箱子的小伙子。
我想试一次，好过抱着那一百八在家里把录像再看几十遍。
回家我从门背后摘下挂历，往许棠门口绕。
她屋里灯亮着，门掩着，切纸的刷刷声隔一会儿才响一次。
我在外面问能不能进，她用手腕压下门把。
“你来看。两道都开起来了，还能停在半当中。”
她从另一头伸手过来，握住我拉动的那一小截纸。
纸是凉的，她的手是热的。
我把周六去看场地的事告诉她，她就拿她手里那支画水纹的蓝铅笔，把挂历上的周六圈起来。
“到时拍给我看。”
我拎起她那张已经裁到边的纸，问她要不要也拍下来。
“这会儿别拍。”她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等做出来了，你再拍我。”
8 下午两点
周三我往许棠屋里搬了把椅子。
她在打印最后一张拆解图，地上是一只已经封好的纸箱，上面写着唐茹的名字。
我出门去菜场给我爸送他落在我那儿的保温杯，说一点回来拿箱子。
许棠把手机举到我眼前。
一点整的闹钟下面，还有一条唐茹发来的消息，说负责定印量的人三点到，留半小时看书，之后得赶车。
“你到了就把箱子交给唐老师。她那边有人接。”
我当着她的面也定了个闹钟。
十一点多，铺子门口一地豆浆。
吴姨从她那边跑过来，告诉我，我爸端着桶往外挪的时候绊倒了，手撑在台阶上，当下就肿了。
我把保温杯往她手里一塞，进去看见我爸自己拿绳子把右胳膊往胸前绑，左手牙齿一块儿使劲。
我跑过去拿走那根绳子。
“喊我来啊！”
他扯回去半截。
“这才几点，你不干你的事？”
我把他扶起来，带他去了医院。
排上队，他左手从兜里掏出单子，拿给我看。
上面写着五十个肉包，分两格，一格二十，一格三十。
餐馆的人一点来取，他之前答应试着送一天。
他想留住这单生意，上午嫌豆浆还剩太多，搬桶的时候一直在看时间。
我把单子搁在他腿上，说给餐馆打电话，退了这单。
他用膝盖把单子夹紧。
“馅都和好了，面在后厨醒着。你回去就能做。”
我一看手机，十二点半。
我可以这会儿打给许棠，可以回去拿箱子，也可以先问问吴燕在不在。
我什么也没问。
我想着上周答应过我爸，只要有急事就给我打电话，他一次也没打过。
我把单子拿走，说我做完就回来。
我回铺子时吴姨送来一只暖水瓶，我请她去陪我爸，自己开了后厨的灯。
五十个包子在我手里从来没变出来过。
前一屉还没上汽，我手机的闹钟就响了。
许棠问我出发没有，我关了灶上的火看了一眼，觉得最多再有二十分钟。
我回她，晚二十分钟，我能赶到。
重新开火以后，两只手轮流沾面。
等餐馆的人到门口喊了一声，我掏手机才发现那已经是半个钟头之后。
许棠打过两个电话。
我拿袖口抹了把手，回过去，听见地铁的报站声。
“我在路上了。”她说。
“我送你过去，我现在——”
“你在哪里？”
“铺子。我爸摔了。”
她那边静了一下。
“严不严重？”
“在等片子。吴姨陪着。”
我听见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十二点半就知道了，是吗？”
我看着菜场门上那块停了很多年的挂钟。
“是。”
车门开了，有人擦过她那边的话筒，她没再说什么。
我把五十个包子码进两个格子，餐馆老板接走时点了一遍，觉得包得太小，叫我回头让老林多擀一点皮。
我问他什么时候结账。
他说之前跟老林说好了，试吃这一次，能做才开始算钱。
他把保温箱往车上一放，转头看见我还站着，摸了摸兜，给我递了支烟。
我把烟挡回去，急着锁门，第一回连钥匙都插歪了。
我到医院接了我爸，陪他拿东西，医生让他先别使劲，我把单子一张一张放进他棉袄兜。
出来时已经过了四点。
许棠发给我一张楼道照片，椅子上的纸箱被拆开了一半。
唐茹送走人以后，自己把书翻了一遍，签收了样书。
试读已经过了，那批要赶春季书展的量，暂时排给做普通翻页的那家。
许棠把这个消息转发给我。
下面还有一行她自己的字，说拆解图也没带全，走得急，少拿了打印机里最后一张。
我回到家，打印机那头的灯还亮着。
我往她屋里去，站在原来放纸箱的位置上，踩到了一个被剪下来的白纸角。
许棠把纸角从我脚底下捡出来。
她手上没有空，从唐茹那儿拿回来的书，正好抵在她胳膊弯里。
我张了张嘴，想跟她讲我爸上车时手一直抖。
看清她的脸，我一句也没讲出来。
9 关门的人
许棠把书放上桌，脊背朝着我。
我脱了外套，闻见里面一身蒸包子的味儿。
“我怕我爸再把单弄丢了。”我说。
她盯着我。
“我的单呢？”
我胸口狠狠跳了一下。
“我以为能来得及。”
“你把‘晚二十分钟’发给我的时候，我把文件窗口又开回去了。我还想，林放都这么说了，我再做完一张。”
她伸手拿起那张遗漏的图。
上面一个又一个蓝箭头，指着同一处折线。
“我还在那二十分钟里做我的事，你呢？你连我在哪儿等你都忘了。”
我很想告诉她我后来跑了多远，也想把袖子拉起来给她看开蒸笼时烫红的那一片。
我往里走，撞了下桌角，许棠把那张图按住了。
“别碰。”
我站回去，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很难堪的念头。
我说：“那你是不是买错了？我这人就这么点出息，两间房你找谁都比找我划得来。”
许棠本来伸手要去够胶带，听完把手垂下去。
“你这么说，是想让我先哄你，还是想让我把房子卖了？”
我气得两只手都在抖。
她也抖，把那张薄薄的纸用手掌顺了两遍，卷起的那个角越捋越翘。
“你爸摔了，你可以去医院。我也可以自己送书。到那时候我还能选。”
我盯着她的指头。
有一瞬间我看见了这几个月里，每次我说我能搞定，她眼里先有一点亮，再把她的事摊开来做。
我喜欢她把事交给我的样子。
我只想着别让她看见我办不到。
我绕过桌子，这回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站住。
“是我把你晾在那儿了。”
许棠往外看了一眼。
太阳落下去，两张选了又选的蓝纸，边缘在暗里变成同一个颜色。
“唐老师帮我问，另外还有个读书馆的小批次，等那边开口我再送。你下回别替我答应送了，我先自己排。”
她说完把书装回箱子，伸手从里面拿了一样小东西出来。
是一张饭店的联络卡。
“他们明天要问时间。咱俩原先看的是下个月，你说等我交完书，我说等你跑完场。现在我想先往后放放，留位的钱你问问怎么退。”
饭店我们去过两次。
第一次点酒，第二次她带我去看有窗的那个小厅。
她想让我爸也能看清窗外的河，我说他吃饭从来不抬头，回家却在地图上查了半天，哪一桌离窗近一点。
我把卡攥住。
“你还想和我结婚吗？”
她脸上那股撑了半天的劲，叫我这句话撬开了。
“我想过跟你过一辈子才买的房。现在问我下个月能不能站那儿跟你敬酒，我说不出来。”
她抬起下巴看我，眼睛红得几乎看不见白。
“我也想过，怎么连这一趟你都能把我丢下。”
我没有挨着她坐。
我去把屋里的灯打开，自己往外走了两步。
“我给你关门？”
她嗯了一声。
我把手压在门把上，她又说：“关严点。今晚我还得拆东西。”
门在我手里咔哒一声。
我站在走道里，手心留下了门把的形状。
对面我的房间门开着，剑龙贴在窗上，外面是还没暗透的蓝。
我把那张卡拿到工作台上铺平，当场打给饭店。
对方说这次能退一半，要是愿意把位子留到下个月，钱能全抵。
我看着那一点从她门缝底下漏出来的光，选了退。
半夜我去厨房，想看看她有没有出来喝水。
许棠那只缺了耳朵的小猫碗还在架子上，碗底朝外。
新碗就在柜子里，搬家当天我买的，她嫌它长得太圆，把旧的也带过来了。
我拿干布把碗底一圈水擦掉，又把它放回原来的格子。
第二天醒来，我手机里躺着退款的到账通知。
我转了一半给许棠，她把其中一笔我垫过的试菜钱转回来。
我们那天说的头一句话，是她问我饭店那边说清楚没有。
我说清楚了。
她一边穿鞋一边拿起她装样书的袋子。
我看着她把沉的那一边换到左手上，没有像往常那样抢着替她拎。
“回来吃饭吗？”我问。
她把鞋跟提起来，站直了。
“今天不回来。你先吃。”
10 半天的铺子
周五我去铺子之前给我爸打了电话。
“我可以做到九点。九点我得回去装箱，明天去河东试场。”
他在那头沉默一会儿，问我，九点零一分能不能留下来把地拖了。
“我八点五十拖。”
铺子里一张四方桌翻过来扣在另一张桌上，空出来的地中间，我爸拿左手拎着扫把。
他一看见我，就把扫把立起来给我。
“那个五十个，餐馆说还是要。要送到，我没应。”
我把地扫了，问他手今天还疼不疼。
他说睡着了就不疼。
我把医院给的单子从他外套里掏出来，跟他把下回去看的时间核了一次，写在日历上。
写完我找出我照下来的那个号码，把手机递给他。
“您来问吴燕。我帮您开免提。”
我爸一张嘴，先说，你下回跟你妈来我这儿拿包子。
电话那头吴燕说，她现在就站在门外。
卷帘门一响，红袖套从外面伸进来，吴燕托着她妈那只暖水瓶，叫我帮忙接一下。
她把她妈用旧的塑料凳翻过来坐上，听我爸把话从头说。
早上五点来，做到九点，周一休息，手好了也继续按这个数给钱。
她问：“我只管后厨，您在前头收钱，拿不动的我帮忙。中午别叫我过来顶，这个能不能定？”
我爸说可以，话落到地上又提起来。
“万一有个临时的——”
我张了下嘴，吴燕已经接过去。
“那您关门。您看我妈，她去接孩子，一点到了人就没了，谁来买豆花也得明天。”
我爸低头抹桌子，抹布擦过原先一块焦印，来回三趟。
“成。你先试半个月，哪天不想来提前跟我说。”
他把话说完，自己去拉钱盒，数出今天的工钱要给她。
吴燕没接，说她过来送壶，明天做了再结。
她拎着空手走了。
我爸把钱放回盒里，没照往常的样子用拇指弹一下铁盒盖。
“我亏不亏得起？”
“半个月之后咱们把账算清。要是下午生意真舍不得，就再问人，问过了您自己选。”
他瞪我一眼。
“说得容易。你妈那会儿去县里，来回得两趟车，谁能天天接你？”
他前回说，是我妈自己怕我吃不上热的。
我盯着他用得不太利索的左手，隔了一会儿才问：“那时您去接过吗？”
他把空杯从台子左边移到右边。
“我以为等铺子挣够了，她什么时候都能去。”
我爸说完这句，自己也等了一会儿。
油条摊在外面叫，三块一根，刚出锅的。
他从钱盒拿了三块，出去买了一根，回来在我面前撕成两半。
“你妈后来给人缝裤脚，有人从河那头过来，就认她改的长度。”
我咬着油条，嘴上那层热皮在里面爆开。
我想听他多讲两句。
他去找抹布，找到后把我推到一边，自己拖桌子底下那块地方。
我帮他把上午的东西收完，九点到了，我把围裙叠好，搁在铁盒边上。
我爸瞥了一眼墙上的表。
“真走了？”
“嗯。您复诊那天我来。明天吴燕要是问印章搁哪儿，您记得在铁盒下面。”
他把手伸进口袋，我以为他又要给我钥匙。
他掏了半天，掏出一把细绳。
“棠棠是不是还在做那个纸的？这个软，能捆。你问她要不要。”
我拎着绳从铺子出来，没舍得放进兜，一边走一边往手指上绕。
许棠收到我发的照片，回我说她要一小截，给箱子打十字结。
我问她什么时候用。
她说下午，明天她得自己去一趟印厂。
我把绳放到她门口，拿剪刀先剪了一段，长度照着那只纸箱绕两圈。
剩下的绳我留在桌上，等她觉得不够了自己来拿。
11 后排留一座
河东剧场后台窄，两个人背靠背就把通道堵死了。
赵启明比我到得早。
他想替团里接演出，带了原来的方案，连拉设备那辆车怎么装都画在一张纸上。
他指着台侧问我，两只箱子往哪儿搁。
我去后排找了一圈，最后从最后一排挪掉一把活动椅，换成我的矮桌。
那儿看阿岑挪凳子正好。
冯经理蹲下来摸了摸桌脚。
“这一排也卖票。拿掉一个座，我就少一张钱。”
我把箱子往桌底下一推。
“就这一个。演员带的东西也少，可以让两只箱子跟车，往返我自己坐公交。”
冯经理没答应，说要先看。
她往前走了几排，挑了个离门口近的位置坐。
戏跑到一半，外面有人往库房搬椅子，金属腿哗啦一串。
我原先排好的雨声盖过去一半，剩下一半让前排听见了。
阿岑往门外看，我停了一下，也没把雨往大了推。
她伸手扶门。
我等外头那摞椅子落地，先给了一下很轻的响。
冯经理原本在记录什么，那一下之后她捏着笔，一直没有再落下去。
第三下落完，台上的老邱去扶门，阿岑伸了只手出去，门里门外一起安静下来。
排完何穗去开灯，赵启明把他那张图折起来，问冯经理。
“后排那个位置你肯给，我可以让场务照着时间按。算我给团里让一步。”
冯经理看了眼何穗。
何穗没接赵启明的话，拿着剧本从台上下来。
“刚才椅子响了多久？”
“三秒多吧。”我说。
“你等那三秒才给？”
“那会儿门外有东西。我硬给下去，台上得跟着抢。”
赵启明扭过头去，望着已经空下来的台子。
我跟着他干那么久，知道他开始算钱的时候会把手指叩在自己膝盖上。
他这次没叩。
冯经理把笔横在两张纸之间。
“我也给你们交个底。我买一场的话，连场地自己的人工都要贴进去，买两场同一天开才够试。音响这边肯定多出来一笔，林放，你多少接？”
她把我叫了全名。
我拎着箱子进过那么多地方，多数时候别人指的是我的手。
我算过活要怎么干，把桌边那份表递过去。
“我报价写在最后。两场，我都在。追加预演，先问我有没有空，再谈钱。”
冯经理看完，按住右下角。
“后排这个座留下，钱从我的场地这边出。先做两场。当天卖票怎么样，谁都别提前吹牛。”
何穗把剧本抱进了怀里。
赵启明一言不发，等冯经理去开后台门，他才抬头。
“我还能带团过去。车我找，演员我联系，分项写，我先看看扣完多少钱。”
何穗说可以，原版还是她来盯。
她走出去之前拍了拍我桌面，把那个折叠的小牌子立起来了。
上面写着预留座。
我把牌子拨正，拿手机给许棠照了一张。
想发的时候又停住，删掉原本打好的那句周六我做成了，换成了我刚刚答应的两个场次，问她看不看。
她发来一张手背的照片，手背上印着一道长长的油墨。
她去找那家肯接小批次的印厂，跟人看了三种折页办法。
“我也定了两场。上午做小的，下午试大的。你那两场几点？”
我回了她时间。
她看完说：“我想看你干活。前一场我要看我的。”
我把牌子拿在手里，从侧门走出去。
楼道尽头挂着旧戏的演出海报，我从那条长廊走了一遍，步子很慢。
下一张海报上也会有人站在正中央。
我头一回在还没出海报的时候就问何穗，我的名字会印在哪儿。
她伸出手，拿指头在我交过去的表上圈了一下。
“音效设计和现场。两处，我都给你写上。”
12 小一点的手
许棠定的两场是给小孩试书。
她先拿给四五岁的，下午再拿给六七岁的，书是她在印厂边上守了半天压出来的，摊开比原来短两厘米。
我一听少了两厘米，就问她纸闸能不能搁得下。
她把书翻过来，叫我自己看。
地方是有，只不过拉手更小了。
“印厂说要省一张大纸，就得这么排。能做成，我才好找唐老师谈印量。”
她从盒子里往外拣铅笔，拣了五支，又拣回一支。
“周日上午你忙吗？”
“十一点前有空，下午跟何穗对台本。”
“那你能不能帮我搬两把凳子？小孩坐。人到了你坐后面，别替我招呼。”
我把手头的班表翻出来看过一遍，说能。
第二天我搬凳子的时候，一只凳脚卡在读书馆门沿上。
里面一个穿黄色雨鞋的小姑娘跑来，踢了那只脚一下，叫我斜过来。
她爷爷把她提溜到一边，说要等姐姐把书发下来再玩。
许棠从另一头搬来两本书。
她问爷爷能不能让孩子先自己看看，她想知道手会先往哪儿伸。
爷爷往后退了半步，胳膊还抬着，像随时要扑过来救一本书。
雨鞋小姑娘把书面翻得唰啦响。
她走到纸闸那一页，一只手压着水，另一只手抠那截窄窄的拉手。
手太小，捏不稳，抠了两回把拉手撕出一道口。
她飞快把手举起来，去看爷爷。
许棠坐低了一点，问她撕开的地方扎不扎手。
小姑娘说不扎。
“那你接着拉。”
爷爷的胳膊放下去了。
小姑娘换手，抓着撕开的一半往下拽。
一扇门慢慢抬起来，右边的水往下走，另一扇门过了一会儿也动起来。
她的膝盖离开凳子，整个人扑到桌上。
“底下有人！”
我从后面走近一点，看见她指的是先前埋在低处的几个小人。
画图的人把他们画在河滩上扛麻袋，水来了，只有左岸还站得住脚。
小姑娘来回看了两遍，把右手掌压在那几个人上面，问许棠，为什么不先跑上去。
许棠说，你试试把水关掉，看看还有没有路。
两个人把拉手往回推，第一次手指碰到一块儿，纸歪了。
第二次许棠把手抽开，让她自己推了回去。
孩子和爷爷出门时还在说哪一头能走。
许棠叫我来坐她刚才那把小凳子。
我去坐，膝盖一下子顶住了胸口。
她笑了半天，拿铅笔在样书上画出一个大拇指印。
“这一页可以。拉手得挪宽，纸不够就从背后那块留白挪。唐老师说，馆里同意再试一轮就给我报小批量。”
我想亲她。
馆里有人拎着拖把走来走去，我只好把两只手放在两条腿中间。
“下午你要我在吗？”我问。
她盯着我，很轻地摇了摇头。
“下午我跟唐老师两个人够。你该去就去。”
她把剪坏的拉手折起来，纸在她指尖弯成一个小白圈。
“你上回说你就这么点出息，我回屋以后想了半天。我气的就是你那么知道我做的是什么，还让我在那儿等。”
我把背挺直。
“你给我电话的时候，我怕你听见后厨的声音，知道我根本没回去。”
我一说完，忽然觉得那天最丢人的地方终于露了出来。
她抬起眼睛。
“你现在敢让我听见了？”
“嗯。你什么时候再问，我就告诉你我在哪儿、还来不来。你要是想直接把活给别人，也可以。”
馆门口那小姑娘又冲回来一趟，抱走刚才落在桌下的一只雨鞋。
许棠等她走了，伸手把我左手拽过去。
“我现在要借你一根手指。”
她拿蓝铅笔贴着我大拇指两边，各画了一条短线。
“拉手要这么宽。你记得我在这里等唐老师，下午你在河东。”
我摸着指边两道新添的蓝，出去时大拇指都没往兜里插。
13 你在外面等
吴燕试做的第十天，我去菜场找我爸，差点扑了空。
卷帘门下到一半，纸牌子挂在钩上，写着下午休息，明天早上见。
那个见字写大了，底下一条腿顺着纸边弯出去。
我蹲下去喊爸，里面先响了两下算盘。
我爸拎着账本出来，叫我把门撑起来一点。
“吴燕说甜包再加一笼，下午这几个也用不着卖到下午。她今天走的时候跟我说了四回，你猜怎么着？”
“您又留她了？”
“我想问她有没有空替我看一眼账。她那孩子今天有人接，自己说能坐十五分钟。”
他把账本拍在我腿上。
上半本的包子圈涂得一片乱，后几张他开始写数，写错了斜着划掉，剩在边上的几笔都还能看见。
“这十天她的钱我付了。日子往后算，下午我想出去走走。”
我想问他去哪儿。
他把账本接回去，说还没想好，从东门走出去看看。
我把装录音机的那只袋子抬起来，问他我能不能录一段卷帘门。
他抬手敲了一下，半扇门震得厉害。
“有这么好听？”
“戏里用。原来那几下是别的门录的，我想试试咱家的。”
我没提小时候那场雨。
我爸把门拉到底，从里头锁上，让我到外面去敲。
我在外面等了几秒，听见里面轻轻拖过来一把椅子。
“爸，您出来敲。我进去听。”
他开门出来，问我敲几下。
“三下。”
他站在台阶底下，左手往上举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我妈的手从前盖住我的指节。
那时我低，她也蹲着，另一只手举着一把大红伞。
雨把伞上方的小尖打得一晃一晃。
我把门拉下来，蹲在里面，按开录音。
第一下我爸敲得太猛，整扇门跟着响。
第二下他手已经放轻了。
第三下他停了一会儿，又在底下叩了一次，像在问听见了没有。
我按停，站不起来。
外面没有雨，吴姨家的铁匙在搪瓷盆边上刮过去，三轮车又从人行道上倒出去。
过了一会儿，我爸用脚尖碰了碰门。
“手累了。要再来，你出来敲。”
我把门往上推，让他听耳机。
第一遍他捂着一边，嫌右边进了风。
第二遍他两只手都抬起来，腕上那只旧护腕抵住了耳朵。
“我听见你吴姨了。”他说。
我也听见了，最后一下后面拖着一点长响。
“这个能用，我得把后头那点杂声收掉。”
他把耳机放回我手里。
“第三下太轻了吧？”
“我就要这下。里头的人听见了，手一伸就能接到。”
我爸看了看我，又去看自己拿来敲门的手。
我从袋子底下掏出两张票。
一张是许棠的，我已经把票拍给她了。
一张是我照着过道边买的，想着我爸腿坐久了要伸一伸。
我把他的那张展开。
“您有空的话，来第二场。”
“你在台上吗？”
“在最后一排。您回头就能看见我。”
他伸了下手，又先去围裙上擦了擦，才把票拿过去。
“你要在后头，叫我回头，我得先知道你坐哪边。”
我往右指。
他把票放进自己的衬衣口袋，往里压到底。
回家以后我把三下声音挨个截开，在我北屋的桌上听了两遍。
前两下我还是留原来的版本。
第三下我换上了我爸敲的。
我把这一遍发给何穗，出来看见许棠坐在餐桌前摆碗。
我把耳机递给她，她夹在头发外面听了一会儿，突然抬头问我。
“这个是你爸？”
我点头。
她把耳机摘下来。
“你那一下给得轻，我差点要自己去开门。”
我想再给她听一遍，她把耳机搁到一边，伸手从桌子底下握住了我。
我由她握着，两个人都没想起来拿筷子。
14 后排听不见
正式演出那天，我在开场前两个小时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何穗没把我塞进海报下头那排最细的字里，她把音效设计和现场执行写成一行，跟灯光并排，印在入场单上。
我捏着单子在剧场门口站了半天。
收票的小姑娘问我是要等人吗。
我指给她看：“这个是我。”
她笑起来，从桌底下抽了一张还没被人折过的，给我换了一张。
我把新的一张夹到那份红笔表里，才去试声。
下午第一场来了七十来个人，空出来的多在后头。
许棠发消息说，读书馆临时多来了两家，她想等人试完。
我拍了我旁边留给工作人员的两把空椅子，让她别惦记头一场，我待会儿把哪儿好、哪儿不好告诉她。
第一场开演没多久，我就知道坐满人和空场排有多不一样。
头顶有人咳嗽，楼梯一开门，进来的人踩着黑往下找座，脚步响了一层又一层。
老邱演的父亲去关水，拎起一只盆，盆底碰到门边，带出来一阵响。
后面的观众歪了下脑袋，以为第一下就是这个。
我留出空，再打第一声。
阿岑往门边看，话还没出口，前排一个人的手机在包里震了好几下。
我照着排练时的声量给了第二下，第三下我爸那点轻的叩门，又落在旁边两个人换座的时候。
台上那只手还是伸出去了。
我旁边有个男的低声问他同行的人：“谁敲门了？”
同来的人朝他摆摆手。
他们一起把身子往前探。
后半段没有再出岔子。
戏谢幕时，前排有几个人站起来拍手，后排的人把衣服拿在手里拍，我掌心还压在那张表上，怕自己一松手就要回到十分钟前。
冯经理过来告诉我，第二场已经只剩十几张票了。
她本来下午只在公众号推了一次，散场后有几个观众问，还能不能给晚上来的人留前排。
“还有两个钟头。你准备再排哪一处？”
我说门外那三下。
“我在倒数第二排，最后一下我也没听真。”她说，“有的人往门那边找，你让他们找到了。”
我把我爸那声单独放了一次。
空场里它很清楚，短短一下，落下去像拿指节碰了碰我肩头。
赵启明走上来，替我听了一次，说：“加到跟头一下差不多响呢？”
我在台侧试了试。
响是响了，出来的人像一脚还能把门踹开。
阿岑站在门后摇头。
“我不想给他开了。”
她说得认真，连赵启明都偏着脑袋看了她一眼。
我把那一下调回去，在表上画了个圈。
“声儿从这边过去的时候，前头还有水，老邱手里的盆也响。刚才有人的包在震，我什么都没留给这一下。”
我请老邱再挪一次盆。
他顺手把盆塞到了门边，我叫他停。
这回我不放雨，他把盆放下以后，手还在盆沿搭了两秒。
阿岑看见那只手松开，头转了一下，耳朵朝外。
我给了三下。
最后一下出来的时候，她一伸手，老邱在她身后就把盆往里又挪了半尺。
“这里我留静一点，别管隔壁有人说话。”我说，“听清了再开门。”
阿岑不放心，叫我从她拽领口开始重来。
我们一直排到离入场还有半个钟头。
老邱去走廊吃饭，我拿出手机，许棠这时才发来一句，说在路上，还问我想不想吃个包子。
我说想，问她那边怎么样。
“我拉得手都要酸了。小孩的力气比我大，撕坏了两本，剩下的几本到最后还能推回去。唐老师带走一份，打算明天去谈。”
隔了一会儿她又发来：“我能不能先去看看你在哪儿？”
我站起来往外走。
她从门厅那头过来，手上拎着纸袋，肩膀上还有试完没来得及换下来的帆布包。
我朝她挥手，她把纸袋举得更高一点。
袋子中间透出一小块油，底下垫着一张带蓝边的纸。
我一路闻着热气朝她走，走到一半才看见，我爸正拿着那张票，排在她后面。
15 第三下
许棠先进来，把我领到我爸面前。
“叔今天关了店，下午还睡了一觉。醒了就在菜场口等我，等了半个钟头。”
我爸一手拿票，一手提了个纸盒，闻着也是包子。
“哪有那么长，我出来时刚好看见公交。”
我问他，要不要先去看看我坐哪儿。
他正低头往里面瞧，眼睛眯着，隔着深深浅浅的座位看了半天，才找到我那张矮桌。
他走过去摸了下桌角。
“这块板是你自己找的？”
“剧场借的。家里那张我运不过来。”
他嗯了一声，把纸盒往我桌子底下一塞。
开场以后，我能从后面看见他露在椅背上方的头顶。
阿岑把湿凳子拉进来的时候，他把头偏了一点。
老邱把盆挪开，往外看，又回过头看自己的女儿。
我慢慢把雨收远，留一阵将停未停的水。
这回阿岑没有急着扯领口。
她从桌下摸出半条毛巾，往她爸手里塞，老邱没接，她低头把毛巾搭在他手腕上。
我等她腾出手。
第一下敲上去，观众席上刚拆一半的糖纸停了。
第二下我让震声多留一会儿。
老邱把毛巾放下，手撑着墙，有个孩子隔着他家大人的胳膊，小声说外面还有人。
阿岑的手握在领口上，越握越紧。
我把指头搁在最后一格，盯着她。
她终于把手放开。
那一下叩得很低。
我看见靠过道的我爸抬了下右手。
他以前在铺子里听见我敲，就用那只手去够卷帘门的锁。
台上阿岑把门开了一条缝，半边脸还挡在门后，伸出去的手已经张开。
老邱去扶门，先捞到的是她的胳膊，他没往回拉，手掌顺着她胳膊滑过去，替她把门推得更开了一点。
我坐在后排，听见前头一排人同时换了口气。
那是活人的声音，我放不出来。
我把耳机摘了，听到阿岑朝门外说：“来，我攥住你了。”
剧场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何穗从台上往后找，问林放在哪儿。
我本能地把谢幕曲再往上送了一点。
她指着我这儿，又问一遍。
“做声音的林放，你站起来让大家看看。”
我把手拿离桌子，扶了一下椅背。
阿岑站在台上朝我使劲拍手。
我爸先回头，许棠跟着回头，后来整排的脸都转了过来。
我站起来的那一刻，居然还有闲工夫想我今天穿的是好一点的裤子。
我把那张表从桌面上举起来，向台上挥了一下。
谢幕曲一收，有个家长带着孩子问我，最后一下是哪儿的门，那个声跟他们家车库有点像。
我爸站在边上替我说：“老菜场东门，卖包子的。”
孩子问他，你见过啊？
我爸刚要开口，自己憋不住笑了一声。
“我敲的。”
等观众散得差不多，冯经理从收票那边过来，拿着她记过的场次本。
“这两场结完，我要再开两个周末。四场，后排同一个位置，照今天的价。你们两个回去看时间，明天答复。”
她说的两个是我和何穗。
赵启明正提着箱子往外走，听见了，问还能按今天这样分吗。
“能。谁来干哪一份，在表上先写好。”何穗说。
赵启明把我的小箱子递到我手边，问我下周四的车给不给我留个座。
我看着那只手，想起来以前从不问我，都是他定好了才叫我到路边等。
“先留。我明天把时间报给你。”
我跟他一起把东西搬到门口，回来看见许棠还坐在我旁边那把椅子上。
我爸靠着前头的椅背，拿手机照我那张有名字的入场单。
照了三回，每回他的指头都入镜一截。
我走过去，要替他照。
他躲了一下，自己把手往纸外头挪了挪。
“你妈要在，刚才他们问谁敲的，她得站起来说是她教的。”
我不想在我爸面前哭，低头去找那只装包子的盒子。
许棠在旁边替我拿住了表。
我把盒盖掀开，里面两个豆沙包挤坏了一点，白面皮上露出甜馅。
我塞给我爸一个，剩下那个掰成两半，半个递到许棠手里。
我爸吃得慢，吃完擦擦嘴，又把手机亮给我看。
他把入场单照正了，字很小，他两根指头往外一撑，我的名字大得整个屏幕都快装不下。
16 翻到扉页
那四场我排开了。
头两场的工钱一共一千八，隔了两天到账，我往房贷那张卡里转了一千五。
剩下三百，我问许棠要不要吃点好的，她把手机举起来，上面是我俩看房那天拍的一家锅贴店，离家只隔两条街。
我们去要了三份锅贴两碗汤，吃到撑，还剩两百多，我头一回没嫌钱剩得太多。
我把每场的时间和钱写在同一张纸上，让赵启明确认。
他用笔在第三场底下画了条线，问我那天完事后能不能另外帮忙去台口收一套设备，八点半能收完。
我说九点要回家，真能八点半就接。
他自己打电话去核，最后过来问我，八点二十成不成。
我把那笔工钱也填了进去。
许棠的书又等了半个月。
唐茹带人来我们家看过一次，因为那本边缘撕得最狠的书，还在许棠柜子里。
来的人把书拉了两回，说小孩子能撕得那么快，最后一批做出来怎么办。
许棠把另一叠试过的书拿出来。
“这种是旧的，拉手窄，孩子捏不住就拿指甲抠。新的拉手摊开了，你可以用手掌边上这块去推。”
她自己先推了一下，把书往对面转。
来的人推得太猛，两道闸碰了一下。
她低头指给他看，哪里要留个挡头，再大的劲也不会推过那条线。
我在走道上听了一会儿，去给他们换了壶热水。
到傍晚，客人走了，唐茹还留在桌边，问她头一批只做八百本的话，能不能接受。
“第一回给读书馆的几处分馆，再匀一部分给活动。春季书展那批已经在印了，你那一版能单独起书名，费用得再算一次。”
许棠看了一眼窗外。
她手边就摆着那两张在西窗下挑过的蓝纸，最上面一张被阳光晒得发热。
“少一些我能做。纸闸留住，拉坏了的话，孩子还可以回来参加活动，我带材料教他们修。”
她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张自己排好的扉页。
“机关设计写许棠。这里。”
她拿拇指按住名字，怕纸往上卷。
唐茹看了会儿，说先挪高一行，跟另外两个人齐平。
她握住铅笔，帮许棠把这个位置先勾了下来。
许棠等她把圈画完，才伸手去摸自己的杯子，里面的水已经一口不剩了。
我去拿壶，她趁唐茹低头收包，朝我眨了一下眼。
眼皮抖得厉害。
我不知道她是想笑，还是怕一笑就要掉眼泪。
几周后我跟她去读书馆拿书，那天她原先预约的是地铁出站口见，印厂车走得早，她提前到了。
她给我发消息，说三点以前她要去楼上拆书，叫我先不要等在门口。
我回她我刚出剧场，三点一刻到，到时候直接上楼。
她说行，你到了再喊我，先给你留一本。
我上楼时她正拿尺子教一个孩子把纸压出折痕。
孩子压到一半，纸跑了，她把自己的指甲横过去，替她抵住线。
她看到我，眼睛从尺子上抬了抬，指了指靠窗那张椅子。
椅子上放了一本新书。
封面是浅灰色的天空，几个人在底下合力扛着一袋粮。
我翻到扉页，看见许棠两个字在折缝外边，稳稳地和画图、写故事的名字排在一起。
我想起她在出租屋里说，要挑个够大的地方写名。
她带着孩子把纸折完了，才来挨着我坐下。
“看见了？”
我翻回去，指着那两个字。
“能帮我签一下吗，许老师？”
她拿笔在那个名字旁边停了停，抬眼看我。
“你也签一个。”
“我的字能在哪儿写？”
她把书翻到那道水闸，从纸门底下指给我看，有一小块干燥的地。
“留给你一个地方。小点写，别把我的水挡住。”
我没忍住，先去亲她的额头。
她大概也没防备，笔尖滑下去，在我手背上划了一条短线。
她拿拇指搓了搓，没搓掉，终于把我的手拉到她膝盖上摊开。
“晚上吃完饭，给你看样东西。”
“你又做了书？”
“你来看看嘛。”
她话音发软，尾巴一点往上翘。
我一整天都在等这声响。
17 把门打开
那天吃过饭，许棠把灯关了，只留窗台上小小的一盏。
我还以为她做了个会透光的纸灯，等眼睛适应了，才看见她手里拿着一张卡。
卡摊在我面前，左边是一扇蓝门，右边一扇绿门。
中间印了块和我们家走道一样窄的地板，一头通到厨房，另外一头通到外边。
她叫我把门打开。
我先伸手去开绿色的，她一把摁住。
“蓝色是你的。”
蓝门里是一张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工作台，台子后面一头恐龙。
我拿指肚蹭了一下，发现它是从我窗上那张旧贴纸外沿描下来的，连尾巴上缺了一点色都照着画了。
绿门一开，里面是一张长桌和一个红点，红点搁在桌面左上方。
我以为是她那罐印泥，凑近看，居然有个扣出来的小孔。
许棠把卡拿过去，指尖在那个孔里动了动，拽出一根红线。
红线上挂着我的戒指。
我在买房之前就买了这对。
她那只留在她手上，我这只原先在她那边柜子里，她有时拿出来让我戴，戴一晚上又收回去，说我的指头太粗，买的时候我还非说合适。
她把线往我手上一缠，问我愿不愿意找个两个人都有空的日子去领证。
我想说愿意，嘴张开，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把卡片一合。
“手指都给我了，话呢？”
“我这几天一直在看日子。”我说。
她松开卡片的边。
“怎么没问我？”
“我想等你自己也惦记这件事。我把饭店订的位子退掉的时候，就想着再去交钱，也得你想去。”
她盯着我，慢慢把戒指顺着那根线推过来。
“我现在想了。”
我用手掌整个把戒指攥住。
“那我愿意。登记、请客，还有以后你想跟我过的日子，我都愿意。”
她靠过来，下巴压在我胸口。
我低头去亲她的时候，她突然抬起头，说还有一件事。
“饭店我想换个小的。你爸也能看见河，咱们别叫那么多桌。你看行吗？”
我说行。
她又说：“那你亲吧。你停在这儿好半天了。”
我那时才想起自己刚才一直弯着腰。
去领证前，我们先把时间在各自的日历上都填了一格。
拍完照出来，许棠拿着证在光底下对了两次名字。
我伸手说给我看看，她把自己的那本合上。
“你也有一本。”
我偏要看她那本，在门口僵了半天。
最后她把两本都抱走，让我空出手给她扣一下那件风衣。
请客那天我爸穿了件蓝衬衫，袖口短了半截。
我问他是不是买小了。
他说你妈以前给我裁的，我捞面的时候不用再往上卷。
他把手伸出去，帮我把领带正了正。
“我下午一点走。吴燕跟她妈带孩子来吃饭，我答应送他们去河边放风筝。”
我没想到他会去放风筝。
我问：“那您还能赶上照相吗？”
“你说几点，我给你留出来。”
我叫许棠过来，我们到小饭厅的窗户边先照了一张。
正要拍的时候我爸肩膀端得太正，我拿胳膊肘顶了他一下。
他笑着用手来挡，腕上的护腕早就摘了，露出里面还没晒匀的一圈白。
许棠伸手过去，把他的手和我的放到一块儿。
那张照片洗出来，两个人的袖口都短，我是抬起手替她扶了下头发。
散席前，饭店送来一盘橘子。
她挑了两个带叶子的，把一个留给我爸，另一个塞进我外套。
到家把灯打开，我从口袋里摸到那个橘子，还有一样硬东西。
是结婚证，她两本都塞进来了。
我转头问她往哪儿收，她正坐在玄关把勒脚的鞋脱下来。
“你先替我拿着。哪天我要用，去你那儿取。”
我把两本证放进了我工作台的抽屉里。
关上抽屉以后，她从门口朝里看，问我忙不忙。
我说还早，想进来就进来。
她赤脚跑了两步，撞进我怀里。
这回我伸手把门关上了。
18 走道的灯
入秋以后，我那间书房的门又换了一张纸签。
旧的被外套带掉过两次，背胶都沾了灰。
新的上面除了我的名字，还有一行很小的字，人在，先敲门。
许棠用贴纸剩下的边，给我那只剑龙补了点绿色。
我嫌那一块新得太显眼，她叫我从门口看。
我退到门口，那团新绿正好在黄昏的光里亮起来。
她那阵接了本讲鸟的书，案头铺开整片芦苇。
书打开，一只灰鹭从芦苇里探出头。
她试了几次总觉得鸟脖子起得太快，要我关了自己那边的灯，过来帮她看一眼。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表。
“七点前不行。剧场那边等我把后两周的场次回过去，还有两段没听完。”
“那七点半。”她说，“我把鸟放着，先去买晚饭。你要什么？”
我说想吃很久没吃到的汤面。
她点点头，把我桌角快掉下去的充电线往里推了一寸，带上了门。
冯经理把《水来以前》排到了秋末，中间又找我做了两次小演出的声音。
前一天她约我聊，问我愿不愿意把明年开头三个月的四个周末先留给她。
每个周末做一出戏，有新活算新活的钱，光坐台就按场给。
我在设备行的班已经减到每周一天，那一个班还留着。
当初借我推车的小伙子现在听见哪里缺人，偶尔先发消息问我。
我把这几件事一件一件填到日历上，把能接的四个周末报给冯经理。
她很快把四个档期都给我确认了。
钱多出来的那一部分，我原先想把音箱买回来，后来跟许棠去看了两张椅子。
她那张扶手宽，晚上伏在扶手上能看书。
我那张坐进去膝盖不顶，下雨天能整个人缩在上面。
我们把旧椅子搬开，把新的挨着摆在窗边。
有天我爸带了个手提袋上来，进门先问我要不要换鞋。
我拿了双布拖鞋给他。
他把袋子里的东西放在餐桌上，是他下午跟别人学着用余料做的两个歪歪扭扭的杯垫。
吴燕现在管后厨，他下午每周有两天去河边，别人钓鱼，他找地方削木头。
我挑了那个有缺口的，说手指放上去正合适。
他把另一个往许棠那头推了推，问她能不能也挑出个好处来。
许棠拿手掂了一下，说她得拿杯子进屋里试一试。
我爸坐在过道外头等。
等我关上灯出来，他朝我屋里指了指。
“你那张桌子，还真能塞进去。”
我说：“您进去看看？”
他把头伸进去半尺，够着了门沿，又往回收了一点。
“里头能坐得开就好。”
那天他走了之后，我一直用那个杯垫。
到了周五晚上，我才发现他用笔在背后写了一行，靠墙那边记得刷漆。
漆我前几天才刷过。
我拍张照片给他，拍到一半，许棠拎着面回来了。
面汤另装，塑料碗烫得发软。
她喊我帮忙开一下水龙头，我过去接了，解开两根扎紧的皮筋。
两个人趴在厨房的台面上吃了几口，谁也没顾上去搬椅子。
她碗里的青菜比我的多一根，夹起来在我碗里抖了抖。
我顺势把我那只荷包蛋也拨过去一半。
洗完碗快八点，我问她还要不要看鸟。
她把我拉到门口，叫我先坐到她的椅子上。
她把芦苇翻过来，手藏在底下，一点点往上推。
灰鹭先露出一只眼，接着是尖嘴，脖子绕过一片纸叶子，停下来。
“这个怎么样？”
我看了半天，先说了句：“还能看第二回吗？”
许棠嘴角扬起来。
她把芦苇慢慢收下去，手按在纸上不动，回头找我的眼睛。
“我今天等着问你好久了。”
我很想跟她说，我也等着看这只鸟。
话到嘴边，我先看见她眼睛底下沾了小小一点纸屑。
我把那点白拨开，她就闭起眼，脸往我手里挨。
窗底下两只自行车先后被人推走，棚顶的羽毛球让风吹下来，轻得一点响也没有。
我亲了亲她，起身回去，把傍晚复听过的两段声音放进明天要交的文件里。
她回去把那只鸟收了起来。
临睡前我和她一前一后出来，伸手去按同一个开关。
她的手先到，我的手覆上去。
走道里那盏坏过的灯是我俩搬进来以后一起换的。
我从她手背底下把开关按下去，灯灭了，两扇门里漏出来的光，还在地板上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