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差三十万
我妈是周三下午推进ICU的。
前一天她还在院里晒被子，跟隔壁王婶说今年的萝卜干少放点盐。周三早上我妹打电话过来，说妈起不来了，喊也不应。我从工地上往回跑，电动车骑到半路没电，直接扔在路边，拦了辆黑车。
到县医院，人已经进去了。医生把我叫到走廊尽头，白大褂下摆有一块洗不掉的黄渍。
「肝上那个东西已经很大了，这回是消化道出血。要上血浆置换，一天一万二，先做三天看情况。」他停了一下，「家属要有准备，钱也得有准备，四十万上下。」
我说好。
我在走廊那条铁椅子上坐了很久，把手机银行翻了三遍。卡里七万三。我妹那儿三万。我媳妇手里还有八千，是给孩子下学期交学费的。加起来十一万。
差三十万。
我先打给我表哥。他在镇上开五金店。
「哥，我妈进ICU了，能不能先挪两万，我下个月贷款下来就还你。」
表哥那头有电钻的声音，他捂着话筒喊：「你说啥？」
我又说了一遍。
「两万……行吧，我晚上给你转，你别急。」
他真转了，一分没少。
我又打了四个电话。有一个是我以前的工头，接了，听完说「兄弟我这真没有」，然后很快挂了。剩下两个没接。
天黑下来，走廊的灯是那种惨白的，照得人脸发青。我妹蹲在门口哭，我说你哭啥，妈还在里头呢。
我最后一个电话打给周勇。
周勇跟我一个大院长大的，穿开裆裤就认识。他妈死得早，小时候常在我们家吃饭，我妈给他盛饭，碗底压两个荷包蛋，我那碗里只有汤。后来他初中没念完就出去跑，先是在街上卖化肥，跟人合伙倒过水泥，三十岁那年开了个建材厂。现在厂里一年产值一个多亿，名下四套房，车库里那辆大G，光加价就加了二十万。
县里人提起他，都要说一句「周老板有本事」。
电话通了。那边很吵，有酒杯碰的声音，还有人在笑。
「喂，」他喊，「老陈？」
「勇哥，」我说，「我妈进ICU了。」
那边安静了一下。「严重？」
「肝上的，要换血浆，一天一万二。」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勇哥，我缺三十万。你能不能先给我挪三十万，我打欠条，利息按银行的算，我拿房子抵。」
他没说话。我听见他站起来，走了几步，背景音远了。
「老陈，」他说，「我这没有。」
我以为我听错了。「多少都行，先应急。」
「真没有。」他语气很平，「钱全压货上了，我账上比你还干净。」
我说：「你车库里那辆——」
「那是抵账抵来的。」他打断我，「老陈，你先想想别的办法，回头咱再说。」
「我妈等不了回头。」
「我这边有客人。」他说，「我先挂了。」
电话断了。
我站在走廊里，手机还贴在耳朵上，听见自己喘气的声音。那会儿我没觉得恨，就是空，像有人从我胸口把一样东西抽走了，抽得干干净净，连个响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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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走廊尽头那层楼
第二天下午，我在七楼走廊打地铺。
护士推着车过来，让我让一让，我把铺盖卷起来，贴墙站着。等人走了，我又铺开。地上凉，我垫了两层纸箱。
那天傍晚我去一楼交费，电梯慢，我走楼梯。走到五楼拐角，听见有人说话。
「爸，您慢点，这儿有台阶。」
我抬头。
周勇扶着他爸，正从楼上下来。他爸穿一件新的夹克，手里拿着个牛皮纸袋，是体检报告。
他看见我，脚底下停了一下。
我也停住了。
「老陈。」
「嗯。」
他爸认得我，笑着说：「建国啊，你咋在这儿？」
我说我妈住院。
「啥病啊？」
我说肝上的。
老头哦了一声，还想再问，周勇扶了他一把：「爸，车在门口等着呢。」
他爸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妈严重不？」
我说严重。
周勇站在楼梯口，手还搭在他爸胳膊上。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躲，也不是愧，就是很平常的一眼，像看一个不太熟的人。
「有事回头说。」他说。
然后他扶着他爸下楼了。
我站在楼梯拐角，听见他们爷俩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走，越来越轻。走到二楼的时候，他爸说了句什么，周勇笑了一声。
我在那儿站了很久。五楼是体检中心，VIP那层。他爸每年体检都在这儿做，套餐五千八，我知道，因为他去年跟我说过。
我回到七楼，护士正在给我妈换药。我妹问我咋去了这么半天。
我说电梯挤。
我妈住到第五天，我托人打听了一件事。
周勇厂里的会计姓王，是我远房表姑，我从小叫她王姑。她男人跟我爸当年一个车间。我给她打了个电话，没敢直说，绕了半天，问她厂里最近忙不忙。
她说忙啥呀，料都堆在院子里，出不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说那周总手头是不是也紧。
她在那头停了两秒，压低了声音：「建国，你跟姑说实话，你是不是要跟他借钱？」
我说是。
「借多少？」
「三十万。」
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姑不该多嘴。他账上有没有钱我不知道，我就管记账。可有一样，上礼拜他媳妇来厂里，开着一辆新车，白的，四个圈的，说落地四十多万。」
我握着手机没吭声。
「建国，」她说，「钱是人家的，人家爱咋花咋花。你别去找他闹，闹了也没用，还落一身不是。」
我说我知道，姑，谢谢你。
挂了电话，我在楼梯间坐了一会儿。楼梯间里堆着几个纸箱，是别人家病人的东西，一股消毒水混着剩饭的味。
我心里那点侥幸没了。他不是没钱。他是把钱算过了，算出来我不值这个数。
那天晚上我没睡。我在心里把他从七岁想到三十七岁，想了一遍，越想越清醒。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趟家，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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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我不是来要饭的
去他厂里之前，我在车里坐了二十分钟，把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五遍。我想着，电话里说事说不清，当面说，他兴许会松口。我还带了个牛皮纸袋，里头是房产证复印件、我跟我媳妇的身份证、打好的欠条。欠条上我把利息写成了年化六。
他办公室在二楼，落地窗，屋里一股新家具的味。他给我倒了杯茶，是那种一小罐几千的，我没喝。
「我妈还在里头。」我说，「一天一万二。」
他坐回老板椅，椅子往后一仰，吱了一声。「老陈，我那天在电话里不是跟你说了。」
「我听见了。」我把牛皮纸袋搁他桌上，「这是欠条，房产本复印件。我这个月把房子挂出去了，六十多平，能卖三十来万，就是慢。你先给我三十万，一个月，最多两个月，卖完我就还。」
他没碰那个袋子。
「不是我不帮你。」他说，「我这钱真在货上，一批料在港口压着，银行那边还抽了我一笔。」
「你四套房。」
「三套都在银行押着。」
「你车库里那辆大G。」
他抬眼看我，眼神变了。「那是抵账的。」
「抵账的也能卖。」
「老陈。」他把茶杯往前推了推，「你这话就没意思了。」
我没接他这个话。我说：「你媳妇那辆白的，提了不到十天吧。」
他抬眼看我，脸上那点客气没了。「你打听我？」
「我不用打听，」我说，「厂里几十号人看着呢。」
「那是她的钱。」
「勇哥，」我说，「我不是来查你账的。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说没钱，我不信。你要是不想借，你就直说不想借。你别拿『没有』两个字糊弄我，我又不是三岁。」
屋里静了几秒。窗外有叉车在响，嘟——嘟——。
我往前坐了坐，声音压得很低，我怕自己一开口就变调。
「勇哥，我不是来要饭的。我是来借的，打欠条，给利息。你七岁那年在我们家吃了三年饭，我妈给你盛的那碗，底下压两个蛋，我那碗没有。这话我今天说出来挺不要脸，可我实在没法子了。」
他沉默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一个字都没记错。
他说：「老陈，你妈这病，说白了是个无底洞。我今天给你三十万，你花完了，下个月你还得来找我。你让我怎么办？」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他也在看我，眼睛没躲。
我站起来，把那个牛皮纸袋拎回来，夹在腋下。
「行。」我说，「这话我记住了。」
我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走到院子里，太阳很大，我站着缓了一会儿。厂门口那辆大G停在那儿，黑色的，车头冲外，跟头牛似的。
那天晚上九点多，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我接了，是个女人的声音。
「老陈，我是周勇他媳妇。」
我说嫂子。
「他今天回来一句话没说，饭也没吃。」她说，「我知道你妈的事，我也替他难受。可你也得体谅体谅他，他那厂子看着风光，一年到头账上没几天有现钱的。」
我说：「嫂子，我没逼他。」
「你上厂里来找他，把欠条都打好了，还不叫逼？」她声音高了一点，「老陈，说句难听的，这钱借出去，就是个窟窿。你妈那病治得好吗？治不好。三十万扔进去，连个响都没有，最后你还欠一屁股债。他不借，是害你还是帮你？」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手机贴着耳朵，看着ICU门口那盏红灯。
「嫂子，」我说，「那是我妈。」
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知道那是你妈。」她说，「可我们家也得过日子。」
她先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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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他在给儿子过生日
那天晚上我在ICU外头守夜。
我妈从里头推出来做检查，插着管，眼睛闭着，脸是黄的。我跟着床跑，护士让我别跑，我说好，我不跑。
凌晨一点多，我睡不着，刷手机。
朋友圈第一条就是周勇发的，九张图。
他儿子十二岁生日，在县里最好的那个酒店，三十桌。红毯从门口铺到台子上，台子上有个大屏，放着航拍的视频，无人机从酒店上空绕一圈，灯光打着「周子轩十二岁生日快乐」。最后一张是全家福，他穿一件白衬衫，他媳妇穿旗袍，一桌子菜没动几筷子。
配文是：「犬子十二岁，感谢各位叔伯捧场。」
时间显示三小时前。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坐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护士过来，把一张单子递给我。「家属，今天的费用，明天上午之前交一下，不然药就停了。」
单子上是一万三千八。
第二天我把车卖了。那辆朗逸开了六年，跑了十一万公里。二手车贩子围着车转了两圈，拿手电照了照底盘。
「四万二。」他说。
「四万五。」
「四万二，今天过户今天给钱。」
我说行。
拿到钱那天下午，我在车里坐了很久。钥匙已经交出去了，车不是我的了，我还坐在里头。后来我下来，把座位底下那盒纸巾也拿走了。
网贷借了六万。利息高得吓人，分二十四期。后来我还了两年，最后一期还完那天，我在楼下抽了半包烟。
我妹把她的结婚戒指当了。她没跟我说，是她男人后来喝多了说漏的。
我媳妇回了一趟娘家，跟她哥借了一万。
她哥把钱给了，给了以后又说了一句：「你男人那个朋友不是挺有钱吗，一个亿的身家，还轮得着你来借？」
我媳妇说人家有人家的难处。
「啥难处，」她哥说，「当初我就说你别嫁他。」
我媳妇回来把一万块钱放桌上，说：「我哥那人嘴碎，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我不往心里去。
那天晚上她在厨房刷碗，刷了很久，水一直响。我进去倒水，看见她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站在门口没进去，退回来了。
这些事我一件都没跟我妈说。
可她知道了。
那天下午她清醒过来一会儿，让我把床摇起来。她抓着我的手，那手瘦得只剩一层皮，凉。
「你借钱了。」她说。
我说没有。
「你妹眼睛肿的。」她说，「你当我瞎。」
我不说话。
「别借了。」她说，「妈这病治不好。你爸走的时候欠的账，我还了六年。你别再欠人了，欠人钱，抬不起头。」
我说妈你别说了，钱的事我来想。
她把手抽回去，侧过脸，看着窗户那边。窗外有棵梧桐，叶子黄了一半。
「我这辈子，」她说，「没给你们留啥。就留了个烂摊子。」
那天晚上她自己拔了针。
护士半夜查房发现的，血把被子洇了一片。她跟护士说，不打了，太贵。我妹在走廊里跪下来求她，她说你起来，地上凉。
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一下一下，像风箱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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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他发了条微信
我妈是第八天早上走的。
那天我在医院门口的早点摊上买包子，刚咬一口，手机响了。我妹在那头哭得说不成句。我把包子扔了，往回跑。
她走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护士说人走的时候都这样，你给她合上。我伸手去合，手抖得厉害，合了两次。
灵堂设在老院子里。院墙外头那棵枣树是我爸当年栽的，今年结的枣没人摘，落了一地，踩上去黏脚。
办丧事那三天特别晴。我蹲在灵堂门口烧纸，一沓一沓往火盆里送，火苗子蹿起来，把眉毛燎了一下。
第二天上午，一个催收的电话打进来。
「陈建国是吧，你那个六万的分期，逾期两天了。」
我压着嗓子：「我知道，三天内给你。」
「三天内？你上次也说三天。」
我说：「我妈在办丧事。」
那头停了一下，说了句「那你尽快」，挂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接着烧纸。手背上落了层灰，我拿袖子擦了一下，擦不干净。
亲戚来了，街坊来了，我工地上那帮兄弟来了。我表哥从镇上赶过来，帮着招呼人，嗓子都喊哑了。
周勇没来。
他也没让人送花圈。我们这边规矩，人不到，花圈要到，这是起码的。
出殡那天早上，我蹲在门口烧最后一盆纸，手机响了一声。
我掏出来看。周勇的微信，就一句话：
「阿姨的事对不住，我那阵子账上真没现钱，都压货上了。」
我看了三遍，把手机揣回兜里，接着烧纸。
我妹凑过来问，谁啊。
我说没谁。
她蹲下来跟我一块儿烧。纸灰飘起来，落在她头发上，她也不掸。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哥，昨天下午我看见周勇的车了。」
我手停了一下。
「停在巷子口，」她说，「停了得有小半个钟头。我以为他要进来，后来就走了。」
我没说话，把手里那沓纸送进火盆。
「哥，他咋不进来？」
「不知道。」
那两天我没恨他。真的。我一边烧纸一边想，人家有钱是人家的，借是情分，不借是本分，我凭啥怨人家。可我心里头就是硌得慌，像鞋里进了粒沙子，不疼，走一步硌一下。
二十年。从他七岁到我二十七岁，我给他跑过腿，他结婚那天我随了三千。那会儿我一个月工资九百二。我媳妇后来还为这事跟我吵过，说人家开厂了，你随三千，咱家孩子奶粉钱哪来。
我当时说，那是我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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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次上门
我妈过了头七，他开始往我家跑。
第一次是半个月后。他拎了两瓶酒，进门往桌上一搁。那酒我认得，一千多一瓶。
他坐沙发上搓了半天手，没说正事，先说他厂里的事，说今年行情不好，说货款收不回来。我给他倒了杯白开水，自己坐在小马扎上，没说话。
他搓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兄弟，你别怪我。」他说，「那会儿我确实腾不出钱，现在缓过来了。你要多少，你说个数。」
「我妈没了。」我说。
他张了张嘴。
「钱不要了。」我说。
他脸上挂不住，坐了一会儿，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走了。两瓶酒没拿走。
第二次隔了一个礼拜。这回他提了个纸袋子，进门往桌上一倒。
十沓。用银行的封条扎着，一沓一万。
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他媳妇。她站在门口没进来，两手抱着胳膊。
「这十万你先拿着花。」他说，「你妈看病不是花了不少吗，这算我补之前的。」
我看着那十万块钱。那会儿我身上还欠着网贷六万，欠我表哥两万，欠我妹一个戒指。
我说：「你拿走。」
「老陈——」
「我不缺钱。」我说，「我缺的那三十万，你那天有。这十万，我不要。」
他坐在那儿，手搭在钱上，脸一点点红起来。
他媳妇在门口说话了：「老陈，你这就没意思了。钱送到手上还不要，你是嫌少，还是想让我们记你一辈子的？」
我抬头看她。
「嫂子，我妈出殡那天，你们家连个花圈都没有。」
「我们不知道哪天出殡。」
「全县城都知道。」我说，「我表哥在镇上开五金店，他都知道。」
她脸上过不去，扭头看他：「你说话啊。」
周勇没说话。他把钱一沓一沓收回去，塞进纸袋，拎起来。
走到门口，他媳妇先出去了，高跟鞋在楼道里敲得很响。
他停在门槛上，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老陈，我不是不想来。」
「那你为啥不来？」
他没回头，走了。
第三次是三天后。他没进屋，车停在我家楼下，给我打电话，说兄弟你下来一趟，我跟你说几句话。
我下去了。他摇下车窗，车里空调开着，他穿一件短袖，胳膊搭在窗沿上。
「我知道你恨我。」
「我没恨你。」我说，「我就是觉得，二十年的交情，到头来值不上三十万，有点寒心。」
他低下头，捏了捏方向盘。
「你听我说完。」他说，「那阵子我公司出了点事，银行抽贷，三千多万的盘子，一下抽走八百万，账上真的没钱。我那车是抵账抵来的，四套房三套在押，我连工人工资都是拆东墙补西墙。」
我说：「这些话你那天说一句，我就信了。」
「我那天……」他卡了一下，「我那天在陪客户。你电话打过来，我第一反应是，这钱借出去，啥时候能回来。」
他抬起头看我。
「老陈，我这人你了解。做生意做久了，啥事都先算账。算来算去，把交情算没了。」
我站在车门外头，听他讲完。
「行了。」我说，「话说明白就行了，你回去吧。」
「那咱俩还能处不？」
「能处。」我说，「但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十万你拿着，算我给阿姨的丧仪。」
「不用。」我说，「我妈丧事收的份子钱我都记着账呢，回头得一家一家还人情。你这十万搁里头，我不好算。」
他叹了口气，把车发动了。倒车的时候差点蹭到楼下的垃圾桶，他打了把方向，走了。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我家那扇窗户。我媳妇在窗口站着，看见我看她，把窗帘拉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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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账本
上个月我收拾我妈的遗物。
她的东西不多。一个樟木箱子，锁着，钥匙在她枕头底下。打开了，里头是几件没穿过的新衣裳，我给她买的，吊牌还在。底下压着一个手绢包。
手绢包里是一本存折，还有一本小学生用的那种作业本。
存折是农村信用社的，翻开，最后一笔是三年前存的，两千。前头一笔一笔都是几百几百的，有的一百。总数两万七千四。
存折里夹着一张纸，是从挂历上撕下来的，背面写着字。我妈的字，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
「这钱留着给建国娶媳妇用。别告诉他爸。」
我坐在地上，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我结婚是二十二岁，孩子都上初中了。这钱她一直没动。
我又翻开那本作业本。
前头几页是账。谁家随了多少份子，谁家孩子考上大学送了多少，一笔一笔，记了二十多年。我妈不识几个字，数字写得歪歪扭扭，有些名字是画圈代替的。
翻到最后一页，有一行字，墨已经发灰了。
「一九九九年三月，小勇开厂，借五万。」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更小，像是后来添的：
「这孩子命苦，别催他。」
我坐在地上，坐了很久。屋里很静，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
一九九九年。那年我爸刚没，家里连买化肥的钱都是借的。我记得那年春天，我妈把她陪嫁的一只金镯子拿去当了，回来眼睛是红的。我问她咋了，她说沙子迷眼了。
五万块。那年县城一套房一万八。
我妈把五万块借给了周勇，让他去开厂。
而我妈躺在ICU里的时候，我打电话跟他说，我缺三十万。
## 八、那两张票
我把存折拍了张照，发给他。
想了想，又把账本那一页也拍了，一起发过去。
我没写字。
过了四十多分钟，他回了条语音。我点开，里头有风声，他好像在外头。
「兄弟，我错了。」
就这五个字，声音闷闷的，像是感冒了。
我没回。
第二天他打了个电话来，我没接。第三天又打，我还是没接。后来他发了很长一段文字，我看了开头两行，就划掉了。
前几天他公司开年会，让人给我送了两张票。送票的是他司机，一个小伙子，把票塞我手里就跑了，说周总交代的，让您一定去。
我把票扔抽屉里了。
媳妇晚上回来，看见抽屉开着，问我咋不去。
「不想去。」
「人家都低头了。」她一边解围裙一边说，「你还端着。」
「我没端着。」我说，「我就是觉得，有些事过了那个劲儿，再往回找补，也找不着了。」
媳妇没再说啥。她把那两张票从抽屉里捡出来，抹平了，搁在桌上。
搁了三天，谁也没动。
后来我把那本作业本收进抽屉，压在了那两张票上面。
## 九、年底
腊月二十六，我去给我妈上坟。
坟在村后的坡上，旁边是我爸。风大，纸点着了不好烧，我蹲下来挡着，一张一张往里送。
烧到一半，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是周勇。
他穿了件黑羽绒服，手里拎着一兜子纸钱，还有一瓶酒。他站在离我三四步的地方，没往前走。
「我来看看阿姨。」他说。
我没说话，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了个位置。
他蹲下来，把纸钱一张张拆开，学着我的样子挡风。他手笨，纸老是被风吹跑，他就伸手去抓，抓回来接着放。
烧了小半盆，他忽然说：「那年你妈给我盛的饭，底下真有俩蛋。」
「我知道。」我说，「我那碗没有。」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难看。
「我那时候想，」他说，「等我以后有钱了，我天天吃荷包蛋。」
风把纸灰卷起来，打着旋往坡下走。
「老陈。」他说，「那五万，我后来一直想还。头几年是真没钱，后来有钱了，我寻思着你妈也没提，就算了。」
「我妈不会提。」我说。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才算了。」
他把手里最后一张纸放进火里，火苗子舔上来，照亮了他半张脸。他瘦了，眼角的纹往下垂，不像朋友圈里那个穿白衬衫的周老板。
我们蹲在那儿，谁也没再说话。纸烧完了，剩一盆红灰。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吧。」我说，「风大。」
他跟着站起来，把酒瓶子拧开，往坟前浇了半瓶。酒味混着纸灰味，散在风里。
下坡的时候他走在我后头，忽然叫了一声：「老陈。」
我回头。
「那两张票，你去不去？」
我说：「不去。」
他点点头，没再问。
走到村口，他的车停在路边。他拉开车门，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兄弟。」
「嗯。」
「我要是那会儿借了呢？」
我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
「借了，」我说，「我妈也走。」
他愣住。
「我妈那病治不好，钱花了也是白花。」我说，「我借钱不是为了救她，我是为了让我自己心里过得去。我怕她走的时候，我啥也没做。」
风刮过来，村口那盏路灯晃了晃。
「你不借，我没怨过你。」我说，「我怨的是那天你连一句『我凑凑』都不肯说。我怨的是我蹲在灵堂门口烧纸，全县城的人都来了，你没来，你的车在巷子口停了半个钟头，也没进来。」
他站在车门边上，手扶着门框，低着头。
「老陈，我那天进不去。」他说，「我车停那儿，坐了半个钟头，手一直搭在门把上。我想着进去说啥呢，说对不起？我兜里那会儿揣着卡，卡里有四十多万。我要是进去了，你问我借不借，我说不借，我这辈子都别想在你面前抬头；我说借，我又舍不得。」
他抬起头。
「我就那么坐着，坐到听见里头放炮，知道出殡了。我开车绕了一圈，从村后那条路走的。」
我没说话。
「行了。」我说，「回去吧，路上慢点。」
我转身往家走，没回头。走到巷子口，听见后头车打着了，灯扫过来，又灭了。他在那儿停了好一会儿才开走。
年三十那天，媳妇把桌子摆好，忽然问我：「那两张票呢？」
「扔了。」
「啥时候扔的？」
「昨天。」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其实没扔。还在抽屉里，压在账本底下。
我没打算去，也没打算扔。
有些东西搁在那儿，不是为了留，是为了记着。记着我妈那两只荷包蛋，记着一九九九年那只金镯子，记着我蹲在灵堂门口，手机响了一声。
人这一辈子，钱能算清楚，账算不清楚。
我妈那本作业本最后一页，那句「这孩子命苦，别催他」，我没跟周勇说。
我谁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