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友让我给她买张硬卧的时候，我已经把独自回家的行李拖到了门口。
“要能看见窗的，”郁棠蹲下来，把她的棉拖鞋塞进我的箱子，“第一次坐，我想记记路。”
“你要跟我回去？”
“你要是嫌我占地方，我就只买到你家前一站。”
她抬头看我，手还扣着我的箱盖。
我把箱子拖回屋，顺手把她抱了起来。
她一只脚上还剩只袜子，拿脚尖使劲踢我。
“陈见川，票还没买呢，你高兴得太早了。”
其实我从入冬就开始高兴了。
我妈今年做了两只棉枕头，给我看过七次，最后一次问我，郁棠睡觉怕不怕凉。
我说还没问。
那时候我修厨房设备的店刚散伙，老家那间早点铺又传出要给我舅接手的风声。
我连自己的事都没理顺，生怕她跟我回趟家，见识完我家那点热闹，回来就觉得自己找错了人。
上车以后，郁棠头一回看见床铺叠成三层，站在过道里仰头看了好一会儿。
我指着下铺说给她睡。
她把两个人的鞋摆到床下，拿手挨个推了推，摆得脚尖朝外。
“我听过你讲小时候怎么睡上铺，也吃过阿姨寄来的枣包。”
她拍拍身边那一小块床沿。
“现在让我坐在你旁边，看看你平常是怎么回去的。”
我坐了下去。
那时候我以为最难的事，就是带她回去，让她在我家好好吃一顿饭。
后来第一碗年饭摆上桌，她用筷子轻轻一拨，把整条鱼的鱼肚子翻给了我。
那张桌子上，终于没有人再催我去做点什么。
1 硬卧
大年二十七出发的票，我那张是提前买的，郁棠这张捡的是别人临出门退出来的票。
付款之前，我看见了车厢号，一个在五车，一个在九车。
她伸一根手指摁着我手机边。
“先买。你这么犹豫，一会儿它也走了。”
付完款，两个人贴着坐在玄关的换鞋凳上，看那两条隔得老远的车厢号。
她先问了个最实在的问题。
“我们能坐一块儿吃饭吗？”
“能。我去你那边。五车下铺是你的，九车上铺是我的，睡觉的时候我再走。”
她掏出手机，把车厢和铺位存进备忘录。
我看她敲完数字，才想起来问：“你以前出差怎么走？”
“近的开车，远的飞。再小一点，我爸开小货车拉着我去。”
她小时候住过运货的面包车，放暑假就蹲在一箱箱五金件中间写作业。
她爸现在开修车铺，店门外一到雨季就长青苔，每次谈起出门，第一句话还是我开车送你。
我见过他两次，他打量我的车比打量我久，第二次才问我名字怎么写。
“你爸知道你跟我回去？”
“知道。我说回来给他带枣包，他问你家枣包到底有什么，值得我在路上睡一宿。”
“那你怎么回的？”
“我说你那边还有一个人挺值得的。”
她说完起身进屋拿袜子，连看我一眼都嫌多余。
我捧着手机，付款成功那四个字看了半天。
刚谈上她那阵，我一喊她吃饭，她就问店里还有什么要修。
我们是在一家小面馆认识的，她给老板量柜台，我给老板修冰箱。
那天柜台留的缝太小，我一个人蹲在底下，死活拉不出冰箱。
她原本收了卷尺要走，又坐回去，跟老板算拆一块板比拆半面柜子少花多少钱。
我从柜子底下钻出来，头上顶着一条灰，她给我照了张相。
后来那张相进了她手机的收藏夹，下面写的是此人可以处，手艺比吹的好。
如今这个人蹲在门口，往已经拉紧的箱子里再塞一个热水袋，怎么都塞不进。
郁棠换好袜子出来，手一伸，把我那三件黑毛衣抽掉两件。
“你在家是一天换一个人吗？”
我老实把毛衣放回去，给我妈发了条消息，说两个人回来。
她回了一排拇指，又问几点到。
我给她发了时间，让她在家等着，我们自己找车。
下一条消息还在输，她的头像闪了一下，退回去了。
上个礼拜她视频时，背后那块写着玉芬早点的木牌拆了下来，靠在墙边。
她说要洗。
我认识那块牌子上的每道油印，她要是舍得泼水，十年前就洗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按灭屏幕，把箱子提起来。
站里人多，我们的箱子一路被挤得往外跑。
郁棠总在我前面半步，过一个拐弯就伸手摸我的袖口。
她在人家屋里量柜子时，一眼能看出哪面墙不正，今天盯着顶上的牌子，走到一个岔口就停一下。
我说跟我走吧，她偏要自己认。
快到我们那趟检票，她从包里翻出两颗薄荷糖，剥了一颗塞进我嘴里。
“你紧张什么？”
“你第一次坐，我怕你受不了。”
“我还以为你怕我知道车票是你给我买的，误会你挺想我去。”
我嘴里那颗糖硌了牙。
她把自己的那颗也给了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到站台上，冷风从车底钻出来。
她先拍了车身，举着手机等我入镜，我拖着箱子走过去，镜头已经往下偏了。
相片里只有我一条腿，和她指给我看的那扇亮着灯的窗。
“你手怎么抖成这样？”
她把手机揣好：“你小时候就坐这个回家？”
“后来才有钱买卧铺。小时候过道里一站，谁去上厕所，我就借人家位子坐一小会儿。”
她看着那排亮窗，忽然捏了一下我的手。
我送她进五车，放好箱子，教她外套挂哪儿。
她往床沿上一坐，先把我的围巾抢过去，叠成一小块摆在她旁边。
“陈见川，你今晚先坐这里。”
车一动，她连眼睛都舍不得眨。
站台上的人慢慢向后退，窗玻璃里有我俩贴在一起的影子。
我手机一震，来电的人是我舅。
我用手掌盖住屏幕，等它自己灭了。
郁棠还在看窗外，膝盖往我这边靠了一下。
我的脚紧贴着她的脚，生平头一次盼一趟过夜的火车走得再慢一点。
2 夜车
我舅打第二遍的时候，郁棠正在拆我包里的两只枣包。
我妈托来临浦送货的老乡捎了满满一袋，我剩下这两只没舍得吃。
“你接呀。”她掰开一个，露出里头黑亮的枣泥，“我给你留一半。”
我接了。
电话那头有人打牌，桌子敲得咣咣响。
我舅大着舌头问我几点到，说买了我爱吃的鱼，让我回来别急着走。
“你妈今年有大买卖，头一回干，你多看着她点。”
“什么买卖？”
“她连你也没说？那让她自己说，别回头又说我嘴快。”
有人催他出牌，他喊了声等着，电话就断了。
郁棠递过来的半只包子还热乎，她拿保温杯贴着捂了一会儿，掰给我的是枣泥多的那一边。
我咬下去，满口都是小时候锅盖一揭冒出来的那股甜气。
我把电话拨给我妈。
她响了好几声才接，背景里一阵铁盘碰铁盘的动静。
“你还在店里？”
“刚打包两只鸡，明天给棠棠吃。她口味淡吧？”
“舅舅刚找我，说你有大买卖。”
她把电话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我听见衣服擦过话筒。
“车队过年也上班，叫我备早点。等你回来，我给你说。”
“备多少？”
“我明早去接你们。你让棠棠把领子立起来，杏州比临浦冷多了。”
我知道她这么说就是要挂。
果然下一秒，屏幕上通话结束，剩下一个我还没来得及问出口的数。
我把嘴里那点枣泥咽下去，摸开订房软件。
刚划了两下，郁棠靠过来。
“你订酒店了？”
我把手机朝她转了一点。
“先占了间房，店离我家也就两条街，年三十那天开始住。你要是在家里睡不惯，能随时搬过去。”
她从我手上把手机托稳，看了一眼入住人的名字。
“你以前回去，也这么给自己留后手？”
“我家那屋冬天冷。”
“阿姨视频里还问我喜欢哪只枕头，我说我想要有黄花的。”
我也见过那只枕头，黄花是拿旧床单裁出来的，我小时候睡的是一整朵，她那只是半朵。
我还在想我妈是什么时候给她看的，郁棠已经把手机塞回来了。
“明天到家我自己睡睡看。实在冷，我再喊你给我烧水。”
“你不怕不自在？”
“你现在这么问，我就有点怕了。你连我睡哪儿都怕做错，我要真嫌弃你家，你得难受成什么样？”
她低着头，把枣包沾在纸袋里的皮一点点撕下来。
我谈恋爱之后最怕她问我缺什么。
她一问，我就想证明自己什么都有。
修理店散伙那天，我把最后一台留作周转的旧冰柜从库房拖出来。
天阴得快落雨，她骑着小电车在巷口等我，车筐里有两件雨披。
我走过去说，能分的钱都分清了。
她问晚上想吃什么，我说都行，她就带我去吃了一碗拌面。
结账时她抢在前头，推开我的手，说给失业人士发一点救济。
我那天愣是笑出来了。
现在我也想笑给她看，嘴角扯了一下，没扯动。
“你要想住黄花那屋，我陪你先去看看。房订得早，明晚之前都能退。”
“先留到明天早上。”她把最后一点包子皮送进嘴里，“有个能住的地方也好。下回你打算怎么照顾我，能不能先让我参加？”
我点头。
她把我的手翻过来，在掌心拍了一下，仿佛成交了什么大买卖。
隔壁铺的孩子睡了，车厢里声音低下来。
郁棠捧着杯子，说她以为第一次坐火车会一路拍视频，窗外黑下来才知道，最清楚的东西全在玻璃这一边。
她给我看她爸发来的照片。
他家的折叠饭桌支开了，上面就一碗炖萝卜，旁边空出一只蓝边碗。
“那只是我的，他忘了收。”
“明天给他打电话。”
“嗯。回程咱们也一起买票吧？我得早点回去陪他吃顿饭。”
“行，哪天走我们商量。”
该回九车时，我帮她把充电线找出来，把热水袋安在她脚边。
她坐在铺上，两手捏着棉被上沿，盯着我解围巾。
“你看什么？”
“我在看我男朋友会不会舍不得走。”
我把围巾搭到她肩膀上，弯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会。你抬一下手，我再抱一下。”
她真抬了手，我伏在她肩上，把一宿的劲都松了一点。
隔壁小孩翻了个身，我俩赶紧分开，她把脸藏到棉被后面，剩两只眼睛对着我笑。
我回到九车，爬上铺，把手从外套兜里拿出来，才发现她趁我抱她的时候塞了两张纸进去。
一张是枣包的包装纸，画了两个铺位，三格床上一个小人举着手，底下一格也画了一个。
另一张是我妈写的蒸枣包的火候，她托人捎包子时一起塞来的。
纸的下沿多了一行我妈的字。
等你俩回来，我现蒸给你们吃。
3 新招牌
天亮之前我醒了一次，耳朵里全是轮子轧过铁轨的声音。
再睡过去，醒来时郁棠说外面已经有雪了。
我在五车找到她，她把围巾裹到下巴，扶着那扇窗看一片白里露出的黑色田埂。
“快到了？”
“过了前头那排水塔就到了。”
她把脸贴近了点，问我小时候放寒假回来，是不是也在这儿就开始找我妈。
我小时候喜欢站在车门附近，脚底下还在晃，就觉得我妈已经把开水烧上了。
店离杏州站还有一截路，她坐不起出租，骑那辆红摩托来，前头挡风的花布一直拖到脚蹬。
有一年她生意忙，我自己拎着一口袋书坐小巴回柳桥。
到街口，远远就看见她把店门开着，站在冰水里抻抹布。
我连包也没放下，蹲过去把她手里的抹布抢了。
我抬起手机，本想给她发水塔的照片，屏幕上先蹦出了我舅的消息。
他已经在出站口等，说我妈抽不开身，让我们找灰色面包车。
我把手机递给郁棠看。
她顺着那条消息看了时间，拍了拍我攥着的手机壳。
“先见到人。”
下车那会儿，她头一个反应是伸手扶我，没想到我先跳下去，正好托住她的行李箱。
“感觉跟上车时不一样。”她站在杏州的水泥地上跺了两脚，“现在知道这是你家那边了。”
我们出了站，我舅靠着一辆灰色面包车抽烟。
他穿了件崭新的浅灰羽绒服，胳膊夹紧，生怕一阵风把烟灰送到衣服上。
见到郁棠，他把烟往灭烟桶一掐，一口叫出她的名字。
“郁棠是吧？你阿姨天天提你。你这趟来可来巧了，她那铺子今年要换个做法。上车，带你们去看看。”
后备厢里摞着几箱带盖的打包盒，我舅把最上头两箱搁进副驾，才给我们的箱子腾出地方。
我和郁棠坐后排，车一出站上大路，他就开始夸那批盒子封得严，豆浆也敢灌进去。
“我妈答应给车队送几天？”
“初一到初三，算个开头。后头看人家吃得顺不顺口。”
“每天几份？”
他在方向盘上拍了拍，前面红灯变绿，车拐进靠河那条路。
“你回来就好。原来我姐还怕忙不过来，你一回来，后厨的家伙事再出什么毛病，肯定不用叫别人。”
他说得高兴，连后视镜里的脸都是亮的。
我在外地接了八年维修单，每逢过节回家，家里的洗衣机、冰箱、煤气灶周围能站满人。
有一回我把工具箱往地下一搁，我妈头一句是饭没凉，等吃完了再找他。
我想了很多年，那是过年最好听的一句话。
“我只问几份。”
“一百二。你妈做早点做了二十年，挑得起。”
一百二十份，天亮之前一起出来，和一早上来来往往坐满一百二十个人，是两回事。
我妈那台蒸箱底下垫着我找来的铁片，装满以后门朝外鼓，得拿大腿顶住再扣。
我舅在店里吃过饭，连进厨房找醋都不愿意。
“这是你报的数，还是她答应的？”
“快到了。”他按了下喇叭，冲街口卖炮仗的熟人抬手，“你妈在，你问她。”
柳桥的老街进不去两辆车，我们在桥头下了车。
郁棠一手推箱子，一手伸到我的外套兜里。
她没说话，冻得有点发硬的手指搭在我的指头上。
我一路找那块暗红色的木牌。
小时候我妈连买漆的钱都舍不得多花，把我爸写错在背面的字盖了一层黑，翻过来又用。
店门还在，门头那块地方已经盖上一块鲜红的塑料板，写着祥运车队年班供餐点。
我舅把车开去后巷，隔着窗子探出脑袋。
“新做的，显眼吧？人家司机从街那头就能看见。”
我看了看那块板下面露出来的窄木边。
旧牌子拆下来洗，这话倒也没全骗我。
我把箱子交给郁棠，进门去找我妈。
堂里没开灯，地上有三只水桶和两筐没择的葱。
我妈从里间走出来，还穿着那件印洗衣粉广告的旧围裙。
她看了我一眼，立即偏头往我身后看。
郁棠把箱子推过门槛，叫了声阿姨。
我妈手在围裙上擦了两遍，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冰成这样。你俩先坐，我给你们热包子。”
她转身时，我看见她左手缠着布，从腕子一直裹到虎口。
她腾不出手解围裙，拿牙咬了一下。
我把她的手握住了。
“妈，你先坐。包子我去热。”
4 一百二
我妈说手是在搬蒸盘时烫的，处理过了，近两天少碰水就行。
她怕我看，又往袖子里缩，我蹲在她跟前没让她缩回去。
那上面隐隐透着药味，虎口边还有一小片擦不掉的面粉。
“你答应了多少份？”
“三十。头一回做，我只敢应三十。”
“舅说一百二。”
“他跟我说剩下的找别人。他说他先把司机的饭钱收了，正月十五之前要是卖得好，天天有。”
她终于把手从我手里抽出来。
“昨晚他把盒子送来，我问那家店什么时候交货，他说人家过年休息。”
店门响了一声，我舅走进来，两臂底下夹着我和郁棠的箱子。
我站起来，腿蹲久了，挪第一步差点踩进水桶。
“你怎么跟我妈说的？”
他把箱子立到墙边，眼睛先看郁棠。
“我给她谈了个订单，你俩小年轻回来正好帮帮忙。她干一辈子散客，就不想挣点稳当钱？”
“你有把握给另外九十份找到人吗？”
“这不是找着你了吗？”
我舅把羽绒服袖子往上一推，拿起桌上一本印着金元宝的便签。
“包子、茶蛋、豆浆。你是个能干活的，再加上棠棠，年轻人扫码发盒子多快。”
我把他手里的便签按在桌上。
“我回来陪我妈过年，郁棠是我请回来的。你用得着人，自己开口求人。”
我舅怔了一下，脖子先红起来。
“我说什么了？你这脸撂得比门帘子还快。”
“你在车上就算上我了。现在又算上她。你说我们哪天答应你了？”
我妈听见我声大，站起来去抓围裙。
郁棠轻轻扶了她一下，等她站稳才把手放开。
“叔叔，我跟见川回家过年，答应的是这个。你刚才说发盒子，我今天才听见。”
她把话说完，拎着热水瓶去给我妈倒水。
我舅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张嘴要说话，门口进来个找他签单的盒子商。
他把人领到外头，隔着门帘还能听见他问批发能不能再便宜两分。
我去后厨给我妈端吃的，蒸笼上干干净净，留出来的两个枣包一左一右，底下垫着新剪的油纸。
我把油纸连包子夹进碟子，另煮了一只蛋给她。
我妈说早上吃过了。
我就站在她面前剥蛋，剥碎一块白就自己吃一块，剥完把剩下的大半只塞给她。
她咬了一口，低下头。
“你舅那年给你爸送医院，连年夜饭都是在人家走廊吃的。那时候我也没先问他愿不愿意。”
我记得那年。
他开一辆暖风坏了的车，到了医院，两只手张开以后还像握着方向盘。
那晚他回来得太迟，五岁的邵阳裹着棉被在我家椅子上等他，哭得鼻子一抽一抽。
“妈，那天我爸连话都不会说了。你现在能说。”
她一口蛋吞得慢，没接我的话。
等我舅回来，店里已经开了灯。
我妈坐着，开口问他什么时候收的钱。
他拿起桌上那杯热水喝了两口，说三天一共三千六，先收了一半。
“老熟人了，鲁萍在物流园管过年值班的车，车走得早，怕一大早吃不到。”
“你跟她说谁做的？”
“你做的。她特意来你这儿吃过一回，说豆浆好，我才谈得那么顺。”
我妈把剥下来的蛋壳收在碟沿，一块一块压成小堆。
“她来喝豆浆那天，你说叫她尝尝，好给我添三十个主顾。”
我舅低头拨了拨杯子上结起的水珠。
“原来是这么打算的。人家非要找一家送，剩下的我再去拼，这也是替你着想。”
“那你现在给她打电话，当着我面说我做多少。”
我心口猛跳了一下。
我舅看着她，手摸到口袋，没把手机掏出来。
他回头看了看门头那块新板，低声说，这生意吹了，过年之后我那条接驳线也拿不着。
他好容易给面包车找着活，让我妈等一天，他再去打听。
我妈把那半只蛋最后一口吃了，擦擦手，慢慢站起来。
“给你到明儿下午。你找谁都行，先把我的数和人家说清楚。”
我舅临走时把两箱打包盒一起带了出去。
他从前来我家，什么东西顺手就搁桌上，那次走到桥头，又回来提走了落在墙边的第三箱。
5 半朵黄花
我家就在早点铺后面一条巷里。
砖房不大，前门开在东边，厨房窗对着邻居家的葡萄架。
冬天葡萄藤落光了，早上开窗能听见隔壁老太太剁菜。
我妈开门之前把围裙卷起来塞给我，抬起手，用手背往我肩上蹭了下。
“面粉。”
我肩上根本没东西。
她就是有点不知道怎么开门请郁棠进去。
我把钥匙接过来拧开，先进屋拉灯。
从前我爸在灯绳底下系了个开裂的象棋子，我妈搬家舍不得扔，后来穿了根新绳又给系上。
我一拉，它就撞在墙上。
郁棠弯腰换鞋，换完看见窗台下摆着两张凳子，上头各叠了一摞棉被。
右边那摞比左边高得多。
我妈一指右边：“这是给你的，老棉絮拆了晒过。你看要是嫌沉，我还有床薄的。”
郁棠伸手掂了一下。
“晚上我盖这个。小时候我拿压岁钱买被子，专门挑贵的买，结果轻得跟塑料袋似的，盖上还得自己攥着。”
我妈听乐了，胳膊贴着身子一动，想起来要拿拖鞋。
郁棠从我箱子里拿出她那双，鞋面上有两只毛球。
“阿姨，这双就扔你家。过完年我少收一样。”
“下回还来啊？”
我妈的话出口太快，说完自己都愣了愣。
“来啊。今晚我先试试黄花枕头。”
我低头去脱鞋，手上摸的是鞋带，连着抓了两次都没抓住。
我妈已经去拿枕头了，脚步在门槛边急了一下。
她那几年最怕我在临浦落不下脚，又怕我落得太实在，再不肯回柳桥。
每次问我开店挣得怎么样，她还要接一句，挣着就好，忙你的去。
我把散伙的消息瞒了她一个多月。
早些时候我说过要自己另找个库房接单，她把装着存折的绿铁盒推给我。
我嫌那盒子从柜底拿出来有樟脑味，手都没碰，叫她别操心。
她背着身说了一句，你爸也不爱我问。
当时我以为我和他相像的地方就是脾气硬。
我再回过神，我妈已经把枕头给郁棠抱过来了。
黄花绣得歪，是半朵，下面有片绿叶，我妈接布的时候没舍得把那片剪下来。
郁棠把脸埋进去吸了一口。
“像我小时候趴在我爸背上闻到的味儿。”
我妈问她爸好不好，开店累不累，她讲了几句，转头也问我妈过年到底想吃什么。
我妈顺口说鸡。
“你自己爱吃的呢？”郁棠又问。
我在门边都听见我妈咽了口唾沫。
“鱼。用葱叶铺在底下蒸，嫩点儿。”
郁棠手机掏出来就记。
“爱吃蒸鱼。见川，明天买葱叶。”
我舅说已经买了鱼，我刚要提，转念一想，过年能吃两回鱼，就让她记两回。
到傍晚，我妈端出汤来，筷子还没分好，邵阳提了一袋冰冻的鱼上门。
这孩子比我小九岁，刚拿驾照，袖口上总带股擦不净的机油味。
他把袋子搁在门里，问我初一早上能不能教他开后巷那段坡。
“我爸说他坐副驾就想骂我。你在我就开得稳点儿。”
“你初一去哪儿？”
“送早点。三天都送。”他脸上有点光，“我爸说跑完就给我算工钱。我想交一年的车险，剩下的攒着。”
我妈把盛好的汤往桌上一放，碗底磕得一声响。
“你爸怎么跟你说的？”
邵阳不知道我们在铺子里说过什么，看着那碗汤才明白自己说多了。
他脸上的光收回去一点，鞋也不脱，站在门里问鱼放哪儿。
我接过袋子拿去厨房，出来时他还在门边。
郁棠多拿了一副碗筷，给他盛汤。
“喝完再回去，外头吹风呢。”
邵阳端着碗坐了一会儿，手机响两次他也没起。
他临走前问我铺子真的不开了吗。
我妈正拿抹布擦桌角，听见这句，手停了。
邵阳赶紧补上一句：“我说的是哥临浦那个，原来见他店门口贴了招租。”
桌上还有一只空碗，摆在我手边。
我看了看我妈，把空碗挪开了。
“对，关了。我跟人散伙了，今天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6 钱放哪儿
邵阳走的时候把门带得很轻。
我妈转身进厨房，我以为她在生气，跟进去才看见她在找锅盖。
那只盖子明明就在她面前，她拿起来，又搁回去。
“你租的那房子，一年交几次钱？”
我这才知道她头一件想到的是我有没有地方住。
“一月一交，年前的付清了。”
“欠别人呢？”
“散伙的时候，我把货转了，手上没欠人的。”
她这才把锅盖盖上，手按在提钮上，半天没放开。
“有一阵子没单，”我说，“我去做上门零活。开春有家维修站招人，叫我节后去试一天。我还在想。”
跟合伙人盘账时，我最舍不得的是那串库房钥匙。
两扇卷帘门，四把大小不同的锁，早上拉开门前我喜欢把钥匙抛起来，听它们在手里响。
初次见我妈来临浦，路过一排店，她捏着我胳膊说总算有一间是我儿子的。
现在我把这些都讲给她听。
她站在灶台边，最先问的是，维修站管不管午饭。
“管。”
“那你先试试。你原来忙起来，吃面就吃一半。”
她冲我伸手。
我以为她还想摸摸我兜里有没有钱，手先捂到裤袋上。
她从我胳膊底下摸过去，把那把切姜的小刀取下来，拿水冲了冲。
“我还想给你攒个店呢。我跟你舅说，只要照我的数来，多出那点我就存着，你回来想干什么手头宽松些。”
水珠顺着刀尖滴了两滴。
“妈，我说真的，我现在能养我自己。”
“我知道。你欠不欠债，我都想给你攒点儿。你出去那年，我总觉得你饿。”
我鼻子一酸，扭头去看窗外那架葡萄藤。
窗上结了层薄雾，连枝丫也看不清。
我在父亲过世那年回家待过两个月，我妈端出来的红烧肉，每顿都比两个人吃的多。
我回临浦那天，她站在门外把剩下的肉捂进我行李袋，袋底到现在还有一小块油印。
钱没接，肉我每次都接了。
“想给我的时候，先打个电话问问我，”我说，“别为了攒这个，手疼还要半夜起来开蒸箱。”
我妈没应声，拿抹布擦了下台面。
“你嘴上让我先问。你关店，怎么连个电话都没打给我？”
我一下被堵得严严实实。
郁棠在外间喊我帮她接壶水，我拎着水壶出去，才发现里面已经接满了。
她扶着我肩头，把我往凳子上按了按。
“给你个台阶下来。坐会儿，我跟阿姨收拾。”
我抓了下她的衣角。
“我应该早点说。我妈问那句的时候，我挺想逃的。”
她没催我松手。
“那我帮你想想，明天还有没有哪个地方适合你逃一下。”
我也不知怎么就笑了，笑到一半，脸往她衣服上一埋，眼睛湿得很快。
等我再抬头，她手里还拎着那壶沉甸甸的水。
我替她接过来，一股脑儿倒进了脸盆。
她看一眼半盆水，索性卷起袖子，说你都准备好了，给我洗脚吧。
我蹲在地上给她挽裤脚，她冻了一路的脚趾终于慢慢张开。
她说她上学时一到放寒假就跟爸爸出门送货，有一年想去姥姥家过年，提前两个星期跟爸爸提过。
到了腊月二十九，他接了趟活，绕路去了西边，两个人在旅馆吃的泡面。
“他把卤蛋都给了我。以为我多吃一只，就不会再问姥姥。”
郁棠把脚趾翘起来，碰了碰我的手背。
“我也没跟他闹，我怕他觉得我不体谅他挣钱。可我那年真想去姥姥家。”
“今年你想几号回去？”
“初二晚上走，初三到。我爸初三晚上过完这个年，初四要开门修车。他问过我能不能一起吃，我说可以。”
我拿手拨了一下盆里的水。
“我想跟你一起回。初二以前我帮我妈把店里的事交接好。要是弄不完，我告诉你卡在哪儿。”
她弯腰把两只脚的水擦了，递一只还带湿气的手给我。
“你跟我爸见面，他可能又只问你车。”
“问吧。我那辆右车门有个坑，他第一次见就想给我填。”
“他惦记了小半年，你主动开过去，他能给你补一圈漆。”
她说完，扶着我的手站起来。
我俩一起开软件，硬卧只剩初二晚上那趟，两个铺都在八车，挨着同一扇窗。
买完，她把两张订票信息截到同一张图里。
酒店那张也还在。
我问她黄花枕头试得怎么样，她踮脚指了指门边晒干的鞋。
“我拖鞋都放下了，你说呢？”
我把房退了。
屏幕暗下来之前，郁棠的手伸过来，把我的那张车票截图又放大了一点。
7 盘子上的数
腊月二十九，街上天刚发白，我就去铺子里试那台蒸箱。
我妈在门口等我，脚边一小袋她昨晚发好的面。
“以前开铺子，馒头蒸裂了，我给你爸吃。他要是不在，就先留着卖给挑裂缝的。”
“还有人专挑裂的？”
“你啊。你说裂的长得大，吃一个跟吃两个似的。”
我把袋子接进来，她伸右手打我肩膀。
“轻点放，里头还有两个已经捏好的枣包。”
我昨晚拿着旧件跑了趟五金店，赶在人家关门前配了个同款的锁扣。
今天装上以后，我先让空箱走了一趟，再放东西试门。
我妈伸手去顶，顶了个空，才发现扣子已经在手底下合上了。
她开开关关三次，抬头问我花了多少钱。
“少问价。我先把工钱记在账上。”
她顺手拿了张废纸，让我写。
我写一碗面，她端详了一下，添上两个鸡蛋。
郁棠过来时，袖口里卷着一把卷尺。
她把我挪到灶边，把我妈请到平常摆碟子的位置，问她从起锅到打包，哪几步最烦。
我妈说那都顺手。
郁棠就站在那儿，看她拿了一摞碗，从蒸箱边一路绕到柜底，又转回去开抽屉拿筷子。
看完她把两只空筐放到柜台上，让我妈拿着碗重新走了一回。
原来站在最里面才能拿到的东西，就在我妈右手边。
我妈试了一下，看她的眼神立即变了。
“你就是干这个的？”
“我给人画柜子。最烦别人画一张好看的图，叫做生意的绕着它转圈。”
她把卷尺往我手里一放，叫我替她捏着一头。
在临浦的时候，她给那个小面馆改过柜台，老板觉得柜门开法用着不顺，年前才又找她。
她一直想接这种店，来钱慢，挣到一份就能看着人真用上。
我原先总说她不如给大连锁画图，快，省得一遍遍跑。
我妈把碗在空筐里拿进拿出，嘴角都翘起来了。
我抓牢卷尺那头，忍不住问：“这里还可以再让一点吗？我妈冬天穿得厚。”
“可以，你先把自己的屁股挪开。”
我妈笑得差点把碗扣到自己脚面上。
三个人照原来的菜单试了小半锅，第一拨出笼，我记时间，郁棠到门口给三杯豆浆套上袋子，看看提着会不会歪。
我妈从中挑了一个枣包掰给她。
“刚才你量了半天，我还没问你收不收钱。”
“今天这几下，收这个。”郁棠把半只枣包拎起来，“要真画柜子，得量仔细了才报价。”
我妈让她把筐留下，说过完年还想用。
三十份足够用现在的家伙做，早点开火，出锅后我妈只要管数，我在厨房帮忙装盘就行。
如果还有堂食客，包子可以按平常的量另开一锅，慢慢卖。
我把几盘试出来的东西分开，用笔在纸上把每一盘的数写给她看。
我妈点头点得很慢。
“往上凑到四十也能做，”她说，“你回来这几天，我可以多做点。”
我还没说话，郁棠把我俩的车票截图亮了出来。
“阿姨，见川最晚帮到初二傍晚。初三也要做的话，您得按没有他来算。”
我妈先看日期，又看我，拿手在我胸前轻轻拍了一下。
“去吃你老丈人的饭？”
我一口豆浆险些全喷到新摆的筐里。
郁棠比我镇定些，只是咬下一口包子，忘了嚼。
“我过去给她爸拜年，”我缓过来，“先试试他肯不肯让我进门。”
我妈把记单子的纸转过来，用指节敲了敲。
“三十。以后哪怕你在家，也三十。”
她自己拿笔，在那个数底下划了条线。
热气刚在玻璃上退下一截，店门口就有人喊邵姐。
一个穿藏蓝棉服的女人站在门外，手里拿着张折过的年班排车表。
“咱们这边说好的一百二十份，是每辆车提前报数，还是我到时领走一整批？”
我妈放下笔。
我朝门外望了望，没见着我舅的影子。
8 谁答应的
来的是鲁萍。
我妈认出她，先抬手把柜台边一张沾面粉的凳子拍了拍。
“你坐，我有话跟你说。”
鲁萍没坐。
她把排车表摊在柜上，手指压着上头一排一排的时间。
最早那拨五点四十就要在柳桥桥头集合，后两拨从园区西门走。
她拿笔在纸上画圈，问餐是统一来领还是分三次。
我妈把刚写好的三十推到她面前。
“我只能做这么多。邵平说多出来的他找别人，昨天才说没找到。”
鲁萍的笔停在五点四十上面，墨水洇开一个点。
她抬眼看我妈，脸色也跟着变了。
“我昨天才跟领导报齐了。邵师傅说，你儿子俩口子都回来，店里有人手。”
我下意识去看郁棠。
她正站在打包台旁边，手底下是一只刚扣紧的盒子。
闻言她把盒子放下了。
“鲁姐，今天早上我们才把三十份的做法试出来。邵师傅要是说过这里有一百二十，麻烦你把他喊来，我们当面说。”
鲁萍看向我妈缠着布的手，把笔放下，拿手机拨电话。
连着两遍没人接。
她给我们看我舅发过去的照片。
是他替我妈把旧木牌拆下来那天拍的，照片里我妈站在店门口，手里抱着他刚递过去的新板。
下面一行字是他发的，说现在整间店给车队供货，让鲁萍尽管按人数算。
我妈看了半天才说，那天他说给她拍张过年照片。
她那时还把围裙摘了，专门回屋换了件没沾油的袄。
我再看那张图，发现她笑得很不好意思。
我鼻子里一阵发热。
“那块板谁同意他挂的？”
“他说三十份是开头，总得让别人知道这儿也能订早点。”我妈盯着照片，“他买来，我让他挂了。”
鲁萍把手机收起来，折了下桌上的表。
“你们先别关门。我去找他，下午三点咱们坐下来谈。人不能空着肚子发车，我也不能把这个数再报错一次。”
我妈把她送到门口，转身从围裙兜里掏手机。
她说她有我舅那两口子的电话，换个人打总能打通。
我还没来得及问，门口走进来邵阳。
他来拿给车上用的保温袋，肩头还蹭着一条车漆似的灰。
我问你爸在哪儿。
“车送去修了，他在修理店等着，说你们找他的话，叫我先说一声。”
“昨天才开的车，坏哪儿了？”
邵阳低头，把手里的车钥匙攥得响了一声。
“先前就欠着账，人家看过年才肯放出来开两天。这回要走长一点的路，刹车也得看看。”
我妈又问钱从哪儿来的。
他那副样子，答案已经写在脸上。
我按住柜沿，指头差点掐进木头。
“他拿了几块钱去付？”
“我听见他跟人说，先付一千二。”
昨天我舅三趟把空盒子都搬走，还管人家省两分钱。
我那会儿以为他赌我们气，现在才明白，他手里剩下的钱，兴许连盒子都结不起。
我妈伸手去解围裙，我知道她想回去拿绿铁盒，先把人家那一千八填上。
“你先坐下，”我说，“要垫也不用你垫。”
话一出口，郁棠在我身后叫了声见川。
她什么都没再说。
我兜里那点准备另租个小仓库的钱，一算起来，的确够把事盖过去。
可钱出去了，三天的早点照样没有，舅舅那车以后每次发动，都还能找我妈收钱。
“谁欠的谁来谈。”我把刚才拿出来的手机放回去，“邵阳，给你爸打电话，说我在店里等他。你想跑那三天，也来听，省得你最后一个知道。”
邵阳拿手机的时候，眼睛红了一圈。
“哥，我拿驾照以后，他头一次说我能帮他挣钱。”
我捡起柜台上鲁萍留的那张表。
她把五点四十圈了两遍，外圈下头记着二十八人。
我拍了一张，把原件折好留在桌上。
“等他来，你当面问他，到底给你的是活，还是一道你没法不答应的题。”
9 当面拆
没等到三点，我舅就来了。
车没开进巷子，他手里提着一条鱼，鞋上踩出两道黑水印。
“先搁你家养着，明天晚上蒸。”
他是从桥边卖鱼的盆里捞的活鱼，袋子开了小口，鱼尾一扫，冷水溅在我手腕上。
我妈往后退了一步。
“钱你拿去修车了？”
他看了邵阳一眼。
邵阳先躲开，过了会儿又把眼睛抬起来。
“我接不着活，车就一天天停着。”我舅把鱼放进我妈洗菜的盆里，“连保险钱都要儿子自己攒，哪家当爸的是这个样子？”
鱼一落盆就甩了下尾巴，我舅伸手按住它。
我妈问：“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先开起来，开起来才有钱。只要这个年过去，什么都能还上。”
我小时候跟他赶集卖过秋梨。
隔壁摊一斤便宜两毛，他怕卖不完，叫我把最好看的梨拿去送人尝。
回家空着筐，数钱的时候却发现他把给自己留的那几个也送了。
那时我觉得舅舅有本事，空筐都能叫他说成满筐。
到了三十岁再听他说一次，我只想把盆从他手里夺下来。
“你修车前一宿，我妈在给你想一百二十份怎么出锅。你有没有哪怕一分钟，想过她也想坐下吃顿年夜饭？”
“你少拿过年吓唬我。你妈自己那两只手，什么时候闲得住？我给她找生意也有错？”
我妈本来靠着灶台，听见这句，左手从台沿上放下来了。
“我那只手闲不住，跟你给我排活，是两码事。”
我舅嘴巴一张，还想说什么。
店里没人替他接一句。
他走到门边要点烟，我搬了把椅子，绕过他拿出门去。
红板只用两根细铁丝拧在挂钩上，原来的钩子还在。
我把椅子踩稳了，回头问我妈：“这块还挂吗？”
“摘了。旧牌还在灶边，等我把门头擦干净再挂。”
我舅攥着烟，回过头来。
“明儿就是三十，你这会儿摘？”
“你跟鲁萍说这店给你供一百二。她过来一看，这名字还挂着，谁信我妈只答应了三十？”
我把铁丝转松，风一托，红塑料板砰一声拍上我肩膀。
底下路过买对联的人抬头看，我抱着它从椅子上下来，两只手被冷板子冰得发麻。
我舅没来接，邵阳过来了。
我把板子交给邵阳，让他搁到门外，等他爸走时带走。
我妈已经进屋，把旧牌从灶边扶起来。
我走过去接另一端，她没给我。
“本来打算借你们回来过年，给店里攒点好事。”
她低头，用手套蹭了下那个芬字。
“这名字还是我求你爸写的。有人找他写价目表，给两包烟，他能从早写到晚。
“给我写的板，他怎么写都嫌地方不够。”
我看了眼那几个字。
最挤的是她的名字，早点两个字倒放得挺开。
“那今天放桌上，”我说，“省得谁从外面来，又问哪个姓邵的答应了一百二。”
她看我一眼，终于让我搭手。
我俩把旧牌横放在长桌里侧，擦桌子的人往后退一步就能看见。
郁棠从厨房找了条干抹布，递给我妈，用指尖沿着字的边缘摸了一道。
“阿姨，这一撇漆还挺亮。以后要洗，也只擦擦边吧。”
我妈接过抹布，低下头笑了一声。
门外我舅没走，还站在那块红板前面。
他盯着祥运两个字看了半天，终于把手里那根烟原封不动地塞回盒里。
“三点我在。”他说。
他背转身之前，我看见他把那块板往里扶了扶，免得被风吹倒。
他带来的鱼还在盆里，我妈过去加了些水。
那条鱼挨着盆沿转了半圈，尾巴摆起来，渐渐不再撞边。
她问邵阳明天晚上吃不吃鱼，邵阳先朝他爸走的方向看。
“我先问问他。”
“我是问你。你爸来不来，他自己跟我说。”
邵阳低头用脚把门边一点碎冰蹭出去。
过了会儿，他声音不高地说：“我吃。姑，我帮你杀鱼。”
10 各算各的
鲁萍回来时，我舅已经在老位置坐下。
原来那是我爸收钱的座，凳子脚短一截，他两腿撑得开，一坐就稳。
我舅把脚一挪，凳子在地上响了两下。
鲁萍在他面前摆了一张转账记录。
“邵师傅，我给你一千八，买的是三天的早饭。你这儿能给我多少？”
“剩下的店我再找，今天找不到，明天一早还有卖早点的开门。”
“谁家？开几点？你给我写下来，我现在挨家去问。”
我舅一时没写。
过了会儿，他拿手机出来点开一条语音。
里头一个男人说冷冻包子有货，多少都能发，出了店怎么热，要他自己想办法。
鲁萍听完，把手机推回去。
“我买的是到手能吃的早饭。你准备在哪儿蒸这一百多份？”
我舅抬眼看我妈。
旧牌子就在我妈身后，靠着墙，几个字擦得比早上干净。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没看他。
“邵阳，”我舅说，“你去外头等一会儿。”
邵阳坐在靠门的小凳上，把腿收了收。
“我在这儿等。你还没说我开车那三天，到底算不算工钱。”
我舅被他问得咳了一声。
我把鲁萍那张表展开，放到她手边。
“最早从桥头走的是二十八个。后面两拨几点到？”
“最晚那拨七点半，都从园区西门走。还有两个值班的在桥头查车。”
“那边三十，这边九十。桥头到我妈这儿，步行就能到，你们不必等一辆车从头送到尾。”
我指了下表上那片洇开的墨点。
“你上午说一大早那批最难，园区里那两批呢？”
鲁萍把椅子拉近了些，说中午给园区食堂打了电话，人家能把值班师傅叫早半个钟，包七点和七点半两拨。
一份贵一块五，她打算回去跟领导说明白，多出来的钱从年班的备用餐费里出。
可五点四十那拨，食堂无论如何供不上。
我妈把茶杯放下了。
“我这儿五点二十能拿。三十份，三天都行。”
我舅的腿动了一下，凳子又是一响。
“那三十份总归还是我先谈下来的。”
“谁出餐，我就跟谁说几点交、多少钱。”鲁萍看着他，“我只管年班这三天。节后接驳那条线我会把今天的事报上去，你自己另找活，别等它了。”
我舅嘴唇动了动，手里的烟盒让他捏出一道深槽。
平常他急起来要绕着人走，这回坐在那儿，鞋尖朝里勾着凳脚。
好一会儿，他才把手机上剩的六百先退给鲁萍。
剩的一千二，他问能不能分两回还。
鲁萍掏出笔，让他把数额和日期都写明白。
他写初三中午还六百，正月十五之前再还六百，在纸上按了一会儿，才把名字签出来。
我一直看着我妈的左手。
我怕她再伸手去替他付，可她只用右手给大家添了一轮水。
轮到我舅，她问还喝不喝。
他把杯子递过来，两只手都伸了出来。
鲁萍另给我妈写了一张单，三十份，每份十块，送一早结一早。
我妈读到交付地点，扭头问邵阳，想不想拿她这三天的工钱。
“桥头那么近，用不着开车。你来帮我装袋，推车去，送完就回来。一早五十。”
邵阳没立即答应。
他低头算了会儿，确认了到店的时辰，才问：“那头一天我手生，能不能请我哥跟我走一趟？”
我说行。
我舅慢慢站起来，起来时扶住那张矮凳，没让它再响。
邵阳盯着他背影，说车不急着买，保险也不用攒那么快。
我舅就停在门边。
“你还打算以后开车吗？”
“打算。等我有能养得起的活再说。”
邵阳说完，低头把他爸带来的盆往灶边推了一点，免得夜里把鱼冻着。
我舅走后，鲁萍给园区食堂打了电话，当着我们的面一项项对好时间。
她收起两张单子，问我妈能不能先买碗豆浆。
我妈本来已经在解围裙，手一顿。
“能。我请你喝。”
她转身去后头盛豆浆，走到新放的筐边就摸到了碗。
我在门边看着她走过去，第一次发觉我妈在自家铺子里能腾出一只手来揣兜。
11 两根葱
腊月三十上午，我和郁棠去集上买葱。
雪在屋檐底下化成一排水滴。
我俩从两张卖春联的桌子中间挤过去，她围巾上挂了张小小的福字，揭下来问人家多少钱。
老板挥手说送她了，她拿着那张比手掌还小的纸，郑重其事地放进我胸口的口袋。
“给你修理铺留一个。”
“哪个修理铺？”
“你要是过几年还想开，就给那个。你先在别人那儿干，也能贴工具箱上。”
我隔着衣服按了按。
合伙人开新店的消息，我回柳桥之前就看见了。
我俩的老客户在他朋友圈底下说恭喜，叫他再把原来那个小陈请回来，说小陈干活不磨叽。
他回了一串笑脸。
我盯着那串笑脸很久，没往下翻。
卖葱的大姐挑了两棵细的放秤上，说这个香，蒸鱼正好。
郁棠提着葱给我看，又打量我。
“你怎么突然不吱声了？”
“我有点想过完年立刻再弄个招牌出来，给原来那些人看看。”
“行啊。你想他们来找你修东西，还是想他们都看看你还在开店？”
我接过葱，葱叶往脸上一扫，有股又新又辣的味道。
“都有。眼下更想要后头那个。”
她笑了一声，我以为她要笑我爱面子，谁知她拿手在我背上拍了一下。
“换成我也想。你先让他们等几年。”
我们在卖糖画的摊边分着吃了一个糖饼。
我说维修站初五问我要不要去试工，我之前一直没回信，怕以后只能听别人派活。
现在我想去看看，最不济先把以后租仓库的钱挣出来。
“到时候我能给你做个柜子。”她拿手比了一小段，“有几把钥匙，就收几把。”
“工钱呢？”
“你别把钱都拿去挂招牌，给我留下就行。”
卖糖画的拿勺子在石板上勾出一只长耳朵，我这才注意到她盯着看了半天。
我买了一只兔子递给她，她舍不得从耳朵开始吃，拿着转了两条街。
走到桥头，我看见她拍了两根葱发给她爸。
她爸回了句回程我接。
我说可以让他在铺子里等，我车停临浦站附近，到了直接开回去。
她犹豫了一下，拨通了电话。
“爸，你要来接，是怕我没车，还是想看看我坐火车出来什么样？”
我没听见那头回的什么。
她听完，把嘴里的糖饼慢慢咽下去。
“行。那初三你慢慢来，我在出口等你。见川跟我一块儿。”
又过了两秒，她说了声他也想见你。
我真想说我还没那么大胆子。
可她打完电话，转身把糖兔子上完整的一只耳朵朝我伸过来。
我咔嚓咬了一口，觉得去他家让他问问车也没多大事。
过桥回去的路上，我妈给我打电话，问鱼怎么蒸。
“水开了放进去，时间等我回去看鱼多大。”我说完，才想起来问，“你不是最会蒸吗？”
那边静了片刻。
“我今年想晚点再进厨房。你回来把饭弄上，我想在天亮的时候洗个头。”
我妈最讲究年三十洗头。
从前忙到晚上，她打烊了才烧水，头发湿一半，我和我爸已经在桌上给她留了块冷鱼。
我伸手去摸兜里那张小福字，指头从中间摸到了折痕。
“行。葱我都买了。鸡你也别动，出来指点我就行。”
她说好，停一下，又说火不能烧太久，烧久了鸡皮要破。
我答应着，郁棠把糖兔子换到另一只手里，拽着我的胳膊往家走。
“我先去铺子看她回家没有，”她说，“你绕后巷进去，别叫她又跟出来。”
她跑出去几步，又回头把剩下那只兔耳朵一掰，塞进我手心。
“我爸小时候给我买过一只，我老舍不得吃，化了黏一手。这回刚好咱俩吃完。”
我把糖送进嘴里，一面走一面咬。
这条巷子我闭着眼都能走到家，那天头一回，两只手里全是我自己肯往灶上拿的东西。
12 鱼肚子
我妈洗完头出来，厨房已经能闻见姜味。
她裹着块旧毛巾，往灶台前面站了一会儿。
我把汤勺往她手里一递，她手都抬起来了，我又把勺柄收回来。
“问你咸不咸。你站着尝。”
她舌尖抿了一下，说姜再少一片就好了。
那一片姜已煮得跟肉差不多软，我还是挑出来，摆在灶边一个小碟里。
我爸活着的时候，我妈说姜多了，他就把碗往自己那边一挪，说他喜欢吃。
他说话常是这么顺嘴，我妈每回也真把多的给他。
我端起那个碟子，姜片一滑，差点掉回锅里。
“你爸要是在，这片又是他的。”
我妈拿毛巾擦了两下头发，笑出声来。
“他那是嘴硬。每回我进去洗碗，姜全埋在饭底下。”
我一愣。
原来我在那张桌子上吃了那么多年，也有没看懂的事。
邵阳下午来了，刮鱼鳞时动作太大，鱼一扭，鳞弹到他头发上。
他低着头进屋让郁棠帮他找，郁棠拿手机开了前置，说你自己看看，顶上亮得跟贴了锡纸似的。
他对着屏幕揪下来几片，笑过以后又往门外瞟。
我给我舅也放了把凳子，离门最近。
开饭前十分钟，我妈把手机递给我，让我帮她看字打错了没有。
屏幕上是她准备发给我舅的消息。
鱼蒸了，来吃的话进门把鞋换了，别穿湿鞋踩冷地。
我把手机还给她，说没错。
她按了发送，随后把桌上的鱼往中间挪了一点。
我舅回得很快，说在库房帮老余卸货，饭等他们卸完再吃，叫我们趁热吃。
我妈把手机搁下，抬头问邵阳：“要给你爸留一块吗？”
邵阳夹了第一筷子葱，放进我妈碗里。
“留吧，给他留尾巴。他会剔刺。”
我把门边那张凳子搬开，桌底下顿时宽敞了些。
郁棠脱掉外面的大袄，里面是一件大红色的毛衣。
她从路上就嫌红得扎眼，换了两次想塞回箱底，我问了半天才知道是她爸挑的，说第一次上门要有点年味。
现在她卷着袖口盛鸡汤，我妈盯着那件衣服，说这个红真精神。
郁棠给她盛完，回身给自己拍了张照，说回头得让我爸知道，他挑的也有人夸。
屋里暖起来，我妈毛巾下的头发慢慢干了，耳朵边翘起来几根。
我好像从没在过年吃第一口饭的时候见她是这个样子。
我给她夹了一块鱼颊肉。
她把碗递过来，实实在在张嘴吃了，嚼完说葱多点好，底下的汁也能拌饭。
我还惦记锅里一碟东西，膝盖已经离开凳面，郁棠伸手按住了我。
“火关了？”
“关了。”
“还有人敲门？”
“没有。”
“那你坐下来。”
我低下头，她的筷子已经伸到鱼上，轻轻一拨，把整条鱼的鱼肚子翻给了我。
刚出锅的那一面白得发亮，肉沿着中间的刺松开，筷子轻轻一碰就下来了。
她挑了最大的一块搁进我碗里。
“我看你夹给阿姨了，邵阳也有，你的呢？”
我没答上来。
小时候我爸吃鱼肚子，我吃另一边。
后来我爸走了，过年上桌的客人多，我妈在厨房，我坐门口，好进去给她打下手。
夹两口头尾就能空出碗，叫别人递碗过来，大家坐着不用起身。
那天在桌上，我盯着碗里那块肉，忽然想一口吃完，连那点汤都别叫别人碰。
我低头吃了。
鲜，滚烫，鱼皮上沾了点我买回来的葱。
郁棠凑过来问我咸不咸。
我把碗拿得离脸近了一点，生怕她看出我眼睛湿了。
“正好。”
她也没揭穿我，自己夹了一大筷子，把脸吃得鼓起来。
等我再抬头，我妈正端着饭碗看我。
她没伸手招呼我添汤，也没起身拿碟子。
她往椅背上靠了靠，说你俩明天晚上还想吃什么，先在这张桌上报给我。
我想了半天，说想吃小时候那种裂口的枣包。
“你小时候说吃一个顶两个。”
“现在一个也够。”
我把空碗伸过去，她从自己碟子里拨了一勺鱼汤给我。
窗外炸响第一串炮，我和我妈正拿米饭拌碗底那点鱼汁。
郁棠举起手机拍照，邵阳指了指桌下，说你们等我把我姑送我的新鞋也拍进去。
我妈笑他，笑完真的往旁边让了让。
最后那张照片里，四只碗挨在一起，桌下多出来一只穿着新棉鞋的脚。
13 五点二十
初一早上四点二十，我摸黑起床，外间的灯已经开了。
郁棠抱着黄花枕头从那间屋探出脑袋，眼睛只睁开一条缝。
“你鞋里我塞了两张暖贴。出门踩一踩，应该不硌。”
她披着棉袄陪我走到门边。
我伸手要牵她，她反手一推，把我往外推了半步。
“我再睡两个钟。回来给我买一份你妈的早点，我要有裂口的。”
我出了门才意识到她给我准备了暖贴，自己还穿着那双露脚踝的拖鞋。
我转回去把她抱到屋里，搁回那条沉甸甸的棉被上。
她脸埋在黄花枕头里，伸出一条胳膊要抱我。
窗外都快到该开火的点了，我还是站住让她抱够了。
铺子里，邵阳已经把手推车从门背后拖出来。
两只保温袋搁在桌边，他在纸上数了三遍。
我问他紧张什么。
“我爸以前早上出车，我给他往车窗里递吃的，从来没问他这包子是多少钱。”
他说完低头给车轮踢掉块泥，问我等会儿到桥头该找谁签收。
我让他看鲁萍昨天发来的消息，找到电话，自己记进通讯录。
他说好，又找我妈确认每袋装多少份。
我妈在案板边捏枣包，眼睛还盯着那排面团。
“十五。出锅以后你来数，我手上有面。”
邵阳答应得挺响，过了一会儿又摸过来，说咱们是不是还得给头一个包子找个样子好的。
我妈往边上一偏头。
“人家饿，先挑个大的。”
到五点一刻，三十份装齐，邵阳把袋子往手推车上压好，我负责扶过门槛。
昨晚扫过的巷口冻成了薄薄一层，车往下溜的时候，他两只手把着车，我就伸了一只脚替他挡。
过去那一小段，他才直起背说，哥，你一手都没替我抓。
“你这不抓得挺好？”
他清了下嗓子，往桥头推得比刚出门那几步稳多了。
鲁萍已经等在桥边。
她刚要冲我过来，我往边上一让，说找送餐的那个。
邵阳愣了下，从外套兜里掏出那张压得很平的单子，报了数，把两袋拉开给她看。
鲁萍签完字，顺手叫了车边一个司机来分。
那人从桥头背风处跑过来，工服没拉紧，里面还穿着件带小熊的睡衣。
他拿走第一份，捏在掌心里暖手，先问这家是桥边那个卖豆浆的吧。
鲁萍说是。
“怪不得。昨晚上我女儿还问我早上能不能吃着热包子。我说指不定呢。”
他把还冒着气的包子掰开，忙着哈两口，掏手机拍了张照。
另外两个等着的人笑话他，一早拍两回了，连雪地里的车辙都要给女儿拍。
他咬着包子含含糊糊地说，她头一年过年没等着我回去，我不回她，她要盯着钟看。
我往桥边让了一步，看他举着手机给孩子打电话。
邵阳把推车腾空了，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签过的单子。
我以为他要发给我妈，凑过去看，收件人是他爸。
他就发了一句话。
我送到了，五点十九。
我们走出几步，他爸没回。
等推车拐进巷里，手机响一声，我舅发了个拇指。
邵阳停下来给我看，冻得一嘴白气。
店里开了大灯。
我妈坐在长桌边，左手虚虚搭在膝盖上，右手拿筷子往嘴里送一小块咸菜。
旁边给我留着一碗豆浆。
她听见推车响，抬头问：“钱到了，我是当面给，还是也给你转手机？”
她问的是邵阳。
他把手在衣摆上擦了一下，说现金。
我妈从围裙里掏出五十块钱，端端正正给他。
邵阳把钱折起来，舍不得放外头，揣在贴胸的内袋里。
天还没亮，我在后厨等给郁棠留的包子出锅，蒸箱边不必再有人顶着门。
我端着东西回家时，她披着棉袄坐在台阶上，一双鞋还穿反了。
我本来要逗她，见她手指头冻红了，伸手先把人揣进怀里。
“你怎么出来了？”
“怕你把我那个卖了。”
我把油纸举起来，裂得最大的那一只在里面，枣泥顺着口子透出一点。
她捧过去咬了一口，另一半送到我嘴边。
我没往后躲。
后来她吃得鼻尖上都是雾，问我早饭摊能不能赊账。
“你早上给我鞋里放的东西，已经够买两只了。”
她听了抬起一只脚，让我给她把穿反的鞋换过来。
14 有人留，有人走
初二清早，我到店时邵阳正在跟我妈学捏包子的褶。
他把顶上捏成一颗小尖，得意地举起来给我看。
我妈说那个不能算进三十个里，夹馅少，皮还揪掉了一坨。
邵阳就把那只单独放进一个小盘，说留给我爸，他爱吃面多的。
今天不用我去桥头，他数好，自己推车出了门。
我把第一趟打包擦下来的水抹干，抬头看见我舅站在玻璃外面。
没了新招牌，店门上空空的，他仰头看过一会儿才进来。
他手里拎了一双干净鞋，邵阳昨天说新鞋怕沾泥，没穿来。
“给他搁哪儿？”
我朝门边一指。
他把袋子放下，从兜里摸出手机，走到我妈面前。
“早上给鲁萍转了六百。老余那边这两天缺人卸货，钱刚结了一笔。我再去干几天，剩的能赶上。”
我妈拿了把椅子给他。
“钱你跟人家说。来吃饭要吃什么，跟我说。”
他坐着看了会儿灶上的火，说有碗热的就行。
我妈没立即起身。
“你还欠我一件事。那天你拍我的照片，发过哪儿？鲁萍给我看过，我才知道底下有那些字。”
我舅原本朝厨房坐着，听了这话，把椅子转回来。
“发过车队群，也单独发给她。”
“那你在群里说一声，铺子还是我的。谁以后想订东西，自己来问我。”
我舅手指在手机上来回划了几下。
我以为他想躲去外面发，没想到他低头一按，声音有点发干。
“我是邵平。年前我在群里说，玉芬早点归我们车队用，那话是我说大了。
“店还是邵玉芬的，想吃饭自己去找她。早班这三天她只做三十，别再报到我这儿。”
他发完，手机还没收，群里有个人问，那你以后接驳还跑不跑。
他看见了，慢慢打了三个字，另找活。
我妈没再要他把手机交出来看。
她起身去盛豆浆，刚走到灶边，我舅叫了声姐。
“手还疼吗？”
“揭布的时候疼。歇两天就好多了。”
“那块木牌放哪儿了？我给你挂。”
我妈朝我看过来。
“刚擦好。见川，你跟他扶一下，一人一边。”
我把旧牌搬到门口，隔着一块木头和我舅各伸一只手。
踩凳子的时候，他低声说，陈见川，你那天说那句话，我晚上回去想了。
“哪句？”
“我让你俩发盒子的那句。我没问。”
我一手托着木牌，让他稳一点。
“以后我答应你的事，照样给你做。你得问。”
“嗯。”
他伸手把铁丝绕牢。
我俩从凳子上下来，站在檐下把头抬起来。
我妈的小木牌短一截，墙上还留着红板压出来的印子，两边灰白各一条。
她出来看了会儿，说挺正。
邵阳刚好推车回来，一眼就认出来了。
“我小时候就这个。”他把手推车往门里一领，“要不写点什么，今天还有豆浆，开到十点？”
我妈让他拿一张纸，写到九点半。
“十点太晚了。我还要回家给他们收拾路上吃的。”
到傍晚，我妈和我一起叠衣服。
她从绿铁盒里拿出两个红包，一个给郁棠，一个塞到我外套胸口的口袋里。
我手指刚碰到红包边，她就按住了。
“少看。一个过年钱，我还发得起。”
我把手放下，后来在路上才摸出来，里面除了钱，还夹着一张我小时候的火车票。
边缘已经皱得发白，背后有我妈歪歪扭扭写的返程时间。
那年我考完试回去，身上只剩一张十块，她怕我弄丢票，车开前一直搁在她自己兜里。
她把这张纸留了那么久。
郁棠蹲在门口，把两只毛球朝外的拖鞋并起来，问阿姨，这个位置能不能一直给她留着。
我妈说当然，然后去厨房拿枣包。
她这回一共装了四只，两个是我俩的，两个给郁棠她爸。
我舅下午问过要不要开车送，我俩买了去杏州的小巴票，自己提箱子走。
出门前我回头，看见我妈站在灯底下。
她一只手拢着袖子，另一只手冲我摆了摆。
“到人家家里好好吃饭。明早我这边有邵阳，你睡到下车再起来。”
我挨过去抱了她一下。
小时候她送我，车都开出去了，她还跟着走两步。
这回巷口风大，我手都插到口袋里了，她转过身去，先把自己的门关上了。
15 两张铺
回程的两个铺都在八车，还是她下铺，我上铺。
箱子放好，郁棠把车窗帘往高处卷了卷。
她说来的时候一心要记路，结果夜里只认得出一条亮着灯的公路。
这回窗玻璃里还照着我们，两个人头上都压着刚摘帽子的印子。
我把外套兜里的旧票拿给她看。
她捏着边角读完，问我那趟有人跟我坐一起没有。
“没有。那时候我妈塞我两只蛋，车还没出杏州我就吃完了。后半宿肚子饿，在位子上等天亮。”
“你怎么不再买一份？”
“就剩十块，想着到地方还要坐车。”
她低头抚了抚票上那个日期。
“你第一次和我吃面，也把钱在桌底下数过一遍。”
我吃了一惊。
“你看见了？”
“你数的是两个人的面钱。后来老板问要不要加个蛋，你看我一眼，说加她的。”
我以为这辈子也没人会知道我那天数过钱。
我兜里有现金，手机里也有，就是跟她说句话就紧张，非得把每一笔都在心里过一遍。
她那时还给我倒了杯水，水杯放到我右边，说修完冰箱你两只手都在抖，先坐着喝一口。
我抬手去摸她的耳垂，指头一落上去，她眼睛弯了一下。
“怎么？”
“想补给你一句。那天你给我倒水，我就想明天还来吃面。”
她躲开我手，又把脸贴回来。
“那你补得有点晚。我第一次帮你把柜门拆下来，你从地上爬起来，第一件事是问我哪只手被柜门夹了。”
“夹着了吗？”
“没有。后头有一小块地方有点疼，那个是我自己撞的。”
我把她那只手翻过来，手掌心朝上。
“郁棠，开春咱俩要不要看个地方，一起住？”
她的手蜷了一下。
我连着说了两句，一句是维修站还没定，一句是我暂时只能出得起多少钱。
说完觉得自己跟店门外抄水表的也没差多少，停住了。
她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水。
我都等得想上去叠被了，她才问：“你那个地方，有没有两把钥匙？”
“有。”
“那我有个条件。有天你没挣钱，回去也用你那把开门。家里冰箱坏了，你还可以说今天不想修。”
我拇指用力按着她的掌心。
“我想回来给你修。但我能说没挣着钱，也能说我今天有点烦。”
“那我也能进门就瘫着。你别马上问我晚上吃什么，我瘫够了自然会起来。”
我想笑，笑了两声又没出声。
她把枣包拿出一个来，油纸摊在小桌上。
我刚想替她掰，见她手也伸过来，就等她分。
她把枣泥多的那一半给自己了。
“这回你自己买加馅的。”
我说好，拿起自己那半只咬一口，枣泥从里头露出一条细细的边，还是甜。
列车停过一站，上来两个拎纸箱的乘客。
我们缩到床沿，肩膀贴住肩膀。
她趁人经过，在我耳边说等找着房子，她想要一张挨窗的长凳。
“我先去量，能放多宽告诉你。你想靠一会儿也有地方。”
我想起她初次上车时在过道里抬的那一下头。
“你现在睡惯硬卧了？”
“睡惯了。这次我带的袜子够厚。”
她说完才想起一件事，问我那两个包子是不是忘在小巴上了。
我把包打开给她看，两只单装的在侧袋里，另外一袋还有她早上托邵阳跑腿去买的酥糖。
她把东西清点一遍，手掌放到窗边，指给我看又是一排发亮的灯。
我也没认出那是哪一段路。
我就靠着她，听着外套的布料随着火车轻轻蹭着我的胳膊。
过了一会儿，她掏出手机给她爸发语音。
“我们回来了。爸，别起太早。我睡醒了给你打电话。”
她放下手机，转过来问我：“困吗？”
我说还不困。
她就在里边往墙上一靠，给我又让出一块地方。
16 蓝边碗
初三早上，我和郁棠拖着箱子出站。
她爸戴一顶褪色的蓝帽子，站在接人的队伍后头，手里拎着个能装两斤水的大保温壶。
郁棠远远就叫了一声爸。
他往前走了两步，嘴里那句累不累还没问出来，就让女儿一把抱住。
保温壶夹在两个人当中，他手都没地方搁，最后只好轻轻拍她的后脑勺。
“往后仰一点，我这儿有个扣子刮你脸。”
她退开，把我从身后往前拉了一步。
“爸，这是见川。咱们三个人吃饭。”
“我知道是见川，车还在停车场里停着吧？”
他一问完，我和郁棠同时笑了。
他来回看我俩，转头跟我说，我那车要是没开回来，他可以载我去开。
“等吃完饭我自己来。”我说。
他这才把保温壶拧开，倒出两杯甜得烫嘴的茶。
第一杯给郁棠，第二杯倒出来时，他问我喝得了这么甜的吗。
“喝得了。我妈做枣包也这么甜。”
郁棠从包里把单装的那两只拿出来，隔着袋子用手往上托。
“这是阿姨给你留的，你自己吃。不用掰给我。”
她爸拿手掂了掂，放到外套内袋里，说车上有油味，别扔副驾。
到家以后，他把饭桌支开，郁棠去柜子里给我找碗。
我一抬眼就认出她照片里的那张桌子，腿底垫着一片折起来的纸皮。
她爸爸把一盘切得薄薄的白肉放上去，桌板晃了一下，他低头去扶，盘里少了两片肉。
郁棠用蓝边碗接着那两片，已经蘸上酱汁了。
“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她爸看她一眼，“给人端菜，总要往嘴里落点儿。”
他把一个没磕边的新碗给我。
我没立即坐下，习惯性地往厨房看了一眼。
“您还有什么菜？”
“没了。我早上炖了萝卜，搁桌上就吃，剩下的等晚上。”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取自己的筷子，右腕那截袖口翻下来，有一道旧的疤。
我以前见过，没问。
郁棠拿筷子点了点。
“就是这只手，那年把卤蛋全剥给我了。”
她爸抬起头。
“哪年？”
“你去西边送货，没去成姥姥家那年。”
她爸停了停，说那批货要是晚到一天，老板过完年就不肯再找他。
“我当时想，下次带你去也是一样。后来你姥姥搬了家，那间院子你都没再进去过。”
郁棠夹菜的手收回来，搁在自己的蓝边碗旁边。
“我后来一直没说过。我那年挺生气的。我在姥姥家种过花，我还想看它第二年能不能开。”
“你说过一次。到了旅馆，我听见你在电话里跟你姥姥说你不去，是你自己想坐我那辆车。”
他把菜盘子朝她那儿推了推。
“那回我躲到楼梯口抽了根烟，等你说完才进去。进去以后我就问你吃不吃蛋。别的我开不了口。”
我低头喝了一口萝卜汤。
对面郁棠重新拿起筷子，先给她爸夹了一片肉。
“你这回早上等了多久？”
“二十来分钟。你给我打电话以后我才从家走的。”
“这么听话？”
“也想早去。想起来你说你睡醒才找我，我就先坐这儿吃了个蛋。”
郁棠嘴唇抿住了，隔了会儿才松开。
“下次你给我打电话，我有空就给你回。你要是想看我坐火车，挑天咱俩去一趟不远的。”
他点点头，拿筷子头拨了拨面前的肉，问她是不是已经想好了去看谁。
郁棠看了我一眼。
“去柳桥也可以。你想吃枣包，人家有一锅。”
他咧嘴笑了，一口吃掉了那片肉。
我去盛第二碗汤的时候，他把新碗接过去，让我坐。
他问我节后忙什么。
我说初五去试工，是干了挺久的活，也得看新地方合不合适。
他把碗推回来。
“那你也挑挑他们。”他低头给我捞起一块萝卜，“整天赶着干活，坐下能吃口热饭也重要。”
吃到最后，郁棠给我看我妈发来的照片。
一张是灶台上空出来的笼屉，一张是邵阳在长桌边掰手指头算三天的工钱。
我妈说三十份都送完了，九百块到账，今天九点半打了烊。
我把照片往下拉，桌面正中摆了一碗新蒸的蛋。
那是我从前陪她开店，想吃却总让她先卖给人家的东西。
我给她回了条消息，问她这碗是不是给自己做的。
她说是，吃到碗底才想起来没拍个全的。
17 柜子里有空
初五那天，临浦下了一场大雨。
我去维修站试工，师傅让我跟一趟上门单。
是两间合在一起的食堂，一只推拉门的冷柜老关不严，里头的东西已经转走，经理站在门口催着换整扇门。
我去看了看滑槽，又蹲下去听了一会儿。
两个门扇看着一样，卸过一次以后装反了，闭合时总有一扇先顶上。
我叫经理过来看，他本来揣着手，听我说先试原来的门，终于把催人的电话放下了。
门合严以后，他顺手把隔壁一排有动静的柜子也指给我。
我看了眼时间，问跟我过来的师傅这几台怎么算。
师傅说要另报单子，工钱也另外结，今天时间够再看。
回去路上我跟他吃盒饭，饭盒拿纸捂着，到手还是热的。
我想起我妈最先问的也是这一口饭。
店长要我先干三个月，按时排班，出车另有补贴。
我让他把休息日和夜间谁接电话再说一遍。
他把墙上的表拿下来，让我自己挑能值夜班的两天。
我盯着那两格空格看了一会儿，填了周二和周四。
星期六我想留着去看房。
原先我和前合伙人做买卖，哪天吃饭都得把手机搁在碗边，铃一响，我就不太知道嘴里嚼的是啥。
进了维修站，头一个周末没人找我，我倒先把手机拿起来三次。
郁棠拍了拍自己旁边的长凳。
那是我们去看的第三间屋，朝南，旧房东把柜子和长凳都留下了。
她说光是这张凳子就能省她半张图，我坐过去试了试，脚往前伸，整个人都能摊开。
桌边有一个矮柜，里面摆了三层板，她问我要把工具放哪层。
“先放一层，剩下的你留着。”
“我东西多，你真让我留？”
她的卷尺、几本厚纸样、半块没定颜色的木板，都还在楼下车里。
我捏了捏柜门的把手，想了会儿。
“给我最底下两层吧。还有个东西我原来当废料放车里，扔不掉。”
我从车尾箱里取出一条旧木板。
那是之前库房门口写营业时间的牌子，拆下时钉子钩掉一块漆。
我原打算留着以后挂在哪扇新门上，这会儿拿抹布擦了擦，搁进最底层。
正好能把工具箱和几个零件盒隔开，箱子再滑也撞不着盒子。
郁棠拿手指拨了一下。
“那张福字呢？”
我从手机壳后面抽出来，展开给她看。
她接过去，在矮柜里头找了块刚好够贴的空处。
打开门能看见，关上从外面一点也看不出来。
正月十五那天下班，我妈打视频过来，问我在新屋还有没有能放枕头的空地方。
她说她弟弟帮老余卸完最后一车货，已经把剩下六百还给鲁萍，鲁萍特地来告诉她一声。
节后的接驳线给了别家，我舅最近专跑短趟，出一回车就结一回账。
邵阳白天在镇上学修车，隔天早上还到铺子里帮忙，舅舅来吃饭，现在知道先看一眼门上写的营业时间。
园区问过我妈还接不接单，她和鲁萍说桥头如果有早班，提前一天说，做起来不超过三十。
平时的摊子照开，时间少半个钟。
“这半个钟干什么？”我问。
我妈把手机转过去。
镜头拍到灶上滚水，碗里搁着已经包好的一圈汤圆。
我舅拿笊篱等水开，袖口挽得很高，问她先下几个。
她说一人几个，先问邵阳去，别一下子全煮破了。
我听见她在镜头那边笑了一声。
挂了电话，门外郁棠也喊我，问我拖鞋打算放她左边还是右边。
我走过去，把两双鞋拢到门侧。
她在柳桥留的那双有毛球，在临浦新屋买的是灰的，和我的一样。
房东只给了我们一把旧钥匙，她下楼给我配了一把新的。
我拿在手里转了一圈，问她怎么不把旧的给我。
“那把我已经试过了，关门时要往外拽一下。你那把还没开过，咱俩现在试。”
她拉我走到楼道上，把门关好，拿手托着我的手腕。
钥匙头进得不太顺，我转了半圈，一使劲，手上轻了一下。
我把门推开，窗边那张长凳上留着她刚才换下来的外套。
屋里有没摆完的纸样，有煮了一半的水，还有我放歪了一点的工具箱。
郁棠松开我的手，在我背上往里推了推。
“到了，先把东西放下。”
18 这回往南
第二年过年，柳桥难得没下雪。
我妈把店门口那两条挡风的布帘取下来，洗了，搭在后院绳子上，预备初四回来再挂。
老街上有人走过，敲一下玻璃，问她几点走。
她从店里探出头，说我儿子和他媳妇来接，今天下午就走。
她说媳妇说得很响。
我和郁棠领证才一个月，她在我俩面前还不大会叫，背着我们却跟街上每个人都练过了。
郁棠把我妈留给她的黄花枕头装进行李箱，说临浦那边已经晒过一床棉被，把这个也拿去，睡起来跟在柳桥一样。
我妈怕少带什么，往包里塞了两把萝卜干，一包枣泥，还想再拿一袋面。
我拎了拎包，说路上的分量够了，到了郁叔家有吃的。
“他会蒸鱼？”我妈问。
“他问我棠棠爱吃哪一面，我说你先看看你自己爱吃哪一面。”
我妈听完，把面袋又搁回柜子里。
我舅下午来了，袖子上沾着点墙灰。
他新租了个放工具的小库房，赶在年前刷了墙，这回出来顺路给我妈送一副对联。
从前他来了就把东西往门上贴，现在把卷好的纸递给她，问今年家里贴不贴。
我妈说门钥匙给你留了一把，你和阳阳去吃饭想贴就贴，旧胶带给我揭干净。
他把钥匙往兜里装好，问我俩要不要送到站。
郁棠说要。
我原先没想到她会答应，一扭头，她已经把箱子立起来，另找了个袋子给我舅装鱼丸。
“上回拿了叔叔一条鱼。你要是吃不完，留点给邵阳。”
我舅接过去，先问她家里有几个等着吃，够不够分。
她说够了，够得很。
去杏州的那截路还是从河边拐过去。
车里已经没有一箱箱的打包盒，后座有一条小毛毯，我妈一路把它盖在膝盖上。
临到下车，我舅转身说初四几点回来，定了告诉我。
我妈已经把安全带解开了，听完又坐回去。
“等我想回来的时候，再跟你说。”
我舅愣了片刻，抬手把车门给她开了。
“行。给你留着后座。”
今年的三张硬卧是郁棠买的。
我妈问要不要把她那张换给我们，下铺可以坐着说话。
郁棠把手机给她看，说她的铺就在斜对面，我在上头，谁也用不着换。
她把车厢记在我妈的备忘录里，又加了一行，走错就站着等，我来找你。
到站台上，我的手刚往箱子提把上一伸，郁棠已经把最轻的那个拿给了我妈。
我妈拎起来试了试，昂着头在前头找车门。
我和郁棠走在后面，步子都放得慢。
“第一次来，你站在这儿问我是不是小时候就坐这个回家。”
“我还拍了你一条腿。”
“这次要不要拍全一点？”
她叫我站着别动，往后退了两步。
我朝前头喊我妈，我妈一回头，郁棠已经把我们两个人都拍进去。
照片里我妈抬着下巴笑，手里紧紧拽着那只轻箱子，我抬起的那只手没处放，搭在她肩上，露出一截去年买的旧毛衣。
郁棠在我身边看照片，一只手伸过来，五根指头挨个钻进我手心。
上车以后，郁叔发了张照片过来。
那张支了多年的折叠桌又添一副碗筷，他拿葱叶把鱼盘垫满了，问我们鱼该几点蒸。
我给他回了个到站的时辰。
等我们进门再蒸，我说，我想吃刚出锅的。
他说好，又补一句，那我先把鸡蛋煮上。
郁棠把屏幕递到我妈眼前。
我妈看完，把原本打算现在就分给我们的枣包收回袋里，说等饿了再开。
车一动，她解开围巾，让我帮她把车窗帘撩起来。
外头先是站台，再是那排熟悉的水塔，一座一座往后退。
我妈说柳桥这几年盖了不少新房子，明年还得看看，连回家的路也要认不出来了。
郁棠从小桌对面伸手，替她压着老往下落的帘子。
“妈，你看，我到现在还只认得那几座塔。”
她说完往里坐了一点，空出紧靠着窗的那一截。
我妈看完水塔，在对面舒舒服服往后一靠。
我把外套从胳膊上卸下来，搁在床沿。
这趟还有一夜，我哪儿也不用赶。
我挨着郁棠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