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烈将盖着朱砂印的放生文书扔在我脚边。
「留你在府里挡了三次刺杀，恩情两清，别耽误我迎娶太傅之女。」
我跪在青石板上，右肩的淬毒箭伤还在往外渗黑血。
这三年里我替他吞下了整整七副绝命奇毒。
如今剧毒早已浸透心脉，化作世间唯一的蛊母。
文书到手，我毫不犹豫挑开手腕上的子母契线。
反噬瞬间穿透屏风，让那个即将册封的皇子当场喷血栽倒。
第1章
那份放生文书，头一回送到我面前时，还没有盖印。
管事把它压在药碗下面，热气洇湿纸角，我伸手去拿，他便用碗底抵住我的指节。
「殿下还没用药，你急什么。」
右肩的箭头刚拔出来，衣料粘住伤口，我跪直些，血便顺着手肘流进袖口。
「我今日满契。」
管事把一粒红药搁进碗里，药壳碰上瓷壁，响了一声。
「三年是三年，账还没结清，满契二字有什么用。」
门内传来玉带相撞的声音。
萧烈换了新裁的朝服，袖口绣着金蟒，昨日刺客留下的血迹已经洗净。
他从我身旁过去时，鞋底踩住了我铺开的衣角。
「喝了，去后院候着。」
我扶住药碗，没有端起来。
「殿下，箭伤里的毒还没排净，再加这一副，我怕撑不到明日。」
他停在门槛前，伸手让侍从整理腰带。
「嵇医官说你能受。」
「医官昨日没有来。」
侍从的手僵了半寸。
萧烈终于转过身，视线落到管事掌下那张纸上。
管事立刻跪下，说医官留下了方子，又说太傅府今日要派人来商定婚期，府中不能见血。
我嘴里全是铁腥气，还是把药端了起来。
碗沿磕到门牙。
萧烈没有催，直到我咽下最后一口，才从管事手里抽走那份文书。
「过了今日再说。」
纸角擦过我掌心，那上面写着我的本名，程照月。
三年间，府里的人一直叫我十七。
我已经许久没有见过那三个字。
午后，后院的铁门上多了一道锁。
来给我包伤的侍女阿荻抱着针线筐，先剪开我的袖子，剪到箭伤下面，忽然停了手。
腕间那条细红线，比昨日长了一截。
她拿布盖住，声音压进衣领。
「他们说，等新王妃进门，要把你送去庄子养病。」
我把药碗翻过来，碗底留着一点红色粉末。
从前服药后，这点粉总会变黑。
今日没有。
阿荻用自己的手帕去擦，被我按住。
「别碰，拿清水冲。」
她替我换好布，针线筐里滚出一枚木纽扣，那是她早上替我找来的旧衣扣。
我捡起它，缝到已经磨薄的里衣上。
出府时不能穿死士服，这是契书里写过的规矩。
阿荻把最后一针扯断，眼泪落在我的衣襟上。
「放生令都写好了，怎么还不肯放你。」
院外有人咳了一声。
她立刻端起脏水，退到门边。
管事隔着铁栅，将一张按过手印的欠单递进来。
上面列着三年的药钱，最末一行添了新墨，说我若不能为殿下服完最后一剂，放生文书即刻作废。
我按着木纽扣，没有伸手接笔。
「我的命，也记在账里么。」
管事把欠单卷起，敲了敲铁栏。
「这条命本来就是府里救的。」
他走后，阿荻蹲下擦地，布巾擦到门槛时，露出下面一角黄纸。
她才伸手，我便将布巾踩住。
那是嵇医官惯用的药封，上面只留下半行字。
第七剂不可续服。
另一半已经被火烧掉。
我把纸藏进木纽扣后面的夹层，门外便有人传话。
明日辰时，御药署来取血。
第2章
辰鼓还没响，取血的人便进了后院。
两名药吏穿着灰袍，袖边缀着细细的金线，抬来的箱子放上桌，压得旧桌腿向里一折。
我见过这种金线。
每月送进萧烈书房的药匣，都用同样的丝线封口。
管事替他们掀开我的袖子，露出腕间红痕，又把欠单放在我膝上。
「按了印，就少挨些罪。」
药吏没有等我答话，先在纸上写下四个字，药畜十七。
我用另一只手压住纸边。
「我叫程照月。」
笔尖停了一停，随即在名字旁边加了一点，墨汁溅上我的手背。
「署里只认号。」
血落进小瓷瓶，瓶底贴着新纸签，上面记着七个药名。
第七个字迹最新。
我去年冬天吞那剂药时，整整三日没能起身，萧烈曾亲自来过，坐在床边，把一杯水递到我嘴边。
那杯水，我记了很久。
如今药吏捏着我的手腕，对同伴摇头，说血色不对，得再取一瓶。
阿荻拦了一下，便被管事推到了墙角。
我抬起手，让她退开。
第二瓶装满时，屋梁上的灰成了两重，我用脚尖抵着地，才没从凳子上滑下去。
药吏临走，在我的伤口上盖了一枚湿冷的药贴。
红线贴着皮肤抽动，药贴很快卷了边。
他将这件事记在册里，却撕走了那一页。
午后，我被带到前厅隔间。
屏风外摆着聘礼单，阮太傅的长随捧着匣子，向萧烈问起府中旧人的处置。
管事让我跪着，不许咳。
血堵在喉间，我用舌根抵住，听见萧烈将茶盖放回杯上。
「不过一个死士，契满便走。」
长随说，阮家姑娘最重规矩，府里若有来历不清的人，婚事便不好往下议。
一页纸从屏风下递进来。
上头写着，我离府以后，不得对外提及药事，不得在京中求医，不得入官署告状。
最末还有一句，违者以逃奴论处。
我指腹擦过那个奴字。
当年入府，契上写的是雇役。
管事俯下身，替我把笔塞进掌中。
「殿下给你留了体面，你还想要多少。」
我抬头时，隔着屏风，能看见萧烈扶在扶手上的手。
那只手戴着我替他挡剑后换来的墨玉扳指。
他没有过来。
我把纸推回去，腕间的伤口在纸上拖出一道血。
「欠账我看，卖身不签。」
管事一巴掌落下来，耳中顿时只剩蜂鸣。
屏风外静了片刻。
萧烈的声音隔着绢面传过来。
「把她带下去，别污了聘单。」
我被拖过门槛时，长随将那页沾血的纸折好，装进匣子，没有还给管事。
回到后院，阿荻替我擦去脸上的血。
她的铺盖已经被丢在廊下，管事说她伺候不周，明日起调去洗衣房。
我把仅剩的两枚铜钱塞给她，手指松了两回，才从她掌心抽出来。
门锁落下以后，我摸出那角药封。
药封背面有半枚印，不是王府的印记。
印边能辨出一个御字。
窗外很快响起新的脚步，管事让人搬走了屋里的水缸。
最后一剂药，明晚试服。
第3章
没有水，我只能把唇上的干血一点点抿掉。
到第二日晚间，药还没送来，管事先带了裁缝，要量我的身。
裁缝拿的是收殓衣用的麻尺。
我从前替府里埋过死人，见过尺头打的结。
他量完肩宽，避开我的脸，在纸上添了一寸，管事便问为什么。
「伤口肿着。」
「等药试完，肿就消了。」
两人都没有再讲话。
裁缝离开时，把麻尺忘在床脚，我用脚将它拨到床下，没有出声。
晚饭是一碗稀粥。
送饭的少年说，嵇医官回来了，正在前院与殿下争执，管事让后院的人都别出去。
粥里没有盐，我仍一口一口喝完，把碗放到门边。
不到半炷香，嵇平推开院门。
他的官帽拿在手里，鬓角沾着雨，药箱却被侍卫拦在外头。
他只检查了我的手腕，便把袖子拉了回去。
「第七剂之后，可有添药。」
我点头，他眉间那道旧疤向下一沉。
「红壳的，碗底留红粉。」
管事在旁边笑，说殿下用的是御赐守元丹，府里上下都知道，死士吃的只是寻常补药。
嵇平将一根断针放在桌上。
「药壳里的蜡封，我认得。」
管事伸手去拿，他先用掌心盖住。
屋外有人唤他，萧烈站在廊下，没有带伞。
「先生只管治病，别的事不必过问。」
嵇平扶着桌子起身，先叫人把水送来，才抱起我的那只空碗。
「再服一剂，未必还有人能治。」
萧烈眉骨一紧，转身让管事撤药。
我扶在床沿的手终于松开，却听见他又添了一句。
「放生令暂缓，等御药署的人来。」
嵇平没有再与他争。
临走时，他将袖中的小布包搁在我的枕边，里面有止血布，还有一块旧木牌。
木牌只刻了药庐两个字。
我握着它，听见院门重新落锁。
夜深以后，萧烈独自来了。
他站在床前，把一盏灯放到我够得着的地方，灯芯烧得很长，黑烟在铜罩里卷着。
「你怨我。」
我把刚换下的血布折好，藏进被褥下面。
「殿下让人送一身能走路的衣裳吧。」
他的手从灯罩上移开，腕间也露出一截红色细线，转眼便被袖口遮住。
「阮家如今肯帮我，朝中局面能稳，你从前受的伤才不算白受。」
我盯着灯芯上结出的黑花，喉头又涌起腥味。
「我只是想活着出去。」
他将一张银票压在灯下，银角磕着桌面。
「等册封礼过后，我给你置一处院子，往后不必再替我挡刀。」
那银票写着一百两，足够在城南买两间屋。
我没有碰。
萧烈在床前站了许久，最后拿走银票，俯身替我掖住滑下去的被角。
他指尖碰到木牌，我立刻将它攥紧。
「你从前不会这样防着我。」
窗纸上忽然映出药吏的影子。
来人隔着门禀报，说御药署准许放人，但放生之前，必须将我的契线重新锁死。
萧烈没回头。
我藏在被中的手，已经摸到了床下那把收殓麻尺。
第4章
重新锁契，要用到七枚金针。
药吏将针匣打开时，嵇平也进了门，身后跟着一个穿青色官服的人。
那人腰间没有王府腰牌，靴上还粘着外头的泥。
他将一纸公文递给萧烈，说御史台接到告状，需核验府中雇役契书。
萧烈没有接纸，先问是谁告的。
青衣人把公文放在针匣旁边。
「阮府退回的聘单里，夹着一张禁告文书，依例要查。」
管事立刻跪下，说自己一时糊涂，怕死士出去乱讲，才擅自拟了那页纸。
药吏合上针匣，准备回避。
我伸手抵住匣盖。
腕间伤口被匣角划开，嵇平隔着衣袖扶住我的手肘，没有让我继续用力。
「先验契，再落针。」
青衣人问我的名字。
我报完，他在册上写下三个字，笔画很正，没有添十七那个号。
萧烈这才接过公文。
「温御史，府中养了她三年，如今满契遣散，有什么可查。」
温衡翻开契书，用指节压住其中一行。
「契上有官署备案，写的是三年雇役，不是终身家奴，殿下要留人，总要给个凭据。」
管事往前爬了一步，呈出药钱欠单。
那上面的数目，比昨日又多了一倍。
温衡看完，让我认账。
我从枕下取出半张烧残的药封，只露出不可续服几个字。
「若药是债，我想请开方的人来认。」
嵇平垂在身侧的手收紧了。
药吏却接过纸，指出烧损处无法核验，又说署里不曾给死士开过方，王府内用药，该问王府。
萧烈将那角药封拿过去，看了一眼，没有还我。
「殿下。」
我手仍伸着，他把纸折进公文，交给温衡。
「查清再说。」
金针没能落下来，放生令也没有盖印。
我试着借一角纸走出这间屋，换来的是两名守在床边的侍卫。
傍晚，嵇平被准许替我清理箭伤。
温衡隔着帘子记录，药吏坐在门口，连换下的血布都要收走。
嵇平洗净伤口时，我左手忽然没了知觉。
铜盆翻到床下，水顺着砖缝淌出去。
他将我的五指一根根伸直，又用布包住。
「这只手以后不能再拿重物。」
门外的笔声停了。
我用右手握住麻尺，把被浸湿的半截扯回来。
「还能自己吃饭么。」
嵇平没有答，只把勺柄缠厚，塞进我的掌心。
温衡让药吏在伤情册上签押，对方不肯，说这伤是刺客所致，与御药署没有干系。
萧烈在这时走进来，亲自在册上按了指印。
他把袖口往上卷，腕间红线已经绕过半圈。
「她若出了府，我的药怎么办。」
屋内无人应声。
温衡收起册子，问了一个与伤势无关的问题。
「殿下明日册封之前，还要不要再服守元丹。」
萧烈按在纸上的拇指，慢慢留下第二层血色。
第5章
守元丹照旧送进了书房。
药吏说册封在即，药不能停，萧烈接过去时，隔着帘子叫人把我也带过去。
我换上那身补过的旧衣，左手藏在袖中，木纽扣顶着胸口。
阮府来人就坐在屏风外。
阮青棠没有戴帷帽，发间只有一支银簪，她面前放着的聘单，最末一页已经划去。
萧烈问她何意。
她把那页禁告文书推过去，纸上的血迹干成了暗色。
「殿下要的是一门亲事，还是要阮家替府里的人命作保。」
萧烈端着药，没有喝。
管事抢着解释，阮青棠只将银簪摘下，压住纸角。
「家父说，雇役契满，应准放生，殿下若连这点小事都做不了，婚期便再议。」
铜印从匣里取出来，终于沾上朱砂。
萧烈将盖着印的文书扔到我脚边。
「留你在府里挡了三次刺杀，恩情两清，别耽误我迎娶太傅之女。」
我俯身捡纸，额上的汗落在朱印旁边，没有洇开。
管事递来一把钝剪，要替我剪去役发。
我绕开他的手，从发间取下那根用来固定旧簪的细铁针。
腕上的契线，是入府那天亲手缝进去的。
解契也须我亲手。
温衡已经宣读了官契上的条款，旁人不得代行，更不得阻拦。
萧烈转过屏风，药碗在他掌中碰了一声。
针尖挑开红线，皮下的一截细丝随着血滑出。
我牙关合紧，左手仍旧没有知觉。
屏风后忽然传来碗碎的声音。
萧烈喷出的血溅上绢面，金蟒袍摆拖倒矮几，人跟着栽了下去。
侍卫的刀同时出鞘。
我还跪在原处，手中铁针已经折断。
管事扑过来，嵇平挡在我面前，把萧烈的药碗碎片拨到光下。
瓷片上剩着未化的红色药壳。
「先救殿下，再拔刀。」
温衡取走放生文书，当着侍卫的面验印，又将原件交还给我。
「她已不属王府。」
我将那张纸贴进衣襟，后背的汗把旧衣浸透。
「这回，我先顾自己。」
萧烈在众人搀扶下抬起头，唇边的血还没擦净。
「把她留下。」
阮青棠抬手，将银簪插回发间。
「温御史在此，殿下要当面毁官契么。」
门槛就在三步之外。
我走到第二步，右膝便跪了下去，左耳里骤然一空，连侍卫的脚步声也听不见了。
嵇平背起药箱，扶着我往外走。
他没有回头，只让人把守元丹封起来。
出府的车停在偏门。
阿荻不在，洗衣房的人说她已被卖走，买家姓甚名谁，管事不肯给册子。
我扶着车辕站了片刻，血从袖口滴在轮轴上。
温衡拿来一张新盖的印票，说我须随他去官署录口供，御药署已经告我蓄意谋害皇子。
我低头摸了摸衣襟里的放生令。
才领回自己的命，便有人要把它收进另一册案卷。
第6章
官署的门没有上锁，门外却站了四名差役。
我坐在问事房，面前放着半碗温水，端起来时才发现左耳仍听不见杯底碰桌的声音。
温衡将我的供词读了一遍，读到七副药，抬笔问是哪七种。
我报出能记住的名字，又把每次服药后的伤处说给他听。
纸写满三页，他没有问萧烈待我好不好。
御药署的主簿随后进来，带着一份旧册。
旧册上写，我天生带蛊，入府后曾自请与皇子结契，以此谋求荣华。
我看见自请二字旁边，有自己的指印。
入府那日，管事说这是领冬衣的单子。
我那时不识几个字，怕手上的茧磨破绢纸，按得很轻。
如今那半枚指印，成了他们最齐全的证据。
主簿将册子推近。
「姑娘既拿了放生令，便该交还府中寄物，子蛊也是殿下的东西。」
嵇平掀开帘子，手里端着两只封好的药盅。
「蛊在人身上，如何交还，你们先写个取法。」
主簿没接这句话，只问他是否承认擅改御药。
嵇平把医官腰牌解下，放在桌上。
温衡让差役给三份文书一并封印，主簿这才闭了嘴。
天擦黑时，我被移到官署旁的小药房。
嵇平替我检查了心口，说契线挑断后，原本由我承受的积毒开始回返，萧烈暂时不会死。
「可他若继续吃守元丹，便会不断添毒，药越多，反噬越重。」
我望着他带来的那只药盅。
「停了就能活。」
「能拖住，未必能复原，他的身子早空了。」
「那我呢。」
他拆开我的腕布，露出一截发黑的细线。
「你这里还有蛊根，贸然全剜，心脉也会断，得等旧毒耗尽。」
我用右手翻过袖口，内侧磨破的一线露出棉絮。
这件衣裳还能穿，手也能端碗，总有事情能慢慢做。
嵇平把一碗苦药推近，另放下一小撮盐。
「往后吃东西，可还尝得出味。」
我沾了一点盐放在舌上。
舌尖只留下细沙似的颗粒，什么味也没有。
他移开药碗，半晌才重新端回来。
「契线割开得太迟。」
我喝净药，把空碗推回去。
「迟了也得走。」
窗外马蹄声急，温衡带回一份新的传令。
册封礼暂缓，朝廷准御药署在三日内验明谋害皇子之案。
验案地点设在御药署。
主验人的落款，是当年替我缝进契线的人，掌署郑慎。
我将那枚木纽扣解开，取出藏在里面的半角药封。
这回温衡没有立刻接。
他先问我，愿不愿意把它正式列入证物，一旦列入，便不能再以私事撤告。
我把纸压平，右手的指印落在了自己名字旁边。
第7章
去御药署前，温衡让我再认了一遍那枚指印。
旧册上的指印缺了半边，新供词上的却齐整，我把手摊开，掌中多了一道三年前留下的刀疤。
疤横过拇指根，按印时会带出一条空痕。
旧册的印，没有那条痕。
温衡让书吏记录，没有在车上多言。
署中验房烧着炭，郑慎坐在长案后，官服熨得平整，案角放着三只金线药匣。
他先问嵇平，为何离开太医院，偏要替一名死士出头。
嵇平放下药箱，把手伸到炭盆上方烤了烤。
「冻着手，针就扎不准，掌署若要叙旧，等我验完人。」
郑慎让他验。
三名药吏围过来，其中一人曾在我后院取过血，他拿出的瓶签，却写着另一人的号。
我指着他虎口上的烫疤。
「第二瓶血，你接满以后，撕了一页册子。」
药吏说记不得。
温衡让人把瓶签与血样分开封存，郑慎便提醒他，御药不得由外署擅封。
两方僵持时，萧烈到了。
他没穿朝服，肩上披着厚裘，走到案前，先扶了一下椅背。
我手里捏着的布角，被汗浸湿。
郑慎起身行礼，将主座让给他。
萧烈却坐到我对面，命其余人退后几步。
「我已停药，你还想怎样。」
他腕上红线藏在护腕下，护腕边缘洇出一点湿色。
我把自己的证词翻到最后，露出被夺的户籍一项。
「拿回路引，再找一个人。」
「那个侍女，我让人去寻。」
「请把买卖册交给官署。」
他压在椅背上的手慢慢攥紧。
「照月，旁人是想拿你做刀，阮家退亲，御史台查案，你以为他们真肯保你一世。」
炭盆里一根木炭裂开，细灰落到他的靴面。
我把凳子往后挪了半尺。
「我没求谁保一世。」
萧烈的呼吸停了一拍，随后从怀里拿出一只小瓷盒。
那是从前我受伤时，他偶尔赏下的伤药，盒盖边缘有一道月牙形缺口。
他把它推来，我没有接。
郑慎在旁边翻开药册，提醒皇子，试药者若拒不配合，反噬未必可解。
萧烈抬起头。
「你说过，结契不会伤她性命。」
郑慎将册子合上，语气仍旧平稳。
「臣说的是依方服药，府里后来加了多少，臣尚未核清。」
萧烈带来的管事扑通跪下，额头磕在砖上。
我认出他袖口沾的一点灰。
那是烧药封时留下的香灰，府中只有书房用那种香。
温衡让他把双手放到案上，他却先从袖中掏出一张新卖契。
阿荻的名字，被划进了京郊病庄的名册。
第8章
病庄的册子还没合上，管事便一头撞向案角。
差役抓住他的衣领，撞偏了半寸，血顺着额头流下来，他仍喊着是自己贪财。
郑慎起身叫人医治，又让药吏将那张卖契收走。
温衡按住纸，官印压在阿荻的名字上。
「已列入案，谁取走，谁签押。」
药吏的手缩回袖中。
萧烈命侍卫即刻去病庄，郑慎却取出一份封庄公文，说庄内有疫，未经宫中准许不得开门。
公文上用的是内廷印。
萧烈站起来，厚裘从肩头滑下，他没有伸手去拢。
「一个庄子，本王也进不得。」
郑慎垂首，说皇子身系宗庙，更不可冒险。
我把案上的卖契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纸上除了阿荻，还有十三个被重新描过的名字。
每个名字后面，都画着一个小圈。
入府前，教我们认号的师傅也用这种圈，活着的人画圆，死了的人在圆上划一笔。
这些圆都没有划。
嵇平收起药箱，提出去庄中辨疫，他曾任医官，名字还在名籍上。
郑慎说可以，但查验之前，我须留署。
他终于没有再提私事。
我坐回凳上，将左手放在膝头，五根手指直直伸着。
「人留下，册子带走。」
温衡让两名书吏当场誊抄，又让萧烈的侍卫在原册上做了见证。
郑慎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阻拦。
天黑前，我被安置在验房后间。
门外有人守，饭菜摆在地上，送饭的药童年纪很小，端碗时，腕上露出与我一样的旧针眼。
他发现我在看，立刻将袖口拉下去。
我把没有碰过的馒头推给他。
「这里能喝井水么。」
他先望门外，摇头，又从怀中摸出一截烧焦的木签，塞进我鞋边。
木签上刻着七道痕。
我没来得及问，门外便有人唤他的号，他抱起空碗跑了。
后半夜，嵇平回来了。
他的鞋被泥水浸透，药箱上多了一只锁，手里抱着阿荻从前用的针线筐。
他把筐放下，没有立刻说人在哪里。
我去摸那枚没缝完的衣扣，手指碰到针尖，血珠冒了出来。
「她还活着。」
我扶住筐沿，等他往下讲。
「烧得厉害，庄里不肯放，只准我先带东西回来，温御史还在与他们交涉。」
筐底垫着一层布，掀开以后，是十三根刻着痕的木签。
每根都刻到第七道。
嵇平拾起我鞋边那根，与筐里的并排放好。
「你并非第一个。」
门外忽然传来郑慎的声音。
他让人撤去守卫，说宫中有旨，准我即刻回王府养病，连放生令也不必收回。
我攥着那根木签，听见他在帘外添了一句。
庄中诸人能否放行，要看我如何作答。
第9章
帘子掀开时，郑慎手里只有一道口谕。
温衡站在他身后，官袍下摆裂了口，原本挂在腰间的铜牌已经取下。
他没有进屋，先告诉我，阿荻暂由嵇平的旧徒照看，病庄已不许继续施药。
郑慎等他说完，才将一份新的养病文书放到我面前。
纸上没有卖身二字，只写由王府承担我余生医药，出入须报备，所服之药须经御药署核准。
我逐字念完，把纸折回原样。
「换个地方关我，伤口不会自己好。」
郑慎将那张纸收回去，没有发怒。
他坐在床边，望了一眼我的左手，说我若肯回府，萧烈日后还能给我一个名分。
我拿起针线筐里的麻线，将十三根木签拢在一起。
他不再说名分，改说病庄里有几个孩子，离了署里的药便会死。
嵇平站到他面前，让他把药方拿出来。
郑慎的目光从药箱上的锁掠过。
「方在宫里，谁都拿不得。」
温衡这时递上一张抄本。
抄的是旧册上那枚指印，与我入府前一年在县衙领赈米时留下的印记。
两枚旧印，连缺口都相同。
我入府那张所谓自请结契书，抄用了更早的官册印模。
郑慎没有碰抄本，只问温衡，谁准他调县籍。
温衡将纸放到灯下。
「依案调取，手续俱在，掌署若有异议，可一并上呈。」
郑慎的手终于离开了养病文书。
半个时辰后，我被准许离署，前往温衡租住的小院。
院门口没有王府的车，只有一辆旧骡车，嵇平扶我上去，告诉我阿荻明日才能转出来。
那道口谕来得突然，松口也快。
车驶到巷口，我才看见萧烈站在雨棚下，身后两名侍卫拦住了御药署派来的马。
他替我挡了这一回。
我没有下车。
萧烈走近，将一只布包放在车沿，里面是我的旧路引与二十两碎银。
「那张自请书，我当年见过。」
雨从棚边落下来，打湿他搭在车沿的手背。
「郑慎说，你怕我不要你，求他添了这一纸，我便信了。」
我把路引取出来，碎银留在原处。
「你问过我么。」
他没有应声。
骡子甩了甩耳朵，车夫抖开缰绳，轮子碾进积水。
到了小院，温衡才告诉我，病庄里的孩子并非为萧烈一人试药。
他拿出那十三份名册，每一份都对应着一只不同编号的金线药匣。
最旧的编号，早在萧烈出生之前便有了。
院外更鼓敲到第三声时，宫里来人，要我明日入宫面圣。
第10章
入宫前，我把放生令缝进了里衣。
阿荻刚被送进小院，瘦得衣领空出一圈，她抓住我袖口，手上还留着病庄捆人用的青痕。
我蹲在她床前，用右手替她把被角压好。
「等我回来，针线还给你。」
她没力气讲话，将一枚木纽扣塞进我掌心，那是我出府时落在洗衣房的另一枚。
嵇平给她喂了药，又把一条厚布裹在我手腕上。
宫门外，温衡交出笔与小刀，我也被搜走发簪，只留下那枚没有尖角的纽扣。
皇帝坐在暖阁里，案上摆着一只金线药匣。
我跪下行礼，额头贴上冰凉的砖，听见上方有人问，烈儿待我可好。
我将手掌摊在膝前，左手五指伸不直，右手的伤还没有结痂。
「民女已满契离府。」
皇帝停了片刻，命人赐座。
座位上垫着绣垫，比王府的床软，我却只坐了半边。
他问过七副药的事，又问萧烈为何不提前奏报，最后说宗室体弱，御药署研制守元丹，是为了替朝廷留住可用的人。
我没有插话。
他把一块玉如意放到案边，说若我肯配合解蛊，可赐我良籍，另择勋贵子弟为夫。
我捏着木纽扣，指腹压进扣眼。
「民女本来就是良籍。」
暖阁里的炭火轻轻一响。
皇帝垂眼去看我的路引，侍立的内侍伸手，将那张纸从我面前收走。
温衡隔着两步跪下，呈上御史台的封案文书。
他说此案已留副卷，若要改籍结案，须先由三署会核。
皇帝没有接，只问他，以后还想不想穿这身官服。
温衡伏在地上，后背没有抬起。
「臣请核验。」
那一刻，我的牙根咬到发酸，仍将双手平放在膝上。
皇帝拿起金线药匣，匣底露出一圈磨损的印痕。
我见过它。
第一次送进后院的药盒，底下也是同一处缺角。
并非御药署借宫中名头牟利，药从一开始，便要过这道门。
最后送我们出宫的，是郑慎。
他把路引交还，另给我一份特准行医的凭帖，说宫里体恤，准许嵇平专为我诊治。
凭帖末尾却有一道新命，病庄诸人三日后迁往西苑，不再由外署经手。
温衡伸手去接，郑慎先将纸递给我。
「姑娘求的是自己活，如今已经得了。」
我将凭帖对折，塞进衣袖。
宫门在身后合拢时，嵇平正候在石阶下，他接过纸，拇指停在迁庄那一行。
我从袖中取出那十三根木签，放到他的药箱上。
第11章
嵇平一根一根数完木签，把药箱上的铜锁拆了。
里面放着他多年留下的脉案，每一本都用布包着，最旧的一册，纸边已经起毛。
我们回到小院，他点起两盏灯，将脉案摊在阿荻床边。
阿荻撑着坐起，指认病庄中几名孩子的名字，又从针线筐夹层抽出一条布。
布上缝着细密的数目。
她不会写字，便用不同针脚记下每日送去的药匣，长针是十，短针是一。
管事卖她去病庄，本是让她替死人缝衣，却不曾搜过针线。
温衡将那些数目换写在纸上，与嵇平的脉案一一对照。
每到朝廷给宗室加赐守元丹，病庄便会添一批新人。
去年冬天，萧烈曾在骑射场连胜三场，皇帝赏他丹药九匣。
也就是那个月，我服了第七副毒。
我用勺柄压住摊开的纸，左手滑了一下，油灯晃出一道细烟。
温衡把灯挪远，没有替我压纸，另拿了一块镇尺过来。
「你想呈到哪里。」
我将那份特准凭帖放在最上面。
「先让迁庄停下。」
阮青棠第二日来时，带来太傅府准备递交的退婚书。
她没有进病人的屋，只在廊下坐着，将一盒糕放到窗边。
我尝不出味，阿荻掰了一小块，含了许久，说甜。
阮青棠把退婚书推给温衡，说父亲肯以婚事为由，请朝廷先查皇子药案。
但他们最多只能拦住迁庄，不能把御药一事公开牵到宫中。
我点头，将脉案里的病庄名册分出来。
「先把人留下，别的再走一步。」
阮青棠指尖拂过衣袖，露出里面一张被退回的奏稿。
太傅也已被申斥。
她今日来，阮家便不可能再说只是退一门婚事。
午后，萧烈的侍卫送来一只匣子。
里面没有银钱，是府中原始用药记录，以及管事烧毁药封的供词。
最底下压着一张由他亲笔签押的纸，承认他知晓我为他试药，却从未问过药性。
温衡将纸递给我，没有替他说一句话。
我读完，将它归进案卷。
「有罪就记，别记成情。」
傍晚，停迁病庄的批文终于送到。
阿荻攥着我的衣袖，笑了一下，咳嗽却没止住，嵇平扶她躺下，先让所有人退开。
他出来以后告诉我，庄里强迫服用的药已经损了她的肺，余下的日子须慢慢养。
窗内传来她找线的声音。
我攥着那份批文，纸角扎进掌肉。
同一时刻，宫里召嵇平入值，要他带上所有病庄脉案。
第12章
嵇平没有把原本带进宫。
他取出誊好的副本，将原册交到温衡手里，叮嘱阿荻每日按时喝药，便跟着内侍走了。
小院里安静下来，我在廊下坐到更鼓响，右腕的细线忽然抽紧。
隔了两条街，萧烈又服药了。
这是解契后头一回出现这种动静，我撑住桌沿，冷汗从下颌滴到衣领，温衡赶来时，我已经跪在地上。
他先叫人去请医，又让差役敲开王府的门。
来回不过半个时辰，我的心口已经像被绳子缠住，吸气越深，绳结收得越紧。
嵇平没有回来，来的是萧烈。
他进门便将一只空药匣砸在桌上，膝盖撞倒凳子，半边肩倚着门框。
「郑慎说停药满七日，母蛊会噬心，他给的是护命的药。」
温衡将空匣封住，取出之前的验药记录。
红壳仍是同一种，所谓护命，不过改了匣面的签。
萧烈一页页翻过去，纸在指间抖得厉害。
「他知道会这样。」
我咬住塞在齿间的布，没能答他。
药童跟着跑进来，正是在御药署给我木签的那个孩子，他从袖中掏出嵇平留下的封书。
嵇平早防着有人催药，将两种不同情形下的救治法子分别留了下来。
温衡按封书请来的老医者给我落针，萧烈被隔在门外，直到天明，腕间红线才不再往心口缩。
代价留在左手。
原本还能稍稍弯曲的手指，彻底僵在了旧布里。
我醒时，萧烈坐在廊下，手里攥着那张验药记录。
他的厚裘掉在地上，袖口的血结成一片。
「我去求父皇。」
我把缠在左手上的布重新绕紧，用牙齿咬住布尾。
「你该去作证。」
他伸手想替我打结，被我抬肘避开。
两只手悬在半空，最后落回他的膝上。
温衡这时从外面回来，告诉我们，嵇平以擅泄御方的罪名，被留在宫中。
郑慎要求先封存所有副卷，才肯放人。
萧烈扶着门框站起来，问案卷在哪里。
我将放生令从里衣中取出，展开在晨光下。
最末一行，是当日由他亲手盖印的放生条款，役者出府，旧债两清，生死不拘。
温衡把印文拓好，夹进新写的奏疏。
萧烈看着那道朱印，手掌在门框上擦出血痕。
第13章
朱印拓本送上去时，皇帝准了三署会核。
准许的缘由，不是病庄的十三个人，而是萧烈已不能照常入朝，册封一再延误，宗室开始追问。
会核设在宫门外的偏殿，皇帝隔帘听审，嵇平也被带来，官帽已经摘了。
他的手还稳，坐下先替我理正腕布，才将两份封书交给主审。
郑慎不再否认试药，却说古方原本如此，若无试者承药，宗室旧疾难愈。
他指着我腕上的蛊根，说我能活到今日，正说明药术有成。
温衡呈上十三份名册。
郑慎说其中大半是贫病孤儿，若非署中收留，早已冻饿而亡。
我坐在嵇平身侧，听见自己的指甲刮过木椅扶手。
温衡没有接他的收留二字，先请验原册指印。
查验的人比对完毕，确认我的自请结契书用了旧印，郑慎却拿出御药署下属的认罪书，说文书由下属伪造，他治署不严，自愿领罚。
那个下属已经死在昨夜。
偏殿里的风从帘下钻进来，将纸角吹得翻起。
萧烈在这时起身，亲手呈上自己的签押。
他认了知情服药，也认了让管事催我加药。
郑慎盯着他，唇角的纹路一点点绷直。
「殿下，此事关系宗室体面。」
萧烈将护腕解下，露出缠到肘上的红痕。
「这体面，你拿回去。」
主审命人记录，又问郑慎，既称药术有成，为何皇子病情恶化。
郑慎翻开药典，指向母蛊失控四字。
只要我仍被认作一件药物，所有恶果便都能落在我身上。
我将放生令取出来，交到案前。
「请先验这道印。」
郑慎说雇役文书与药案无关。
温衡起身，逐条读出条款，又呈上王府与官署双方的备案。
文书盖印以后，我已是自由民，旧债清结，萧烈因积毒回返而病，不能再算役者失职。
若郑慎坚持我仍须承担解毒之责，便等于承认他以伪造文书，将自由民列作药畜。
帘后茶盏放下，声音很轻。
郑慎跪了下去，说臣奉命制药，绝无私取活人之意。
那道奉命二字落地以后，主审手中的笔顿了片刻。
我扶住椅背站起，将七次试药的日子一一报完。
「命若能赐，罪也得认。」
温衡把病庄名册展开，每一个名字都摆到了帘前。
皇帝没有立刻发话。
宫门外忽然起了一阵风，帘子掀起半角，我看见御案上同样放着一只金线药匣。
第14章
御案上的药匣，被内侍用帕子盖住了。
皇帝下令彻查御药署，郑慎治署失察，暂解官职，病庄诸人移交太医院救治。
主审松了一口气，提笔写下圣谕，温衡却没有收起案上的药匣编号。
郑慎抬起头，向帘后叩首。
我认得他那副姿态，三年前，他替我缝契时，也是这样低着头，说忍一忍便有好日子。
皇帝准他退下时，他忽然改了口。
「臣请呈原旨。」
两名内侍上前，手已伸到他肩后，萧烈横过一步，将人挡住。
郑慎抖着手，从贴身衣襟里拿出一份旧抄档，纸上记着历年赐药批次，与阿荻缝在布上的数目相合。
他留下这份东西，本为替自己留路。
如今治署失察四字要将他独自埋进去，他只能当着三署主审，把路翻到众人脚下。
温衡没有接触原件，先请主审验印，再与旧库档号比对。
帘后传来一声斥喝，郑慎的额头贴在地砖上，仍一遍遍念着批次。
念到去年九匣，萧烈的手垂下来。
那是他骑射获胜后，父皇亲口称赞他肖似少年自己的那一日。
他为那句话，在后院多留了我一年。
我站在嵇平身旁，右手撑住桌沿，没有再看那只药匣。
主审验完旧档，三份笔录同时封存。
皇帝以身体不适为由离席，临走前仍命人将郑慎带下去，温衡立刻请三署会押，案卷各存一份。
没有人再能悄悄抽走其中一页。
出了偏殿，萧烈忽然扶住墙，血从指缝间落下。
嵇平过去验脉，面色沉下来，说他这些日子瞒着人又用了两次药，身子已承不住。
萧烈坐到石阶上，将那枚墨玉扳指摘下来，放在身边。
「我若不吃，父皇便说我不能承事，册封会落到别人身上。」
我把那只包着左手的袖子放回膝前。
「所以你让我吃。」
他仰起脸，嘴唇张了几回，没有声音。
嵇平命人去抬担架，又告诉我，现下两边旧毒都已逼近心脉，若想活，须各自承担最后一轮清蛊。
萧烈的那份不能再交给任何试者。
我会失去左手残余的知觉，他则可能终身不能久立，更不能习武。
萧烈听完，先问我能不能不受那一轮。
嵇平摇头。
我取下缝在里衣中的放生令，交给温衡暂存，免得被血浸坏。
「今日就清。」
萧烈撑着石阶想过来，腿却屈了下去，膝盖砸在青石上。
他爬过那枚落地的扳指，指尖沾着血，停在我的衣摆前。
第15章
我把衣摆从他指下抽了出来。
担架已经抬到阶前，嵇平让人分开两处安置，清蛊之时，不得有人来回传话。
温衡把放生令收进油纸，替我留在门外，阿荻抱着针线筐坐在廊下。
她仍咳，却坚持要等。
我走进药房前，将那枚木纽扣放到她筐里，告诉她，等这件事完了，替我缝件新衣。
屋内没有金线药匣，只有嵇平用旧的木箱。
他先问我名字，又问我是否愿意承受清蛊后的伤残，每一句都让书吏记下，等我看过，才落笔。
我用右手写完程照月三个字，末笔有些歪。
嵇平将那页纸晾好，盖在我的眼前。
「记住，疼就喊，不必给谁留体面。」
窗外的声音渐渐远去，只有铜盆被挪动时，一声声沿着右耳钻进来。
我咬住布，又将它吐了。
疼痛钻过心口时，我抓着床边喊出了声，嵇平没有叫我忍，只让人按住我的肩。
那截埋了三年的细线，终于从腕间离开。
我醒来时，外头正在下雨。
左手彻底没有了知觉，右耳还能听见雨落在瓦上的响动，桌上摆着一碗稀粥。
阿荻扶我坐起来，用缠了布的勺子递到我手中。
粥没有味道。
我还是慢慢吃完，把空碗放稳。
温衡等我吃完才进来，带着三署的会判副卷。
郑慎因伪造官契、侵害良民等罪定谳，署中相关药吏分别论处，病庄之人改回本名，名籍不得再列药号。
皇帝的赐药旧旨没有被写进公开判词，却随原档封进三署案库，宗室与朝臣已经各自见过。
守元丹禁用，御药署撤并，往后任何试药都须本人明知应允，不得以役契替代。
这些字不是凭我一人就能换来。
温衡交出的官牌，嵇平丢掉的医官名籍，阮府被退回的奏稿，都夹在同一份旧案里。
我翻到最后，萧烈的名字被划离册封之列，另令幽居养病，非诏不得出府。
他清蛊后活了下来，右腿失力，今后须依靠杖与轮椅。
我将副卷合上，问病庄那些人如今住在哪里。
温衡说，都转入原先的小药庐，十三人活着出来十二个，余下一人的名字也找回了。
我手里的勺子磕到碗沿，停了一会儿，才重新放好。
傍晚，萧烈请求见我。
他被人推到院门外，膝上放着那只缺了月牙口的药盒，袖中露出一份自请免罪的折子。
他没有用折子为自己求情，只问我愿不愿意回去看最后一眼。
「后院的锁，我都拆了。」
我坐在窗内，拿起阿荻刚缝好的新衣。
「我走以后，你才拆锁。」
轮椅停了很久。
雨水沿着车轮流进门前的砖缝，直到天黑，也没有人替他推开院门。
第16章
萧烈离开后，药盒留在了门槛外。
我让温衡按案中寄物退回，另附上一张收讫纸，旧路引、放生令、原始雇契，都已归还。
从前那些伤，没有能一并归还的凭据。
我把纸写完，用印泥按下自己的指印，这次没有人替我添字。
搬去药庐那日，阿荻将针线筐放到车上，嵇平抱着他的木药箱，药童坐在车尾，晃着刚领回的户籍。
病庄出来的人已经在那里住下，识字的教不识字的认名，不识字的便替人收晒药材。
我不能再做死士，左手也握不住刀，嵇平让我帮着记脉案。
初时写得很慢，一页纸写到天黑，墨蹭了半袖。
我将桌边那块旧镇尺挪过来，一字一字写正。
庐中不叫十七。
谁来取药，先报名字，记不清家里的字怎么写，便把村口的树与桥讲给书吏听，再循着旧籍去找。
清蛊后的伤痛没有全散，阴雨时右肩仍疼，左耳偶尔会响，饭菜入口也只剩冷热。
阿荻总要告诉我今天哪道菜咸了，哪道放多了醋，我听着，将能喝的汤盛满。
温衡被调离京城前，来药庐告别。
他的官职降了两级，要去一处不大的县城，行李只有两只箱子，另背着那套留过副卷的笔砚。
他把暂存的放生令交还，油纸包得严实，朱印仍红。
我问他县中可缺识字记账的人。
他握着行囊的手停在桌旁，没有立刻回答。
「药庐这里，你还想留么。」
我把已经写好的账册推给他，说药庐可以在县里添一处分院，嵇平有旧徒愿意去，我也想离开京城。
他这才从袖中取出一份赁屋文契，院子不大，临街一间可做药房，后院有一口井。
文契没有写我的名字，最后一栏仍旧空着。
「若不合意，到了再另找。」
我拿起笔，在租住人旁添了自己的名。
出京前，阮青棠来送我们，将那支银簪换成一柄小秤，秤杆刻度分明，药庐正用得着。
她没有问我可曾后悔，也没有替谁传话，只替阿荻将车帘挂好。
城门外风大，我将放生令压进箱底，上面放新衣与脉案。
萧烈托人送来的最后一封信，被我原封退了回去。
那人说殿下近日总坐在拆了锁的后院，等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
我叫车夫起行。
到了县城，我与温衡分院而居，药庐开门的时候，他照旧先递钱，再取药，公事上的文书也不拿进我屋里。
等到春末，他才请媒人来问婚事。
婚书送到桌上，我读了两遍，将居处、财物与婚后仍行药事逐一写清，才按下手印。
阿荻替我穿好红衣，嵇平在前厅嫌礼太繁，药童跑出去添热水，院中飘着新煮饭的气。
我跨过门槛，温衡没有牵我，只将手掌停在我能伸到的地方。
「今日可肯让我送你过去。」
我把右手放上去，另一只袖子拢好，亲手推开了院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