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临再婚那天，把手杖靠在了喜台边上。
他扶着桌沿站起来，对新娘说：“我绝不会让你为我辞职。”
台下掌声很响，我正低头核对搬运单。
我为他辞职那年，在版房还差三个月就能升组长。
六年里，他从连一只袖子都伸不进去，练到能单手给别人戴戒指。
我来这儿只为搬走一台缝纫机。
那是我爸留给我的，离婚后寄放在周临的工作间，他答应今天把门打开。
直到身边的人碰了碰我的胳膊，我才发现喜台旁的屏幕上还有我。
镜头只拍到手。
我在拆一件蓝外套的袖口，右手食指贴了胶布，边拆边问周临，这回能不能自己拉开。
下一帧，新娘把那件外套披在他肩上。
同样的黄布拉环，同样的位置，画面下方却只有一行字，说这是周临为走出病房做的第一件衣服。
司仪请那双手的主人上台。
周临先看了一眼我，再把话筒递向他的新娘。
新娘唐葵伸出手，却没接话筒。
她把外套翻到里面，低头看了一眼我当年缝进去的那块布。
上面歪歪斜斜绣着一个棠字，是我给自己做样衣的记号。
周临曾经说过，棠棠，等我有本事了，你想做多少件，就做多少件。
那天他在台上冲我轻轻摇头。
我把搬运单折起来，朝喜台走了过去。
1 这双手是谁的
我踩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周临的左手往喜桌下面摸了一下。
他以前坐着练抬腿，怕别人看见发抖，就这么去按自己的膝盖。
我的脚停了一下。
离婚一年多了，身体还记得该在哪个时候过去扶他。
唐葵先开了口。
“周临，这件里面怎么有个‘棠’字？”
她没有拿话筒，前排的人却都听见了。
周临把话筒往下放了放。
“是早期的样衣，家里人帮忙缝过几针。”
我的前婆婆秦秀坐在第一排，背一下直了。
她旁边是两个我认识的亲戚，一个陪我到医院送过换洗衣裳，一个在我没吃午饭的时候说过，年轻媳妇少吃一顿也不碍事。
我走到司仪面前，问他能不能把视频停一下。
他看向周临。
周临没动，屏幕已经播到他一个人穿着新外套走出展示间。
片尾的标志底下有一行小字，向来宾预告同款下周开放预订。
我想起离婚前搬东西那天，他把装着样衣的袋子压到一摞冬衣底下，说这是穿废的，改衣服的事也没往下做。
“周临，你要卖这件？”
他看了一眼台下。
“今天先吃饭。你东西我让人给你送，晚上我跟你说。”
晚上这两个字我听了六年。
白天来的访客走了，晚上说。
康复结束吃过饭了，晚上说。
真到了晚上，他翻过身去，说腰疼，许棠，你就不能明天再说？
我把手摊开，没去抢话筒。
“画面暂停在我拆袖子那儿，行吗？”
操作电脑的是个扎马尾的小姑娘。
她手指在触摸板上一划，画面回到一把掉漆的蓝剪刀上。
我的手压着一块摊平的纸样，纸边记了三个数字。
蓝剪刀就在我今天背来的帆布袋里。
我把它拿出来放在桌上，靠近拇指的那个圈缠着一层旧白线，和屏幕上的一样。
“那双手是我的。做这件衣服的时候，我是他妻子。”
司仪把话筒递了过来。
我接住，指节抖得碰到了话筒柄。
“我缝过几针，周临，你知道几针拆不出这个袖子。”
他看着那把剪刀，脸上先是怔愣，继而泛起一层红。
“许棠，你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我好几次梦见他在众人面前谢我。
梦里我站在边上，穿着一件很新、但袖口总不合适的衣服，等他叫我的名字。
真到了这一天，我连他的谢都不想听了。
“刚才你说，绝不会让她辞职。”
我握紧了话筒。
“我听了高兴。至少这回你知道，别人的工作也要紧。”
有人挪开了椅子。
椅脚刮地的声音特别长，拖得我能听见自己一口气是怎么换过来的。
“这段视频请删掉。今天在座要是有来订货的，也请先等一等，这件样衣怎么做出来的，我们两个得把话说清。”
秦秀站起来叫了我一声。
我回头，她手里拿着两个装喜糖的红袋，像是打算等我走的时候都塞给我。
她张了张嘴，终于把脸转向周临。
“楼下那扇门的钥匙，给她。”
周临没去掏口袋。
唐葵从礼服旁边的手包里取出一串钥匙，解下系蓝绳的那把，递给我。
“视频我叫他们先撤。”她说，“衣服我留在这儿，谁也别带走。”
我接钥匙时，碰到她发冷的指尖。
墙上的屏幕黑下去，照出六张空了半截的喜桌。
请客的地方就在周临展厅楼上。
我本来只约了楼下后门取机器，是秦秀给我发消息，说她在二楼，叫我上来拿钥匙。
我问她是不是有客，她回我，就吃个饭，你来了就知道了。
下楼的时候，搬运师傅给我打电话，说他的车只能再停十分钟。
我开了门，一股布灰味扑出来。
那台机子还在角落，蒙着我离开时盖的旧床单。
床单掀开，油槽边那道我爸拿锉刀磨过的弧还在。
两个师傅进来，一边卸机头一边问我，送到哪里。
我报了出租房地址，又赶紧改口。
那间房在四楼，楼梯窄，我量过，桌板转不过去。
师傅直起腰，等着我拿主意。
手机亮了一下，是周临发来的消息。
他说，预订链接早上就开过一轮，来的都是熟客，款已经收了。
他又发了一句。
“明天你来一趟，帮我把这事圆过去。”
2 先给我找张桌子
我给冯姐打电话的时候，她那边正有人要改校服。
她叫人先把裤脚卷起来，才跟我说话。
“许棠？我前天发你的招工，你想通了？”
我说我先有件事要麻烦她。
“我爸那台机器，能在你店里放两天吗？我找到地方就搬。”
“送后门。前头试衣服呢，你那台桌子进来，客人都得贴墙站。”
她连问都没问我从哪儿把机器抬出来的。
车开过展厅外面那扇大玻璃窗，我才看清楚，周临在上面贴了张一人高的海报。
他穿着蓝外套，右手拉着那条黄布环。
那张脸朝外，我在车里往里看，两个人中间就隔着一层玻璃。
我没回他的消息，给海报拍了张照。
搬运师傅问我冷不冷，他那边的窗摇不上去。
我说开着好，吹得我手都不抖了。
冯姐的店在洗衣厂前面，隔条巷子，平常替附近人修拉链、缝衣边。
后间腾出了半张长桌，桌底有一筐工服，坏的都是裤裆。
我替人把机头抬进来，她举着一条小孩的裤子从布帘后探头。
“摆那儿，靠窗，你爸以前来替我换皮带也坐那儿。”
我把机器安顿好，数了一遍手机里的钱。
搬运花了二百六。
本来这笔钱从下个月房租里挪，挪完了还剩够我吃半个月的钱。
离婚拿到的那笔钱，我给自己留了房租，剩下大半还了我弟早年垫给我们的住院钱。
我也在商场卖过鞋，站满一天脚肿得穿不回自己的鞋。
后来接了录商品尺寸的零活，按条结账，店家换了人就没了下文。
冯姐发给我的招工是替洗衣厂开修补工位，按月发钱，问我还摸不摸版。
我隔着手机说早就忘了。
其实我是怕她知道我只会摸从前的版。
我刚辞职那年，她来找过我，带了一个独立接单的活。
我跟她把价都说妥了，回家时周临坐在床边，腿上搭着一条湿毛巾。
从床挪到椅子那一小段，他试着自己来，杯子打翻了。
他问我，要是他答应请人，晚上也让那个人陪他吗？
我当晚就推了冯姐。
后来她每隔一阵子问我一次，我都说过些日子，周临再好一点就行。
她把工服筐往前一踢。
“试一条？厂里今天要拿，能下机我就算你钱。”
我蹲下来翻。
裤裆从交叉的地方豁开，线脚好好的，布在旁边撕了。
“照原来那道缝，补完抬腿还得扯。”我拿指头比了一下，“垫块布进去，有穿剩的同色裤子吗？”
她扬起下巴，朝装边角料的柜子一点。
机器试响的时候，我下意识把脚松了。
周临睡着以后我开不了这台机器，脚踏板一动，隔着门也能听见。
有一阵子我光听楼上洗衣机转，就能算出别人家还要多久把衣服晾出来。
我按住裤子，又把脚踩下去。
针尖在布上钻，冯姐在前头说，一米五二裤腰不一定得改，小孩长得快。
我做得慢，第一条拆了一道线重来。
等我把裤子抖开，店外的路灯都亮了。
冯姐让我穿给她看。
我从没穿过那么大的裤子，一手揪着腰，一脚踩在方凳上。
“能上凳。”她说，“再蹲一个。”
我蹲下去，手松了，裤腰滑到胯骨。
她笑得把尺子甩到了地上。
我一边提裤子一边笑，笑到小腹抽了一下，眼泪突然掉在指背上。
我拿布头压着眼皮，幸亏是深色布，看不出来。
冯姐扫了钱给我，四十二块。
“试工。你要乐意，明早九点来。工位厂里还没定给我，先跟我把这筐做完，看我俩能不能把它要下来。”
我盯着收款记录看了好一会儿，回她说来。
手机里有三个周临的未接电话。
最后一个是唐葵。
她留了条语音，说视频撤了，预订也关了，明天上午想把已经收款的名单给我看。
我把明早九点写进日历，才打回去。
“我上午有工。要谈可以，下午两点，到冯姐店里。”
3 六十三笔
第二天下午，两个人到店的时候，我手上还有一条裤子没收边。
冯姐给他们指了两张塑料凳。
周临穿着昨天那件衬衫，领口松开了，袖肘有道没熨开的褶。
唐葵把一份打印表放在桌角，等我剪断线才坐下。
六十三笔，每笔收一百块，最早一笔是头天早上七点十二。
店名叫临岸。
我在他的离婚材料上见过这个名字。
那会儿周临说先用来接一点产品图的活，谁需要就给谁画，公司登记了，手里没什么单子。
我做一件样衣费三四天，他用手机拍视频，说等有钱了就给我买台静音的新机。
那张表背后印的是他们的退订说明。
唐葵说，钱原路退，两天能办完。
周临抬头看她。
“我说的是先发通知，看有多少人愿意等。”
“通知你自己写。”唐葵把表往我这儿转了一下，“落款也你自己签。”
原来早上他们争过一轮。
周临不想把店里头一次卖出去的东西退回去。
跟他下过单的那些人，有以前的同事，也有从同一家康复机构出去的病友。
他在群里拍过胸脯，说自己穿着试了好几年，最后才敢拿出来给别人穿。
我问他，最后是哪件？
他从提来的袋子里拿出两件衣服。
一件是他昨天结婚披的，有我的绣字。
另一件是挂着吊牌的新衣服。
他都摆在我面前。
“厂里重新打过版，袖子里面和你的也有差别。我没打算把你这件拿去卖，就拿来拍了个视频。”
我把两件的右袖并排拉直。
原来的袖口往里收了两指，拉环从布缝里斜着出来。
新衣服学了那个样子，环却从边上直直伸出去，像一截多余的线头。
我把环拉出来，叫周临穿上试一遍。
他没动。
唐葵去拿衣服，周临把袖子从她手里抽了回来。
他右手僵得慢，得用左手拉环，左手从身前过来，布环转了半圈，手指没套进去。
他把衣服搁回去。
“有的人两只手都能用。”
“那你拿自己拍什么？”
周临的脸沉了。
他在家里听不得我说试一遍。
试站起来，试多走三步，试自己把地上那张纸捡了。
有时候他说狠了，骂完我，自己先把脸藏进被子里。
那会儿我会坐一会儿再问他，晚上想喝什么粥。
这回我把两件衣服往桌上推了推。
“你说厂里重新打的版，那就让厂里把第一张纸样拿出来。黄环往斜里缝，是我改到第十七回改出来的。前头十六回，家里有照片，你那里也有。”
他低着头，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纸。
是他写的数，八千，右边还有一行字，视频剪辑及样衣费用。
“你开口要多少钱？”
我把那张纸转过来看了一眼。
结婚那会儿我跟他商量买一面全身镜，他也是这样在外卖单背后写了一串价。
隔天我醒过来，镜子已经靠在墙上，他正拿毛巾擦上面的手印。
那时候我跟他商量钱，他先问我想干什么。
现在他连问都省了。
“两个字，许棠。你先把这两个字写上去。”
他把纸收回去，又咳了一声。
“婚都离了，旧东西是按说好的分的。你现在让我往外写你的名字，别人会怎么想唐葵？”
唐葵一直在看那两件袖子。
听见自己的名字，她抬了头。
“你还记得我怎么问你的吗？我问那双手是谁的，你说有个打样的老师傅，早不联系了。”
周临伸手去拿旧衣服，我先按住了衣领。
“这件我带走。”我说，“你拿走那件你说跟我无关的。”
他看向冯姐。
冯姐在门边弯腰给一位老头找鞋套，压根没看这头。
那件旧衣服终于整个落在我膝上。
布凉了，我拿掌心搓了一下，下意识往衣袋里摸。
袋角有一张硬纸片，折了三折。
我在两人眼皮底下展开，看见上头的印章和打样日期。
上面写着，首批六十件，已交货。
日期在我们签字离婚前四个月。
4 谁拿走了六十件
周临说，那是代工厂送来的货，他验了一下，没卖。
我问他是哪家工厂。
他指了指单子上的章。
“旧事了。都搬过一次了，你去也不一定找得到人。”
唐葵往纸上看了一眼。
“达新上周才跟我报过价。你不是说你以前没在他们家做过吗？”
周临拄着杖起来，凳子腿在地面上一磕。
“你帮我看过哪一年的账，唐葵？”
“只看过你给我的。”
这话出来，连他自己都听懂了。
他把新衣服卷起来夹在手臂下，叫唐葵一起走。
唐葵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折回来把退款表给我留下。
她说她会把页面关好，别的要等她回去问。
我把单子拍给一位以前做跟单的同事，请她问问达新还有没有老版师。
她给我发了三个字，说你谁啊。
我从她婚礼群里翻出一张合照。
照片上我夹着一筷子鱼，嘴张得老大，头发刚烫坏，卷得像泡水的纸。
我圈了那个脑袋给她看。
她打过来笑了几声，然后问我那几年上哪儿去了。
我说没上哪儿，就在家。
她笑声一下没了，给我留了个达新的号码。
接电话的马师傅听完我说要查一件衣服，问是要改版还是算账。
我说两件事，先请您看看版。
“查别人家的货要本人来问。”他说，“你带原件过来，我可以看看这衣服我见没见过。”
我去达新的时候，冯姐给了我两个煮鸡蛋。
她把有裂纹的那个放在上面，叫我先吃掉，省得包里都是壳。
达新在汽配城后面，厂房在一条巷子里。
我走过了两回，最后跟着一排晒得发白的碎布袋找到铁门。
马师傅脸颊瘦，鼻梁中间压着两块深深的眼镜印。
旧衣服一摊开，他就把领口翻了过来。
“这块棠字布还在啊。”
我没料到他会先看这里。
“来的人叫我剪掉，说这个硌脖子。我给翻进去缝牢了，剪它干什么，布都磨软了。”
我问是谁把衣服带来的。
他把眼镜摘了，慢慢折起镜腿。
“你和周老板什么关系？”
“当时是夫妻。衣服是我做的，他跟我说没做过货。”
我在手机上翻出样衣照片，一张一张给他看。
第十四件上有个圆形的油印。
是周临练着自己吃饺子，蘸水连碟子一起掉在袖子上。
第十六件的布环比手指窄，我用手攥住衣角，拍了张周临扯不开的照片。
他骂我拍照干什么，我说怕下回又忘。
马师傅看完没说话，去墙边抽了一个沾了胶的纸筒。
里面有张样纸，角上写着试单，还有我的名字。
那个棠少了一横，和他刚才念出来的音一样，认得但不熟。
“名字是周老板给我的，他说你打版，我拆出纸样，万一哪里不对就找你。后来要你的电话，他说你太忙，我跟他对接就行。”
他把那张纸抖平。
袖口那条线挨着我的名字，很短，往里斜着拐了一个弯。
我把手伸过去，又缩回来，怕带了汗。
“六十件，后头发去哪里了？”
马师傅拽了张凳子给我。
“我能跟你说我是照什么改的。发货谁收，单子我得去问老板，不能张嘴就给你。”
我没勉强他，问能不能拍一张纸样上有名字的地方。
他点了头，用尺子压住纸边，等我拍清楚。
回去的车上，我一直把那张图放大缩小。
我以前总想着做得好一点，周临见了会替我高兴。
第十七件做好，他试穿完说了一句，这件以后说不定有人买。
我问，真有人买了，我能不能去厂里看看。
他答应得爽快，还说要把我接到厂里，叫做衣服的人都来认一认。
在给我那句许诺之前，他还没有站稳。
给我许诺的时候，他是真的高兴。
我也是真的等过。
到冯姐店里我才发现，我攥那件外套攥得太紧，把贴着绣字的领口弄皱了。
我找块垫布把它熨平，给周临发过去两张照片。
一张是纸样，另一张是我和他当初签下的清单。
清单最后有一条，两个人各自列出的经营和欠款都在这儿，有没说清的可以再对。
我在那一行底下画了道线。
“我去过达新了。那六十件的账，你想起来以后告诉我。”
5 裤子蹲得下去
周临没回我。
隔天早上我进店，冯姐指着墙边摞得齐腰高的筐，问我有工夫坐那儿生气没有。
我说有，能边干边气。
“那先数。洗衣厂的老梁十点过来，他们把四个站点的衣服凑了两百来件。真要把修补工位给我们，一开始每天都得交货。”
她开店十几年，原先只敢接散活。
女儿在外地生了小孩，总问她什么时候过来搭把手，她也想有人能替她守店两天。
租金涨了两回，店里的客人每天就那几个。
洗衣厂是隔壁大院里开了好多年的厂，收来的工服要是裤裆破了、袖口开了，就让人拣出来。
原先大的口子给换新，小的拿回家叫熟人补。
现在有家日间照料中心说要一起送来，东西杂了，厂里才想把修补也做起来。
做得好有固定的量，做慢了衣服堆一地，厂里随时能把它们退回去。
“我跟他们说，你干过版房。”冯姐说，“一会儿我把嘴闭上，你别看我，你说什么价就是什么价。”
我眼下最想要一笔每月能预先算到手的钱。
拿到衣服我却有点犹豫。
筐里有整片薄透的膝盖，缝一道线只能管一回，有一条甚至连把裤子提上去的力气都禁不住。
冯姐蹲在我旁边，把那条裤子往边上挪。
“这筐做不完，后头还有。哪条能修到什么时候，你心里先有个数。”
我挑出六条，分成两叠。
能顺原边回缝的放左手，得换片布、用时长的放右手。
另外找了几张纸，叫冯姐帮我在报废那筐上写原样退回。
十点来的是两个人。
老梁穿了件很白的衬衫，裤腿还沾着洗衣房的水。
跟他一起的苏岚负责槐树日间中心的物资，手里另外捏着一条卡其裤。
她把裤子铺开，上面缝了一块跟裤腰不搭的黑布。
“这条是我爸的，他每次去中心都穿。他自己拿针粗粗地缝了一下，走到门口又开了。”
她问我能不能做得尽量看不出来。
她爸以前做公交司机，衣服上有道灰都要弹掉。
现在坐着的时候多，坐得久了起不来，最恨别人提着他裤腰往上拽。
我掀开黑布看了看，沿着外边试着捏起一截。
“我可以垫在里面做。你爸要是方便来，得让他坐一次、站一次。站着量合适，坐下还会勒。”
她朝我看了一会儿，把裤子卷了起来。
“明早我带他来。你再给我看洗衣厂这边的。”
老梁只问每条怎么算。
我原先把便宜的价写在纸上，翻过来时看见我自己的手指沾了一道画粉。
昨天马师傅把那张有名字的纸样按得那么平，好叫我拍清楚。
我就想，我要是连这个价都不敢照实说，回头还是得欠冯姐的人情。
我把六条的用时摆给老梁看。
一条大口子要补出余量，还得从废裤上裁布，至少是普通开线的两倍工夫。
老梁说他原先在外头补裤子都是一个价。
我把最破的那条递过去。
“这个价可以缝上。你挑一个上楼梯多的穿，我等着他穿回来。”
他拿起来对着窗照，手指从薄布上透出来。
“你做得挺好，还挺不怕没生意。”
“我怕。第一单就赔，以后你来得越多，我越怕。”
冯姐在边上低头剪线，剪了三回才剪到那根线头。
老梁说先走三十件，按我分的两档结。
下一步看洗过穿过怎样，做得过关，再商量按月排人。
他用笔在筐上签了名。
我把筐搬到身前时，心里算的已经是，这些衣服能换多少时间给我练手。
然后我看见周临站在门外。
他手里拿着一个旧信封，封口上是我的字。
那是我们分开之前，我往里攒一张、数一张，留着请人的钱。
6 信封里的钱
信封在周临手上鼓着，比我记得的厚。
他等老梁和苏岚走了才进来，把它放在我面前。
“九千，一分不少。”
我没伸手。
“哪来的九千？”
“你原先攒的那个数。我说过手头宽裕了会补给你。”
“你也说过，那钱交了你后面几个月的训练费。”
他望向窗外，有人把刚洗过的地垫拍在栏杆上，灰扑在玻璃上。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第一批料子是拿这个钱付的。”
我用手背抵住桌边。
桌面不高，最底下那根横档刚好撞在我膝盖骨上。
春天那会儿我找了一个照护员，姓戴，比我年长三岁。
她在周临面前蹲下来，让他指指家里哪条路平时最难走。
他说从厕所门口到卧室，转弯那一截墙总刮到他的肘。
戴姐用纸记下来，问我每天几点出门上班。
我那时还没找到正式工作，冯姐替我找了两周的打版试工。
她要我第一天早上八点到，试工那边有通勤车，晚一步就得倒三趟公交。
我攒的钱够戴姐来做一阵半天，等我领了工资再续。
我跟周临商量过，他答应了。
我把放钱的信封给他，他说往后这笔钱他来付，免得我上了班还得在手机上替他操心。
后来戴姐来了两回，第三回临出门告诉我，她收到了周先生的消息，说家里商量过不用她了。
我回家问周临，他说训练费先交掉了，戴姐的事缓缓。
冯姐叫我想办法再争取一天。
试工那天早上，他能扶着台面自己煮面，煮好了在家里等我吃。
他把煎蛋完整的那面朝上推给我。
我一口没动，手机上全是赶不上车以后还能怎么过去的路线。
他把碗往我这边推了推。
“就差几个月了，棠棠，你也不想我到头来练不出来。”
我没去。
两周以后，冯姐告诉我，那边已经让别人把桌子占了。
周临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原先想拿到回款就补上，临岸也能请你过去，我真的这么想过。”
我把信封口撕开，里头一叠齐齐整整的红钞，一股从银行里拿出来的新味。
当时信封里什么面额都有，有好几张一百上面还盖着一个小小的菜摊章。
那是我替楼下的刘婶锁裤边，一条一条收来的。
我想起戴姐蹲在墙边，拿纸记那段路的时候，周临还告诉她，我妻子做衣服，比别人量得都准。
我把信封朝桌上一摔。
“你拿走的是九千吗？我八点钟要坐那趟车，周临！我包里连晕车药都装好了！”
卷尺从桌边掉下去，顺着门口滚出一长截。
周临嘴唇动了动，望着我，手里还攥着杖。
“你也知道，那会儿我一想到你出门，心里就发慌。”
我差点问他，戴姐能陪他去厕所，能做饭，能扶他练完早上那一遍，究竟有什么好慌的。
我知道他慌什么。
他最难熬的时候，洗头也要睁着眼，怕水一冲下来就看不见我了。
早些年他发烧，我抱着他换湿透的枕套，他把我睡衣抓开了一个线口。
我曾经把那道口子留了很久。
我想等日子好起来，拿给他看，笑他都三十岁了，还跟小孩一样怕人跑。
“你怕我出门，就可以替我说不去？”
他摇了摇头，摇得很轻。
我把钱当他的面数完。
“这九千我收，给你写收条，只写退回当年我交给你的钱。那批货另算。”
他坐下时椅子轻轻响了一声。
“六十件是卖了，钱打到公司去了。”
“谁买的，花了多少，余了多少？”
“我得找账。”
“给我个日子。”
“周五。”
“到时候在达新谈，你把当时怎么交代马师傅的，拿到他面前说一遍。”
他拿着收条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许棠，你要是肯先跟外面说一声，那个视频就是家庭纪念，公司的事我还可以再找人给你加钱。”
我走过去捡起卷尺。
“你回去告诉唐葵，戴姐的电话我还留着。她要用，自己给我打。”
7 穿着去一趟河边
第二天九点整，苏岚带她爸来店里。
苏叔拎着条塑料袋，里面除了那条裤子，还装着一双擦得很亮的皮鞋。
他问我们有没有椅背高一点的凳子。
话音没落，苏岚已经扶上他的胳膊，把人往靠墙的椅子上送。
他抽了两回都没抽开，脸沉了。
“我认得椅子在哪。”
苏岚当即放开，站起来把包往肩上一挂。
“你要摔了，叫我看着？”
“你别在这儿就看不着。”
我把椅子往墙上一抵，把小凳拉过去放在他手边。
苏叔伸手试了一下高度，自己慢慢往下坐。
他坐稳了，先问我，裤子上的黑布用不用拆。
我说得拆，先问他想在哪儿穿。
“哪里不能穿？”
我看他有点急，把那双鞋指给他看。
“带鞋来的，裤脚长度也要看吧。您往哪儿走得多？”
他说中心后面有条小河，再往前是公交场站。
以前他开车一天从那里发好几趟，车上有个卖早点的熟客，到站总要多坐一会儿，等他一起吃个茶叶蛋。
那条小路后来重新铺过，他想去看看。
苏岚问他怎么不早说，她可以把车开过去。
苏叔低头去解自己的鞋带，说你每回都把车开过来，我上车，下车，到地方坐一会儿，再上车。
“我就想走着去一回。”
鞋带在他手里绕了半天没解开。
苏岚看了我一眼，我把纸尺卷了卷，拿着两块布头到跟前。
等他自己脱下鞋，我才请他换裤子给我看看。
他坐下的时候，腰带勒出一条沟，伸手往里探，只挤得进一截指尖。
站起来以后，后腰倒有两指宽的空。
我给他换了松紧，左右各留了一点，外面照原来那条裤子的样子压线。
他拿着裤子去布帘后头试，半天没喊人。
我正要问，他把帘子掀开，皮鞋也穿上了。
裤脚比原先长一点，盖着鞋帮，只有他抬脚的时候露一点袜子。
“我到门外转一圈。”
苏岚没动。
直到她爸过了店门，扶着门前的砖柱站稳了，她才从椅背上把他的帽子拿下来。
她跟出去，我在里头听见她问，要去河边吗？
他说先去巷口买根油条。
“你要陪就走慢点，别一会儿又嫌我挡路。”
过了一个多钟头，两个人拎着一袋油条回来。
苏叔分给我一根，用纸裹着半截，油还温的。
“下礼拜还穿这条，去河边试试。”
苏岚把钱付了，问我周三能不能去中心看一趟。
他们那边的修衣需求一直没人接。
有个人带着两套衣服来，一套在屋里坐着穿，一套出门见人穿。
照护员替他换得费劲，他自己嫌每天早上都在等别人拉拉链。
苏岚说，她打算先找两三个肯试的人，算算要做多少、单独怎么付。
她在我给的单据上留了中心的电话。
我原先以为干好一筐裤子，就能找回来我以前的手艺。
看到苏叔抬脚跨过店门那个小台阶，我才发现我能学到一点以前没人教过我的东西。
周临最早穿的外套，是我从衣柜里拿了最旧的给他改。
做完我问他想不想下楼。
他说想啊，想去买一个西瓜，亲眼看看多少钱一斤。
那是他躺了很久以后头一次说想去什么地方。
我们真去买过西瓜。
一边一人提着塑料袋的耳朵，从水果店到家那么短的一段路，走了快半个小时。
到楼底下袋子破了，西瓜裂开，我俩蹲不下去，也提不起来，互相看着，笑得连墙都扶不住。
那一天我不想交给谁去剪。
我从柜里拿出蓝衣服，沿着领口把它折好，放进我爸机器底下的抽屉。
刚把抽屉合上，唐葵给我发来一张图。
六十三笔退款的流水，都盖着完成两个字。
下一条是临岸刚发出去的说明。
我从头看到尾，里面把我称作有不同意见的家属。
我跟周临在同一本户口簿上的时候，他不把我算进他的工作。
我们都离了，轮到他要跟人交代，倒记起我是个家属了。
8 我有名字
我把那条说明转给周临，问家属两个字是谁写的。
他回得很快。
“运营发的，客人要问，你让我说什么？”
我说你可以写许棠。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消失了，又显示。
最后什么也没过来。
倒是我弟打来电话，问我去人家结婚的地方做什么。
他在跑夜班车，背景里有一声很响的报站。
他把声音压到我几乎听不见。
“姐，有人给我看你拿着话筒的视频，说你问他要钱。你缺钱，我这儿还有。”
视频从周临问我能不能给他留点面子开始，切掉了头上那件衣服。
拍的人大概坐在靠窗那桌，窗玻璃把我的影子叠在新人中间。
我看着自己的嘴动了半天，听不清后面在说什么。
我给我弟讲了一遍。
他那头有好一阵只有转向灯在打。
“你想闹多大？”
“现在想让他把话说清楚。”
“那就行。你缺钱还是跟我说，别硬扛。”车上的报站又响起来，他忙着把话说完，“钱在我手里也没长腿，跑不了。”
我挂了电话，回到临岸的说明底下。
最上头一条留言说，男人刚过上好日子，就有人看不得。
我把手指放上去，写了两个字又删了。
我想过把六年都写进去。
写我拎尿湿的床单去洗，被楼道的风吹到脸上，转弯遇见人还要往身后藏。
写大年初一吃到一半，周临在屋里喊一声，我连筷子放在哪儿都忘了。
还想写我有时候气得在厨房里掉眼泪，拿凉水一冲脸，端出去的汤还得是热的。
哪一件拿出来都能让没见过我们的人替我说话。
我还是关掉了那个页面，回到相册。
第一张试样是2019年的夏天，衣服在晒台上，纸上写着袖口要加两指。
第十七张拍在2023年，周临站不久，只拍了一边肩膀。
我把露出他的地方裁掉，留下拍摄日期和衣服。
厂里那张纸样是马师傅让我拍来核对的，我问过他，他说可以发我的署名，厂名和别的记号都遮一遮。
我就只留那条线和他抄少一横的棠字。
我用自己的账号发了一条。
“我是许棠，临岸撤下的视频里拆袖子的人。蓝外套最早是我给家里人做的，图上是我从第一件到第十七件的改样。2024年春天有过一批货，我正跟临岸对账。这次的预订退了款，请别再用那段视频，也请临岸把做样衣的人的名字写全。”
发完才发现以前的同事还关注着我。
她们找我的时候，先说起蓝剪刀。
我们版房以前只有两把这么大的剪刀，一把挂在墙上，写着公用，谁借走了不还会挨骂。
一把是我的，拇指圈上缠白线，不用拿起来都认得。
有人在底下说，棠字少一横，她看着手痒。
还有一个买过衣服的人从临岸那边找过来，问我能不能看看他袖子为什么总挂着。
他拍的不是新款，是已经起了毛的旧衣服。
领口有家卖助行器的小店贴的标，吊牌早剪了。
他说是去年春天买的，背着衣服往胳膊上套没问题，袖子挽回去就有点费劲。
我请他先把一张袖口全摊开照给我看。
布环是在里头斜着出缝的。
我问他还留着店里的联系方式没有。
隔了十分钟，他把老板收款码旁边印的号码发了过来。
姓郭。
我马上拨过去，对面正有人问折叠椅能不能便宜。
老板腾出空说话，我报了衣服的特征，又报了达新单上的日期。
他说那批是跟临岸进的，没错，早卖掉一多半。
“我这儿还有八件，你要找那种袖子的，我给你留一件。”
我握着电话，忽然想起春天周临煎的那个蛋。
我在家里拿筷子把它戳开的时候，路上已经有六十件我做过的衣服。
有的人穿着它出门了。
我没赶上那趟车。
我问郭老板愿不愿意跟我把那批货的数当面核一下。
他说，行，你叫上卖给我衣服的人。
9 八件还在架上
周五我到达新的时候，马师傅把最靠门的窗打开了。
他说里头刚熨过布，闷得慌，你们谈长了我可坐不住。
他给我留的座位旁边有一排纸筒。
我的那张版压在底下，日期那一角已经翘起来了。
周临带来一叠账，纸放到桌上时，手指还捏着右上角。
我说郭老板就在路上。
他松了手，问我非得把人叫这么多吗。
“我在家问过你。那时候屋里只有咱俩。”
郭老板进门先把两件衣服放桌上。
一件穿旧了，是店里留的试衣样，一件还装在袋子里，价签上四百出头。
他没见过我，先问还有没有下一批。
“上回有客人拿走一件，说他第一次能一个人把外套穿着去买早饭。就是那条袖子短了，能给我放一寸吗？”
周临翻纸的手停下了。
马师傅摸了摸旧样的袖口。
“原版是照一个人的手改的。下批要做，先找人试。短多少，这会儿谁也说不了。”
郭老板这才坐下，说那咱们先对上回。
他翻出当时打款的记录，一万九千二，六十件，一次结清。
我接过来对日期，正好是我弟问住院钱什么时候能先还一点的那周。
周临那时说公司就收过几笔画图的钱，账上不够。
我弟没催，说等他车贷还完了再讲。
我后来取出离婚分到的钱给他，他也只说，别一次全给了，你自己还得过日子。
周临把达新的账往我面前推。
那批货做下来花了一万二千七。
我信封里的九千算在里头。
剩下的钱留在临岸的账上，和两笔制图的钱混着，后来拿去付了展厅最早那间小屋的押金。
他原先把清单的公司那一栏写得很短。
我现在想，签字的时候他宁愿写下公司名，也不愿意跟我说第一次收货款有多高兴。
我问他，马师傅在这儿，当初你怎么说的？
他望了望纸筒，像在找一个他认识的记号。
“版是许棠做的。我让马师傅跟我对接。”
马师傅把那张纸样抽出来，搁到桌上。
“后来外面的吊牌怎么写，我没经手。版从哪里来的，厂里有记录。”
郭老板把旧衣翻过来，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临岸两个字。
“我自己开店，东西拿来卖，也爱跟人说是我做的。真要有人找来问是哪位师傅，我得能说得出来。”
他来原本想接着拿货，这会儿把新的那件也从袋子里抽出来了。
“还有八件，我给你先锁在柜里。你俩把这张吊牌的事说妥，再找我。”
周临终于抬头。
“郭哥，卖都卖了。”
“那八件还没卖。人还要到我店里来换码呢。”
郭老板走后，马师傅也进车间干活了。
窗缝把周临面前一页纸吹得立起来。
他伸手去按，没按住，纸飘到我脚边。
我替他拾起来，看到背面是我们家过去的进出账，年月还写着我的字。
他把我手里那张接过去，小声说：“我要是早知道你把这些当回事……”
“你不知道？”
他脸上的肉颤了一下。
“你回回说等我好了你再做。我就想，反正迟早都是两个人的。”
“到分两个人的钱那天，你倒记得把它算到你一个人那边。”
他两只手都搁到桌上，一只压着另一只。
我在手机里把来之前写好的三件事念给他听。
第一批的账给我一份，样衣的来源往外说清楚，剩下八件和后面的订单先不要卖，怎么结算，约好时间谈。
周临问视频和旧衣服以后还能不能拿来用。
“你要留着看，我拦不住。我的手不能再拿来替你挣钱。”
他说公司一共也没挣多少。
我拿起桌上的纸，问他，当时我真跟你去厂里，马师傅旁边这把椅子，你会给我坐吗？
他的下巴动了一下。
我等了很久，听见车间里有人喊，剪刀借一下。
就像我早上到了版房，屋里已经全是人，别人手里有活，也有名字。
这一次我坐在那把椅子上，直到周临把账页拍完发给我，才站起来。
10 唐葵的车票
那天我走出达新，唐葵的车停在巷子口。
她把车窗放下来，问我能不能陪她去拿一趟东西。
我以为是展厅里的东西。
她开到车站旁边，进了一家卖盒饭的店，指着柜台后摞好的两个袋子说，唐葵，预订的饭。
她把其中一袋推给我。
“我今天去见了店里的老板，谈去外地管新门店。再不去，那个位置就给别人了。”
我揭开饭盒，里面有两个卤蛋，热气往手腕上扑。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吃吧，我要说一会儿。
她是离婚以后才认识的周临。
有一次她带两台折叠的助行器去做演示，活动结束下雨，车上的箱子全滑下来了。
周临跟她一起蹲在雨里捡说明书。
他捡得慢，裤子膝盖那儿全是泥。
唐葵说你去站着吧，他说一块儿把这点活干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还真挺喜欢他。”
她低头拨开盒里的一根葱。
“后来我拿钱给他布置展厅，自己跑前跑后，他也说，先一块儿把这点活干完。好像家里什么事我都能腾出手来。”
我问她，是不是周临不肯她走。
她从手机上翻出一张车票。
就在婚礼后第三天。
她订了，又退了。
“他没明说。最早说，你想去哪儿上班都可以。出了这件事，他说我熟悉预订的客人，得留下来等这事平下去。”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也有错，我看见那段视频，没问到真名就用了。我当时想的是，反正拍不到脸。婚礼上他转过来要把话筒给我，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居然是，早知道我该找人把那段剪掉。”
店里有人拉着行李箱从我们背后过去。
我往边上让了让，她也往里缩了一下，膝盖撞在我的椅子腿上。
“唐葵，你不用去台上替我道歉。”我说，“临岸订货的页面是你关的。你去看看，谁点开过那段视频，还能看见什么。”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重新打开手机。
原先的视频搜不到了，几个和他们一块办活动的人转过，短片还在。
她一条一条发消息，发到第四条，店里的人过来问卤蛋还吃不吃，不吃他们收盒子了。
她忙说吃，拿筷子把那个蛋整只夹了起来。
我问她今天见到老板以后，怎么说的。
“我说能去。每周回不回来，要看门店有多少事。”
她咬了一口，又说本来想把这个消息第一时间告诉周临。
两个人看房的时候，周临还站在人家阳台上指远处的车站，说两头走都方便。
她真要走了，想到他开口先问哪天回来，就一点也不想打给他。
“他问我请护工得多少钱。你知道吗，我居然把你说的戴姐的名字记住了。”
我把号码调出来，让她自己抄。
“戴姐接不接得问她。电话给周临，叫他自己打。”
唐葵抄完，眼圈一红。
“我以为他会把自己照顾好，他结婚那天都能把杖搁下。”
“他搁下杖给你戴戒指，应该练过很多次。”
这事我不用见，也知道。
周临有几根手指伸不直，以前我过生日，他瞒着我练用火柴点蜡烛，把一盒都划完了。
等我回家，火柴梗藏在垃圾桶最底下，他端出来一块蛋糕，上面的数字倒着插。
唐葵用指腹按住了自己的戒指。
我没有问她以后回不回来。
她把手机拿起来，重新订了张票。
订好以后，她把展厅账号那条说明截了个图。
“这个我没权限改。我去找他，当面说我不同意。许棠，你今天对过的那笔账，要是他还想让我出来解释，我会把我知道的说出来。”
我把最后一个卤蛋剥了，半个给她，半个塞进自己嘴里。
我们俩坐得离车站那么近，隔着窗能看见有人拉箱子奔跑。
我想起自己多年前等的那趟车。
今天我帮不上那时候的自己了，倒能把面前这半个蛋先吃完。
11 您想扣哪一颗
周三我到槐树日间中心，苏岚在门厅拿了件淡紫色的衬衫给我。
洗得很干净，扣眼都发白了。
她说贾姨坐在里面，早到半个小时，已经问了两回人什么时候来。
我隔着玻璃看到一位短发女人，左手按着一小叠纸，正给别人算他们团购的鸭蛋该分几只。
我把衣服放到她手边，她拿眼睛一扫，说怎么把这个翻出来了。
苏岚说这件扣子不好扣，我让人看看。
“这件留着上台穿的。”贾姨说，“排练我才舍不得穿。”
她原来在社区合唱队里领唱，停了两年。
她跟我说话时，右手一直贴在胸前。
我问她平常扣到哪一颗。
她拿左手比给我看，最底下两颗都行，再上去得把两片布拢住了，她一只手使不上劲。
她试过里面穿背心，把衬衫敞开，排练的时候老师说这样也挺好。
贾姨照着大厅的玻璃看了一眼，跟老师说她还是回家听吧。
她说这话时没看我，拿着一支笔又把刚才那行数算了一遍。
我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布条，本来打算把扣眼那片换成能撕开的搭扣。
她在我手边把那截布揭了一下，声音清清楚楚。
“台上用话筒，这么大声，到时候衣服也在唱。”
对面分鸭蛋的人噗一声笑了。
我把布条收回去，问她要是外面能留着扣子，里面一按就合，她愿不愿意试。
她说第三颗扣子得留个真眼。
“哪天我又能扣上了呢？”
我剪了块布让她试，先在桌上按得挺顺，到了领口就怎么也摸不到。
我找来镜子，发现她盯的是外面那颗纽扣，里面的按扣却被我安得往旁边偏了一点。
我把按扣重新往前移，顺着纽扣的位置标记。
第二回她摸到得快，第一声轻响出来时，她把嘴闭了一下，像怕笑出来被人听到。
“再来一回，我自己。”
我把手从她肩旁收开。
她慢慢把手抬上去，外面那颗摸了两下，咔哒一声。
分鸭蛋的人都扭过头来。
“数你们的。”她说。
我以为她要继续从下往上试，谁知她把第三颗扣子从扣眼里退了出来，左手使劲攥着右手的指头，去摸那颗没改的扣子。
摸了好一会儿没穿过去，她松了手。
“留着吧，别拆。”
我在纸上写了她的要求，念给她听。
她让我加上一句，领子立起来的时候，两边要一样高。
我在中心待到中午，有五个人找我留尺寸。
有个要加宽大衣的内袋，把公交卡塞进去能一下摸出来。
有个问我能不能来她家里做，她家有猫，会往布上躺，我要不怕就行。
苏岚跟我约好，这批先做三件，愿意试的在单子上签字，东西领走时一件一件确认。
我问她，单上写我们店，还是写洗衣厂。
“写收钱的店。谁动手，就谁在后面签。”
我把名字写上去时，苏叔从院门口进来了。
他裤腿上溅了几个泥点，外头刚下过雨。
苏岚盯住了那几个点。
“到场站了？”
“过了桥。”苏叔把一枚老式的公交纪念牌搁到她手边，“碰见以前修车的老段，下回他请咱吃面。”
苏岚拿起那枚牌，没问他腿疼不疼，问他路上有几棵树。
苏叔比了个四，又收回一根手指。
他们两个在门厅小声争那棵砍掉的算不算。
我把淡紫衬衫收进干净的袋子，抬头看见贾姨隔着玻璃冲我挥手。
她拿来挥的，还是刚才扣扣子的那只手。
我也抬了起来。
再一低头，冯姐的电话已经响了两遍。
她说老梁刚退回来十一条裤子，叫我回去自己看。
12 退回来十一条
冯姐把退货放在门口，筐下面垫了几张旧报纸。
我抓起最上头那条，裤腿还带着一股潮热气。
补过的口子没开，边上却新豁了一道。
我再摸第二条，也是挨着针脚起毛，一抻就裂。
冯姐坐在高凳上削苹果，果皮断了几截。
“你去中心之前我说过，那几条布发薄，得再挑一遍。”
我记得。
那时候一共分了两筐，一筐二十条，一筐十条。
我想让老梁看看我能出多少活，把边上没薄透的也拣进来了。
“我说我看过了。”
“嗯。你还说肯定能交。”
我把那条裤子翻回来，补过的地方厚了一圈，硬邦邦地陷在软布中间。
洗衣厂把我们交去的衣服过水，又发了一轮。
那几条穿到工人身上就破了，老梁只能在备用的里头凑。
还有三条没发，洗完拿出来线边起了一圈小毛刺。
我问冯姐怎么跟人说的。
“我说把收过的钱退给你，他说钱算小，明早还有人换班。”
我想先拿没有破的回去用，又想拿钱去把坏的那几条买下来。
冯姐终于把苹果放下了。
“许棠，你先告诉我，明早能交几条能穿的？”
我把铺在桌面的十一条重新分开。
有四条布已经透，拿手隔着一照就见光，怎么缝都不能给别人再穿。
另外七条还能挪到结实的地方改，原来那一圈补丁得拆，费的时间比头回更久。
“我今晚能出三条。”我说。
冯姐用削苹果的小刀把果子切成两半。
“我能出四条。我手快，你算好剪哪里给我。”
我捏住纸尺的一头，没动。
洗衣厂这单是冯姐担着脸面去问的，坐在桌前糟蹋布的人是我。
我已经准备好把今晚熬掉，熬不完就连明早一块儿熬。
冯姐看了我一眼。
“那三件去中心的你也别动，今天说好哪天交就是哪天。你一直这样，谁敢留你守店？”
我把三件衣服放回干净的柜子里。
再出来我对冯姐说，四条，麻烦你了。
她把一半苹果递给我，另一半用纸包着，吃完才去开机器。
我给老梁打电话，先报能回去的数。
四条报废，我把收过的工钱退回去，再和他一块儿去库房找能顶班的码。
七条返工不另收钱，交货前请要穿的人挑一条当场蹲一次。
老梁听完问我，下一筐你还敢拿吗？
我说敢，但是得在你们洗衣房的灯底下挑。
“破一条退一条，也行。”他说，“但你别挑走好做的，留一半难的给我。”
“难的按难的价做。该退的你在边上看着，咱俩一起挑。”
那天缝到九点多，我手上只剩最后一处，冯姐把凳子往我脚边一推，去巷口买了两碗馄饨。
我刚给周临辞职那会儿，总会把事情想成一道只剩一种解法的题。
他要吃饭，家里得有人做。
我会做饭，我就不能出门。
有几次秦秀来了，端了菜说你去走走。
我已经到楼下了，心里还在猜她盛饭有没有盛软的那一边，走不了几步又回去。
我妈以前骂我，狗拴久了松开绳也不会跑。
我那时不服，心想我肯留在那儿，是因为屋里有我喜欢的人。
这也是实话。
这天我吃着冯姐买回来的馄饨，才发现我肯张口说一句麻烦你，别人答应了，这一天也能过完。
第二天老梁带我去库房。
他找的试穿师傅腿粗，裤腰一系好就在我面前蹲了下去。
起来的时候他习惯性回手去捂，摸了两下，问我，是哪儿破过？
我指给他看。
“这儿。还会再破吗？”
“等你穿到这边也薄了，拿给我看。再薄就该换。”
他把裤腿拍了拍，穿着去接班。
老梁等他走了，把桌上的记账本划掉十一条，又把七条记回来。
我拿到的那笔钱减了一截，扣上布料，两个人返工几乎白干。
他从隔壁搬出新一筐的时候，我没急着伸手。
我请他先把库房的灯全打开。
13 你那天要坐哪儿
秦秀来找我的时候，我正站在洗衣厂门口抖衣服。
她戴着从前那双有星星的袖套，手里拎了两盒婚礼上没发完的糖。
看见我在忙，她找了个干净的台阶等着。
我把挑好的衣服跟老梁推回店里，她才走过来，问我能不能说两句话。
我把店门边那把椅子挪给她。
她打开糖盒，一颗一颗往桌上摆，说那天楼上正好是亲戚吃饭，她想我上去坐一会儿。
“你那天要我坐哪儿？”
“我身边。本来给你留了把椅子。”
我想起那两只喜糖袋，想起她站起来的时候没骂我。
有那么片刻，我真的有点想哭。
结婚以后我和她吵过架，吵完了照样一起下楼买菜。
有次我的肩膀酸得抬不起来，她自己不会用那台洗衣机，找楼上人问了两回，帮我把积下来的床单都晒出来了。
她做的白菜豆腐我喜欢，出锅那一勺汤必定要给我留。
我那时候觉得日子再难，只要大家在一张桌上吃饭，迟早能熬出头。
“你知道他们拿我做的衣服拍视频吗？”我问。
秦秀的手停了停。
“我知道衣服是你做的。我以为那天把你叫上来，他就知道该说句话。”
她把一颗糖握在手里，亮亮的糖纸陷进去。
“他小时候在外面惹了事，见了熟人也要叫人。脸再臭，叫了一声，事情就好过了。”
“他叫我家属。”
她吸了口气，从包里拿出一个旧帆布袋。
“这是我从家里拿的。他说以后用不着了，让我送你。”
袋里有个练握力用的小软球，几根松紧带，还有我记得的那本台历。
我把台历拽出来，翻到缺了一个角的那页。
有一格我写戴姐九点，下一格写试工八点，周临拿笔在第二格上面画了道斜线。
我当时总以为他是看我回了家，顺手划掉的。
秦秀把糖放回桌面。
“那天你试工，我在楼下等着。我跟他说，戴姐不来我来，你出去两周也不会怎么样。他给我发了条消息，叫我别上楼，说你们已经说妥了。”
我抬起头。
“你后来怎么没问我？”
“我想你已经不去了。再问，你们晚上还要吵一架。”
她说完自己把嘴抿了一下。
我没把台历收起来。
“我端着碗在屋里等了一上午，您就在楼下？”
“在小公园坐了好一会儿。”
“您要是上来，我就去了。”
她把眼睛闭上，像怕我再讲出一句来。
我偏要接着讲。
“我没开饭。我等他吃完，去阳台站着，正好看见楼底有一辆公交开过去。我要是知道您就在楼下，我赶不上通勤车也会走。”
台历中间的铁圈有点生锈，咬住了一页纸。
我撕开它，手指也被刮了一下。
秦秀拿了张纸巾，举到一半，等我自己去接。
我擦了手，问她，那本台历真是周临让带来的吗？
她摇了摇头。
“他原话是，家里该扔的都扔了。我看你写的字还在。”
我把台历卷好，叫了她一声秦姨。
她低头把糖摊在桌子上，只有一颗留在自己手心。
“你后来是不是有好几回在等我叫你？”
我有。
离婚那天我在小区门口买了两斤白菜，想发消息问她要不要。
我打了几个字，想到以前问她白菜放多少盐，她总嫌我少了点，就把那些字删了。
她没有再问，朝店外看了一会儿。
“下回他叫我上门帮什么，我会去问一声，那活到底是谁的。”
我打开糖盒，把桌上的糖一颗颗捡进去，只留了一颗。
秦秀把剩下那盒提走了。
她出门又折回来，对我说，你做那件衣服的时候，我见过。
“他上半身压着台子，你蹲在地上给他理袖子。他伸着手等你，我拿了把凳子给你，你都顾不上坐。”
我剥开糖纸，里面是硬邦邦的一块麦芽糖。
我咬了两回才咬开。
秦秀说的那把凳子，我现在想起来了。
14 三万二
周临约我在展厅见面的时候，玻璃上那张大海报已经撕了。
最上面还剩下一块胶，贴着一层薄灰。
我从后门进，机器搬走的地方露出来一块没晒到的地板，比四周颜色浅。
周临把椅子让到我身后。
那把椅子能调高度，还有一个挺硬的靠背。
以前我伏在缝纫机前，做累了就拿手顶一下腰，给自己找过一把椅子。
我看中的也是这个样子。
他嫌放在卧室挡路，说等换个大点的房子再买。
“你坐。”他看我没动，把自己的椅子也往后移了移。
桌上放着两份东西。
一份是已经对过的账，一份是他请人做的合作方案。
他说可以出三万二，之前那批货的事一并结清，旧款改名，往后的新衣服请我给他们做。
宣传用新素材，旧片不用了。
“你的名字可以印在里面。就写联合开发。”
我把那页翻了过去。
后面还有两行，之前那段纠纷到此为止，已经发过的文字和图也请撤掉。
“写在衣服里面。外面那条家属呢？”
他说会删。
“有些人早看过了，你删完他们还知道我是谁吗？”
周临皱起眉头。
“买东西的人想看的是衣服能不能穿，谁天天追着问前妻的名字？”
“那你还让我做新的干什么？”
他被我问得靠回椅背。
屋里有人在用宽胶带封箱，扯一下，停一下。
我往声音那边看，两个工人把一台包装机推到了门口。
周临跟着看了过去。
“租这儿花了不少。前两个月还指望你那款能把账补一补。”
他把那几张纸往我手边推。
“我知道你要找份活。你过来，那个工作间还用你的，我另外给你配人。你一个人去做，得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拿这笔钱？”
三万二，按现在这间房的租金，够我住一年。
足够我换一台半夜也能踩的机器，还能少接几筐别人挑剩的裤子。
我甚至想好了拿到钱先做什么。
去街尾那家关门很晚的馆子吃一顿鱼。
我要一整条，一半煎，一半炖，不等谁有空跟我一起吃。
周临看着我，有一会儿，他是真以为我会答应。
“你以前总说，我好了，就该轮到你了。”
我听见他说这话，胸口像被谁重重拍了一下。
那几年我说过多少遍这样的话，连我自己都数不清。
我说了给他听，也说给自己听。
现在他终于记得了。
他给我的地方，还在那间我搬走机器的屋子里。
我把合作方案和账分开，只把后者装进包。
“单算那六十件。我不接你以后的活。旧视频怎么用的，谁做了样衣，你得向买过、问过的人讲。”
周临用手按住那张写着金额的纸。
“他们会说我没良心。”
我拽了半天椅背上的一根毛线，把它拽下来了。
“你可以说，是你找到厂子，是你去找郭老板卖的。你做过什么写什么。”
他问我如果他不答应呢。
“郭老板周日给旧客换货，我跟他约了去看看袖子。那天我会带样衣去。谁问起头一版，我会告诉他是谁做的。”
他看了我一阵。
展厅外面有辆电动三轮车在倒车，声音忽然变得特别近。
我拎包走到门口，听见身后传来椅子往回拖的声响。
“你那天怎么不让我把话说完？”他说。
我知道他问的是婚礼。
“我给过你机会。你说我缝了几针。”
他捏着那张合作方案，白纸在指缝里抖了几下。
我把包带往肩上拉了拉。
“三万二很要紧。”我说，“我一想起那个数就舍不得。你别再推给我了。”
从展厅到冯姐店里，本来要坐六站车。
我走了四站，脚底磨出一个小泡。
到店里我才看手机，郭老板给我发来了周日要到店的几个人，还有两张新拍的袖口图。
冯姐举着刚从锅里捞出来的一把面，问我吃什么浇头。
我说想吃鱼。
她往灶上指了一下。
“右手那个碗，昨天炖的，有刺。”
我端着那碗鱼汤坐下来。
喝到后半碗，周临发来一条消息，说星期日他也去。
他问我要不要把马师傅请上。
我想了想，回他，那张版带来吧。
15 给您看当时那条线
周日下午，郭老板把门口的助行器往里挪了挪，腾出地方摆了一张方桌。
桌上铺着他过年才拿出来的一块红桌布。
上次问我袖子为什么挂住的人姓孙，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自己带了一个保温杯，瓶盖拧得不紧，见了我先问，我能不能让他看看我是怎么拆的。
我把第十七件衣服摊开。
一旁是马师傅给周临找出来的那张纸样，斜着的线颜色很浅。
孙师傅从口袋里摸出一副眼镜，往桌边凑了凑。
“我以为是周老板画的。”
周临的杖靠在桌角，他自己站着，右边有一张郭老板给他留的凳子。
我把旧袖口翻给孙师傅看。
“他试穿，我画。最早我从里头多留了一截布，怕拆掉了还得另找。您摸这儿，线比别处厚。”
孙师傅摸了两下，说他这件也有。
另外一个来换码的女人举起手机，问能不能拍我做的那件。
我请她只拍桌上的衣服。
她把手机放低了些，忽然转向周临。
“你结婚那个片子里，怎么没提她？”
郭老板停下手里的活，把本来要交给客人的袋子轻轻放到了桌上。
周临站得不稳，手往桌沿一按。
我扶了下桌面，免得那副老花镜滑下去。
有人去扶他的胳膊，他说自己来，拉着凳子坐下了。
坐了一会儿，他才回答。
“那段是我叫人那么剪的。那双手是许棠的。我当时跟人说，照这个剪，前头不用带她的名字。”
他停了停，望着那张纸样。
“2024年的货，我找厂做，我收的钱。样衣也是许棠做的。我们还没离婚，我跟她说，衣服没拿出去卖。”
孙师傅把眼镜从桌边拿了起来。
“你俩那会儿，连这个都不商量？”
“我怕她要出去上班，也怕她来查这笔账。”
他说完这句，手离开了桌边。
小店门外有人在问停车的地方，没人答，隔了一阵自己走了。
我以为当着这些人听见他承认，我会立刻觉得痛快。
我最先想起来的，是有一年我过生日，他把倒着插的蜡烛扶正，说二十八岁，许棠，以后你每年想过几回就过几回。
他那时候连火都点不好。
我曾经那么想，等他能自己站住了，我受的那些累就会有人知道。
坐在我对面的人终于把话说清楚，我却得先低头看看自己两只手。
左手按着纸样，右手还搭在桌沿上。
我慢慢把右手也收了回来。
郭老板问周临，这话能不能写给他，让店里来买过衣服的都看得到。
周临说，写吧。
他把手机拿出来，给我看临岸预备发的更正。
照片上是蓝衣服和摊开的纸样，底下写许棠，原样设计和制作。
再往下才写临岸联系工厂生产，郭记店销售。
原先那条说明里叫我家属的地方，他另外写了一句，先前称呼不准确，给许棠添了麻烦。
我指着最后那句。
“写漏了什么。”
周临等了一会儿，脸上有一种我认识的难堪。
他把手收回去打字。
他说旧片误导了大家，省去了制作人的名字，他向许棠道歉。
然后他当着我的面点了发布。
郭老板把那条更正转给以前来订过货的人，也在柜台上贴了打印的一份。
我从店门口往里看，字不大，要站近才能读全。
进来的人经过柜台，还是会先看见那里写着谁做的衣服。
郭老板问那八件接下来怎么办。
我说别当新品再上架了。
周临说他会按拿货价收回去，旧客换尺码还是照常来，缺多少由他去补。
郭老板把压在桌下的库存单递给他，一笔一笔算要退的钱。
孙师傅等他们说完，叫了我一声许师傅。
他问下回到哪儿能找到我。
我拿了张郭老板的便笺，在背面写下冯姐店里的地址。
“您来之前给我打个电话，把旧衣服带来，我先看您平时怎么穿。能改，咱们再谈价。”
他把便笺折起来，很仔细地放进胸前那只口袋。
出门前他用左手套进旧袖口的布环，给我试了试怎么脱，衣服从肩头滑下来，到右手肘就卡住了。
我看清了他每回被挂住的地方。
他一边把衣服往下扯，一边说，回见，许师傅。
这回连郭老板都跟着叫了我一声。
我把衣服和版收回袋里，站在那块红桌布边应了一声。
16 到这里就可以了
更正发出去以后，原先找我问视频的人，还有几个回头来问，周临会赔我多少钱。
我没有答。
我把第一批的账从头理了一遍，拿去给一个做法律咨询的人看，又打了一份一页纸的和解稿。
原先信封里的钱退过了，另外算第一批留下的六千五和那件样衣的设计制作费，一共一万二。
周临还价两回，最后答应了，条件是拆成两笔给。
我说第一笔八千，在签字的时候付，第二笔四千，隔一个月付清。
我又加上，临岸不再用那份纸样和旧视频开单，也不拿我的姓名招揽客人。
我做过的旧东西，放在该有我名字的地方。
周临把这张纸看了两天，叫我星期四去店里签。
到的时候，展厅里空了一大块，原先靠墙的几张长桌已经叫人抬走了。
他把临岸缩到楼下临街的一间，剩下两层转给了一家卖灯具的。
门口还有几箱他找郭老板收回的衣服，我弯腰看了眼，箱角别着一张八件点清的单。
他问要是以后有人来买这种衣服，能不能给人指一下冯姐的店。
我说店是开着的，你把街名告诉他就行，买卖他自己来谈。
周临没接话，转过身去找笔。
他从两只箱子中间过去，右脚迈得很小，衣摆在边上挂了一下。
我手指紧了一下，放回自己那张纸上。
一个头发扎得高高的女人从门外进来，见了他就问，昨天叫你挪一下箱子，过道是不是比原先窄了？
周临说晚一点叫人来搬。
“那行，你记着打电话。你要的午饭我放这儿了。”
她把饭盒搁在最靠外的桌上，伸手去挪一张轻些的凳子，挪到周临不用绕箱子就能坐的位置。
他跟我说，这是戴姐帮他找的人，一个星期来三次，多少钱、做几个钟头都约好了。
“电话是我自己打的。”他说。
我点了点头。
他坐下，把笔帽拔开，又抬头问我吃饭了没。
我说吃了，来之前和冯姐一人吃了半碗剩鱼。
他低头在两页纸上签字。
钱转进来，我把到账那一行给他看。
到这儿我们该说的公事已经说完了。
他把自己的纸折起来，没有放进抽屉，先问了我一个问题。
“我那天在台上说的话，你听见的时候，是不是恨我？”
我想过很多遍，他会不会有一天来问我。
我原先想说，我恨你。
四个字够我说完拎包就走，想起来很利落。
真坐在那儿，我说的是：“我想问，你那时候为什么不对我也说一次？”
窗外有辆送灯的车，司机在扯绑箱子的绳子。
绳子落下来，啪一声打在车门上。
“我觉得你知道我需要你。”周临说。
他答得很慢。
“你要走，我觉得你要丢下我。后来你真留下来，我又觉得日子本来就该那么过。棠棠，我没想过你要的也是有人舍不得你把工作扔了。”
我把签好的纸放进包。
拉链扣到了最头上，我还是没把手松开。
2018年接到电话的时候，我穿着版房发的蓝围裙，口袋里有两段新裁的袖片。
我跑到病房，周临说的第一句是，许棠，我没有力气抓你了。
我把手给他，告诉他你不用使劲，我抓着你。
那时候我要是也躺在那里，我相信他会给我他的手。
我有几年过得很苦，光靠相信这句话，又过了几年。
“我妈说她把旧台历带给你了。”他看了看我的包，“你留着有用吗？”
我说有，背面空白，还能记账。
他说了句对不起。
说完他自己先低头，把刚才搁到桌边的饭盒往里推了一点。
我坐在椅子上，好一会儿才把手从包带上拿下来。
“我那时候是真想你好，周临。”我说，“你自己也要接着过。”
他拿着笔，好像还要往哪张纸上补什么，最后只把帽盖上了。
“我送你到门口。”
我们一前一后走了几步。
他的杖点在地板上，比我的脚步慢，隔了两下才跟上来。
出了后门，再往前是我第一次跟着车搬机器走的那条巷子。
我停下来，把门把手还给他。
“到这里就可以了。”
他扶住门，站了一会儿，跟我说，下个月那笔钱到账会有提醒，不用再跑一趟。
我走到大路上，等过街的灯变绿。
对面的铺子在晒一床被子，太阳透过去，白得很亮。
风吹来，我把脸抬起来，才发现自己已经哭过了。
17 名字写在最上面
洗衣厂头一个月的试单做完，老梁请我和冯姐去库房吃饭。
他说请吃饭，实际上是拿三个碗装了一个饭盒的菜。
冯姐说你至少切个苹果，别叫我们吃完了还饿。
他真去后边拿了个苹果，没舍得切，把自己分到的那份菜拨了两口给她。
吃完他拿出本子，一次退货以后，我们又交过四批。
后来缝好的有两条拿回来开线，我和他当面挑掉的旧衣倒比第一回多了十九条。
他把这两个数指给我看。
“报废了我们要补新的，钱也得算。我去过那几个班组，他们说早先凑合穿就得自己下班带回去缝，现在有得换，省事。”
他把洗衣厂盖过章的三个月试用单递给冯姐。
洗衣厂留出一间原先放折叠桌的小屋，平时就在那儿分修，每周有两天我能到中心量衣。
冯姐看完那张单，嘴没动，手把我拍得筷子都掉了。
从洗衣厂出来，她带我去铺子前头，把一块新裁的白板支在墙边。
她要把后间腾大一点，让我把中心那一单单独接下来。
我问她是准备算我提成，还是给我按月发钱。
“洗衣厂那头每个月四千六，忙起来多的另记。中心的单，进账、布料、工钱按单记，做完一笔算一笔。”
她说她要找一个人守前面，她好去外地帮女儿看几天孩子。
“你要是愿意，我走了，招人你也帮着看看。你挑那种肯问价钱的，省得人家干了活不敢说。”
我把条件写下来，还问她下雨天那屋漏不漏水。
她说你以前没这么多话。
我说我还有两句，一句是库房得给我留个能锁的柜子，另一句是每月发钱你得给我个日子。
冯姐把写着旧衣修改的白板翻过来，在另一面补了两个字，改版。
“每月十号。那天我人要是不在，你记得给我打电话。”
中心那边来了一张二十四件的单。
有些衣服是照护员从柜里找的，有些是穿衣服的人自己捧来的。
贾姨那件紫衬衫单列。
她说那是要上台穿的，怕跟别人的衣服压在一起弄坏了领子。
中心年底有个联欢会，我送衣服的时候，他们正在排最后一遍。
贾姨站在最前头，话筒比嘴低了一寸。
她在上台前把我叫到跟前，披着外套，让我看她怎么扣那颗暗扣。
扣上以后她说，还差一颗。
第三颗原来的扣子，她还是没穿过去。
我等着她问要不要帮，她把衣襟抖了一下。
“衣服紧不紧？”
我从侧面看过去，说不紧，那颗不扣也没事。
她把外套脱了，交给我，在灯亮起来的时候走了上去。
她唱的第一句太轻，后面的几个人没跟住。
她往旁边一瞪，手掌抬起来，再打了一次拍子。
底下有人笑，接着全是跟唱的声音。
我坐在门边的塑料凳上，把她的外套抱在膝盖上。
唱完她下来，见我还在，把外套从我手里抽走了。
“该收钱收钱，你们做生意，别在这儿等我下场。”
她身边几个人还在笑她跑拍子。
我把她那份单拿出来，请她签衣服交付。
她从头到尾看了一眼，在最底下问，哪里是做衣服的人签的？
我指给她看。
她拿笔把我的名字圈起来，叫边上的人都来看看。
“这儿。我以后找许棠，别一会儿说不知道是谁。”
那一批的活做了三星期。
尾款到的时候我正在收冯姐从外地发回来的照片。
她外孙穿着一条大得离谱的新裤子，蹲下去连屁股都看不见。
她说人家孩子爷爷买的，等她回来得叫我给出个价。
我回了她两个字，难做。
她说难做就难做的价。
隔了几天，是我们说好的发钱日。
她忘了给我打电话，钱准时过来了。
同一天我还收到四千块，是周临按期结的尾款。
两条记录挨在一起，我把第二条勾掉，第一条重新在新账本上抄了一遍。
那天关店以后，我真去街尾吃了一条鱼。
老板问我另一半包起来带回去吗。
我说先煎上吧，我今天有空，能坐在这儿慢慢吃。
18 晚上的时间
开春以后，洗衣厂把三个月的试用续成了一年。
老梁在那间小屋外头挂了牌子，最早写的是工服报废处。
我拿着凳子上去，把报废两个字擦掉，改成修补。
几个夜班的人路过，说真报废的去哪儿。
我说还往这儿送，我给你们挑出来。
他们在门口看我把最后一点黑印擦掉，有个人问，裤腰松了算不算坏。
我下了凳子，叫他中午拿一条来。
店里多了一个年轻姑娘守前面。
她学东西很快，脸也厚，第一天上班就把我缝了一半的两片布拿起来，问我做一件为什么收这么多。
我把椅子往边上拉，叫她在我旁边坐，自己缝一次。
缝到第三遍，她说知道了，这个价不便宜，能做。
冯姐听见以后，从帘子后面笑得咳起来。
那天下午唐葵来店里，穿一件带红扣子的外套，左手拎着个挺大的袋子。
她把袋子往桌上摊开，里面是两条工作裤。
新店给她们发的，裤兜开得太浅，弯腰理货手机会掉出来。
我拿一张纸给她写价，她拿走看了看，问能不能开单，她回去叫同事自己报账。
我说能，什么时候要？
“下礼拜。车马上就开，我今天就不试了。”
她掏出手机的时候我才发现，她手上没有戒指。
她看见我看到了，转了转手指。
“上个月离了。”她说，“过完年试过在一起住。周临周四会自己找人，周五会给我做一锅汤留着。我回去喝了好几回。”
她顿了顿，去摸袋子上打的结。
“后来他说想换个大房子，在我那边也找不着合适的活，问我能不能申请调回去。我说不想。他听完去给我拿了车站的伞，说下雨路滑，别坐最后一班。”
我问她，那你坐的是哪班？
“第二天早上第一班。”
她笑了一下。
“他还送了我。我在车上吃他塞给我的豆沙包，吃得掉一身渣。”
我把单子折好给她，问两条裤子都要缝到多深。
她把手机往裤兜里塞了一下，举起来给我看。
“至少给我吃进去这么多。”
我拿粉块在底下标了一点。
唐葵出门前把旧单号翻出来，给我看最后一个曾转发视频的人撤下的记录。
她说这个人换了手机号，消息直到昨天才回她。
我盯着那张截屏看了一会儿，说知道了。
她赶车，没等我再说什么，拎了空袋子就走。
我在窗边看见她过马路，空袋子让风吹得鼓起来，她把它往臂弯一叠，走得飞快。
傍晚孙师傅来取上回留在这儿的衣服。
我照他平时脱衣服的方向把袖口放宽，黄环拆下来，换成他从家里带来的一截绿布。
他说小孙女叫他选的，黄的他老看不见，绿的鲜亮。
他穿给我看，左手绕过来拉了一下。
衣服这次滑过了手肘。
他没急着脱，先抬起手，把松出来的那截袖子甩了甩。
“我可以赶得上明早卖豆腐脑的收摊了。”他说，“那个摊儿收得早，我回回穿好出门，人家勺都洗了。”
他从袖子里把手伸出来，问我能不能把零钱夹在衣服领子边。
我叫他别拿夹子，里头有个口袋，下回忘了再来问我。
收拾桌面时我把第十七件衣服从抽屉里拿了出来。
从前我每年入夏都会把它洗一遍，晒完摸摸那个环，哪边起毛了就拆下来重缝。
有回周临伸手帮我，把衣服在水里拧出一道很深的褶，我气得叫他别碰。
现在衣服摊在我爸的机器旁边，蓝布已经有点发白。
我把袖口朝上叠好，连同那张纸样装进透明的袋子。
年轻姑娘明天来，要学怎么在斜面上留一个用得着的环。
我拿出旧台历，在有斜线的那页背面写了她的名字，后面记上两小时，照算工钱。
写完以后我看看窗外，路灯还没亮。
离关门有四十分钟。
新换的出租房在一楼，卧室窗子窄，我买了块蓝花布，正缺最后一道帘边没缝。
我把布从袋子里取出来，铺在机器上。
以前我看见天快黑，心里会一件一件数，饭要盛上，水要烧好，还得给周临多垫一只枕头。
我后来给自己买了一个小锅，晚些回家也能煮东西吃。
今天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鱼汤，我想搁两块豆腐，再撒一点葱。
我抬脚去踩踏板，针尖碰到第一朵蓝花，声音清脆得很。
冯姐从前头探出脑袋，问我还不走啊。
我把布拉平了一点。
“我再给自己做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