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提着给程砚庆祝升职的蛋糕进门时，他正跟全公司的同事碰杯，说自己单身，日子随便凑合。
坐他旁边的姑娘把杯子放下，笑他装可怜。
“你哪回说饿了，我没给你带饭？”
一屋子人起哄，有人把两个杯子往一处推。
程砚看见我，手举在半空，没笑了。
下午他给我发消息，说给我留了位置，等我到了，就介绍我给大家认识。
那张空椅子在他另一边，上面叠着四件外套。
我站在门口，忽然记起这间屋子摆四张桌还是他的主意。
他说正好能坐下全公司的人，他想让大家都尝尝我做的饭。
后厨从早上六点就开了火，我给他蒸鱼时，还特意把尾巴朝他坐的那头摆。
因为那回他爸过生日，别人嫌鱼尾刺多，只有我知道他爱吃那几口。
他放下酒杯，走过来接蛋糕，低声叫我别多想。
“他们入职起就这么开玩笑，你现在说什么，他们都当真的。”
“你希望我说什么？”
他看了一眼身后。
“说你是这家店的老板，来问菜齐没齐。”
我把蛋糕放到空椅子上。
“菜齐了。”我说，“程先生，麻烦你先结一下账。”
他以为我说的是那四桌饭钱，抬手就去摸手机。
我把我们那套新房的预订确认从包里抽出来，问他认不认纸上那两个签名。
这回连挨着音响的那桌都静了。
1 四桌饭
预订单是上午打印的，还带着一股热塑料味。
纸上印着两个人的名字，程砚和许栀。
明天下午，我们原本要去补齐首笔房款。
程砚在那张纸下头写了句小字，提醒自己看房时再量一次冰箱位。
那天他跪在样板间地上卷尺，念着七十八、八十一，叫我买冰箱千万别买太宽的。
“省出来放个窄柜，专门收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干辣椒。”
我把那一截小字压在拇指底下。
“今天下午三点二十，你让我把明天签字的身份证带上。到刚才举杯，这中间，你把我退给谁了？”
程砚的手搭在纸边，迟迟没拿。
旁边有人轻声问了句许老板是哪位，被同桌拽了下袖子。
递杯子的姑娘站起来，把空椅子上的外套一件件抱走。
她手背上贴着一小块创可贴，贴得歪，像是自己贴的。
“程砚，你上个月在车里跟我说，你早就跟前任断干净了。”
我这才知道她叫方遥。
坐主位的祝总喊她名字，让她先坐。
她把外套放在自己椅子上，人站着没动。
“我听到的版本挺具体的。你能当着她再说一遍吗？”
程砚抬了抬眼皮，喉结滚了一下。
“我当时没说是谁。”
方遥看他的眼神一下就变了。
我对着那张脸看了五年，居然也要到这一刻才看清，他撒谎时会挑最窄的一条缝钻。
“大家都在。”我把纸往回折，“我只占你们半分钟。我们交往五年，上周六还一起签了这个。今天当着各位，结束了。”
邻桌有人把刚举起来的筷子放回碗沿。
程砚来握我手腕。
我往后一步，鞋跟磕着椅脚。
他指尖抓空，悬在蛋糕盒上。
“栀栀，有话我们回家说。”
“那屋的租金还有半个月。我今晚搬，你来不及收就先放着。”
说出那句分手时我嗓子还能使，提到回家两个字，倒险些没撑住。
厨房后门那条走廊很暗，我一脚迈进去，真怕自己会再往他身边走。
小满在传菜台边等我，手里托着四碗刚淋了葱油的面。
她问我长寿面还上不上。
是我交代她给每桌备一碗，讨个长长久久的口彩。
“上。客人点过的，一样别少。”
我蹲下去拿账夹，蹲得急，耳朵里嗡了一阵。
小满把面搁下，用胳膊顶住传菜台下面那扇老往我头上开的柜门。
她在我家干了两年，知道我拉抽屉容易撞脑袋。
这么小一件事，她都记得。
我站起来，抹了把脸，从账夹里抽出这单的确认单。
四桌六千八，他转过两千订金，签的是个人名字。
剩下四千八，原说散席时他付。
我把单据放到他面前。
“你签的。刷卡也行，码在这儿。”
程砚没动，坐他对面的同事打圆场，说公司办事聚餐，财务来结也一样。
祝总把面前那双没动过的筷子并拢了。
“下午你说这是你私人请大家，我才让行政把全公司的人叫过来。现在用哪一笔公司的钱结？”
没人替程砚接话。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扫了码，手指按了两次才过。
前厅那只挂在墙上的收款音箱嗓门大，报起四千八，隔着两扇门都听得见。
我给他撕了收据，拿上预订单。
蛋糕没带走，盒盖上还有一句我请店员写的祝词。
他若愿意拆，会看到我祝他终于有一张能写自己名字的办公桌。
我走到门边时，祝总追了上来。
他手里捏着一张沾了汤汁的彩纸，方才每桌中间都摆了这样的纸，我以为是他们公司的酒水宣传。
“许老板，下周柳桥开餐，您这儿还能按计划留六十个位置吧？”
我家前厅总共二十八个位子，晚市才开放后间。
他一口气就跟我要了六十个。
我接过纸看，上面写着我家的门牌号，下面一张照片是我妈围着围裙坐在门前剥豆子。
最顶上两行字印得又大又黑。
晴禾柳桥长者餐项目。
榆钱饭馆为晴禾常设供餐点。
我抬头时，程砚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刚才全公司听他说单身，他站得都没这么快。
2 谁答应的
祝总还在等我回话。
我把宣传纸翻过来，下面印着开餐日期，周一，十一点整。
按这张纸，三天后就该有人端着碗来我家排队。
“祝总，十二天试餐，晴禾按份跟我结过账。我跟程砚签的那张单上，结束日期是上周四。您说的下周，谁答应的？”
祝总看向程砚。
程砚把一杯温水递过来，我没伸手，他就搁在我手边。
“我们以前谈过。栀栀，你说你妈天天念叨巷子里的老人吃饭不方便，有机会就做起来。”
“你这张纸，一天六十份，有没有问过我妈她做得出来？”
“产能可以调，菜也可以从我那边匀。现在主要是这个地址，老人认。”
他答得飞快，像早把我会问什么写进了本子。
我把宣传纸挪到灯底下。
我妈两年前伤了手腕，捏筷子还好，一提重锅就疼。
照片里她把围裙卷到膝头，剥好的豆子放在一个掉了瓷的铁盆里。
那天程砚来送试餐的纸票，我妈喊他进来吃碗绿豆汤。
他蹲在门口给我妈拍照，说许栀要是老了，准也是这么个坐姿。
我妈笑得眼睛都没了。
如今他把她的笑印在单子上，连照片边上那半块裂了缝的招牌都舍不得裁。
“这东西发出去多少张了？”
程砚说目前只是试印。
我问祝总手里这张算不算。
屋里还有四张圆桌，端出来的面慢慢发胀。
方遥在靠门那桌收杯子，听到这儿，把托盘放了回去。
“市场那边给柳桥中心寄了八十份。纸票是我昨天装的，六十张一摞，两摞一起送。程砚在群里说，点位已确认，可以发。”
程砚手里的水杯碰了一下桌沿。
“方遥，你说的是送到中心。中心发没发还不一定。”
她捏住自己的手机，仰脸看他。
“你现在希望没发，对吗？”
我借她的宣传纸看了中心电话，打过去，开了扬声器。
对方说姓邱，是值夜班的中心负责人，问我是不是榆钱饭馆的许老板。
我说是。
她那边立刻响起翻纸的声音。
“两个小区的老人等这口饭等了半个多月。明天我们打算带几个腿脚慢的先认认门，您几点方便？”
我问发了多少张纸票。
“下午发了四十六张。剩下的还在柜子里，怎么了？”
我嘴里有点发苦。
那四十六个人里可能就有陈伯。
十二天试餐，他来了十天，后面两天说小腿水肿，走不了。
他裤兜里永远有一张揉软了的五块钱，说有两口菜就行，剩的要回去煮挂面。
程砚听过。
那天他坐我门口削苹果，等陈伯走了，把最大的一块插在牙签上给我。
我以为他看的是陈伯过马路会不会有车。
“邱主任，我这里没有承诺下周供餐。”我对着电话说，“请您先把剩下的票收好。发出去的别再叫人跑一趟，周一我照常开店，但店里的座位和饭都照平常准备。”
那边半晌没回。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太响，恨不得把扬声器关了。
“我明天带试餐单去给您看。要怎么通知那四十六位，算我一个，我也去说。”
“许老板。”祝总伸手，像想把电话接过去。
我把手机往回挪了半尺。
邱主任开口时，语速比刚才慢了些。
“行。明早九点，你拿上单子，来中心找我。”
电话挂了，我叫小满把墙上贴的那张试餐通知也摘下来。
试餐结束八天了，那纸一直留着，她天天嫌贴歪了。
我原打算等程砚开餐那天再换一张新的，问他要不要借我店门口那条窄板凳。
祝总把西装纽扣解了，又扣上。
“我回去查项目原件。今晚先让大家散了吧，耽误你收店。”
他去挨桌说散席时，几个原本握着酒杯要来敬程砚的人，沿着墙根鱼贯往外走。
没人说再干一个。
程砚那桌有个年轻人去拿车钥匙，手伸到他面前才想起来，那是自己刚送他的升职礼，钥匙挂件上刻了个程字。
他把手收回去，说程经理，我先回了。
程砚还盯着我。
“你是不是准备把我弄到什么都没有，才肯听我说一句话？”
我刚想骂他，余光里看见小满拿着盆来倒剩面。
那面她分了四锅煮，汤也是她一早吊的。
我于是先给她结了加班的钱，让她下班。
等店里的人都走了，我才回头问程砚。
“你答应过别人什么，拿张纸来，我们一件一件对。你要跟我说的要是今晚这句，我听到了。”
他没再讲。
等我把后间的灯关完，他把蛋糕提到了收银台上。
纸盒底下压着那张折过两次的饭钱收据。
那四千八，是他那晚唯一能当着别人认下来的账。
3 冰箱里的饺子
我回到出租屋时，程砚还没回来。
玄关有他出门前拆的快递，里面是两双踩上去会吱一声的软底拖鞋。
他在详情页上看中两只对着笑的狗，一只灰，一只黄。
我嫌丑，他说又没人看，你在家还怕谁笑话。
我差点顺脚换上那双黄的，脚伸出去，又收了回来。
要收的东西比我想得少。
冬天的衣服还压在饭馆阁楼，因为搬来时他说新房反正要买，何必给这边添柜子。
碗是我的，他买的杯子留下。
我把两袋常用的香料从灶台底下摸出来，其中一袋还缠着他的头绳。
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他留过一阵长头发。
那会儿榆钱饭馆的招牌还没裂，他从人家办公楼一层层下来，手里拿着没卖出去的盒饭，把店里的头一份红烧肉给我全吃了。
我收摊盘账，盘着盘着鼻血掉下来，他跑去洗手间弄湿了半卷纸，一只手给我托着，另一只手还在给他客户回消息。
那时我急了会直接喊他的名字。
后来我急了，先看他有没有空。
冰箱里冻着两盒饺子，是他跟我妈包的。
我妈只会包月牙，他每捏一个都像给饺子扎了辫子，冻得再久我也认得出来。
我捧起那两盒，在冰箱前站了好久，最后把月牙的那盒装进保温袋。
门锁一响，程砚拎着半包纸巾进来。
看见地上敞开的拉杆箱，他低头换鞋，换了两回才把脚伸进去。
“栀栀，我跟方遥没有你想的那种事。”
我把箱子的压带扣好。
“你知道我想的是什么？”
“我在你这儿吃饭，在你这儿睡觉。你实在过不去，我把公司群里的人一个个叫出来，跟他们说你是我女朋友。”
“刚才他们都在，你一句都没说。”
“当着祝总，还有她在。你不知道她爸那边……”
程砚停住，拇指把纸巾袋侧边一条缝压扁了。
“她爸怎么了？”
“方遥家做食堂，能给晴禾垫头一个月的备菜钱。我跟她聊了小半年。今晚要是把关系弄僵，周一的备货我拿什么救？”
他愿意说到这一步，好像已经给了我很大的面子。
我想起他刚进晴禾那年，提到祝总，就把白衬衣最上面一颗扣子也系上。
那时候我每天见他在我家冷藏柜旁边练打电话，练怎么求人不露怯。
我拿筷子敲他，叫他喘口气再说。
他笑着把扣子解开，问我能不能以后都在他边上敲一下。
“你入职就说单身，那时候已经缺这笔钱了？”
他偏开眼睛，转身进厨房找杯子。
饮水机没开，他倒了一杯凉水，一口喝完。
“那时候我刚过去，他们都知道我爸以前开饭店赔了钱。我不想再让人觉得，我就只能找个开饭馆的。”
拉杆箱的提手硌在我手掌里。
我等过他说醉话，等过他说记错了。
没等过这个。
他喝完水才发现自己拿的是我的杯子，轻轻搁回原位。
“我不是说你不好。你知道的，我爸那会儿最怕在街上碰见熟人。”
“我知道。你上回来我家搬米，还让我妈叫你半个儿子。”
厨房窗户留了道缝，雨往里扑，灶边湿了一块。
程砚伸手去关，关上以后还捏着窗柄。
我把拉杆拽起来。
“还有房子。预留款我们各出一万，明天你要买就自己问能不能换人。我不补了。”
“放掉就会损失预留款，销售当时讲过。”
“她也讲过可以去谈。我明早先发消息，问清楚，再把她回的话转你。”
“你就舍得？”
那是我从二手房看到新房，挑了一年多才挑中的两扇窗。
厨房窗外有一棵香樟，打开次卧门还能看见一半树冠。
签那天我给我妈拍了三张，她问程砚累不累，我说他高兴得还要再去量冰箱。
我把目光从灶台上移开。
“舍不得。我还是不买了。”
他走到门边，手伸过来。
这回他拿住了箱柄。
我看了他一眼，他僵了几秒，慢慢把手松开。
“外头雨大，塑料袋给你一个。”
他蹲下来在玄关翻塑料袋，翻出一张我刚搬进来时塞进去的红纸。
上面是他写的乔迁大吉，迁字少了一个点。
那次我笑了他一晚上。
这会儿他看着那张纸，半天没找出袋子。
我把出租屋的钥匙搁在了鞋柜上。
下到一楼，保温袋底下已经洇出一圈水。
雨点打在门口的水泥地上，弹起的水花溅到脚面，凉得我直吸气。
我妈的电话就在这时候进来。
她问我宴席怎么样，几条鱼，有没有剩。
我说有，留了程砚最爱吃的尾巴。
说完我才想起，剩菜早叫小满收了。
我站在雨棚底下，低头去看脚上那双穿反了的布鞋，哭得说不出话。
4 等饭的人
第二天到中心时，门还没开全。
邱主任把卷帘门往上抬，抬到我肩膀高就卡住了，让我先弯腰进去。
屋里一张旧乒乓球桌，垫了块灰色塑料布，拿来摆文件和热水壶。
程砚在桌边坐着，领口有块没熨平的褶。
他前面摆了一个资料夹，露在最上头的是我店里的照片。
祝总和方遥也到了。
没人面前有热水。
邱主任把卷帘门又往上顶了顶，冲街上一个坐轮椅的老头招手。
“陈师傅，我没叫你来啊。外面冷，你进来等。”
我出去把陈伯推过门槛。
他的手掌底下压着两只套叠的不锈钢碗，盖子拿胶圈捆得紧紧的。
“我问小邱哪天有饭。她昨晚说有变化，我说你给我指指哪儿变了，老说电话里讲不清楚。”
他抬手指我。
“你也在，那就好说了。”
我把试餐单递给邱主任。
单子左上角是我拿筷子烫出来的一个小洞。
签那天程砚坐收银台旁边吃饭，我顺手把纸压在筷笼下，他一抽，正好碰着筷子尖上那粒炭。
我当时只嫌他把新换的门帘也烫出了一个洞。
邱主任从抽屉里拿出她留存的晴禾方案，两张纸摊平，隔着一条白色的球桌边线。
“你这边写十二天，试完再议。晴禾交上来的排期写从试餐原址直接转常设，还放了一份合作点确认表。”
她把确认表推到我跟前。
榆钱饭馆一栏，电话留的是我的号码。
签名的地方只有程砚三个字，旁边印着现场核实。
我看了半天。
“你现场找过谁？”
“找过你。”程砚把资料夹往桌上一放，“你说以后有活儿一起做，哪天我们用得上你，跟你讲一声。”
“你讲了吗？”
他抬起脸。
“我以为我在跟你一起过日子。”
陈伯手上那根胶圈弹了一下。
我扭头去看，他拿手扶着桌脚，脸上很局促，仿佛他来错了地方，听见了人家夫妻关起门才说的话。
我把他的轮椅往前推了推，让他能够得着桌面。
“我也以为。后来知道你说的两个人，有一个可以随时换掉。”
程砚眉心一紧，想开口，邱主任用笔敲了敲确认表。
“打住。你们一家公司，总得有别人核过。”
祝总把表拿到眼前，越看越慢。
“这张表是我让各点负责人签的。签前要店家确认，原件回公司存着。”
他问程砚原件在哪儿。
程砚把资料夹翻开，里头只有试餐单复印件。
我这才知道，他昨晚到现在，都没能找出一张能用的纸。
邱主任把原方案拉回去，抽掉订书针，将我饭馆的那一页撕了下来。
“原址开餐我先撤掉。你们想换地址，路线和出餐本事先给我看。我今天之内要给领票的人一个能听懂的解释。”
程砚按住桌面，问她那日子呢。
“原定试运行的周一暂停。你让我给老人指哪扇门，先告诉我那扇门开不开。”
乒乓球桌一晃，壶里的水荡了两下。
祝总把原先搁在程砚面前的资料夹拿走，叫他回公司等电话。
连那张照片，也被他一并收了。
程砚走到门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正给陈伯把掉在地上的碗盖捡起来。
“周一没饭？”陈伯问。
我说中心的餐先停，普通饭店照开，他要买什么可以跟我讲。
他有点耳背，头又偏过来些。
“我走到你家，中间得坐两回。小程上次说，腿不好能送家去。票不要紧，我就问问那饭他还送不送。”
我拿过那两只碗，果然底下那只比上面的还小一圈。
“这只谁用？”
“我老伴。她咽得慢，饭闷过了就吃不下。我先给她买回去，再出来吃我自己的。”
我总当他拿两个碗是为了装菜。
我把两个碗分开，一个一个扣回去。
“明天小满送我妈的饭，会从你家楼下过。我跟她去一趟，先记认门。往后能不能天天到，得算过才好说。”
“那我把钱准备好。”他把纸票从碗和胶圈之间抽出来，“这个你帮我给他们，我字小了看不见，不跟着跑了。”
他的票背后，有一列从一到五的数字，写得一格比一格挤。
我问他这是什么。
“吃饭的时候慢慢记的。五号楼出来，第一把椅子在菜店，第二把在修鞋摊。”
他用指头在五上面点了一下。
“你门前那把也算。”
邱主任拿了空白的通知纸来，叫我帮她写第一张。
我握着笔往下落，先写的不是地址。
我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了那四十六个人可以问话的地方。
5 四级台阶
周日，我和小满拎着饭走去陈伯家。
榆钱饭馆离五号楼直走七分钟，陈伯标椅子的那条路却得走一刻钟。
我拿着他给的地址，第一回绕错了花坛，走到一截封死的铁栅栏前。
小满从栅栏那头的蓝雨棚认出了修鞋摊。
“就是那儿。上回我鞋底掉了，郝师傅叫我把脚搁在他凳子上补。”
我们沿原路绕回去，路过菜店，门外的折叠椅反扣在菜筐上。
昨天湿了，没人坐。
陈伯家的单元门有四级台阶。
我到那儿才明白，他坐轮椅去中心，得先叫一回楼上的人帮忙。
走着下去，又得先把人行架递下最后一级。
老头在门里听见动静，拄着架子探出半个身子。
“你别叫她听见我说今天有肉。前天她就说我哄她，拿饼泡汤也叫炖肉。”
卧室的窗开了一线。
床上的老太太叫曹兰，戴一顶灰色绒帽，手底下压着一张印大字的旧棋谱。
我给她盛鱼羹，她往碗里看了一眼。
“我要放醋。”
陈伯板起脸，说有你口吃的就行了，还挑。
她把勺子放下，眼睛只看我。
我从送我妈的那袋饭里翻出一小盒醋，揭开让她闻。
她才肯把勺子重新拿起来。
“明天有吗？”
我说不一定，我妈下礼拜开始去康复室吃午饭，这条路就不天天走了。
老太太噢一声，把勺尖刚蘸上的一点羹全倒回碗里。
“那我吃慢点。”
我回家路上一直闻得到指头上那点醋味。
小满跟在我后面，开口问我是不是又在算自己能送几趟。
我说也没准要招个人。
“招人得加钱。我这周已经有三天下班没赶上最后一班车。栀姐，我想去上晚课，你先别把我排进去。”
她说完瞥了我一眼，像怕我连着跟两个人生气。
“什么课？”
“面点。你上次说有机会让我单做，我想出去先学个样子。”
那句有机会，她已经等了半年。
我张嘴想说我哪有拦着你，话在舌头底下滚了一圈，没出去。
我急着要她帮忙的时候，总以为她店里店外那点时间都是我的。
回到店里，我把排班拿出来，把小满周二周四晚班划了。
她凑过来，说一节课周三、一节课周五。
我把横线涂黑，换了两天。
她端着新排班表去厨房，隔着门帘问我，刚才的话算不算数。
“算。明天你先把课报上。”
妈妈那天住我店楼上的小房间，手腕绑着护具，在窗边把我带回来的湿布鞋一只只刷干净。
她看完印她照片的那张纸，一直没说话。
到我收走了盆，她才问我，当初试餐是不是收少了钱。
“收得够。按说好的价，一份也没少。”
“那就还剩一句。”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印在纸上的脸，“别叫他们拿着这张脸上门说我愿意。我要愿意，我会自己张嘴。”
我问她，如果我想试着接几个住得近的呢。
“你到底想让人吃饭，还是想给程砚看看，你走了照样开得起来？”
我盯着那半盆泡脏的水。
这话换个人来问，我准说只想让人吃饭。
对我妈说不出口。
“都有。我还想他们以后问起来，说是我开的。”
她把护具往腕上勒了勒。
“那你有本事就让他们问你。做八份就说八份，人手不够你说来不了。你爸那会儿开店最怕叫人知道他有菜卖完了，饭锅都刮出响了，还跟人说您先坐。”
我走到楼下，把那十二天留下的试餐底单重新翻出来。
十二张复写纸上有油点，有陈伯拿自己钥匙划出来的印。
一共四十七个试餐的人，盖了三百一十二次章。
我之前只把每天吃了几份拍给程砚，名字和来店时间都留在账夹里。
我把常来的几个圈出来，再沿着陈伯画的椅子往回数，住得近又难出门的，我认得五个。
没到六十。
八份饭，我一个人腾出手兴许也能做。
我在上头写了个八，又在旁边画了条粗杠。
手里有多少，就从多少做起。
那天晚上，邱主任发给我一张照片。
晴禾把原址换成了方家食堂，发去一张新的试运行方案。
我扫到需求那一栏，三百一十二下面跟了两个字，人数。
我把最上头那张复写纸往自己面前拖过来。
纸上的格子里，陈伯的名字就占了一行。
6 一辆车里的话
方遥是第二天下午来的。
她在柜台前看了半天菜单，点了一碗我最便宜的阳春面。
小满要给她抽张干净的桌子，她指了指离我最近的那张，说那儿就行。
我给她端面时，她把自己的工牌翻过去，塑料片在桌上一磕。
“我来跟你说两件事。先吃，要不你的面坨了，我还得怪自己又耽误了你生意。”
她一口一口吃得很快。
最后桌上剩半碗汤，她拿筷子拨了两下，把浮在上面的葱花全捞干净。
“程砚到晴禾第一年，行政问他中秋福利寄哪儿，他说单身汉，寄哪儿都一样。后来我问过他两回，他也说没对象。”
“那你怎么知道有前任？”
“我在他车里捡过一支口红。”
我的下唇无意识地往里收了一下。
那支口红我找过。
我记得那天上车用过，程砚跟我说车里没有，还把副驾脚垫翻给我看。
我就把空手包倒过来，在床上抖了一遍。
方遥把指头从工牌上挪开。
“他说对方分手后还总找他，有时候太晚了，他不好意思让她一个人回去。许栀，我当时信了。”
“你还记得哪天吗？”
她说了个日子。
那天是我爸的忌日，我和程砚从墓园出来，他在车里等我抹完口红，问我能不能绕去商场，陪他选件去见客户穿的衣服。
付钱时我嫌那衣服贵，他把手缩回袖子，说那再看看。
我看着他那双还露在袖口外边的手，最后还是刷了卡。
他在镜子里偷亲我的头顶，说发工资就请我吃好的。
那件衣服就是他升职宴上穿的。
我抬起手，想去拿方遥的碗，才发现我那只手抖得端不稳。
“你问我，是想确认他什么时候开始骗你的？”
她看了我一眼。
“我原本也想问你，你是不是知道他跟我走得近，还故意等到人多再来。”
我把面碗端到手里。
汤晃了出来，沿碗外壁往下淌，烫得我虎口一缩。
“那天他请我到店里，说给我留了座。我忙了半天，进门看见座上有外套。我在那儿站了半天，还怕挡着你们端菜。”
方遥把纸巾递给我，自己往里坐了坐。
“他让我七点前别走，说有新伙伴要介绍给我。周六本来要开车送我回家，跟我爸当面谈备菜账期。路上我还打算问他，等这单忙完，咱们能不能试试。”
我慢慢擦干手。
程砚想在三点二十跟我确认买房，在七点以后等她爸的钱。
中间那几个小时，他把两个人都安排得好好的。
方遥的手在桌边攥成拳。
“我连那句话都没问出口。你说，我算是让他占了便宜，还是我自己犯蠢？”
“这得找占便宜的人问。”
她抬起眼，猛地眨了几下。
我们谁也没有安慰谁。
门边还有客人吃饭，筷子在玻璃面上滚，滚到尽头停住。
等我把碗放回收银台，她抽出一张打了对折的纸。
“第二件事。三百一十二，我知道从哪儿来的。”
她原先做表，头一列是报名，第二列是到店份数。
程砚把第二列抽出来，放进他自己做的项目方案。
“我看过旧版摘要，写的是累计参与三百一十二人次。新点位报上去的时候少了一个次。我昨晚看见，问过他。他让我别改，说有增长空间。”
“方家食堂知道三百一十二是什么数吗？”
“我爸看的是晴禾给的备菜量，先备六十。”她指指那张折过的纸，“到新地方我去走了，从陈伯那个小区过来，要过一条大路。中间有座人行天桥，桥底下得再往前走才有红绿灯。”
她原本想在这单里头多做一步，让她爸承认市场这摊事自己也会干。
她爸等着她把章带回去，好找理由给一直亏钱的食堂添一条饭路。
她如果让他知道那条路有多绕，他准会问她到底姓什么。
“你要我帮你说？”我问。
“我已经说了。备菜我爸先缓两天，账期他要重新考虑。”方遥把折纸推过来，“这是我自己当时留的工作底表。我会给邱主任送一份，别叫他再说三百一十二都是等他开饭的人。”
表格上打印着日期和十二个每日的份数。
最下头是方遥手写的小字，第二、第三天的餐盒多领了五个，问程砚什么时候还。
我记得那五个盒子。
他拿回去给方遥装饭，跟我说公司同事尝了我做的鱼羹，很想再吃一次。
我把纸收进账夹，去柜台给她开单。
她从座上站起来，说这碗面能不能就记程砚头上。
“不能。”
她点点头，扫了九块。
快走到门口时，她又回来了，把一块钱现金放在柜台上。
“再给我加把葱，另外包。我爸等我回去吃面，他就爱这一口。”
这次我笑出了声。
她也笑了下，把刚翻过面的工牌正过来，戴好才出门。
7 把话说给领票的人
方遥走后，卖菜的金姨来买卤藕。
我给她称完，她没走，站在秤边问我，陈师傅下楼跑两趟，叫谁赔这点腿脚。
“中心昨天挨个打过电话了。他今天又去了？”
“他是没去。我看见你的单子了，人家说跟男朋友闹别扭，答应好的饭就不做了。”
她嘴上问着，手机已经摆到我跟前。
两个小区通用的拼菜群里，有人发了那张印着我妈的宣传纸。
底下接着晴禾客服给群主的回复，说受合作方临时调整影响，具体日期另行通知。
再往下，一条语音很长，说那家店跟项目经理处对象，本来都是说好了的。
金姨把语音关掉，有点不好意思。
“我不清楚你们这关系，别的话我没跟着讲。就是那碗饭，我也替我爸问过。”
我去后厨找小满，让她替我守十分钟店。
从榆钱饭馆到中心，我走了一路，脑子里练的都是怎么把程砚那句单身原样送回给他。
到卷帘门下面，见两个老人扶着桌沿抄新的日期，我才知道自己跑这一趟是为了什么。
中心把领票的人请来换一张暂缓通知，门口有个志愿者问没接到电话的还有几个。
我在那张乒乓球桌旁挪了把凳子，站上去，把试餐单举到肩膀高。
有人问我是不是退了合同。
“我跟晴禾签的是十二天，前面来吃过的人都知道。后面这张常设点的宣传纸，我上周五晚上才拿到。没签字，没收钱，也没答应哪天再开。”
底下有个人问，几张纸看着差不多，谁知道她讲得准不准。
我一眼看过去，发现是经常只打半份饭的周婶。
我站在凳子上看她，总觉得这么高讲话不对，便下来把椅子推回原处。
“您那份试餐钱谁收的？”
“我头一次吃免费，后边几次也是中心给的票。”
邱主任把两份单子放到桌上。
“那十二天的餐费晴禾付的，我也在。现在的票请留我这儿。晴禾的通知里漏了我该说的一句话，榆钱饭馆没有同意续做。”
方遥从门外进来，手里抱着一叠刚打印的更正说明。
她看清屋里的人，一张一张往下发。
有人问她，数字还算不算。
她把一份背面翻上来，拿笔给人家写了两个词。
“一个人来十回，是十碗饭。新纸上把碗数当人数了，我们自己改。”
讲到我们时，她声音有点哑。
我帮她分了半摞，纸薄，边上切得齐，捏在手里还热着。
一个戴红帽子的奶奶凑近，问这上面写我姓什么。
“许。允许的许。”
她把姓抄在自己那张通知上，说下次找人就认这个。
我陪邱主任把来得早的送出去，出来时金姨还在门边等。
她把卤藕装进布袋，问我能不能少放点辣，她爸牙不好，又爱嚼。
我跟她回店，把剩的那盒清卤换给她。
她拿着袋子走了两步，转头朝我喊，群里那个语音她知道是谁发的，晚上就叫人听更正。
“您先把这个发进去就行。”
我从兜里摸出折好的纸。
她接过来，没再问我和程砚谁先变心。
收完晚市，售楼处终于回我消息。
我周六一早发去的退订申请，销售替我向经理提过了。
原订那户这两天有人排候补，要等对方签下来，才肯退我们一部分。
她问我还想留住那户吗，有个下午排出来的补款机会可以再考虑。
我请她按退订走，让她两边都发一遍确认。
几分钟后，程砚转了我一张他同意退订的截屏。
下面他打了一行字，说别为了出口气，把什么都砸了。
我看了一眼收银台。
妈妈在那儿帮我剥豆子，一把里总会拣出几颗太老的，单独放进小碟。
我过去学她拣了一把，拣到第三颗时才给程砚回话。
“你们的更正纸发到中心了。那个说我临时反悔的客服答复，请你也去跟人说清楚。”
他很久没回。
半夜我醒了一次，手机上只有六个字。
“我明早去处理。”
我把手机翻过去继续睡。
第二天醒来，那条客服回复下面果然多了一张说明。
底下新跟了一句，是用程砚自己的号发的。
“原供餐点未经确认，是我报的。”
还有人回复问，那什么时候能吃饭。
这一回，他没给日子。
8 六个月
祝总那天来得早，十一点不到，人已经在前厅喝了两杯白水。
他带来两份合同，摸出一支能拧开笔帽的钢笔，往我对面空着的座位放。
“这回我自己跑，章也带了。许老板，算我们重新来谈。”
榆钱饭馆签六个月，每天供六十份，价格比试餐的时候每份多两块。
晴禾会派人装饭收票，在我后间放两台保温柜。
他把这一页推过来时，用指甲在报价下压了压。
这个价我知道，以前我得挑两场都有人来办喜宴的周末，才能赚到他给的一个月的毛利。
“方家食堂呢？”
“方老板先不给账期了。他那地方摆得开，可中心要我先解决怎么把人弄过去。”祝总往椅子上一靠，“晴禾做这个，前面已经给中心留了一笔试运行的钱。三周后他们重看方案，我们过不去，这几个人白忙了小半年。”
我翻到排期。
每日十一点到一点，后间四桌全天候留用。
下面还有一行，临时增量提前一天通知。
我问最多能加多少。
“先把六十坐下来。那四十六张票还有人拿着，要让他们先有饭。”
“店里平常一天要备七十多份。我的两口灶现在一到中午就占满了，六十份哪口锅出？”
“我能给你添锅。”
我往下翻了一页。
添锅的清单列着插电保温桶和配餐柜，没提厨房多站一个人该往哪儿站。
祝总手里一圈一圈地绕笔帽，见我没落笔，问我还有什么难处。
我记得他在饭桌上喝止过让公司给程砚付款的人。
他能分清谁该签哪张单。
到了我这儿，约人的时候，他照旧拿了一份早就把分量填满的合同。
“六十是你们给中心的数。我若先定八份，你还谈吗？”
“八份交不上差。”他直截了当，“你先写六十，头几天实在做不出来，缺多少我找人补上。”
“补出来的饭走哪扇门，谁向老人说明白？”
他挪开笔帽，没接这句。
外头第一桌客人进来了，在门边把拐杖磕了两下。
我起来给他让开过道，再坐下时，祝总把合同收回了一份。
“许老板，我知道你还生程砚的气。公司那头，我给了他一个星期，先把几样老业务交出去。柳桥这事我跟你谈，他不插手。”
“你把他叫回来，告诉他订六十，我也只会给他看我那两口锅。”
祝总指头停住了。
他把钢笔拿起来塞进上衣兜。
“那我问过这一句就走。你那个八份，是给晴禾做，还是自己做？”
“我自己试。做不出来，我自己挨骂。”
“试出什么，中心也不一定选你。”
“八份饭，谁来选都装不成六十。”
祝总看了我一会儿，突然笑了。
“我前年去你们后间订过一桌。你爸还在，最后一份糖醋排骨让我拿走了。后来才知道，那盘留给你妈过生日。”
我还记得那天。
我妈在厨房就着灶灯吃的一碗青菜面。
我爸也没吃，把围裙一脱，推着自行车出去转了半圈，回来把五块钱一个的奶油小蛋糕藏在车篮里。
我妈那天过得挺高兴，说点一次排骨他得洗两回锅，省事了。
我以为她真喜欢省下来的事。
后来翻冰柜，看见她把排骨腌好冻着，满满一大袋，上面写了个钟字，是我妈的姓。
她本来就打算给自己留一顿。
祝总在桌上搁下两块钱水费，我追到门口还给他。
“白水不要钱。吃饭再收。”
他没勉强，跨出门槛前说有需要的厨房设备可以问他借，按天收，价另谈。
这回他给我留的是一张空白的名片背面。
我回到灶台前，拿小勺把炒菜锅底沾着的汁拨开一圈。
中午有客人要了一份糖醋排骨，我先夹出一块搁在小碗里。
小满看见，问我又要试味？
“我想吃。”
我用牙咬开那块肉，糖还没凉，粘在嘴角扯出一条细线。
电话这时响了。
陈伯在那边问，周三老太太想吃豆腐，他自己去买路远，我能不能帮他找个有这道菜的地方。
“我家周三就有。”我咽下去，“伯，咱们先订周三这一顿。十二块，饭菜都给你们送。”
他追问一句，那周四呢？
我把接单的小本子翻到周三那一页。
“周三吃完，你们再告诉我想不想订周四。”
9 第一条路
周三八份饭，开锅前只订出去七份。
有两位是邱主任问过本人愿不愿意，才把我电话给过去的。
剩下一位是金姨的爸爸，她下午收摊顺路给他带，跟我讲好先从她菜摊那头过账。
我没占她的便宜，连豆腐上的小葱也写进账里。
做完我用蓝色记号笔在饭盒上画线，蓝线是汤，红线是菜。
陈伯家两个盒子另外写名字，免得老头没留神，把有醋的那份自己吃了。
我挑了最熟的菜，还是晚了十二分钟。
那天有个常客带孩子来，孩子在我脚边吐了。
小满忙着给人倒水，我去找拖布。
再回厨房，刚腾出来放饭盒的半边台子，已经叫一盆收回来的碗占满。
我推着小车跑到五号楼，保温袋里一阵一阵响。
陈伯给我开门，说有个人下来等了半天，我到的时候刚让他扶回楼上。
我才想起四号楼那份约了从楼下取。
先进去的是曹兰那碗。
她揭盖子，我看见汤全顺着纸袋底下流到了红线盒边上。
“要是明天都这样，我还是吃挂面。”她说。
陈伯回头冲她说人家头一天。
曹兰拿勺舀了一口饭，抬头又问我。
“你给我算的饭钱，也是头一天的价？”
我把那盒倒汤的拿回来，问她能等我二十分钟吗。
她说可以，吃不上你也别躲着不来。
我借陈伯的座机给小满打电话，请她看一看我留的第八份还在不在。
她说在，另有个常客问了三遍我去干什么，这会儿坐在小桌边等着我收钱。
我回去换饭，自己把湿袋子拎回来洗。
路上走得脚心烫，店里那位常客早把钱压在碗底走了。
碗底有十二块，下面一张画着儿童手掌的纸，边上挤着两句大字。
“许姐姐，饭好吃。下次找你说。”
小满坐在靠门的位置揉脚踝。
我没等她开口，先在排班表上把后面两天的加活划了。
“早知道今天只多做两份。”我说。
她靠着门框想了想。
“两份你也得走这么远。让住附近的把送的活接走，我们只管准时出菜。”
我去修鞋摊问郝师傅，他正拿锥子挑一双沾泥的皮鞋。
锥子底下垫的木板上都是眼儿，手一翻，鞋子也跟着翻了个面。
“送饭我行，我以前送过报。你别让我往楼上爬，我膝盖蹲得起，背东西上楼不行。”
我请他明天按一条短路试跑，按趟给钱。
他开价二十八，先把锥子放下，给我讲哪栋楼有边门，哪家楼道里有把椅子可以卸货。
“五号楼那四级台阶怎么过？”我问。
“我不上楼，也没说不上台阶。”
他指了指自己的摊，问能不能把它当接饭点。
他常年中午一个人看摊，附近有腿快的老人来补鞋，哪怕饭没熟，也能坐下说两句话。
路再往外走就不行，他得赶回来开张。
我原来给八份饭算成本，只算到一口炒锅洗干净。
我按今天实收的八十四块算，扣掉料钱、盒钱，再算上明天要给郝师傅的二十八，漏一份就只剩十块，连我多走的那一趟都没算。
我给陈伯打电话问，明天还要不要。
他说老太太一听是我，眼睛早瞟到电话这边了。
老太太在边上抢过话筒，说还是一人一半，她想吃新菜。
“那明天给你们匀两种。郝师傅送，他十二点前到。”
“他那鞋摊坐得住人。”她说，“你让他等一下，我有双鞋跟他讲过的。”
第二天，郝师傅送完，把一双掉跟的红布鞋系在小车把手上拖回来。
曹兰说等天气暖，想穿这双自己出门。
他把鞋挂在棚顶阴凉处，转身问我昨天的汤为什么漏。
我拿新买的饭盒给他试。
那个盖子我反复扣过，拿在手上不响，倒过来也没一滴水。
他拿到手里，先往前后晃了三下，又把饭盒放低，叫我试试蹲下来拎。
“老太太坐着，比你还低。她接过去那一下得单手掂，提手粘牢了没？”
我去厨房给他拿了盒醋。
他坐在摊上，替我一只只把提手绕到两层，才把盒子码进车里。
第三天六份送到家，两份在摊上取。
收摊时我问他还要不要接第三趟。
他提了个条件，他的那一份饭得有米有菜，坐下来的时候谁也别叫他动。
我划了十五分钟出来给他。
他看一眼，自己拿笔，把时间改成了二十分钟。
10 两个名字
下一周，售楼处把钱退了回来。
两万退一万四，打进程砚当初付款的卡。
我收到他转来的钱，看了一眼，是一万。
他发消息说下班来拿落在我店里的工具箱，钱的事见面讲。
我把箱子拎到后门。
底下那块海绵常年潮着，我掀开晾了晾，翻出两块用皮筋绑在一处的木料。
去年修门槛时他锯下来的，还没想好拿去干什么。
我店里如今的门槛只有半指高，轮椅压过来不大颠。
那时候他白天出门找业务，晚上来刨这段木头，一边刨一边拿手机看房。
我趴在柜台上帮他找图，找完他问我想装什么颜色的窗帘。
我说白的显脏。
他答你还真想得够远，我才问个颜色，你都想好怎么洗了。
我把两块木料放回箱子。
傍晚程砚来了，骑的那辆灰色电动车，车篮底下还沾着泥。
他没进门，站在门外问我吃过没有。
我让他在台阶上坐会儿，进去倒了两杯水。
出来时他两手撑在膝头，面前那段矮门槛磨出一块白木头。
“试餐是你做的，饭我吃过。八份也好，六十份也好，你都不欠我。”
他说完，抬手抠了下门框。
“我以前嫌你把门口那只板凳摆出来，老有人坐，还老叫我给人端水。后来我去外头跑店，一条街上，有人肯坐下来听我说两句，都是借了你这儿的板凳。”
我喝了口水。
“怎么现在想起来了？”
“交接。祝总要我把那些人名字都写下来。我写到最后，发现好多人的号码是你给的。”
他笑了一下，撑在台阶上的胳膊却往回缩。
“那天你来晚一点，我就会把方遥他们送走，剩下的人面前我也许真敢说你是我女朋友。”
我手里的水晃了晃。
我记得给他买蛋糕时，店员说贺词写多了挤，让我挑一个最想说的。
我挑了半天。
“程砚，我要是晚一点过去，连选什么时候分手的机会都没了。”
他没再说他那天怎么安排的。
我从转来的钱里退三千给他。
“退订我们一起签，损失一人一半。多的你收回去。”
他看着到账提醒。
“我以前老觉得，等我手上有钱了，就能给你买很好的东西。现在手上也有一点，你什么都要算得这么清楚。”
“我要的东西问过你。”我把杯沿转到没沾唇印的那边，“你说你不爱发朋友圈，说同事瞎传，说等拿下项目。我每听你说一次，就替你把日子往后挪一点。”
他抬头看我。
“栀栀，我能不能问，你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我在骗你？”
“蛋糕放下去的时候。”
我宁愿自己更早就有察觉。
可到进门前，我还在擦盒盖，怕那点路上落的灰叫他看见。
他手指屈了一下，好像要伸过来。
我把杯子放到我们之间。
“你们公司都知道了？”
“我把话发在聚餐那个群里了。交往五年，事先说单身是我自己的事，饭馆撤下也跟感情无关。有人问是不是真的分手，我没回。”
“你可以回。”
他嘴唇动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几乎想伸手去扶他的肩。
我爱过他低着头跟我认输的样子。
天大的委屈，回了那间小出租屋，热水一开，我挨着他站一会儿，觉得哪扇窗子亮了都行。
楼上妈妈在找拖鞋，脚步在木板上磨了两下。
我坐在原地，等那阵想挨过去的劲自己过去。
程砚拿起工具箱，手掌底下那块生锈的扣子没扣紧，箱盖开了一道口。
“你说，我早一点认下你，会不会什么都不一样？”
“会。”我说，“你都知道。”
他手上顿了很久，最后用力把扣子按实。
那个箱子很沉，他一只手提不平，另一只手又没地方好抓。
我看着他把车筐里一卷湿绳子拿出来，来来回回缠了三道。
系最后那个结的时候，他抬头说他走了，让我上去吧。
我嗯了一声。
等他拐过路口，我去把那两个杯子洗了。
里头的水他一口没喝，杯子底下却留了半圈擦不掉的茶垢。
我往盆里再接一捧热水，挽起袖子，慢慢地搓。
11 椅子画在图上
郝师傅跑到第五趟，把小车推到我面前，说少收了一份钱。
我核着账，他慢慢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游戏厅的代币。
“周婶当一块递给我。我回去叫她补吗？”
我把那枚硬币放在窗台上，准备下回去找她换。
那天取餐的人多了一个，是周婶从楼下叫上来的。
她那个邻居不会在手机上打字，约饭让她代打电话，结果说成了姓周，等到别人都拿走，她才敢问还有没有自己的那份。
郝师傅把最后一盒翻出来给她看，果然两张单上都写了周。
这几天我一直以为做够八份就行。
做出来以后才知道，少认对一个人，箱子里的饭也会白等。
我拿了旧挂历，背面画上三个楼门，把要走过的椅子用红点标出来。
八份里，常订的人有几个，在摊上取的有几个，我把勾一点点挪过去。
纸够大，菜锅后面那层浅墙也总算有东西可贴。
邱主任来看我这幅图时，手里拿着两张新收的报名表。
她刚把原来领了票的人重新问了一遍。
有的不在家吃，有的只愿意到原来店里，还有七个想送上门。
原来点过试餐的，加上这回新来问的，明确说了愿意按天订饭的二十八个人。
她站在墙根那儿看图，歪着头看了半天，说你把我中心画哪儿去了。
我指了指图最下头那段没上色的路。
“再往下才是你。老人按你发的地图走直线，压根不经过郝师傅的椅子。”
她拿那两张报名表卷起来敲我。
“该画的你给我画全。到重看方案那天，我得知道哪里有人肯干，走不动的人最后往哪儿去。”
我从兜里摸出记号笔，把中心加上。
她在图上指了两处，说有十来个人从中心回家其实都从菜店后面走。
如果饭从外面来，不用让他们过桥，中心后门的宽檐底下就能取。
我说那儿缺一把长椅。
“长椅我有一把。饭谁做？”
我指指我家那两口锅。
“我还做八份。你问我的八份能不能兼送远处，我说不行。别人用自己的锅、自己的车接，哪边做的写哪边的名字。”
她把手里的纸卷放下。
“晴禾是想让一家公司把事情办齐，我也省得找三四个人。”她望着墙上那几个孤零零的红点，“可真要哪天其中一个地方做不了了，我还得有电话能直接找到那家的老板。”
我给她看账本。
饭十二块，一份饭菜加盒子要六块多。
郝师傅跑一趟二十八，八份摊下来三块五。
前几天生意漏一单，剩的钱够给自己买把香菜。
她问我想要多少。
“让人下楼帮送，那是人情。有一笔固定的路费，我们才排得出固定的人。”
“晴禾那笔试运行的钱还在，之前谈的用途里有配送。”她拿笔在报名表边上记了一下，“回头问祝总愿不愿拆。到时候我请几个领票的人来走实地，他们走得过，再看钱。”
她问我想不想把八份再添一点。
我顺着开着的门帘去看小满。
她在拿宽面片包菜，掌心上有一层细粉，动作慢，包一个挑一个，把裂的面皮朝里压。
她晚课上了两回，回来没说老师夸过她没有，先问我能不能给她在菜单上留个小角落。
我已经答应她下月试卖。
给我添再多灶，这件事也得占一口。
“先八份。中心那头有缺的，您把地址给愿意做的人看，别把人都往我这里领。”
邱主任从柜台上拿走了我画废的一张图。
门口，她停下问我，愿意去问问方遥家吗。
“我问她，谈她家的价。她愿意来就坐下来讲。”
“我也这么想。”邱主任抬起图，在那段人行天桥上掐了个印，“她上回自己来跟我说路长。她爸做的饭到底能不能走到这头，让她说了算。”
我给方遥打电话。
她在电话里听完，半晌才问我一句。
“有一条路你画了自己走，是吧？”
“嗯。腿短，走不了两条。”
方遥说知道了，然后在那边笑了一声。
“那过桥那条给我试。走不成我来跟你们说，别提前帮我把人算进去。”
12 方老板的车
方遥跟她爸一起来试路。
方老板开一辆掉漆的白色面包车，车一停，他先下来看右后轮，拿脚尖踢了踢，说打气又打多了。
我指着中心的后门让他看。
他先看了眼檐下摆的空桌子，再看我，问我这一趟搬了多少饭来。
“我那边照常。这儿试的是你家这段路。”
“那吃饭的人呢？”
“今天不叫人等，先测你们这车能不能停。”
方遥已经把车门拉开，拿两桶水试装卸。
桶下面垫了两张废报纸，车一开，水在里头晃。
她一个人往外搬，方老板顺手接住那桶快滑下来的。
他托着桶底，还是冲我讲话。
“我上回给程砚留了一个月账期，他说量大，有前景。小方跟我谈两天，变成十来二十份，连他公司那条路都不用了。”
方遥把水桶放下。
“二十份按二十份谈，一周一结，爸爸，你去跟他说的六十份也没拿到。”
方老板抬手指她，手指上还有一点轮胎蹭的灰。
我原先以为他要说她怎么敢当外人面这么讲话。
他问她，原来给公司留出来那位切菜的阿姨怎么办，班又不能掰半截给人。
方遥一愣。
她把车门关上，扣了两次没扣实。
“那就少占她一上午。你给我看看她原先忙哪一段，我来跟着排。”
方老板皱了下脸。
“你三点到公司打卡，八点来我这儿切菜？”
方遥说她已经把晴禾那边的柳桥工作移交出去，过了这个月就回家帮食堂接单。
她说这事还没找机会在饭桌上跟他讲。
方老板看着她，鞋在地上蹭了蹭。
“你别为了跟谁赌一口气，往家里添一张领工资的嘴。”
“我给你算一天干了什么。”她说，“月底你看值多少。前两个月要是没做起来，我自己找地方上班。”
她从后座抽出那张路线图，铺在一个空桶上。
方老板把手撑上去，桶底磕了一声。
“下雨的时候，车到后门，饭放哪儿？”
他们在檐口试了三趟。
前两趟人从另一边门口进来，车头退进来堵住转身的地方。
第三趟，方遥先把桶卸在门里，再把车开走。
方老板嫌白绕半圈，站在门口反复数从停车位走过来要几步。
数到第二回，他突然问我，老人自己拎得动两份吗。
我把陈伯那只小碗的尺寸比给他。
“有些人在这里拿，有些送到楼下。”
方遥低头添了一条线。
檐下只能做短停，车每次得靠边卸下，人在中心里取。
她爸要继续开车回去忙午市，另外那段送到楼下的活就要有人接。
临走时，方老板抬头看了一眼檐下的空椅子。
“我算菜饭，方遥算车。”他说，“她报价给我看过，你们再定。别当她替我做事不用拿钱。”
我从他手里接过装满水的桶，往墙边挪了挪。
方遥眼圈红得很快，蹲在地上拉鞋带，低着头讲我知道。
当天下午她就把钱算清楚了。
方家食堂那边愿意接二十份，固定菜单，不另开锅。
具体哪家要换菜、哪家要上楼，她得看够不够加人。
我把这些连同我那八份报给邱主任。
她回了两行字，过了一会儿又打来电话。
“祝总那边拿了个新的办法。晴禾愿意把试运行的钱放进来，也能帮你们收单。他们还有一个条件。”
她在那边翻了一页纸。
“原先的项目书，柳桥负责人写程砚。公司换人得重新确认，祝总嫌绕，想让他先把头一轮做完。”
我捏着电话，外面正好有辆车在倒。
那声音不停喊请注意，喊了三遍，还没离开我家门口。
“我的名字，还是各写各的。”我说。
“我也这么提了。祝总要把几家一起叫来谈。你把手头那张图带过来，别拿什么都画好的版本。”
我回头看墙上，画掉的过路口还剩两截笔印。
原先给郝师傅画的路绕了个弯，那地方他拐进去过，出来骂我把他当能穿墙的人。
“好。”我说，“就让他们看我走错过几回。”
13 谁的签名
重看方案那天，中心的乒乓球桌腾空了。
桌上一张纸横过白线，是祝总新拟的分工。
晴禾接单，出三周车钱，两家店照做饭。
落款处有四个空格。
最后一个单独框了出来，写着现场负责人程砚。
程砚在我对面坐着，衬衣换成以前我嫌他袖口短的那件。
他看见我拿纸，就坐直了些。
祝总先开口。
“这事最初是晴禾在跑。配送的钱从我们这儿出，现场得有个我们的人。程砚知道前因后果，让他先帮着兜一下。”
我问兜的是哪部分。
他举了个例子，两家各有菜不够的时候，程砚统一调配。
“我今天卖完八份，有个客人要去方家拿，你是不是先让程砚问我，把原来订的人让出来？”
“事可以商量。”
“那这行就写清楚，哪边的餐哪边点头，不能叫一个人代替我答应。”
祝总把钢笔搁在桌上。
他给我的意思很明白，他肯往里放钱，是因为这单的账能从晴禾过。
两家各过各的，做到一半谁撤了，他就得拿剩下的人手全填进去。
我听完没急着答。
我也怕自己早上接了单，到了饭点，两口锅都得停。
程砚在那头把纸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祝总，许栀说的是对的。你交给我兜底，我拿她家的饭去兜，最后又跟前头一样。”
祝总转过头。
“那你说怎么交？”
程砚从椅子旁边的包里拿出一叠纸。
是旧版方案，上面有更正前后的那两个数字。
在三百一十二旁边，他自己补了一个字，次。
“中心说收到更正了。我还有句话当时没写。我知道这个数不是人数，我让方遥别改。想着地址换一次，再给个小数，祝总就不会让我接着做了。”
屋里有个人没压住咳嗽。
我扭头看，是做过两回试餐记录的周婶。
她代表领过票的人来，坐的还是离门最近的位置。
“那你那天跟我说，在家里等着就有饭，也是想叫祝老板先让你接着做？”
程砚抬起头。
“我那时候想先把人留下，再一点点找人送。”
“没人来，我能给谁打电话？”
周婶从口袋摸出一张纸票，最下面留的电话是晴禾的客服。
她拨过一次，人家叫她重新问群主。
她不认识群主。
邱主任把一张白纸推到桌中间。
“我这儿能收电话。哪家临时做不了，我挨个通知，记在当天的账上。饭钱直接对两家店，晴禾的车钱单立一页，只按跑出来的趟付。三周以后大家再拿记录看，谁也不用替谁垫下一轮。”
祝总半天没说话。
他手底下压着程砚交过来的旧方案，最上面的姓名栏只签了一个人。
我把我的挂历摊开，拿茶杯压住卷起来的角。
旧路新路都在上头，改的地方有红有黑。
我从五号楼说起，讲到中心后门，才说我那八份，跟方家的二十份，起锅前各有自己的单。
有谁临时想送到家，郝师傅不跑的路，谁也不能顺手给他填上。
祝总盯着我画错的那段路，忽然问方遥，原来还有没有画成六十份的图。
方遥摇头。
“只有一条线，晴禾到榆钱饭馆。我发过，那张我也认。”
祝总的钢笔从桌上滚到白线边，程砚接住，放回他手边。
“公司留谁在这儿收单，你重新找。老方案该我交代的，我一件件交代。”
这次他说得很慢。
他那张新职位的名片，我还在他工具箱底见过一沓，边上整整齐齐，一张都没折。
他把旧纸摞好，退到周婶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祝总问他，柳桥这一单的管理奖不要了？
他伸手替周婶把掉下去的那张票捡起来。
“哪一顿我是做成了的？”
邱主任拿掉最初那张分工表，换了一张空白的。
祝总坐在桌边，一条一条问车怎么走，几号开始，问到中午外头摊主卷帘门放了一半，才把他带来的章拿出来。
我写完自己的名字，把笔交给方遥。
她按住纸边，把方家食堂和她自己的名字都写上。
这次落在纸上的是各管各的一条路。
我写得并不漂亮，栀字底下那一笔还拖得长了一些。
等墨晾干，周婶把我的号码抄回了那张旧票上。
14 留个座
开餐前一天，中心送来两份新菜单，叫我核一遍。
原来那张纸上我妈坐的地方，换成一行粗黑的字，几点取餐，要不要自带碗。
我妈戴上老花镜，从头念到尾，问我以后是不是把她的照片都撤了。
“旧的我去过两回，取不下来那个，楼里的人说得等物业找钥匙。”
“那块玻璃门我知道怎么开。”她说，“我年轻时给那里擦过玻璃。”
下午她果真领我去了一趟。
那扇门锁在背后，物业有个小伙子带钥匙下来。
海报在玻璃下压得平平的，塑料膜一掀，才看出印了不止一张。
最底下那张还在发亮。
我伸手撕，我妈在旁边按住纸的另一头，说慢点，别把公共牌也弄坏了。
我们一人往下带一边，完整地揭下来。
她把那两张纸卷起来夹在手臂底下，带回店里，摊平了在空白背面画桌椅。
我问她想干什么。
“你要在门口摆旧板凳，我要在门里有把椅子，能看见外头，又不挡人。”
她在一角画了个小圈。
“我坐这儿吃饭，有人要问那纸上是不是我，我跟他说是。”
我去仓间给她挑了把有靠背的椅子。
椅子右后脚不稳，底下要垫半张菜单。
我翻找了一阵，妈妈说让我把刚取回来的宣传纸折上去。
纸有点硬，我折了几次，露出的尖角正好是她笑起来的下巴。
她试坐时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最后终于找到了个能把背靠实的角度。
“明天你跟我一个桌？”她问。
“我得在后面出饭。”
“你哪天不用在后头出饭？坐十分钟。”
我转头去看柜台上的闹钟，已经养成了先算一遍有没有空的毛病。
小满在旁边称面团。
她今天来早了，自己剪了张小卡纸，上面试写三种价，最后一行写小满手擀。
“栀姐，我的面要试卖，你答应了啊。”
我问她一碗出多少钱，想一天卖几碗。
她说先五碗，三碗的成本她能算出来，头两碗自己付给店里，当她请我跟我妈吃。
她连我妈那碗里放不放蒜都已经问过了。
我妈举起一根指头说放一瓣，别剁碎，好挑出来。
我翻了翻账本。
小满探过头，问我是不是还得算她用了多少碗筷。
我在每周的排班底下找出一行。
“你的面占店里的锅，进店的账。卖一碗，另给你两块。这笔钱写这儿，什么时候结跟工资一道。你要自己把卡挂出去，就得自己跟客人说当天还剩几碗。”
她拿过笔，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一碗三块。我还得洗台面。”
我差点脱口问她这活平时不也做。
对着她攥在手里的卡片，我又拿本子加了一遍。
“行，先按三块试一个月。卖不完的面别天天自己出钱请客。”
她笑着说那你们还能少吃？
小满留出两团试揉的面，用湿布盖着，说第二天就按这个分量给我和我妈做。
我站在灶边闻到头一锅葱油的香，想起我爸关门后常有一件事。
他把前厅灯全熄了，只开后头煤气灶上那盏小的。
最后一个客人走得再迟，他也会拿饭勺在锅沿轻轻敲两声，叫我妈下来。
两个人蹲在灶边，分一点剩饭。
我以前以为这间店是他用来给我妈留饭的地方。
这时候我才知道，我妈等了多少天，才等到那么小的一盏灯为她开。
我去门边把刚倒扣起来的椅子都摆正，摆到能并排坐两个人的样子。
妈妈问我怎么又添一把。
我把她那张菜单夹在碗底，另一只碗留给自己。
“给我留的。明天面好你先吃，等我过来。”
她在椅子上又晃了一下。
这回没有再晃动。
15 十一点二十
开餐那天十一点一刻，郝师傅推着车到我门前，车把上还挂着曹兰的那双红鞋。
他把鞋往我手里一塞，说人家不要他送到家。
我去翻订单，两个人的饭都写着送到门口。
“她找楼上的人带她下来了。说今天有太阳，要在摊上吃。你给她把饭改过去。”
我先拨了陈伯家电话。
没人接。
我正要打给中心，有人把两只不锈钢碗往柜台上一搁。
陈伯一手扶住门框，喘着气跟我说，人在鞋摊。
“老太太说今天穿鞋不好看，她要等把原来的鞋还她。小郝给她修好了，你别又让他跑一趟。”
他左脚裤管搭在鞋面上，右脚那边一直收着，像生怕迈大了会一屁股坐下去。
我把他让到我妈那把椅子旁边，给他倒了点水。
订单上他那碗没写加醋，曹兰那份写了两遍。
我问他，今天是拎过去两碗一起吃，还是把他那碗也照旧送？
“送什么，我还走得动。叫她先吃，凉了她又要说牙受不了。”
我把他那两份放进郝师傅车里，先拿装饭的小木夹把更改的地方别住。
中心那边，方遥刚发过一条语音，说车已经退走了，人都在里面排队。
她爸备了二十份，接了十九份。
剩下一份她用自家那只旧圆盒装好，留给她爸开车回去吃。
我回了句这边八份都齐，发完便去后厨收我那碗面。
面刚端出来，我瞧见小满新挂的牌子上只剩了三个小夹子，头两个夹子夹着我和我妈的名字。
她抬手问几点了。
十一点二十，陈伯在门边又站起来，说先去看看老伴吃了没有。
我放下碗，把鞋带上，跟他一起往外走。
小满在背后喊了句栀姐，葱油面等不了多久。
“给我盖上。我回来吃。”
修鞋摊底下坐了四个人。
曹兰捧着碗，把左脚抬起来给我看，脚上那只旧棉拖后跟踩扁了。
我弯腰给她换鞋，她把脚缩回去，说自己能换。
她一只一只穿好了，才把腿往太阳底下伸。
“我从家门到这儿，有四个地方能停。”
她指了指身后的车。
“那个人还肯用车给我装椅子。我下一趟自己走，走不动坐会儿。”
陈伯挤到她边上，把她的碗盖掀开。
“吃你的，别在风口讲个没完。”
曹兰拿勺在自己碗里划了道线，一边有醋，另一边还没搅。
她问他要不要尝。
陈伯说不要，端起自己的碗找空座，转了半圈才发现，他给别人让出去的那把椅子叫人占了。
郝师傅把手边那条矮凳踢过去，顺手把摊上挂的歇业牌翻了个面。
“坐。我也吃，一起等二十分钟。”
曹兰先抿了一口汤，朝我点点头。
有这么多人坐下以后，外面能走的那一条道变窄了。
我给去菜摊的大姐让了半步，忽然听见有人叫许老板。
是周婶，她在中心拿完饭转过来，给我看盒子上的贴纸。
名字，电话，取餐时间，一项项写得很大。
她说她认得开头那两个字，后面的号码才抄了一遍。
“这个方遥以后也在？”她问。
“这单写谁，就先找谁。她不在，有人会把电话留给您。”
周婶把饭盒盖得紧一点，说好，明天她给那个电话订。
我沿原路回去，没见过的客人正坐在我妈另一边，说还要加一碟小菜。
原先我妈拿来垫椅脚的那张纸露出一点边，上头没沾水。
我把自己的面端过去坐下。
我妈把碗往里一挪，给我留了个放筷子的地方。
面坨了些，我捞起来拌了两下，葱油顺着面片往下滴。
我低头咬住长长的一条，有个熟客进门叫我。
我抬手朝柜台指了一下。
“小满在。您先问她，我这碗马上就吃完。”
我妈瞧了我一眼，也没催我。
我们对面那扇门一直开着。
我吃完了才出去，把门槛上几只鞋带进来的砂子扫到街沿底下。
那天的午饭时间，我记在新账上。
八份全送到，换了一个取餐点，没漏一碗汤。
我的面也吃完了。
16 那晚的蛋糕
试运行到了第二周，程砚来吃过一次饭。
十二点多，店里全满，他问我能不能坐在外头板凳上等。
他还穿着晴禾的工装，胸口那个印字叫车带磨掉了一角。
我说好，给他写了一张排号单。
那天我记得很清楚，他拿的是六号。
前面有个四号出去接孩子，小满问他要不要先坐，他摇摇头，问四号回来还认不认得自己的位子。
我给他腾了一张靠窗的两人桌，拿菜单给他。
他点了条清蒸鱼。
我先告诉他最小的也有一斤二两，他想想，说那给我个盒，吃不下带回去。
上鱼时尾巴朝窗。
程砚把盘子转了半圈，筷子拿在手里，先看我。
“许老板，能坐两分钟吗？”
我拎过椅子坐下。
他说祝总把他调回去跑门店了，带人那一摊也交了。
周一有新同事来接他的桌，他得把桌下那箱没来得及寄的东西搬走。
“要我给你找纸箱？”
“不用。我自己搬。”他拣出一根鱼刺，“有块给桌上用的名字牌，定得早，没拆封。我从你拿来的蛋糕上看到那句话，才想到，你是不是也想给我订一块。”
我确实想订，问过人家最厚的铜片有多重。
我没想过他能从那句贺词猜出来。
“那个蛋糕后来呢？”他问。
“小满切了，留给第二天来干活的人吃。”
他笑了一下。
“还行，没扔。”
他低着头吃了一会儿鱼，放下筷子。
“那晚你站在门口，给我留过说实话的机会。我还叫你替我圆过去。许栀，对不起。”
我没有急着接话。
桌上那盘鱼还在往外冒热气，我把筷子搁稳，看着他。
“这句我等过。”
他抬了抬手，又垂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问我可不可以接着坐两分钟。
我点点头。
他这才讲起他爸最近又租了个档口。
很小，四个灶眼坏了一个，开的是晚市，卖炒面炒粉。
他已经去帮了几个晚上，才知道他爸每次给人舀肉，手都要往秤上挪半寸。
“我嫌他抠，他说那把秤坏过，先看稳了再松手。我站那儿看着他，一晚上净想你。”
我把桌角刚掉下来的一根鱼刺捏到骨碟里。
“有一回我爸问你要不要到后厨学蒸鱼。你嫌油烟，说学了他就得使唤你。”
“我记得。回去以后你给我蒸过一条，窗子都熏白了。”
那时候住的还是老出租屋，锅太小，鱼头得斩掉另蒸。
起锅的热气把我们两个人的脸都扑得睁不开眼，他没说咸了，挑完鱼尾又挑鱼肚。
我以为以后他想起我，会先想起这件事。
程砚抽了张纸，慢慢擦嘴。
“栀栀，我从这儿走了，真就连你过得好不好都不能问？”
我听出他问的是什么。
有五年里最难的那两年，是他每天夜里问我一句，今天腰疼不疼。
我到现在还想起过他，有时候快睡着了，听见楼下关铁门，醒来先摸手机。
我把手摊在桌面上，摊了一会儿。
“你见到我，我过得好不好，你可以问。但我以后要是不好，也不会去你家了。”
程砚攥皱了那张纸。
“我当时真心想跟你买房。”
“我也是。”
他抬头，眼里一下全红了。
我让那句话停在桌上。
以前他只要把脸偏开一点，我就会帮他把后半句说出来。
今天我坐到鱼凉了，也让他自己把那口气喘匀。
“你以后要是还买房，量完厨房再签。”他最后说，“有的窗开里头，冰箱高一点就挡住了。”
“好。”
他喊小满拿了个打包盒，把盘里剩的半条鱼理进去。
他自己留下的那截鱼尾，吃得只剩扇形的一把刺。
走之前他去收银台付账，我在那里给他递袋子。
他接过去的时候，用了两只手。
门外有人喊他，说认得他，在晴禾见过。
“你来找许老板啊？”
程砚停下来，回头看我。
“来吃饭。”他说。
他朝人家摆摆手，提着鱼穿过街口。
我回去擦那张两人桌，看见阳光照着盘子留下的一圈浅水印。
我用抹布擦了第一遍，再擦第二遍。
擦干的时候，四号领着孩子回来了。
我把椅子拉开，请他们坐。
17 各家各算
三周走完，邱主任把我和方遥叫回那张乒乓球桌。
账上夹了三张粉纸，是没做成的单。
一张是我订重了，及时打电话取消了后头那份。
一张是方遥车到晚了，有人没等。
最后一张没写明白，郝师傅亲自拿了把老花镜，把纸举起来。
“我这个啊，车送到了，人去看病了。拿回来在摊上搁到两点，我给人退的。”
邱主任把赔退的三栏补齐，让我们自己核数。
我那边一百多份饭，四趟下雨，郝师傅早先说刮风下雨都能送，真逢大雨，车从巷里推出来，裤子得换两条。
他提前一天跟我讲，那天下班得留个人送最后两家。
我那天只接六份，两家在电话里答应改天。
没有哪张纸上平白多出两个人来。
祝总换来记车账的小伙子年纪轻，头一回听说饭能先打电话再订，坐下来就建议把几位老人拉群。
周婶问他群在哪儿。
他拿出手机，看了眼周婶那个按键机，又把手机揣了回去。
“我给您写个电话吧。”
他字写得大，一行数字分两行才写得下。
周婶把两行抄成一行，给他看有没有漏。
下一轮的配送，晴禾愿意再出一部分。
祝总问过中心，下一批地方若能照样子跑，他只派人做收单和调度，谁家肯做饭，再一户一户去谈。
邱主任说下批地方下批看，先把这三周签完。
我按住分工的那张纸，说我家后面仍然只有八份。
方遥的那张没直接续二十。
她把接得少的那几天挑出来，把最清闲的两天减成十五份。
“我爸现在看见这十五就瞪我。”
“你还写十五？”
“他瞪了十五下，也还是十五。”
说完她自己先笑。
笑完拿过小伙子递来的纸，从包里换了支笔，问她下回能不能自己定哪天去中心跟人对菜单。
她前一天刚从晴禾办完交接。
方老板给她算了头一个月的工钱，按以前管外卖那个人的数发。
她嫌少，方老板让她拿账去换。
她把留给自己的那份单子叠起来，说等多走一个月，拿回家跟他谈。
会散后，我和小满去看了个新的排烟罩。
在旧市场要穿过三条摊道，卖东西的人把风机开给我们听，声音小得能听见隔壁有人在剪纸箱。
店里那套用了十几年，一开机后厨就得靠手比画。
以前总觉得厨房够用，这笔钱得先存起来交首付。
这回我换了新的风机，叫师傅看看，旧铁罩能留就留。
退回来的七千还剩一多半，我拿去交了两个月房租。
房子就在店后面那条街，上一户只住了半年，窗帘还是白的。
我拿抹布先擦窗，顺手量了一下窗台高度。
一百零六，下面能搁一张我搬得动的小桌子。
小满帮我扛桌板上三楼，到了门边，她拿袖子蹭着墙往前挪。
我说放下，等我数到三，我们一块儿抬。
她喘着气问我，怎么不买张带柜子的，柜子还能锁。
“我自己的家，柜子锁给谁看？”
她靠在扶手上笑，害我数到三，自己的手还没伸下去。
最后我们把桌子挪到窗边，一边一个木凳。
楼下卖花的每天出摊，站在窗口能听见她问人要不要包上。
我那天去买了两枝颜色最深的，让她别包，一手拎着就上楼了。
桌面太小，没处放花瓶。
我把其中一枝剪短，插进了程砚从前喝水的那只空玻璃杯里。
另一枝留给我妈。
她打来电话问我晚上几点回来，我说今晚不回店里睡。
她说知道，她问的是我什么时候回来吃饭。
我透过窗玻璃往下看，街边灯刚亮起来，有人把煮好的米粉捞出水。
“我穿鞋呢。”我说。
18 今天我请
到妈妈过生日，店里的晚风已经吹不动门帘了。
程砚请客那天还是深秋，等气暖起来，街边开始卖新鲜的蚕豆。
我买了两斤，拿一半给方家那边，留一半给妈妈炒鸡蛋。
店里照常开门，傍晚我让小满在靠窗的位置给我留一张桌。
“写什么名字？”她拿着夹单的小木夹问我。
“许栀。今天我请。”
她把两张单子夹在一起，一张单上有我们爱吃的东西，另一张写临时不接这张桌。
小满已经把那五碗面加到七碗。
我问要不要挂八，她说晚课还没上完，最后一小时不卖面。
她最近对着客人也这么说，讲完给人倒茶，有人真肯等隔天。
妈妈那天穿一件宽袖子的新衫，手腕上的护具藏在里头。
她进店没往厨房走，先站在外头看了半天。
有个小孩坐在我们的门槛上系鞋，鞋带系成了个死结。
我妈走过去，把那个死结解了，叫人家来屋里坐下慢慢系。
她也慢慢坐下来。
我端鱼上去，她把盘子转了半圈，鱼尾朝她那边。
“我这阵子爱吃这一头。”她用筷子点了点，“烧得透，抿一口就化。”
我问她什么时候喜欢的。
“以前哪有吃一整条的时候。你爸去进鱼，留个破肚子的，我们切段煮汤，吃完也分不出是哪儿。”
她说完，先夹了半块给我。
鱼尾那点肉细，得贴着刺一点点剥。
我拿小碟接着，掉了一粒葱在桌上。
妈妈用纸捡起来，问我要不要出去接一下陈师傅。
她那天自己邀了两个人，陈伯和曹兰打从在饭馆里跟她认熟了，就常在电话里互报菜名。
我去门口，见两个人正从菜店那头往这边走。
陈伯腿脚这阵子好些了，拎着一盒花生糖走在前头。
曹兰落了半步，那双红鞋在地上蹭过一个低洼，又赶上来。
她进屋摸了摸我妈的椅背，问这椅子是别人坐的还是许老板留的。
“我自己要来的。”我妈说，“您坐我边上，那把也有靠背。”
吃到一半，方遥从中心收单回来，过来送一沓新印的贴纸。
她爸让她顺便带一碗卤豆腐干，盛在开餐第一天留给她爸装饭的那只旧圆饭盒里。
她说她得回食堂，今晚还有两个大单，账正摊开等着她算。
我妈硬拉着她坐下吃了两筷子。
她咽完豆腐，拿出手机给她爸回消息。
“我在许栀这儿吃饭。五分钟以后回。”
我低头倒茶，倒得太满，水从杯边溢出来，沿着桌角滴到我脚边。
方遥抽纸帮我按住，问我要不要换个杯子。
我说就这个，水擦了就行。
她走以后，妈妈看见我把餐费扫了，问我连自己的钱也收啊。
“肉要结给卖肉的，工钱要结给小满。今天我点的，我出。”
小满手快，已经从机器下面把纸撕出来了。
她在收据抬头打了榆钱饭馆，顾客一栏手写的是许栀。
我把它折了塞进包里。
伸手碰到一枚钥匙，是新租那间屋的，昨天我换了个红色钥匙圈。
收完桌，小满搬走一把椅子，问另一把要不要先留着。
我妈在里头剥最后几个豆荚。
她把剥得最大的那粒搁在桌沿，叫我过来看看，绿得像玻璃珠。
门口还有三张空桌。
我把账夹合上，在她旁边坐下。
“留着。”我对小满说，“我还没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