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下20度，我妈穿着棉袄蹲在露天菜地里，给草莓挑最大的那个摘。
她左手冻得合不拢，右手拈住果梗，怎么也舍不得掐。
菜地外头，来催她让地的人把车横在门口，摇下车窗。
“周姨，天亮前给我个准话。四万八的苗款，我现在就能结给你。你按个手印，那片老苗圃让给我，你以后再也不用弯腰。”
我妈种了二十六年苗，膝盖里落了毛病，起身得扒着我胳膊。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他才回来，家里的事，你别冲他说。”
我把那枚草莓从她手底下摘走，塞进她嘴里。
牙一咬，果肉破开，连车窗里飘出来的烟味都盖不住那股甜香。
我妈愣了半天，哭着打了我一下。
“这么大一颗，你就给我吃了？”
十一个月前我掉进冰水，大家都说我回不来了。
没人知道我在另一个地方活了六十七年，种过能从石头里钻出来的树，也替人守过烧了整冬的药田。
回家以后，我只想给我妈种点她舍得吃的东西。
可她吃完那颗草莓，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藏在袖口里的红印泥扔进了雪堆。
车里的人终于下来了。
他踩过雪，眼看就要跨进菜畦。
我把锄头往他靴尖一横。
“地的事晚点说。你先把这笔苗款，跟我妈一条条算清楚。”
1 红的归你
徐广生踩在田埂上，半只皮靴悬在我的锄刃上方。
“小砚，我是怕你妈急用钱。苗圃换个营生，老几位都能喘口气。”
“我妈的货给你送去多久了？”
“去年的账，你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事。”
我妈先出了声。
“二百四十盘，每盘二百。你收货那天我也在，有什么事？”
徐广生看着她手上的果汁，忘了接话。
墙头的温度计垂着一根红线，正卡在零下20的位置。
菜地四面透风，最高的一截篱笆只到他膝盖。
草莓就在我妈脚边，雪粒子蹦到叶子上，挨着叶脉化成一粒一粒的小水珠。
“你从哪儿搬来的？”他问。
我用锄柄把他的靴子拨回田埂。
“欠谁的账，就往谁的手机上转。别踩她的苗。”
他低头掸了掸裤脚，给我妈留下一句话。
“礼拜一，你自己去跟卖育苗盘的老胡说。”
车一掉头，篱笆外剩下两道深车辙。
我妈舔了舔拇指上的汁，一边舔一边骂我。
“当他面出什么气？他拖的是钱，老胡要收的是我店里的货架。货架没了，开春那批苗往哪儿搁？”
她骂到一半，又蹲下去了。
一只掉了瓷的白盆倒扣在田埂上，下面是我昨晚搁的软刷。
她把刷子拿起来，在一朵新花上比画。
“就拿这东西刷？”
“嗯，轻一点，花瓣别碰掉。”
“我是问你，头几朵谁刷的？”
“我。”
她用胳膊肘撞我一下。
“凌晨三点我起来上厕所，窗外趴着个影子，我还以为你又出去了。”
我想说我早就回来了，话到嘴边没能接下去。
回来才六天，她睡觉仍然开着外屋的灯。
那盏灯原来是我留给她的。
去年开春我在县里修冷柜，轮到上晚班，她总把灯拧暗一半，说给我留一半电，省得我舍不得回。
冰窟窿合上的那天，我连这半盏灯都没再见到。
在另一头我混得还行，饿过，挨过刀，后来管了一整面山的灵植。
有一年山上断了柴，我教两个新来的小孩把火借给树。
他俩看见满坡白花，从山头跑到山脚，谁也没问我屋里冷不冷。
我回到这儿那晚，刚从河边走进巷子，我妈开门就照我头顶扔来一件棉袄。
“进来说，谁也看不见你丢人。”
我穿的是在山里打补丁打了二十年的麻衣，她还当我让人骗进了什么黑砖窑。
我把她去年秋天剩下的老苗从墙角抱出来，她骂我大半夜闲得慌，第二天照样拿铲子替我破冻土。
谁家活着回来一个儿子，会先要儿子交代土里有什么？
她只问我手冷不冷。
我把软刷从她手里接过来，带她去看挨着墙根的那株老苗。
叶子底下盘着几根青里透红的细蔓，其中一根早钻进了旁边的畦。
我掌心那团曾经能照见整座山的丹火，如今只剩一粒芝麻大的金点。
我头一晚把它按在这株老苗的根上，扎在冻土下的根和贴着地的细蔓才认得彼此。
它们能用丹火牵来土底下积着的一点暖，把这点暖留在活的根叶和果肉里。
地面照旧冻得像铁，叶上的雪却落不住。
那几朵花从露白到结果只用了五天。
我日夜趴在畦边数，熟了十七颗。
吃进我妈嘴里的那颗最大。
“红的归你。”我说。
“我还能天天吃啊？”
“那得看你一天数几遍。”
她斜我一眼，拿手背偷偷擦了下眼角。
巷口忽然传来两声短喇叭。
一辆银灰小面包停在车辙边，车门上还贴着我两年前拿黄漆补的一个歪箭头。
那箭头下站着方栀，头发束进围巾，手里拎一把长柄的行李秤。
我在河里失踪前，最后一个未接电话就是她打的。
我妈抬高了声儿。
“来正好，给我找盒子。这地里出了东西，我儿子种的！”
方栀把秤一收，站在门边打量我。
我怕她提那通电话，嘴比脑子快了一步。
“你要也觉得我是假的，可以捏我一下。”
她真的抬手了。
手指从我脸颊擦过去，抓下半截枯草。
“沈砚，我等了六天，等你自己过条马路跟我说你活着。”
她攥着那截草，鼻尖被风吹得红透了。
“就一条马路，有那么难吗？”
我答不出来。
回来第二天我去过，隔着玻璃看见她在接电话，脖子上挂着车钥匙，左手边搁了两碗盒饭。
我以为另一碗有主，站了没半分钟就走了。
她把那把秤递给我。
“借走十一个月了。你妈昨晚说你要卖草莓，我先把你的东西还你。”
我握住秤柄，才发现那一截塑料是热的。
2 第一笔钱
方栀掀开后车门，把一只折叠筐拉出来。
筐里摞着六个透明小盒，都是装得下两个拳头的尺寸。
我妈拿起一个，先去看盖子能不能合紧。
“多少钱一个？”
“我拿别人剩的，您给我留一颗小的。”
“大的你随便挑。”
“大的得卖钱。”
我妈嘴角立刻往上翘。
她们俩说话还跟从前一样，能把一块豆腐过称过出一桌宴席的气派。
我在旁边找剪子，突然觉得自己回来这几天，开口太少了。
方栀跪在田埂的旧麻袋上，托起一个快贴地的果子。
它肩膀宽，尾巴分成两瓣，底下兜着一汪雪水。
“这一颗有人买吗？”我问。
“我认识一个做蛋糕的，就爱买长得像心的。”
“这个像两个屁股。”
她把果柄递到剪刀口。
“那卖给不想谈恋爱的人。”
剪刀合上，她自己先低头笑了。
秤上那盒净果三百二十克。
每个都带一截柄，挤挤挨挨，盖上盒盖的时候起了一层细雾。
方栀拿出手机，拍了根、叶、果，又绕着菜畦走了一圈。
“我得先问你，能不能说是露天的？”
“你看看这天，还能从哪儿漏进来？”
“有人敢卖没见过的东西，有人见过了也不敢买。”
她打电话给一家叫窗边的蛋糕铺，听筒里那人一口回绝。
“我的白奶油敢让客人吃，你的雪地草莓你敢自己吃吗？”
我把我妈吃剩的蒂伸到镜头前。
“她连大的一口都没给我。”
我妈在旁边喊：“你来我给你留！这几天都长！”
“我是唐巧。”听筒里的人顿了一下，“周姨，你还记得我吗？”
我妈盯着手机，认了好一会儿。
“小唐？你还在徐广生那儿搬货呢？”
“早跑了。您在家等我，我带奶油过来。”
二十来分钟后，唐巧坐在我家灶屋的小凳上，往草莓尖上挤了一点奶油。
她染了一头发白的黄毛，半边袖子挽得老高，腕子上有一道面包盘烫出来的印。
她连吃三口，把手里的裱花袋放下。
“早知道我该带蛋糕坯子来。”
她说她有两个客人周末要订生日蛋糕，用的草莓昨晚刚被供应商涨了价。
供应商说外地的货进来晚了，要么多给钱，要么等，她把客人挨个骂了个遍。
骂完自己垫钱，今天早上还在找备货。
“这一盒六十，次果你能吃的也留给我。哪天有，我哪天拿。”
我还没答话，我妈先吓了一跳。
“这么点东西，你掏六十？”
唐巧撩起奶油袋。
“我试过了。再多我还得先看看你儿子能不能按时候给。”
她扫钱，手机叮了一声。
我妈从碗橱里摸出老花镜，看着那个绿框，六十块看了两遍。
唐巧走前又从剩下的果子里挑出那颗双尾的。
“这是我给自己买的。”
她额外扫了六块，把果子往塑料手套里一装，手套绑了个结，像给自己挂了个鼓起来的红手。
我妈送出去老远，回来时一路揉着手机背面。
“种苗最贵的时候，卖一个盘我也没这么乐呵。”
我问她想拿这六十六做什么。
她说：“给老胡，抵一点也是一点。”
这回我弄明白了，老胡那边一万八的育苗盘和营养土，是我失踪以后她赊的。
她明知道徐广生的苗款压着，还是订了来年的货。
我把空盒从她手底下拿开。
“你还打算种多少？”
“我把你小时候那辆铁车拉出来，隔壁王大姐肯帮我装，能卖多少算多少。”
小时候那辆车从来都不是我的。
它是我妈用来拖苗的板车，我放学了就蹲在空格里，晒着后脑勺，跟她一块往家挪。
她有时候累了，站在路边看我，还要问我今天坐得高不高兴。
后来我一有钱就买了电动车，她却再没坐过我的车斗。
我才知道她在我不在的日子里，又把那辆板车扶起来了。
方栀在灶口洗手，背对着我们开了口。
“周姨，您这儿有苗，我有几家散户正愁春天没人供货。要不要我带她们过来看？”
她的车以前跟着徐广生的货车跑支线。
这一年她自己租了间分拣屋，谁家有几筐货，她就按筐送。
我妈刚要答应，方栀又补了一句。
“有话说前头，我每趟收钱。跑空一趟也得算油钱。”
“应当的。”我妈说，“白帮我可不敢喊你。”
方栀把手上的水甩净，抬眼看我。
“你呢，明天还出果吗？”
“明天只能装个盒底。”
“那我骑车来，车钱省了。”
她摸了摸耳朵，忽然偏过头。
“过马路，不收你钱。”
等她走了，我才想起来问我妈，方栀以前一个人吃得下两份饭吗。
我妈在算苗盘，笔尖停了一下。
“你要想知道，去问那碗饭的人啊。问我干什么？”
她划掉本子上记着的一笔零碎，重写了个六十六。
收款人那一栏，她慢慢地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3 借过一条路
我拎着一个牛皮纸袋过马路时，方栀正躺在一只坏冷柜下面踹压缩机仓的盖板。
一条腿支得太直，差点把自己踹进柜子底下。
我蹲下，把卡扣往里一压。
盖板卸了，她从底下探出个脑袋。
“上回我修它的时候，你还收了我八十。”
“那回换的是风扇。”
“你倒全记得。”
我捏着纸袋的卷边，没敢把它递过去。
“方栀，我回来了。第二天我来过，看见两碗饭，我就走了。”
她慢吞吞从地上坐起来。
“你想问我有没有别人？”
“我想问。这十一个月里，有没有人能在你下班的时候给你弄口热饭？”
她怔了一下。
“有。街角米粉铺的外卖员，你排他后头。”
我还真点了下头，她把手里的扳手往木凳上一放。
“那碗是你妈的。她去医院找过你，回来总说她吃了。你知道她嘴硬。”
我把纸袋压出了一道新折痕。
“后来找不动了，我也买两碗。饿着肚子去看你家那个灯，容易胡思乱想。”
我在她身边蹲得久了，小腿开始发麻。
河水淹到耳朵的时候，最后那通铃响得越来越闷。
我原本赶着回县城见她。
她那天说想跟我说件事，叫我别带吃的，带两把椅子。
“十一个月前，你找我说什么？”
“现在先不说。”她拿走我手里的袋子，“给我带的？”
里头有两个发面饼，中间夹了切开的草莓。
我妈替我做的，嘱咐我说是我做的。
我到她面前还是没那个脸。
“草莓我切的。”
方栀揭开一个饼，看了眼里头切得粗细不一的片。
“也就这一步非得你干。”
她吃了，抽纸的时候往我手里也塞了一张。
门外响了一阵自行车铃。
一个戴红帽子的女人把车停下，车筐里搁了两盘枯成灰的苗。
方栀出去把人迎进来，叫了声梁嫂。
梁嫂要给开春的几个棚找替换苗。
她知道我妈的苗，去年就是从徐广生那儿买的，中间每盘多掏几十。
她原想绕开徐广生直接订，但她住在河湾里面，那条支路只能过小车，自己来回接得搭半天。
方栀摊开路线纸。
“我星期二和星期五跑这条路。您要是能再找到两家凑一车，运费一块儿摊。”
梁嫂问：“苗缺一盘，我是找你还是找她？”
“路上压坏的找我，交到您手里有毛病，周姨说拿回来验。您要方便，带着苗给她看一眼。”
梁嫂弯腰把那两盘枯苗搬进来。
我扶着盘底，手隔着薄薄的塑料，摸到一点比呼气还淡的暖。
这一盘还有半边根活着，另一盘里有几棵枯得能折断。
我挑了两个格给她指。
“这一格能缓，那一格留着白占地方。”
梁嫂不大信，拔出来捏了捏。
一根根发白的须子藏在枯叶底下，她惊得把帽檐一抬。
“我在屋里挑了两回，光挑叶子去了。”
她当场骑车跟我去了苗店。
方栀在门外等她点完货，填上车次，再领了张单据来。
梁嫂先要八盘，另订了四十盘开春的苗，按约付一部分定金。
钱到我妈手机上时，她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手先去扶膝盖。
我伸手，她扶住了我的小臂，站稳了又松开。
“从前是人家让种多少，我就种多少。今儿你方栀替我问的第一句话，是我的苗自己打算卖多少。”
她把那张单据捋平，往最显眼的架子上一夹。
我们三个一块去找老胡。
我用以前修冷柜存的八千，加上我妈拿出来的两千，先付了一万。
老胡想收货架是因为厂家找他催下一车的款，他拿不到钱就得从别处凑。
眼看苗店有实实在在的单子，他答应余下的八千月底前给，货架留原地，新的盘先一趟一趟送。
我妈盯着他在旧条子上写收到一万元，仿佛在看他下笔的地方会不会突然少一个零。
回去时天落雪了。
方栀把小面包停在我家院外，帮我们提下第一捆育苗盘。
她给我递最上面那只，忽然抬了抬下巴。
菜地门边的木桩上多了一张白条。
是苗圃合租人老魏留的，说夜里开会，商量春天到期后的事。
最后一行字写得挤，像是临走才补上去的。
徐广生出双倍租金，愿意搬的，今晚来先拿钱。
我妈把纸翻过来，背面透出那几道墨。
“他答应租苗圃，你说他缺我这二百四十盘苗的钱吗？”
我捏住纸的另一头。
“他不缺这笔。咱们缺，他才不肯给。”
4 门里门外
老苗圃的门是两扇刷了绿漆的铁网，右边低，拖着地开。
我小时候掀着那一扇练过臂力，挨骂最多的也是在这儿。
推门是七家人的苗地，往右一拐，有个能装下两辆货车的老分拣棚。
铁网背后立着一溜暖棚骨架，顶上早没了膜，冬天只看得见弯过去的银色钢管。
我妈那两亩在最里头，跟我家菜地隔一条干渠。
别人种出来的苗大多打成捆，她有小苗盘，一格一棵，积了二十来年的老主顾。
今晚七家人挤在分拣棚里，围着一只插电的红炉子。
我和我妈进门的时候，徐广生正替老魏剥橘子。
“把苗圃包下来，我改成鲜货中转场。棚用起来，地里还是种东西，大家往后要卖什么，货送到这儿就行。”
他把橘子皮往垃圾桶一抛，抽出纸来。
“愿意留下干活的，每天一百二，装卸分拣一样价。”
有人先问岁数，手是肿的，揣在怀里没拿出来。
徐广生说：“嫂子，站得住就来。”
我妈没落座。
“那七家的地，你一包就是五年。以后进门卖苗，也得你点头？”
“干什么都得有规矩。您要还想种，我给您留地方。”
“留哪儿？”
徐广生指了指棚门外堆废膜的地方。
“翻出来，给您垫几张桌子。”
我妈笑出声，往他指的方向走了几步。
“进门先秤一下我多沉，地方留小了坐不下。”
桌边有人没绷住，低头咳了一声。
徐广生的脸沉了沉，拿起搁在暖炉上的水杯。
“这事跟您有多会种苗没关系。大家先算算，去年七家凑租金，拖到啥时候？”
没人立刻接话。
那扇门后冬天没生意，夏天菜苗最旺的时候，七家有五家是把苗交给徐广生再结钱。
去年这时候我妈连房檐破的一个洞都没补，急着帮其中两家填租。
我早该问她钱最后拿回来了没有。
老魏手里搓着一张折出毛边的纸。
地跟棚是他和两个在外地的姊妹共有的，他自己种最靠路的半亩，这两年一直替另外两人收租。
“我妹年前缺钱，她是想直接跟他签。我说，周大姐她们在这儿干了二十年，得给个说话的机会。”
他把纸展开，按住两角。
“两周。到下下个星期天，想续的先拿经营办法出来，下一年两万一的租金一齐交。能齐，我先替你们说话，姐妹俩也认这个话。”
一个叫郝叔的低头看鞋。
“钱凑上，明年年底还得凑。苗没人接怎么办？”
徐广生把杯盖拧紧了。
“所以说，干一天拿一天。你到六十了，何必替种子犯这个愁？”
郝叔抬头看我妈，像在等她替他反驳，又像怕她真把他拉回去。
我摸了摸冷桌沿。
原先想赶紧给我妈讨账，把她那两亩留住，其余几家要拿双倍的钱，我有什么资格拦。
可我看见门口那个坐了二十年的木墩子，想起七家给苗分盘，小孩子饿了跑到谁的地里，都能讨半碗饭。
那时候有人帮我妈，有人也占她便宜。
我往门口走了一步，鞋底蹭到一撮干泥。
“我先问件事。卖你苗的，有哪几家还没收到钱？”
红炉子的风扇呜呜转。
郝叔把膝盖上那只套袖卷起来，露出一个打结的布袋。
“我有一万一。你妈叫我拿条子，我没好意思。”
又有一个女人说八千五。
徐广生终于把他面前的那叠纸合起来。
“你们有送货验收吗？有的话，明天都来我公司。哪批干，哪批坏，咱照单讲。”
我妈从兜里摸出一只烟盒大小的硬纸套。
她没抽过烟，盒子里装的是她每次送货时压过复写纸的回单。
蓝字压得淡，纸边沾过水，她一路回来放在贴肉的兜里捂干。
“我明天去。”她说。
徐广生走后，老魏把炉子搬到门边，拉了拉裤腿。
“老周，你要真能把路找出来，我不去替他拆铁门。”
他指了指门外停小面的那道窄路。
“先找车。七家都跟广生闹翻，他车一停，苗插上翅膀也飞不到县里。”
我妈扭头找方栀的车。
车里黑着，方栀把手搁在方向盘上，也在朝这边看。
我去敲窗，她摇下来。
“找我开车，还是找我吃饭？”
“先吃饭。吃完我把咱们两条腿能走到的地方，都给你画出来。”
她没笑，拿笔在路线纸上点了一下。
“沈砚，你可想好，你妈一个人的苗，我能一口吃下。七家人的货，你让我吃，我得给你看看我的牙。”
她把车灯打开，照亮了那扇拖地的绿门。
我这时才看见门柱上，钉着一只新的黑盒子。
徐广生的人已经拿卷尺量过门宽，粉笔记号还在门柱的漆皮上。
5 六十盘坏苗
徐广生的办公室有一面照片墙。
最大一张是去年春天装苗，他站在货车旁边，手里端的就是我妈育出来的盘。
照片下挂一行金字，写着一棵苗也不亏待。
我妈进门仰脸看了一会儿，才坐下。
徐广生递来一张打印纸。
二百四十盘，入库全数，出库却少了六十。
少的记在最后一栏，写的是入库后萎蔫。
“买苗的把这六十盘退回来了。”他拿手指点了点，“我没找您闹，您倒带着一群人堵我？”
我妈把纸抻开，拿老花镜的架子顶着。
“几号萎蔫？”
“那时候忙，漏填个日子。”
“我的是哪六十盘？”
“都堆一块儿，你让我现在找？”
我妈转过脸看我。
这眼神我小时候见过。
我修学校发的手工车，老师非说是我爸给做的，她在人群里找到我，让我上去自己把车拆了。
我把她那一沓回单取出来。
每张纸的右上角都有一小道红杠。
我妈的苗盘装车前要浇透，怕墨水化掉，她用装订针在标签上再钉一道，每车一处。
总共三车，装车和卸车两边都拍过照。
徐广生的店员跟我要手机看，翻到最后一张，低声说：“红杠的都先走了。”
徐广生瞥她，她端起茶杯出门去了。
我说：“你说退回来的六十盘，只要找出一盘是红杠的，我把这张纸拿回去重算。”
徐广生靠回椅背。
“这些年我吃过什么亏，没必要挨家讲。周姨，这样，我先给三万六。那六十盘慢慢查，您把余款这行抹了。”
他早就准备好了收条。
我妈接过来念，念到双方结清，把纸推回桌子那头。
“三万六是你自己也认的，我签收到三万六。”
“您就这么不信我？”
“你前天在我家门口说四万八。来你这儿坐一趟就少一万二，我怕坐久了还得倒找。”
他说不出话，拿拇指一遍一遍刮自己的手机壳。
我把桌上那张打印纸往他面前送了送。
“你可以继续查。那几家也各有送货的日子，有过秤的，有记车号的。我陪他们来，一回坐不完，天天坐。”
“沈砚，你回来有的是东西该补。你就专管这个？”
我转头看那张照片。
他端着我妈的盘，我妈有半只手也照进去了，在照片最右边，托着盘的底。
他当时叫人切照片，正好把那只手切到只剩两根指头。
“我在外头替人守过六十多年的东西。家里的账，我陪她坐一天，够便宜你了。”
徐广生嗤了一声。
他大概当我说的是六十多天。
他喊会计来转款，先汇了三万六。
我妈自己写收条，把尚余一万二待核几个字挨在同一行，没给他留添字的地方。
她站起来时，手撑着桌沿，笑得满脸的皱纹都动了。
“广生，照片给我一张吧。我早想留张端苗的，你们公司的照得清楚。”
徐广生说回头发她。
到了楼下，郝叔一见她出来，蹭地站起来。
他也带了个塑料袋，攥在怀里鼓鼓的。
我妈说：“别把手捂出汗，票粘一块了。上去，我在这儿等你。”
他迈过第一道台阶，回头看了看我们，忽然迈得很快。
我陪我妈坐在楼梯底下，先把老胡那八千转了。
老胡发了条语音，问下一捆盘往哪家送。
我妈要他往原来那家送，货架一格都空着。
回家以后，我把红印泥从雪堆里捡起来。
盖子进了水，里面只剩一团暗红。
我妈用它在老胡补开的收条上按了个手印，照相发给他。
“该拿钱的人，拿了心里头亮堂。”
我把这话说给方栀的时候，她正给我转唐巧发来的视频。
视频里是一个小女孩，举着生日蛋糕上的草莓给奶奶看。
“奶奶，这个尖尖像你的手指头。你咬一口，给我留一口。”
唐巧给蛋糕配了一行字，菜地里摘的，零下20度。
有人追着问她是哪块菜地，问的人一多，下面就有人说她编。
徐广生的账号也在那儿。
他只回了四个字。
我去过了。
底下有人接话，既然去过，看见没有？
我等了一会儿，那四个字后头始终是空的。
6 十六只空盒
方栀打印了两张地图，一张圈菜地，一张圈县城东头的旧客运站。
旧客运站腊月办年货集，县里几家做餐饮的也在那儿挑货。
她在墙上贴地图时，用了我小时候贴奖状留下的钉眼。
“苗得等到开春。要让老魏现在点头，咱们先在他眼皮底下卖一趟鲜的。旧客运站能进小车，我问了，年货集还剩一个试销摊。”
我问：“徐广生是不是也去？”
“他占了两个摊，卖外地来的礼盒。有人找我打听你的果，说他那儿也能拿到。”
她把一张截图点开。
有人问徐广生见的是不是同一种，他答的是等年集上见。
他有钱订货，有自己的包装，在镇上卖哪个县的草莓都有人认。
我这几只透明盒往柜台上一放，连个能找回来的地址都没有。
我从柜子里取了本子。
“那让人先记菜地在哪儿。请管年集的人来，我当着他的面摘。”
方栀拉住本子一角。
“去可以。我得先知道你能摘多少。”
我带她去看菜地最后头的空畦。
我妈还留了好些越冬的草莓苗，原本是为来年留种，根团上裹着一点土。
近墙的母株跟菜地里其他苗子搭上了蔓，隔远了就接不到。
我往下一蹲，伸手摸冻土。
细细的暖顺着根走，到手掌外一寸散开了。
我用镐头劈下一尺来长的硬皮，露出贴地的红蔓。
两个小芽已经隔着一根指头的距离往下扎。
我让方栀拿灯，扒开细土，把带根的芽一点点送过去。
一株枯苗碰上了它，蜷起来的叶尖过了半晌也没动。
方栀说：“这棵死了？”
“嗯，我弄不活死的。”
我还留着两个不长根的芽，原想一并栽上，也只好剪掉。
她替我数完四条畦里能用的苗，又找了根红绳，分出来一块我们俩来得及刷花的地方。
我在本子上估了一遍。
这一茬错开了长，数得出赶得上的几串果，也有几株才开花。
先开花的那些苗，这几天已经陆续收了三回。
只要再接上两条畦，到了年集那天，应该能凑十六盒，每盒二百五十克。
方栀说：“四公斤，按这个数报。宁可现场有多的，我替你挨个喊人，也别让我挨个求人原谅。”
她没问我哪儿来的本事，拿着灯看我什么时候收手。
手套都湿了，我回屋之前不甘心，又去探了一下干渠。
我原本以为两边土没有接，摸不见什么。
偏偏镐头往下凿了两次，碰到一截埋得很深的柳根。
上头的土硬得像墙，下头还有一层湿泥。
我顺着根挪了几步，那点暖竟然能摸到绿门里去。
“这渠底有水。”我说。
方栀说：“以前你妈带人挖过一道暗沟，叫低处的水从公路底下走。你想把苗接过来？”
我望见对岸成片扣着草帘的地，心一下动得厉害。
老苗圃的土养过二十年根。
只要根没被挖死，底下能借的暖，够多出几片冬地。
可我手里只有一粒丹火，护到家门口已经比在山里费力。
丹不散，我还能把火从根上收回来，领着它去别的地方。
把这点东西拆开，各地就得有自己活着的根，我两只手再也拢不出一团火。
我缩回冻得生疼的手。
“先种眼前的。你替我问问，摆摊要交多少钱。”
晚上唐巧来取果，又带了一只大号的纸袋。
里头是折平了的十六只盒子，印歪的窗花图案全朝同一个方向。
“本来给我装年集上的点心，给你挪一叠。别嫌不好看，印反了才便宜。”
我问：“你不怕我摘不出来？”
她挑了半天，挑了一颗有点青的，把钱放在桌上。
“怕。我用你家果，县城就我这一家。我要是换回徐广生的货，做成什么样，他照样要我先给足钱。”
方栀把纸袋搬到窗下，叫我自己写想印在盒子上的字。
我写了我家门牌，发现格子还空了一半。
她从我手里抽走笔，把正上方填了四个字。
素琴苗圃。
我把那只盒子拿去给我妈看。
她翻来翻去，先看底下有没有漏缝，最后摸了摸自己的名字。
“还差多少果？”
“十六盒。”
“那刷子给我一把。我先练练，别叫你县里的客人吃上俩屁股。”
7 断根
第三天早上，郝叔提着一条冻鱼到我家来。
他把鱼往水池沿上一撂，先问我妈要不要剪苗盘上的旧标签。
我妈说要，给他一把剪子，自己去灶屋找早饭。
等我到地里，最外头那株已经不见了。
我蹲下去摸，连着母株的红蔓只剩半寸，一截斜口白得扎眼。
郝叔就站在田埂上，棉袄扣子全扣着，衣襟往外撑出一块。
“拿出来。”我说。
他下意识把那一块捂紧了。
“我没拿大的。老魏叫我拿一棵去看看。”
“那你先把老魏叫来。”
我往前走了半步，他后退，鞋尖踩碎了一株刚露白的花。
屋门响了。
我妈从门里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碗粥。
郝叔看见她，把棉袄解开，拿出来一只沾了湿土的塑料袋。
他连根带果挖了一株，根上只留一小撮泥。
就这会儿工夫，果柄已经耷拉下去。
我接过来，看见原本快红的果子顶上透出水色。
冻伤了。
我妈把粥搁在水池上。
“谁让你干的，你自己说。我得知道以后这门能不能给你开。”
“他答应给我结那五千。”郝叔瞟了我一眼，“说拿苗给合作的老板过个眼，给完就还。周姐，我媳妇在家里等着交一笔钱，我说了好几回，拖不下去了。”
郝叔前两天拿回六千，剩下的徐广生也认，签了分期的条。
“你来跟我借，也比这个强。”我妈说。
“我好意思？去年从你那儿拿的两千，我还没还呢。”
郝叔看着那只软下去的果子，脑门上冒出汗。
“我去跟他说不拿了，行不行？”
篱笆外有人踩雪。
徐广生穿着跟我头一回见他时一样亮的皮靴，手里举着手机。
他来得刚刚好。
“是我要看。你做生意，给买家一棵样株也不行？”
我拎起塑料袋，把它搁到篱笆上。
徐广生伸手，冻软的果子往下一垂，噗地掉进雪里。
他的手停在原地。
我把袋口扯开。
“拍仔细。是从周素琴的地里偷出来的。”
徐广生把手机放低，眼皮跳了一下。
郝叔立刻跑到他那边。
“老徐，你说给钱的，我还特意挑了边上的。”
徐广生说：“你跟我讲，你跟她打过招呼。”
郝叔嘴张了两下，看起来比掉在地上那枚果子还软。
我还想说些什么，我妈已经取下围裙，把菜地的门从里头扣上。
她没赶郝叔走，隔着两扇木头说：“那条鱼带回去。天太冷了，你别再下河。”
郝叔走后，我在地里蹲到脚底木了，才把那截根重新埋上。
原先我以为活的根接回去，果就还有救。
土是湿的，红蔓往前爬了半寸，贴着断口转了个弯。
它避开了冻死的地方，搭上底下一个小芽。
我想起师父在山上教我养第一株药草，折了枝叫我把活口另留一边。
我当时非想把整棵拼起来，守了一夜，第二天连活口也干了。
这回我忍着没碰那截断蔓。
傍晚，徐广生把视频发了。
画面里没有郝叔，只有我举起带土的塑料袋，和掉在地上一捏就流汁的草莓。
他说他做了二十年货，冻的草莓捂软了往土里一插，也能拍得红亮。
唐巧发来两张截图。
先是一个客人说店里敢放冻果骗人，再是一张两层蛋糕的退单。
她电话里只跟我说：“这桌人我认识，拐个弯就能碰上。我要是亏一回钱，你可别让我赔一辈子脸。”
我坐在灶屋门边，捏着那把给花用的刷子。
方栀刚刚约好年集管摊的来试摘，连停车的地方都扫出来了。
“你跟买蛋糕的人说，明天早上让他们过来。”我说，“连管摊的带想退货的，都来摘。进菜地的时候把盒子给我放外面。”
我妈把一只空盆塞进我手里。
“那就给摘的腾道地方。明天要是下雪，拿这个端雪。”
她等我站起来，才低声问了一句。
“你那东西，还能长给人看吗？”
我握住门扣，听见铁在手心里咯了一声。
“能。摘之前，先让他们自己挑一棵开花的。”
8 红线底下
天还没亮，方栀拿锤子在门外打进两根木楔，牵一道绳。
她把捡来的包装纸折成小旗，在上头写了几个字。
踩烂一棵，给周姨种十棵。
写到一半，我妈路过，看见了。
“写二十。十棵都回不了本。”
第一个到的是唐巧带来的客人。
那女人外套下面还穿着医院食堂的围裙，摘了帽子，脸颊冻得发白。
“我妈七十了，退休后头一回跟我们过生日。蛋糕我现在还没订上，我就问一句，你们那个果，是从地里摘的吗？”
唐巧往田埂里一指。
“今天你来摘。回去你挑哪个，我给你往蛋糕上放哪个。”
管年集的陈师傅到得稍晚，拎来一支自己的温度计，先挂在靠路那头。
街对面卖油条的夫妇也围在那儿，男人踮着脚，非要往我家墙上找排气口。
我让他把院门也打开看。
灶上连火都没生，屋里唯一开着电的，是我妈那只贴了胶布的烧水壶。
等陈师傅把手机架好，我问那位食堂大姐。
“您先替我挑一朵花。挑完红绳拴到桩上，五天以后，您来认这一棵。”
她犹豫着，挑了株挨着门的，花心黄里透青。
我给她刷过一遍花，叫她自己扎绳。
她还没扎完，油条铺老板就弯着腰喊：“那儿有个红的，刚才我就看见了。”
我让他拿手机对着最靠墙的畦拍，叫他先从果子底下往上照。
一根黄里透红的果柄直连到叶丛里，果身悬着，雪跟它隔一层指甲盖那么厚的空。
食堂大姐接了剪子，不敢下手，先去摸旁边的叶子。
风把她手背吹得一片通红，她指头在叶上停了两秒。
“活的，这么软。”
我捏住果柄，让她照着我指的地方剪。
剪下来的果子有两道被叶子挡住的白肩。
唐巧接过去闻了闻，一弯腰，把它放进带了名字的盒。
陈师傅说：“还有吗？我要看看摘出来多少，能不能供摊。”
我说：“您数。”
最挨着墙的两条短畦，我蹲着给他指位置。
有的果偏在根底下，有的干脆垂在雪外头。
起先数得慢，后来油条铺老板手指挪不过来，自己开了手机的计数器。
我把他数重的指给他看，他绷着脸点回去一个。
“七十三。”
门口的温度计正好读到零下20度。
陈师傅把镜头从温度计移到自己的手上，在众人面前摘了第七十四个。
他吃得很慢，咬过果尖，忽然把剩的半截塞进嘴，腾手去拿记录夹。
“我在年集给你留一个摊。十六盒够你开张，一整天不能空着。后续货你怎么算？”
我指了指铁网门那头。
“我们还有别家带苗来，您要是肯，把摊桌边上再留半张。我家的红果摆在这边，他们的苗和春天的供货单摆那边。”
“能天天出的，单子上写天天。出不了，谁也别给我打包票。”
我把这话记下，他叫随行的小伙把已熟的果留了一份送检，临走还去拍下那道红绳。
食堂大姐在我妈面前又剪了两颗。
出门时她拦住唐巧，拿手机把昨天退掉的单子重新下了一遍。
“我妈要是喜欢，我跟你订明年的。”
油条铺老板在绳子外头转了几圈，问我有没有能下油锅的。
我妈嫌他糟蹋东西，他就蹲在门槛上吃，吃完跟自己媳妇喊：“明早别给我留油条，给我留个胃！”
院里笑了一阵。
我一抬头，见郝叔站在街对面。
他没进来，手里抱着一个煮饭用的铝盆。
我妈走过去。
盆里盛着四棵越冬草莓苗，根上包得结结实实，最上头的报纸撕开一道口。
“这是我家剩的几棵。你看得上，就添进去。哪一棵死了，我明春补。”
我妈没接那个盆，回头叫了我一声。
我从泥地里出来，手上全是黑印。
郝叔往那盆里低了低头。
“我今天一分钱都不拿。你跟我说，怎么种回来？”
我挑出两棵放在自己的手上。
“栽两棵。余下的，叔，你自己种。”
9 谁的名字
第二天，徐广生开着车来给我妈送照片。
照片里终于有她整只手，可她的脸被他端着的盘挡了半边。
他还领来一个人，县里开饭店的何老板，平常买礼盒从他那儿走。
何老板在篱笆外站了一会儿，说想买我家明年冬天全部的草莓。
一年只要他一家收，价钱可以提前定，先给我六万。
我心口突突跳了一阵。
六万放在山里，不够买别人一枚护身符。
放在这儿，我妈膝盖疼了敢打车去县城，七家人还可以把那扇铁门焊好。
何老板看我没说话，又说：“后头实在少，我拿来给大桌上配几盘。一提全县独一份，我就敢收桌钱。”
我问他打算让谁送货。
“我跟广生熟，他送。箱子也他给你们做好。”
徐广生从车上拎下来一只印好的硬纸箱。
箱子上有幅雪地照片，上头是绿门那排光秃秃的钢架子。
我妈找了两遍，都没看见自己的名字。
“草莓写北坡鲜选，跟我原先的货一块走。省掉你们操心的事。”徐广生看着我说，“地我拿，你给我种。你不必管七家人怎么想。”
何老板又把六万提了一遍，像是故意说给我妈听。
我妈把空箱子转过来，让有照片的那面朝着我。
她原先最会算一个盘能挤几棵，试过两排，后来发现挤多了费的功夫比挣的还多。
我小时候问她种一年苗挣几个钱，她就拿废的空盘给我数。
我数够了，问那为什么还种，她答有人尝过她的番茄，来年还上门找她。
如今那张正对着我的照片上，门是我们的，地是我们的，人站在画面外头。
我把箱子推回去。
“我想我妈以后每出一盘苗，都有人能按盒子找到她。”
何老板的手从箱沿上收了回来。
“你要自己送也行，这账我得另算。”
“我让方栀带着价单去找您。您吃过了，觉得值得，就算一算。”
何老板看一眼徐广生，把自己的号码留在了我手机上。
他走到巷口，徐广生还站在门边没动。
我妈进屋拿来两张纸。
一张是当初徐广生签了验收的回单，一张是唐巧昨晚发来的一份装车交接记录。
那时候徐广生仓里一天出好几单，唐巧把接过手的车次都拍下来，免得少件算到她头上。
卖给阳坡的三车，拍下来的正好都是红杠盘。
那一栏签收底下，还有一句司机添的小字，清点二百四十盘，齐。
她的旧同事也找到了退六十盘的入仓单，备注写的是散捆，没一个盘子。
“昨天小唐跟我说，你叫她别掺和。她说她今后想在这儿把蛋糕做下去，谁供货，谁掺假，得写明白。”我妈把纸递出去，“你挑一个日子还我钱。”
徐广生抓住纸边，读得很快。
读完他往何老板走的方向望了一眼。
“他看过这些？”
“我没把你请来的客人当成我的账房。”我妈说，“再拖一天，我就带上这些找个管账的地方去。”
他把交接单折起来，又展开。
风钻进空箱子，响得像谁关不紧门。
“钱我今天给，照相那事别提了。那时买货的扣了我一批回款，我手里的钱分不过来。”
“那你记着，人家扣你的钱，跟我种坏苗是两码事。”
徐广生头也没抬，站在门口按手机。
一万二到账时，我妈把我往身边拽了一下。
她要我亲眼看着那个数滚过去，掏出硬纸盒，给自己的回单补了日期。
徐广生拎上空箱子，把那张大照片留在了墙头。
走前他说：“周姨，去掉这笔账，地我出的价还是高。你儿子来一年，能给几个人开工钱，你想想。”
我妈叫我把照片拿下来。
相纸挺新，我以为她会找个相框。
她翻去背面，写下四万八已收齐，拿磁铁吸到铁货架上。
我给方栀发了条消息，说可以去见何老板了。
她没问他出过多少钱，给我发来一张自己画的箱样。
最下面她给地址预备了两个长格。
一个留给我家菜地，一个留给铁网门里还没拿下来的老苗圃。
10 带上谁的货
老魏第二次坐进分拣棚时，门柱上的黑盒子已经让他卸了下来。
徐广生量完尺寸，叫人钉了只密码钥匙盒，说以后夜班司机自己取钥匙。
现在老魏把它搁在炉子边上。
“钥匙放谁手里，等咱们把话说完。”
这次他把两个妹妹的视频都打开了。
七家里有四家愿意按旧份儿出钱，郝叔能拿一半，还有两家宁可搬。
有人说腰直不起来，有人说孩子在南边给找了活。
我妈各看了一眼，问那两家的苗要不要先过完这个冬天。
“来年不用起早，年前这几天可得给苗留口气。”
两家人没想到她还让留苗，说可以把闲下来的育苗盘和两块地上的旧苗留给大家。
我掏出刚从饭店带回的意向单。
何老板答应先在年货集上买，尝完第一批再谈分次供货。
他店里还买菜苗种在后院，客人吃不完就拿纸兜回去养。
这次他愿意把两个品类分开给价，也留出由方栀送货的地方。
他签完还说了一句，年前吃饭的桌都排出去了，新鲜这口什么时候上，不能有一天算一天。
我让他留了日期，这张纸上先留空最后的数量。
“还有个法子。”我说，“咱们把后头几畦接上，缺租的我想办法先用果补。那几家的苗也可以一起接。”
我指的是挨渠的地。
那边不是我妈一个人的，只要一顺上根，我甚至能让菜地和苗圃里的同一批苗赶在一天挂果。
我说得越来越快，已经在桌上画线了。
方栀在我对面按住那张纸。
“先等一下。你要是一个人能补上，这两亩地的成本和你的工算谁的？”
我说：“这次先不用算我。”
“那亏的时候谁赔，沈砚？”
她的声音并不大。
棚里的人都听见了。
“每家先报能卖的东西，哪一份挣哪一份的钱。合租是合租，不能以后见着周姨就伸手，也不能她儿子说种什么，七家就全种什么。”
我想叫她出去说，她把手抽回来，径直看着我。
我胸口一下涨热了。
在山上，借一片地种药，我手伸到哪儿，旁人抢着把他那份递过来。
要是讲得这样细，哪儿还能等来什么好东西？
可我刚刚要是说成了，她还得按我纸上画的线一趟趟跑。
我把纸折回来。
方栀从帆布包里拿出她那几张路线图，把给几家分拣、约车的时间一格格展开。
郝叔要算一趟车能装几筐。
我妈要问冬天小苗运过去，盖布谁管。
刚才说要搬的那个女人指着图角说，她妹妹摆摊，可以替她卖剩的一批葱苗。
问到后头，两个视频里的人也凑近了屏幕。
老魏把笔记本翻过一页。
“那就不等果出来才说清楚。果是沈家的，想搭种的自个儿报苗报工。租缺了多少，单记下来，谁愿意补、补了怎么用地，也写进单子。”
我听到这里，才低头把我先前画的那根横线擦了。
散会以后我帮方栀把图收起来。
她把折痕一条条压直，还是没跟我搭腔。
“你刚才要是不说，我就替别人把活揽到你身上了。”
“你消失以后，有半个月，我半夜接电话就往河边跑。有人说捞起来件衣裳，也有人纯粹拿我寻开心。”
她抬起头，手里还抓着一张折了一半的图。
“谁都劝我待着，可他们要我待着的地方，没有一处是我自己挑的。”
我想抓她的手，她往回缩了一下。
“刚才你一说不用算你，我就知道你又替自己挑了最省事的办法。你省掉的是跟大家开口的麻烦，活得有人做。”
我把那张地图从她手里托住，等她肯跟我一起叠。
“这回我开口。我缺两个刷花的人，想多看两块地，还想请你留明晚一个钟头。”
“我那一个钟头是去忙什么的？”
“我先把车灯给你接上。左边那只，你过巷口老看不见。”
她低头把图折过来，正好叠住我还露在外面的两根手指。
“这件事可以提前，今天就干。”
走到棚外，我看见老魏已经把钥匙放回了自己衣袋。
他试了两次门，叫我们年集那天带上没卖完的苗回来，别在雪地里扔了。
11 拴红绳的人
来认花的那天，食堂大姐领着她妈。
老太太穿一双新棉鞋，每走几步都要低头看看鞋尖有没有脏。
她过绳子的时候，脚抬不起来，我妈就把绳子解开一头，举过她头顶。
“进来，您给我看看哪颗先红。”
老太太拄着拐挪过去，那株系了红绳的苗结了三颗，个头最大的一颗刚好垂到她新鞋面上。
“是我姑娘挑的这朵？”
“她挑的。”
“她小时候什么都挑不准，一块西瓜也挑最白的尖。”
食堂大姐在边上扯她妈围巾，扯着扯着把自己扯笑了。
“妈，你尝尝，我来过多少回你知道吗？”
这五天，她下工就骑车绕过来，隔篱笆看一眼，连她妈生日当天都没落下。
我把剪子给她。
她没舍得剪最大的，把小的剪下来，让老太太先吃。
老太太从包里拿出一条手帕，接住果柄。
“这个先给你，顶大的下回再吃。”
食堂大姐把脸别到一边。
她最后跟老太太分吃了最小的，大的给我妈留在枝上。
人刚走，唐巧送了个没涂奶油的蛋糕坯过来。
她说那家生日蛋糕做成了，红果一层、白奶油一层，老太太切的时候两只手握刀，一桌人跟着她起立。
蛋糕坯是拿当天多的鸡蛋做的，让我妈拿去垫肚子。
我妈切成四块，三块送到门那头。
两块给郝叔和另一个帮忙刷花的人，最后一块她塞给了方栀。
我问她我的呢。
“灶上有昨天剩的馒头。”
方栀把蛋糕往我眼前一放，撕开一半。
“馒头留给我，你吃这个。”
她这几天腿没歇过。
白天去谈车，趁亮回来看果子能按什么法子码两层。
吃到第二口，她顺手把我领口的一小绺红毛线抽出来，搁在我手心里。
“你们家为什么到处都是绳？”
我把毛线打了个结。
“我怕她夜里摸黑栓不住门，绑在门扣上，她一摸就知道哪儿开。”
我妈过来取菜筐，听见我说这句，在我后脑勺拍了一下。
“那绳是你小的时候拴你手的。你见人就跟，跑得比狗快，我不拴，到别人家吃晚饭去了。”
方栀看了看我，蛋糕吃得很慢。
“现在也差不多。起码得绑个铃。”
我掌心那绺毛线很轻。
我张开手给她看。
“你随时来拿。”
她没拿线，把那块蛋糕吃完了。
“我想知道你什么时候出去，问了你就告诉我。铃戴到灶台边上，都没你一句准话顶用。”
我把头朝她低下去。
“我今晚要试一次跨渠。就一回，子夜之前一定回。”
“那我带你过去。你专看地底下，我看别的。”
天黑以后，她替我照着脚底的碎石，我们顺柳根摸到郝叔那一畦。
郝叔肯让出贴边的两尺，上面种着他补给我的那两棵的同一批苗。
我让一截新蔓先贴上了柳根，把余下的暖往前送。
一株苗的叶尖从薄霜底下露出绿来。
我正要牵下一株，脚心忽然像踏空了一截。
把灯往下照，渠底石缝里浮上来一线灰水。
白天太阳大，坡上化下来的雪水已经开始走。
方栀站在渠边听了一会儿，说往公路底下的出水口去看看。
出水口本该滴水，石嘴上却只挂着半圈黑冰。
我拿铁钎敲了一下，里头实得一点回声都没有。
那条老暗沟好多年没彻底翻过。
去年夏天上边冲下来一场雨，半袋旧草帘卡过涵洞，老魏挖了半天才挖出来。
我看见坡上的水正从一条窄沟往这里淌，天上还没有月亮。
照这么积，等下一场雪把地面压严，水只怕会往苗圃里返。
方栀对准涵洞拍了张照，发给老魏，站起来又给陈师傅打电话。
年集那天的摊，允许早两个钟头送货。
她开口先问，天变坏了，能不能先留四个人在里头等我们。
我听着她跟那头报我们的车牌，伸手去摸那株刚返青的苗。
绿意还在。
可它脚下那一线水，比我回来头一晚伸手碰到的冻土还冷。
12 水往回走
老魏一早叫来两个人，把涵洞那头挂冰的破草席拽出半条。
拽不动了，铁钩跟着断在洞里。
路养班的人来看过，说洞口上头的石板歪了，得等机器来，谁也别钻进去掏。
他们在路肩立了牌子，主路还通，沟底已经不让下人。
我跟老魏绕了半圈，挑一个旧的浅渠往低处引水。
要从那儿过，得铲掉两块地里的田埂。
郝叔头一个拿了锹。
“我的铲。我的苗还搁在靠门那头，冻死的没几个。”
剩下一段贴着我家菜地。
我妈蹲在渠沿上捏了半天土，把脚往后挪了挪。
“这里往下，别过那个墙根。再往里一挖，根全起来了。”
我照着她的指头铲，一道指头深的水先流出去。
到中午，大家的鞋都陷在泥里，最初那道水已经没了。
我听见渠底空响，顺着柳根一摸，还能摸到郝叔那一棵。
我以为这事算过去了。
直到年集前一天，隔壁村的人给老魏打电话，说上头的积雪化了一片，背阴的小路全在渗水。
当天下午变了风。
沟里积的水表面结了一层冰，底下还在不停地动。
五点不到，浅渠堵严了，水越过我刚铲开的田埂，开始往我家墙根漫。
我冲进地里把手放在母株底下。
丹火还在，周围的根却像被硬生生挤进窄门，暖走到这头，那头马上熄了。
在土里积着的暖得顺活根往上走。
只要根被冰水围住，那粒丹火再亮也带不出多少东西。
我妈拉着我往回撤。
“先别护果。低处还有来年的苗，把盘搬起来！”
铁门里有人在喊，靠渠的几排苗盘都泡了底。
我让郝叔他们去搬，自己赶到高一点的那道埂上，剪下两颗已经全红的。
才离开活梗，它们摸起来就跟我们手里的剪刀一样冷。
再迟一晚，连这个都摘不到。
隔着篱笆亮起两只前灯。
徐广生开了辆带斗的车，斗里放着抽水泵。
“我在库房给你腾了两排，地里能挖出来的苗也可以送过去。”
我问他泵的出水管有多长。
“有个二三十米。沈砚，我说真的，老魏那边你们有现成的租钱，可他今天已经找我问了合同。他妹妹让他先拍棚里的东西，这几年水总往那头跑，她真怕你们拖到明年还得她掏钱。”
他下车，把卷好的水管拖到车尾。
“你把货给我，至少我能把这边的水抽出去。后头几家泡了多少，苗跟不上，我再找货补。”
我手心里攥着一颗刚剪的草莓。
我知道他能帮忙。
在这种天气开车来，有人是真想挣这笔钱，已经比站着看我沉底的强。
“我付泵钱。”我说。
他撇嘴。
“我缺你这一趟的钱？”
“那你说还要什么。”
“你现在让我抽哪儿，我抽哪儿。明天你那些剩下的果子，全在我摊上卖。老魏说场子一年一年续，我也能签。后头你过来干，只管你的果，苗子我都可以让他们接着种。”
背后铁门哗啦响了一声。
我妈搬了一盘苗过来，背上湿得一塌糊涂。
她自己把盘子放下，没替我做决定。
我问徐广生：“我拿半边地给你，你抽干半边，另一边呢？”
“你保得住一个就行了。那是你妈的地。”
我妈慢慢把腰挺直了。
我还记得前几天她在地里吃果，抬起来护我那一下。
她不肯叫他冲我说，也从来没拿我去换过一件别的东西。
“前几天你还说我把冻果插在土里。”我把手张开，“我家的果从谁的地里来，就放谁的摊。你的泵我买，你的摊我不进。”
徐广生看了眼我妈，拖着管子往回收。
走之前，他把车从雪深的路边挪出来，给后面来的小面包腾了个位置。
方栀从小面包上跳下来，先递给我一副干手套。
“你要是还想去车上跟他借，我给你开门。”
我把手套戴上。
“我想知道老渠没挖成的时候，我妈他们是怎么排水的。”
我妈弯下腰，两只手在裤腿上抹了抹。
“早问我干什么去了？拿灯。我带你去看。”
13 两把铲子
我妈指的地方在分拣棚后头。
那里有个晒盘子的水泥台，台边堆着七八截烂竹杆。
她叫我把竹杆挑开，底下藏着一条砖边。
砖被泥封得结实，我和郝叔拿铲背敲，竟然敲出来一列竖着排的旧瓦。
“最早我们做苗，水都引到后边芦苇塘里。”我妈说，“后来嫌七家合用的道老湿，挖了新沟，旧的就封在这儿了。”
老魏拿手电往那头照。
芦苇塘早空了，边上有一根锈到发红的水位杆。
他先打电话问了塘主，确认塘里现在没东西，又领人去看那一路有没有堵住的院口。
我妈顺着瓦片找到了用石块填死的缺口。
“这边低，顺出去有路。不能一次全扒开，底下的土让水一跑，棚边就空了。”
方栀回车上翻捆货用的袋子。
我跟郝叔填土装袋，她拿来垫在瓦边，一段接一段，把水往老塘里引。
起初只有一点声，像雨落在皮帽子上。
等到水往外走稳了，我们把手里的铲子一齐往下压。
黑水头一翻，盖着的薄冰在脚底下裂成三条，一片一片顺旧瓦溜走。
我妈站在高处喊：“行了！先把锹扔上来！”
我把铲子从沟边抛过去，自己踩着郝叔留下的脚印往上爬。
鞋里灌满水，一脚比一脚沉。
到灯底下，我妈伸手抓我，自己的指节也在抖。
她拽了两下没拽动，叫方栀过来一块拉。
两个人把我拉上去的时候，谁也没问我的果还剩多少。
我蹲在棚檐下，把鞋倒过来，倒出半碗带泥的水。
郝叔挨过来坐，把脚上的皮棉鞋踢给我一只。
“我还有只脚能冻。借你左边的。”
我换上他那只鞋，走回菜地。
刚才摘过果的高埂没泡透，红蔓底下还留着一点热。
低畦最先长起来的那些果，已经软下去一半。
我攥住母株，一闭眼，差点就把还在动的丹火整个捞出来。
捞走它，我能领着余下的一点热往高埂走。
最靠墙那条高畦肯定出果，装不满十六盒，够我妈拿到年集摆一排。
隔渠也有没冻死的根。
先前那棵刚返青的苗摸不到了，它旁边却有几团活气，一直顶着水往外钻。
我若还拿单火硬牵，两片地谁也顾不全。
冻水退了，余下的热要从各自脚底下借，非得把火拆开留在根里不可。
方栀举着灯过来，没催我起来。
我说：“我有办法分开护。要把最后一样能从这地里收走的东西留在这儿。”
她顺着灯往下看，母株的叶片还在风里响。
“多大的东西？”
“指甲掐一下就没了。”我说，“我揣了六十多年。”
那年我刚拜师，师父拿一粒火教我借暖，一晚上把他背上烧出一层汗。
天亮后我去浇地，回来看见他蹲在山门外晒鞋。
我把头一根活苗捧到他面前。
他说暖可以借，苗怎么长，还得看自己脚下有没有根。
等我能一手点亮整面山，已经是他死后的第十九年。
我找了大半辈子能把门打开的火，最后回家，用的也是这点火。
我连一天都没想过，以后手上会没有它。
方栀把灯放到地上，伸手捏住我冻湿的袖口。
“要是今晚给出去了，明早我还能敲你的门吗？”
“能。”我说。
“那你先把身后要谁、要什么跟我说。我去找。”
我抬头望着菜地外面。
老魏拿灯在察看哪排苗能抬回棚。
郝叔光一只脚站在砖上，正跟我妈争那条干毛巾。
我头一次没数自己还能把火送出几尺。
“叫他们来。问哪一家肯把活根露出来，给我一处落脚的地方。”
方栀把灯塞到我手里。
她往外走了两步，又回过身，拿她那副干手套套在我握灯的手上。
“沈砚，我到铁门就喊你。你应我一声。”
14 落脚
方栀果然在铁门口喊了我。
她喊得太大声，惊得一只缩在檐下的鸟扑向电线。
我也照那么大声应她。
过来的人有五个。
郝叔换过鞋，裤脚还露着一截秋裤。
老魏提灯，边上跟着两家愿意出地的人。
我带他们先去看那些被水泡过的果。
“这几畦留根，上头沾过沟水的果全部剪掉。今天谁都别往盒子里放。”
郝叔看了一眼自己那头。
“剪了还能有？”
“能留住的，往后接着长。今晚能收的只有水没够着的高畦，两边都得有人看。”
他蹲下去，一根根拨开被雪压平的蔓。
“你指给我。死了哪一根我心里有数，明天谁问我就照实说。”
我把软了的那几串果从枝上去掉，露出母株拐向高畦的活蔓。
另一道蔓贴着柳根，尾端还没扎牢。
郝叔听我说了几遍，叫人一头照地、一头替他扶住脚底的砖。
他们揭开苗圃高处的草帘时，我才知道他这几天在自家渠边搭了不止两棵。
头一晚见苗返青，他第二天就另领人搬苗移到高处，把能牵的细蔓全埋在同一行。
他先前不好意思来叫我去看。
“我都按你原先教的刷了。”他朝我喊，“有些还青着，你摸摸看。”
我隔着渠摸不到所有的果，但能看见他手电底下浅浅的白肩。
近水那截蔓是坏的，上头那截还行。
我叫他用剪子断开死口，把活芽按进贴着老根的湿泥。
方栀蹲在我这头，把铁锹压住红蔓旁边翘起来的一片砖。
我闭眼，掌心里一点点找到了那股热。
丹火从母株根下回来。
指尖一亮，我甚至看清了自己早忘掉的几道刀疤。
我只要合上手，就还可以揣着它去任何地方。
在山上死去的人，没人见过这只手握得那么松。
我叫郝叔应我。
他在渠对面答：“在呢，我扶稳了。”
我把手往下一翻。
那粒火在掌纹上裂成三点。
一点留在母株还活着的须上，一点顺着高畦的蔓进了靠墙那一行。
最后一点沿着柳根，往郝叔埋手的地方去。
我等了一会儿，掌心没再发热。
长夜里的风从我袖管钻进去，一直吹到腋下。
我双手着地，撑了两次才站稳。
“成了没有？”我妈问。
我正要说我也看不见，对面郝叔忽然抬起手。
“别照这儿，你照后头！雪在往下滴！”
灯光照过去。
半畦绿叶先从薄雪下伸出来，叶边还挂着细细的冰棱。
一滴水顺着叶尖滚下去，在旁边的硬雪上打了一个小洞。
后头又有一片叶子动了。
暖从那条新扎稳的蔓里散开，只够附着在活的东西上。
方栀手里的铁锹结了霜，锹刃旁边的一颗果却褪了灰，露出一块亮红。
我蹲下来，习惯性想用手拨动那条蔓。
手伸出去，能碰到叶上的水，却再也摸不出地下有多远。
“你等着。”我妈说。
她回去找了个玻璃罐，灌了热水，隔着旧毛巾递给我。
我两手捧住，一开始觉得烫，舍不得松开。
我妈把另半边毛巾翻过来，包住我露在外面的指头。
她看我半天没说话，问我还有没有哪儿疼。
“没有。”我仰起脸，忍了一下，“妈，我以后真得跟你学种地了。”
她在我面前蹲下，往我怀里的玻璃罐上按了按。
“那你明早跟我摘果。青的留着，熟的记得带把儿。”
天亮之前，我们还有几个钟头。
郝叔在对面问，接下来他需要看着哪里。
我说等叶子上的水滴完，再给每一排都照一遍，把果尖发白的留给它们自己。
方栀把我们的话都听完，往兜里装进一叠干纸。
她带上空盒往车边走。
我回头时，雪地上有两片能看见叶子的地方。
中间是那道空下来的渠。
这次我不用一个人跨过去了。
15 第十六盒
天亮前，方栀把空盒子沿厨房桌边一只只撑开。
我妈拿着剪子跟我进地里。
过一回冰水，田埂变得又黑又滑，旁边还是雪。
果子分得很清楚，能摘的那一行，一抬头就看见了。
有六颗昨晚还白着肩，早上红到了果柄边。
我抬手去碰，想到我妈说带把儿，才把剪子挪上去一截。
隔渠的人用浅筐端来一小层。
郝叔不肯放下，说自己眼笨，让我妈再看一遍。
他胳膊抖得厉害，眼里倒是亮。
“我这一辈子头一次在雪里拿筐接红的。周姐，你给我单拍一张，我媳妇今天没来。”
我妈叫他把筐往上托，人也照进去。
果子分完，称过十五盒，最后一盒还差四十来克。
筐里只有青的和压破的，方栀把重量重新抄了一遍。
我妈叫她等等。
门边那颗系红绳的苗，老太太留了一个大果。
昨晚水从另一头走，没碰着它。
我原先想留着给我妈，连篮子都没往那儿提。
我妈把果子托起来，自己剪断了梗。
放到秤上，二百五十四克。
“那老太太吃过了，你也喂过我。”她把盒盖按实，“这回拿去给没吃过的。”
去县城时我和方栀并排坐在车头，我妈和郝叔在后面扶苗盘。
主路上有人扫雪，路过涵洞的时候，我们从半掩的警示牌边开过去，速度比人走快不了多少。
我心里一直数着盒。
方栀腾出一只手，把我扣在座位边的指头拨开。
“果子都在，你把这块塑料抓破也长不出来第十七盒。”
我这才想起来她从昨晚到现在没合过眼。
我问她右边停车的地方到底在哪儿。
“转过站牌，找一个喊你的人。”
车刚拐进去，就有人在外头拍车窗。
陈师傅的四个人已经把空桌支起来。
唐巧戴了两副手套，站在桌后面，隔着人群把我们往里招呼。
我过去搬果，头一只盒子的窗花印反了，她把它转回来，看见后面印得更歪。
“就这花，我自己都不好意思给人瞧。”
方栀把第一只推到她面前。
“人家今天买的是花底下那个。上次送的那盒出了报告，陈师傅压在牌子边上，客人想看你领他们看。”
我们把十六盒依次摆下去，盒子后面插两块纸牌，写着菜地和老苗圃各出了几盒。
徐广生的摊在对过，吊着一串白灯。
有人提了他的礼盒过来，对着我的小盒子笑，说他也卖雪地摘的，装得还大。
他掀起盖子给我看，果子熟得齐，下面垫的白棉也平整。
“我这边四十八一盒。今早刚从地里剪的，您想尝，破相的这儿有。”
我拿一颗两头尖的，切成两半递过去。
他闻了一下，没立刻吃。
“早上你们在菜地的照片，我媳妇转给我了。能不能让我直接去买？”
我把纸牌翻过来，背后有地址。
“找这两个地方。今天摘完了，有果提前说，别让您空跑。”
他把手里的礼盒给旁边人拿，掏钱买走了头一盒。
第二盒是唐巧给自己留的。
她付完钱，揭开盖，在自己头一个蛋糕上拿草莓摆了个歪窗花。
有人绕到我妈面前，问她今年卖菜苗还要不要从徐老板那儿订。
我妈从身后的框里抽出一张方栀做的收货单。
“买几盘，上哪个村，留给我。我知道哪天好起苗，再给你说个到的钟点。”
两张桌子之间渐渐站满了人。
我在人群里替郝叔递秤，看见他教一个客人捏苗盘的边。
那人捏坏一格，郝叔原本要骂，抬起手又把苗给他提了出来。
“别慌，这一格给我自己种。”
我妈一直坐在两张桌中间，见人便把盖子揭开一下。
第十六个盖子揭开，天已经亮透。
对面徐广生站在白灯下，低头看完手里的标签，叫店员把最前面的牌子拿了回去。
那张牌子我们到的时候就立着，写着本地雪地草莓。
他把背面翻出来，亲手写了四个字。
外地鲜果。
16 绿门的钥匙
年集散场，何老板是最后一个来找我们的。
他早上买过一盒，把它拿回店里，请中午来吃饭的三桌熟客尝了。
现在盒子空了，盖子上有人拿油笔写了个好。
他把盖子摆到我面前。
“先供四回。你报你手上真有的数，哪回多了，我加菜。菜苗到春天照原来的数订。”
方栀把那张留了空的单据摊开。
她把送货的几个时段给他看，一笔笔改了两处，末了问空盒谁收。
“我攒在柜台，你回来顺走。”何老板说，“刚才有人问我哪里出的，我照着盒底念了两遍。你们名字取得挺费劲，非得我记住两家。”
我妈把他念错的那一个字纠正了。
他说完再来一遍，这回连郝叔的姓也没念错。
收摊以后老魏在分拣棚里等我们。
他两个妹妹一个在自己家里，一个还在下班路上，视频里老有车从她身边过。
桌上是今天的订单，梁嫂介绍来的人里有三个又订了苗。
方栀把钱、各家做的活和实际送货的成本分开放。
她给人看一趟苗车怎么跑，也给人看再冷一些，这趟车哪笔会亏。
老魏的大妹在另一头问：“来年排水谁管？”
我说：“旧渠临时能用。涵洞还得等修好。等土软了，我们把两头通一次，留出巡水的路。五家轮着去看，我家那一趟我负责。”
她让老魏把这项补在纸上。
老魏拿笔的时候，徐广生来了。
他没带泵，手里拎着两只没卖完的礼盒。
“我不是要来坐的。魏叔，人家跟我说你今晚要定，我来问个信。”
老魏把账本转向他。
“她们报原来的价，我答应过这两周。账凑得上，我就跟她们签。”
“我多给两万一，你真不要？”
视频里的大妹听见了。
她把自己儿子叫过来，叫他帮着举手机。
“要。广生，你要肯把分拣棚单租，价钱可以谈。苗地拆成什么样，得另说。”
她儿子替她举着手机，老魏趁这点工夫给她看刚拍的芦苇塘。
昨天水是几个种苗的人引走的，连棚的墙脚都没松。
徐广生把礼盒往桌边一放。
“我只租棚，有啥意思？”
他说完，谁也没替他补那半句。
他把目光移到郝叔那边。
郝叔今天手里攥的还是那个塑料袋，里头多了一张写了分期的条。
“今天到我头一笔。老徐，收摊前你让我等，我现在还能等一会儿。”
徐广生看了他一下，掏出手机。
条上剩下的五千，他一次转完了。
“下回你有苗，想走谁的车，提前跟我打招呼。我也不能给你一直留位。”
郝叔拿着手机没动。
方栀就在他旁边写单子。
他喉头滚了两下，抬起塑料袋往她那儿碰了一下。
“以后我这两畦，你给我留半车。”
方栀问他：“多少盘？”
他把手摊开算，一次比一次准。
我妈坐在老魏旁边，把空下两份的六千补上，接了那两块地。
郝叔这时才把余下的半份租交了，说他媳妇那笔钱跟医院说好慢两天，手里的钱够两头都先垫上。
老魏的两个妹妹挂电话前，跟着他把明年的经营办法一项一项念完。
几个人又重新对了遍数。
两万一。
我按着桌角，看见我妈在约定的一年租期下签了字。
徐广生拎着礼盒出门，最后那一段没开车灯。
我送到门口，他走了两步，说：“你真就守在这儿？”
“我守在这儿。你要买果，照盒上的地址来。”
他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
我的手搭在铁门上，跟小时候练抬门时一样，裤脚全是泥。
他走后老魏把旧锁换掉，把新钥匙数了五把。
轮到我妈时，她先往衣服前兜放，又掏出来，找到一段扎货的细绳，把它拴在脖子上。
原先挂在门柱上的那个黑盒子，老魏拿去钉到了棚里。
他挑了我妈喊了二十几年的那串门牌号当密码，叫五家人各试着开一遍。
17 两把椅子
过年前，何老板的第四回果送完了。
我在柜台外等方栀收盒子，听见里头有人叫她方老板。
她回头摆摆手，手上提着一叠盒，塑料盖碰得直响。
店员把账单拿出来，她没叫我往后站。
从我家地里剪下来的果，哪一盒少几克，哪一盒加了试吃，都写在上头。
她把属于我的那一页推过来，叫我自己签字。
那叠盒里夹了一张纸条。
是后厨一个大姐写的，她回去照着方栀教的法子摆了一盘，家里老爷子把盘底都舔了。
我看完折好，把纸条还给方栀。
“你方老板收的，归你。”
她拿纸条刮了一下我手背。
“晚上再给我搬件东西。我屋里有两把椅子，折起来卡住了。”
天一暗我就去了。
她把小面包倒进分拣屋门口，腾出车头一块亮的地方。
车灯我接得挺牢，两边亮得一样。
门边搁着一双拖鞋，地上是还没擦干的两道水印。
我顺水印往里走，在柜子和墙的缝里看见了她说的椅子。
是二手市场常见的铁管折椅，一把绿面，一把黄面。
我手指往缝里一探，捏出几粒碎雪。
她把它们搬回来的时候，雪落进去了。
“买来多久了？”我问。
“绿的那把是我自己的。黄的那把，给你留了快一年。”
我把两把椅子拉出来。
卡住的地方是坏了一个小搭扣，掰直了就能坐。
我用钳子把铁片扳回来，忍不住摸那块黄椅面。
“原来你那天叫我带两把椅子，自己还有两把。”
“我那时候嫌它们一个黄一个绿，叫你借一样的，好坐在一排。”
“你想在一排坐着干什么？”
她抬脚把那把绿的拽近，自己先坐下去。
车灯从外面照进来，她把袖子捋得整整齐齐。
“我那时存了一点钱，想开这个分拣屋，问你要不要也过来。你修东西不用熬夜，我跑完车回来，能有个地方找你。”
她拿指尖碰了一下椅脚。
“我先想过跟你谈两个人的钱，后来觉得钱能分开算。我就想问你，你愿不愿意下班来跟我一起吃饭。”
我把钳子合上，放在离她不远的地板上。
在山里那些年，我嫌记得太仔细，连她的脸也一度不敢多想。
我怕有一天，眼睛鼻子都对得上，只想不起我怎么逗她发笑。
现在她坐在那儿，我才知道她原来还有这么一本账。
“你那天打给我，我骑车往你这儿来。”
她很轻地嗯了一声。
“我没带椅子。我买了两只烤红薯，揣在怀里，想着见了你，你要骂我没记住椅子，也可以先吃一只。”
我摸了摸空下去的衣襟。
“方栀，我过来那条路有冰。我是真想见你，才走的近道。”
她握住我的手，攥得我指节挨在一起。
我低下头，等那一阵疼过去。
好一会儿，她问我：“你回来的时候，怎么走的？”
“沿河往有灯的地方走的。走到你们这条街，我怕有一盏灯让我认错。”
她抬起手，把我衣领往下一扯。
“那你现在认一下。”
我贴过去。
她刚刚喝过的茶有点烫，我先碰到她的嘴唇，然后才闻见茶香。
椅子让她一脚踢歪了。
我把它扶稳，她转过脸来，耳朵比我妈扔在雪堆里那个印泥还红。
“饭在灶上，两碗。”她说，“你明天要是想来，我还做。”
“明天我做。你这边有客人来，我给你看门。”
“你真坐这儿啊？”
“坐这儿。你车进巷口，头一眼就能看见。”
我把那把黄色的椅子拖到她右手边，挨着绿椅，坐下试了一次。
一高一低，高的恰好能让我在她放松肩膀时，从后面把她揽过来。
她本来在看椅子腿。
过了一会儿，她让它们就这么摆着了。
18 留着根
来年第一场大雪，绿门开的时候不再拖地。
我跟郝叔在秋天换了两个铰链，他怕我焊得不实，亲手把门抬起来试了三回。
贴门那道旧渠也重新铺了瓦。
雪落在瓦上是白的，水从底下走，看不见颜色，只听得见一点声响。
我去开分拣棚的灯，墙上钉着五家人的出货日子。
年初那笔八千五的旧账，收钱那家按约拿到了最后一笔，早把发票夹腾出来放自己的出货单。
现在不用每家全赶着一天忙。
天暖的月份卖苗，能看见根比叶子长得还快，近冬才在三处带火的根上留果。
夏天这几处地我妈一棵也不催，把贴地伸出来的活蔓就近压住，顺着原来的根蓄上一季暖。
根的地方还在，过一个夏天又攒得起来。
能长多远，就看那一块地能养住多深的根。
我们试过两次把苗放到车上送去别人院子，普通苗在那里长得挺好，落到冬天却照样要盖。
我把箱子上的话改了一遍。
果可送到家，雪里能长的，到这儿来看。
我写完这一行，把纸交给方栀。
她头一回看见的时候，卷着纸追了我十来步。
“前头都说能送了，最后一句你敢不敢留个号码？”
这回她把自己的号码放在左下，我妈的放在右下，中间留了个窗花。
窗花还是唐巧那批印反的。
后来她换了印刷厂，想照着正的改一版，我妈翻了几只盒子，挑中的还是那个歪的。
“正的太多，我找不着自家的。”
今年第一茬预备四十盒，唐巧先订走了三盒。
她还给两个跟她学做蛋糕的小孩留了工作台，准许她们自己拿一个盘做样品。
徐广生也在路上给方栀打过电话，要从我们这里买八盒。
他去年没拿下苗圃，把中转货挪去了镇外，从那边大路走，还来问过一次苗车能不能搭他的货。
方栀另算了价，跑过两趟合得来，第三趟就换了时间。
这回他叫她过磅时，照原来的包装，把地址留着。
“有两家吃过，非认那一行字。我把它盖起来，回头挨问。”
方栀把消息给我看，我回了个好。
“你心里现在还记不记他？”她问我。
“记。等过完秤我给你报到几克，你别让他少一分。”
她笑了一声，挽着我从棚里出去。
我们已经住到一块儿了，鞋都在门边，一天两顿轮着做。
有时候她到家太晚，我在门边的黄椅子上睡着，她也会把我推醒，叫我一块儿吃。
今天轮她，刚过五点，她已经把小锅坐上炉子，跟我到田埂上转一圈，等水开再下挂面。
天蒙蒙亮，我妈比我起得早。
她站在老母株旁边，双手插在棉袄兜里。
墙头温度计正读着零下20度。
往地里看，雪压着草屑，几道细蔓顺着今年刚搭的土坡过去。
果子藏在叶下，风一掀，朝人的那一面整个露出来。
我俯身捞起一颗，碰到它还活着的柄。
它有一点暖，能隔着手套摸到。
我以为这辈子再也不能那样清楚地摸到暖了。
我妈拉住我的袖子，让我先别伸手。
她挑了一颗熟的，果尖还粘着一点雪水，自己把雪水擦掉。
“我以前怕这地里长出来的东西养不起你。你小的时候掀那扇门，我天天催你掀完赶紧回屋写字。”
她举着剪子笑，露出一条平常不怎么露的牙缝。
“现在门修得挺好，你明儿可以晚点起来。”
我说：“晚了，你们就把红的吃光了。”
方栀在身后说：“你妈昨天半夜给我打电话，怕我今天过来把最大的剪走。”
我妈没搭理她，剪了一声，把果柄朝我递过来。
“红的归你。你站这儿吃。”
头一口有点酸，甜味从咬开的地方往上翻。
我妈见我不说话，以为我嫌酸，伸手来夺。
我把剩的一半往后一递，方栀低头咬走了。
屋里水烧开，锅盖隔着门咔咔响。
我妈拿着剪子还要往下一行走。
我追上去给她捧筐。
她问我今天要装多少，我把筐往怀里收了收，说先装三个人吃的。
这回她没嫌我糟蹋东西。
她把剪子递到我手里，自己腾出两只手，替我把埋在雪下的叶子轻轻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