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他，是在回京的路上。”
宫装女子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替她按腿的男人手劲重了几分，剥葡萄的动作却没停。
“你倒记得清楚。”他把葡萄递到她唇边。
她张口吃了，笑着捏了捏他的脸：“给孩子们讲故事呢。大梁第一美男就在跟前，我总不能睁眼说瞎话。”
男人这才满意，嘴角抬了抬。
底下两个女孩、三个男孩挤坐一处，催得急：“娘，后来呢？快讲呀。”
窗外雪落得正密，屋里炭火烧得旺。女子拢了拢披帛，放下葡萄，目光落到炉火上。
“那年秋天，沈知微回到丞相府。她进门后的第一顿饭，跪在门槛外吃。”
饭厅里摆着三把椅子。
主位上是沈敬山，左边坐着王氏，右边是嫡女沈月姝。门槛外空着一块地，连脚凳都没有。
王氏端着茶，没看跪在地上的沈知微：“在庄子上长了十八年，规矩怕是忘干净了。进门先跪半个时辰，往后出去，别让人笑沈家不会教女儿。”
沈知微一路赶了两日，膝盖还在发麻。小杏扶着她，忍不住开口：“小姐昨晚就没吃东西……”
王氏手里的茶盏朝她砸过去。
瓷片擦过小杏的手背，血珠立刻冒出来。
沈知微伸手把她拉到身后，自己跪了下去。
沈敬山继续吃饭，像没听见那声碎响：“你姐姐下月议亲。府里忙，没事少出来。”
“父亲接我回来，就是为了让我别碍姐姐的眼？”
沈敬山搁下筷子：“朝中有人参我苛待庶女。你既然回来了，就该懂得感恩。”
沈月姝夹了块鱼肉，挑去刺，放在空碟里，推到门边。
“妹妹吃吧。没有刺，省得你没见过好东西，一会儿卡着。”
沈知微没动那块鱼。
院外一阵慌乱，有人喊：“老太太倒了！”
沈敬山刚站起身，沈知微已经撑着地起身，跨过门槛冲进了里间。
老太太伏在桌旁，嘴里还卡着半块桂花糕。沈知微掰开她的嘴，把糕点抠出来，又托住她胸腹，替她压了几下。老太太猛咳几声，终于把气喘了进来。
呛出来的秽物溅了沈知微一袖子。
沈月姝随后赶到，扑到老太太身边便哭：“祖母，您可吓死孙女了！”
沈敬山进门时，正看见嫡女扶着老太太。
“月姝孝顺。”
小杏追进来，急得声音发颤：“是我家小姐救了老太太！”
沈月姝没回头，只把老太太的手握得更紧：“妹妹方才还跪在外面，怎么救的人？小杏，你想护主，也不能连这种话都说。”
沈知微抬起袖子。
沈敬山扯下桌布，盖住她沾污的手臂：“一家人刚遇上好事，何必争这点功劳？”
老太太靠在椅背上喘息，目光落在沈知微身上。
王氏赶忙将沈月姝揽住：“娘，您缓过来了就好。月姝守着您，没白疼她。”
翡翠镯子很快戴到了沈月姝腕上。
沈知微被两个婆子拖出里间时，听见沈月姝轻声说：“祖母喜欢，我戴着也安心。”
门外，那块鱼肉还摆在地上。
小杏弯腰要捡，沈知微按住她的手：“别吃。”
她擦了擦手，问守门的婆子：“我娘的牌位供在哪儿？”
婆子嗤笑：“洗衣裳的丫头，也配进沈家祠堂？”
柴房的门关上时，里面已经铺好稻草，薄被上放着一身红衣。
刘妈妈抖开衣裳，指着领口一处汗渍：“赵家三日后抬人，夫人替你挑了门好亲事。你娘是妾，你也别挑三拣四。”
小杏脸色变了：“赵员外打死过两个妾，怎么能把小姐送去那种地方？”
“那叫病故。”刘妈妈把红衣往沈知微怀里一塞，“明日赵家来相看，记得笑。你娘的骨灰还寄在乡下庙里，夫人不高兴，一句话就能让人扔进沟里。”
门锁落下，小杏扑过去拍门：“小姐才回来！她连赵家在哪儿都不知道！”
外头没回应。
沈知微把红衣放到一旁，坐在稻草上：“我娘留下的东西呢？”
小杏摸了摸贴身衣袋，取出一块旧绢。绢上绣着半枝忍冬，边角被剪掉一截。
“夫人生前叫我收着。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了。”
她刚把绢展开，门又开了。
沈月姝带着刘妈妈进来，一脚踩住红衣。
“妹妹不愿意嫁？”
“姐姐要是觉得好，不如自己去。”
刘妈妈扬手打来，沈知微偏身躲开，巴掌落在门框上。沈月姝笑意淡了些，目光落在那块旧绢上，伸手来拿。
沈知微先一步收进袖中。
“死人用过的东西，姐姐也要？”
“我怕你把脏东西带出门，冲了沈家的运气。”
“赵家给了多少？”
沈月姝盯着她，没料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
“三千两。父亲养你十八年，总得收回来些。”
“庄子上每年给我的米，只有两袋。”
“那也是沈家的米。”
院外传来拐杖敲地声。老太太扶着婆子走进来，先扫了一眼地上的红衣，又看向沈知微袖口没洗干净的污渍。
“昨天救我的人是谁？”
沈月姝赶紧迎上去：“祖母，您怎么下地了？大夫说您要静养。”
老太太避开她伸来的手：“我问谁救了我。”
屋里没人答话。
小杏跪下：“是小姐。老太太咬伤了她的手，伤口还在。”
老太太拉起沈知微的手。虎口两道牙印已经结了痂。
沈月姝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腕子。老太太手里的拐杖敲在她手背上。
“镯子摘下来。”
“祖母，母亲说……”
“她救了我的命，你拿我的镯子做什么？”
沈月姝摘下镯子，放进沈知微手里。王氏赶到门口，站着没进来。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赵家的亲事，先缓一缓。”
沈知微握着镯子：“能退吗？”
“银子收了没有？”老太太转问王氏。
王氏面色不动：“三千两已经补了老爷的往来开销，账上没有余钱。”
“那先缓三日。”
老太太让婆子扶着离开。沈知微仍留在柴房里，薄被和红衣都没挪地方。
沈月姝走过她身边，腕上空了一圈。
“妹妹，死人留下的东西，护不了活人多久。”
第二天，沈知微送去的羹汤还没撤，老太太便吐了血。
王氏带人堵住院门：“把沈知微拿下！”
小杏挡在她前头：“小姐只是把食盒送到厨房，汤连盖子都没揭！”
刘妈妈从她身上搜出一包粉末，倒在桌上：“那这个又是什么？”
小杏伸手去抓：“不是我的！昨晚我的衣袋还在你屋里烤着！”
沈敬山赶来时，老太太已经昏睡过去。他拿起那包粉末，劈头掷到沈知微身上。
“昨天救人讨赏，今天嫌赏少了，便要毒死祖母？”
粉末落在她衣襟上。沈知微看了眼老太太的脸：“请大夫来验。”
沈敬山沉下脸：“沈家的事还要闹到外头？”
“祖母吐血，父亲不先叫大夫，倒急着堵我的嘴？”
他踢翻脚凳：“绑去祠堂！”
王氏像是替她求情：“老爷，她还小，许是一时糊涂。只要肯认错，赵家那边照旧，我们替她遮过去。”
沈月姝递来一张纸：“妹妹按个手印，说你是贪镯子才起了歹心。祖母醒了，我替你求情。”
纸上不只写了投毒，还写着她自愿嫁入赵家为妾，从此与沈家再无瓜葛。
沈知微没有接。
沈敬山叫人取来戒尺。第一下落在她肩上，小杏冲上来替她挡了第二下。
“你打奴婢做什么？有本事冲我来！”
沈知微把小杏推回身后，抓住再度挥来的戒尺。
“父亲真要我认罪？”
“你还想攀咬谁？”
“羹汤经了几个人的手，就让那几个人一起按手印。清白的人，怕什么？”
刘妈妈往王氏身后挪了一步。
老太太屋里的老嬷嬷忽然开口：“汤送进去前，刘妈妈说凉了，拿回去热过。”
王氏看过去，老嬷嬷没低头。
“老奴守了老太太三十年，不能看着她死得不明不白。”
沈敬山这才让人去请大夫。
沈月姝把认罪书揉进袖子，转身时纸角碰上香炉。香灰落到绣鞋上，烧出一个洞。她低头喊丫鬟替她处理，沈知微已走到老太太床边。
枕头旁压着一本褪色的小册子。老太太攥着册子，昏沉里唤了一声：“阿蘅……”
沈知微伸出的手停了停。那是她娘的名字。
王氏抢先把册子拿走：“老太太糊涂了，什么下人的旧账都往外翻。”
册页一动，一张薄纸落到地上。沈知微捡起来，只来得及看清一行：
生女当夜，母子不得相见。
刘妈妈弯腰把纸和册子一起收走。
沈知微问：“我娘生下我后，为什么不能见我？”
戒尺砸在她脚边。
沈敬山喝道：“谁准你问这些？”
当天夜里，小杏被关到后院。
两个婆子把一碗凉饭推到沈知微面前：“吃完，明早送你去庄子。”
“不是去赵家？”
“夫人怕你又闹，先送出去待嫁。肯听话，你的丫头就少吃些苦头。”
沈知微拨开饭，碗底压着那块旧绢。缝线被拆开过，绢里像是夹过东西。
天还没亮，她就被塞上马车。车里只有小杏，嘴角破着，手背肿得握不住东西。
沈知微托起她的手：“他们问了什么？”
“问夫人临终前说过什么。”
“你怎么答？”
“说忘了。”
小杏疼得缩手。沈知微撕下衣襟替她裹伤，没再问她为什么撒谎，只问：“我娘到底怎么死的？”
小杏低头：“小姐，咱们走吧。去哪里都行。”
“他们许了你什么？”
小杏没答。马车外有人敲了两下。
“里面的人，下车。”
赶车的已经不见了。官道边站着两个持刀汉子，前头那人挑开车帘，打量她们。
“丞相府送来的就是这两个？”
小杏立刻抱住沈知微：“你们要干什么？”
“拿钱办事。沈相说姑娘去庄子养病，病重也好，死了也罢，不必往城里报。”
沈知微下了车。有人拿绳套她的手腕，她没挣扎，只问：“赵家知道我来这里吗？”
那人笑了：“赵家昨晚就退亲了，嫌你晦气。你还指望有人娶你？”
另一人伸手拽小杏，一柄折扇横飞过来，打在他手背上。
白衣公子带着两名随从走近，逼得两个汉子退进路旁树林。
“拿刀绑人，丞相府就是这么办家事的？”
沈知微扶住小杏，目光落在白衣公子的扇子上。扇骨挂着一枚青玉坠，缺了一角。
昨夜沈月姝来柴房时，手里也拿着这样一枚玉坠。
白衣公子走到她们面前：“两位姑娘受伤没有？”
小杏看清他的脸，腿一软：“闲王殿下！”
她跪下行礼。沈知微慢了一步，萧景珩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我不喜欢这些虚礼，没人看见，不必拘着。”
他脸上带着笑，指尖却扣得她胳膊发疼。沈知微抽回手：“多谢殿下。”
萧景珩看着她：“你怕我？”
“殿下认识我？”
“京里都知道沈相接回了女儿。”他把扇子递给随从，解下披风，“外头风大，先随我回府，我去跟你父亲说。”
沈知微没接披风：“殿下先把袖子卷起来。”
萧景珩一怔。
“你的手腕被刀划了，刀上有毒。”
随从翻开他的袖口，腕上果然有一道血痕，伤处泛黑。萧景珩扶住车辕：“沈姑娘懂医？”
“略懂。附近有水吗？”
随从递来水囊。沈知微冲洗伤口，撕布缠住他的手臂，又从路边拔了几株草，捣碎敷上去。
萧景珩疼得手一抖，水囊掉在地上：“这是什么？”
“解毒的草药。下次救人，先看看人家拿的是什么刀。”
林子里传来一声惨叫。一个灰衣青年押着两个汉子走出来，扔到马车前。
先前逃跑的人抱住腿，朝萧景珩爬：“殿下，说好的只是吓唬她们！”
萧景珩的随从拔刀，灰衣青年用剑鞘压住刀背。
“人都说出名字了，急什么？”
萧景珩认出了他：“承砚，你怎么在这儿？”
萧承砚踢开地上的绳子：“京畿道上有人持刀绑人，我来看看有什么不对？”
他转向沈知微：“报官，还是让他们赔礼？”
“报官。”沈知微指着那汉子的袖口，“他手上有道疤，我认得出来。”
汉子扑通跪下：“姑娘饶命！银子是刘妈妈给的，王爷只让我们演一场，没说真杀人！”
“闭嘴！”萧景珩喝道。
那人缩着脖子：“殿下，我不能替您认杀人的罪啊！”
萧承砚命人绑走他。沈知微把剩下的草药放在车辕上：“半个时辰换一次。要是疼得厉害，就请大夫。”
萧景珩没接她的话：“你救我，就是要听他污蔑我？”
“药救的是你的手。绑我的人是他们。两回事。”
沈知微扶小杏上车。萧景珩伸手挡住车门：“你回沈家，他们还能容你？我原想给你安排个去处。”
“什么去处？”
“进王府。你姐姐做正妃，你做侧妃。姐妹在一处，也不至于落到赵家手里。”
小杏的脸色一下褪尽。
沈知微看向她：“你早就知道？”
小杏低下头。萧承砚拉开车门：“她不愿意，王爷还打算把人抢进府？”
萧景珩收回手。
马车驶向城门。快到城里，小杏忽然跪在车板上：“小姐，夫人留下的绢，是我给王氏看过的。”
沈知微没有扶她：“什么时候？”
“回府前。刘妈妈说我弟弟偷了庄子里的粮，要剁他的手。她说我把绢给她看，就放我弟弟。”
“昨天那包粉末，你知道吗？”
“不知道！”小杏急得往前爬，额头撞上车凳，“小姐，我真不知道。”
“他们还让你做什么？”
“劝您跟王爷走。他们说王爷肯救您，是您的福气。”
车帘被风掀开。沈家门前停着几辆马车，王氏正陪着族老往府里迎。看见沈知微，她掏出帕子按了按眼角。
“你还知道回来？”
沈月姝站在她身侧：“妹妹才被父亲遮掩过，怎么又带男人上门？”
萧承砚从车后走出来。沈月姝认出他，扶着王氏的手松了松。
沈敬山迎上前：“郡王，小女顽劣，让您见笑了。”
“她被人绑到城外，你管这叫顽劣？”
“家事，不好劳烦郡王。”
沈知微从他们身边走过，径直进了祠堂。
她娘的骨灰坛放在地上，坛口缠着红绳。桌上压着一张新写的字据，已经按了几个手印。
王氏跟进来：“你娘当年偷了府里的银子，跟人私奔，逃到庄子上才生了你。老爷念旧，愿意认你，你还想怎样？”
“她既然私奔，怎么死在沈家的庄子上？”
“她自己求着回来。”
沈知微转向沈敬山：“我是谁的女儿？”
沈敬山脸色一沉：“放肆。”
族老拿起桌上的字据：“你母亲行为不端，按族规该除名。你若肯认错，家里仍留你一口饭。”
沈知微走到骨灰坛前，弯腰要抱。刘妈妈踩住她的裙摆，把字据推过来。
“先按手印。你娘留在外头的铺子和田地，老爷替你料理，省得你年纪小叫人骗了。”
沈知微看着王氏：“一个洗衣裳的丫头，哪来铺子田地？”
王氏用手遮住字据：“她做了丑事，自然有人给钱。”
萧承砚伸手要拿那张纸，沈敬山按住桌沿。
“郡王再尊贵，也不能管我沈家认不认女儿。”
老太太被人扶进门，拐杖敲得门槛发响。
“阿蘅的东西，你们还没吞够？”
沈敬山上前：“娘，您病着，回去歇着。”
“我再歇，你是不是还要把她骨灰卖了？”
王氏忽然抱起骨灰坛，退到门边：“老太太，您想清楚。一个死人要紧，还是沈家的前程要紧？”
沈知微往前走了一步。
王氏把坛子举高：“你再过来，我就松手。”
沈敬山将字据推到桌沿：“按手印。你娘死了十八年，别为了她，逼死活着的人。”
沈知微拿起印泥。
沈月姝替她把纸展平，松了口气：“早些听话，也不用闹成这样。”
沈知微没有按下手印。她把印泥翻扣在纸上，红色盖住了“自愿交付”四个字。
王氏手里的坛子晃了一下。老嬷嬷从旁伸手托住坛底，抱着它退到老太太身后。王氏扑过去，被萧承砚拦住。
老太太把一串钥匙砸在桌上：“开西厢的箱子。”
沈敬山伸手去拿，老嬷嬷先一步捡走钥匙。
他扶着桌沿：“娘，您真要毁了儿子？”
“我替你瞒了十八年，你拿这点脸面做了什么？”
箱子抬进祠堂，里面放着几册嫁妆单子。沈知微翻开最上面一本，念出第一页的字：
“许蘅，京城许氏药堂长女。陪嫁药铺两间，田六十亩，银三千两。”
她抬起头：“父亲，这也是哪个洗衣丫头的东西？”
沈敬山伸手来抢，萧承砚按住他的手腕：“让她看完。”
老太太坐到供桌旁：“许蘅是沈敬山明媒正娶的妻子。王氏进门时，她已经怀着知微。”
王氏尖声道：“许家早败落了，她凭什么占正妻的位置？”
“许家替沈敬山治过病，替他还过债。”老太太点了点箱子，“他进京赶考的盘缠也在里头。”
沈知微把第二册嫁妆单放在王氏面前：“你说她私奔，证据呢？”
王氏没看册子：“一个女人死在庄子上，丞相府肯收她尸骨，已经算仁至义尽。”
小杏挤进人群，跪下：“小姐，绢里夹着的那张纸，是刘妈妈抽走的。我看见她收进腰带里了。”
刘妈妈转身就跑，被守门人摁住。她腰带拆开，一张发黄的纸掉在地上。
沈知微展开，只看了两行，便将纸转给族老。
“催生药。服后大出血。”
王氏扑向刘妈妈：“你竟然还留着！”
刘妈妈被人按着，仍扭头喊：“是夫人叫我收着的！您说有老爷的手印，他这辈子都别想休了您！”
沈敬山抬脚踢她：“贱婢胡说！”
萧承砚拦在两人之间：“这手印是不是沈相的，送官府验一验便知。”
沈知微把纸递给族老：“我娘生女当夜，被关着不许见孩子。送药的是丈夫，锁门的是后来进府的王氏。你们今天要除名的人，是她？”
族老握着嫁妆册的手垂了下去。
沈月姝跪到沈敬山身边，抓住他的衣角：“爹，你倒是说话啊。”
沈敬山扫了一眼门外探头的族人，嘴唇动了动：“当年的事，你们都不知道。”
沈知微抱起骨灰坛：“那就去公堂说。我娘死在沈家，总得有个交代。”
沈敬山没有出祠堂。
他抄起供桌上的瓷碗砸碎，捡起一片抵在脖子上。
“你今天敢报官，我就死在这里。逼死亲父的名声，你背得起吗？”
王氏冲到沈知微面前哭：“他给了你一条命，你非要逼他去死？”
沈月姝也跪在骨灰坛旁：“姨娘在天有灵，愿意看着沈家散了吗？”
沈知微把骨灰交给老嬷嬷，走到沈敬山面前。
“碎瓷握稳些。”
沈敬山看着她，手没松。
“十八年前，你给我娘送药的时候，手抖过没有？”
碎瓷划开他的脖子，血沿着衣领渗出来。
没有人再上前拦沈知微。
萧景珩赶到时，府衙的人已经到了门外。他进祠堂先扶起沈月姝，视线掠过桌上的嫁妆册。
“婚事可以缓，沈家的名声不能再坏下去。”
沈知微问他：“你还想替沈家遮掩？”
萧景珩眉头紧锁：“我是为你好。闹到公堂上，往后谁敢娶你？”
萧承砚让随从把城外的供词递给他：“先看看这份。那两个持刀的人，供出了你和沈月姝。”
沈月姝躲到萧景珩身后。
萧景珩把她拉出来：“她只是说妹妹婚事不好，让我帮忙。我也是受了她蒙骗。”
“你把玉坠给我的，还说要纳她做侧妃！”沈月姝抓住他的袖子，“你说她懂药，手里又有铺子，留在府里正好替我们料理。”
萧景珩甩开她的手：“本王什么时候说过？”
缺角的青玉坠从沈月姝袖里掉出来，滚到供词旁。
沈知微没有再看他们，抱起骨灰往外走。
身后，沈敬山扔掉碎瓷，追了两步：“知微，我是你爹！回来！”
府衙的人拦住他。
这声“爹”，沈知微十八年来没听他叫过。如今倒叫得顺口。
许家的案子审了两个月。
药铺旧掌柜带着账本来作证，接生婆从乡下被找到，当年送药的车夫也进了衙门。沈敬山认罪那日，王氏还在牢里骂刘妈妈。
沈知微站在堂外，听见王氏被判收监，沈敬山被剥去官服，才将母亲的牌位接回许家旧宅。
萧景珩丢了婚事，也丢了京中那副乐善好施的名声。
他后来到药铺找过沈知微。
“我当初是真想救你。”
沈知微正把药包递给排在他前头的老妇，等人走后才问：“那天我要是不肯跟你回王府，你会送我走吗？”
萧景珩没答。
她也没再等。
药铺开张后，小杏把攒下的月钱放到柜台上。
“奴婢想去找弟弟。往后不来碍小姐的眼了。”
沈知微把钱推回去，又递给她一张路引：“路上当心。往后有人拿亲人逼你，先问问他凭什么替你做主。”
小杏跪下磕了三个头，收好路引，没再求她留下。
萧承砚来求亲那天，没带珠宝，带来一张写好的保证。
“不许拦你看病，不许动你的铺子，不许纳妾。哪条做不到，你拿这张纸来领嫁妆。”
沈知微看完，在末尾添了一句：“不许替我大度。”
萧承砚拿过笔，签了名字。
故事讲到这里，屋里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小女儿扯住父亲的衣袖：“爹，你有没有犯过？”
萧承砚剥下最后一颗葡萄，塞进沈知微嘴里：“你娘的铺子，我买包药都得付钱。”
沈知微打开身旁的匣子，里面压着那张已经泛黄的保证。
“我留着呢。”
五个孩子凑过来看。萧承砚起身关窗，回来时，顺手把她脚边凉掉的手炉换了一个。窗外的雪还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