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厂招工那天，罗菁带来了一份返聘书。
两个月前，也是她把我的竞聘表退回来，说我没带过团队。
这回纸上有了车间主管四个字，工资一万四，比我当初争的数多了三千。
她把文件摊在唯一一张没掉漆的桌上，叫我先签，剩下的回去谈。
我还没碰笔，门外就有人喊，老板，你这儿招工，填哪张表？
我抬头一看，是给我当了八年搭档的何春梅。
她身后挤进来一拨人，有踩过缝纫机的，有搬过布卷的，还有以前负责催我签废料单的小许。
我只摆了六把椅子。
来的人站了一半在外头，后面有个小个子看不见屋里，举着表问，春梅姐，咱们是不是得叫他邵总了？
“先问他工资几号发。”何春梅说。
屋里笑起来，罗菁把摊开的纸往自己这边收了收。
我拿笔在招工板上加了一行，每月十号发薪。
写完抬头，二十七张登记表刚好传到我手里。
以前在旧厂，罗菁曾当着这些人的面问我，有谁归你管？
那时我答不出一个名字。
今天二十七个人把名字交给我，里头有六个连退路都还没找着。
罗菁也在数，她数到最后一张，压低声音问我。
“邵原，你知道二十七个人一个月光工资就要多少吗？”
我当然知道。
我在那张白板上写下的发薪日，离头一笔能到手的货款，还差整整十七天。
1 六把椅子
罗菁的车横在卷帘门外，挡着从菜场捡来的那块招工板。
我请她挪一下，她看看表，反问我要谈多久。
“你要是来应聘，得等他们先谈。”
我把返聘书推回去。
她那只夹着车钥匙的手半天没动，像在等我把玩笑收回去。
“先听清楚，关总给你开的条件，是回来管整个缝制车间。”
“那更得谢谢他。我走的时候，整个车间在他嘴里就剩六台不值钱的机子了。”
旁边有人笑出一声，马上咬住嘴。
我认得那声音，许成，跟我学活时，打歪一条明线都要用胳膊遮住。
今天他把登记表填得格外规矩，意向一栏写的是排产，两个字压得纸背发白。
罗菁也看见了，拎包前朝他问了一句。
“你在这儿也排得上班？”
许成下意识往我这边看。
我那点畅快一下凉了。
我有一家叫顺边的小厂，六台缝纫机，一张裁床，还有一个有条件的试单。
门口这二十七个人，是来找饭吃的。
“今天开放八个岗。”我把白板转过来，“招工单上写了八个，工资和工时在这儿。愿意试岗的留下约时间，试做有工钱。岗位满了，愿意留联系方式的，后面扩岗再谈。”
后头有人把帽子往下拉，站起来问去哪儿领回他的表。
我递过去，他拽了一下，发现我没松手。
是以前做剪线的陆小满，手快，带的剪刀从来不往公用篮子里放。
“别填家庭详细地址。下次找工，这一栏也可以先空着。”
他低头一看，把表折了两折。
“邵哥，我以为你开起来有一条大线。何姐问我来不来，我把跑腿的早班都推了。”
“今天耽误的早班，我没法给你补。后头有剪线的岗，我先给你电话，你自己挑。”
小满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坐到了门外台阶上。
这一下谁都笑不出了。
何春梅把自己的表翻了个面，在背后画了个歪歪的圈。
“先说活吧。你招的是做盖布的，还是做套子的？”
我搬出第一只样品，挂到借来的不锈钢周转架上。
城里几家面包店共用一个配送仓，出车的盘架要罩着走，到店只掀一侧，免得卸两盘就把整个罩子扯下来。
罩子是深灰布，开口缝了一截橙色拉带。
我拉开给人看，何春梅把头探进去，问空架怎么回收。
“照样推回来。布罩脏了就换，客户自己洗。”
她把拉带拉到底，又把拉链往回送了一寸。
“你这带子端头留在外面，会挂车门。”
人群往前涌了一步，椅子被挤得磕了桌腿。
罗菁就在那时从我身后走过去。
我听见她按了两次车钥匙，才把挡门的车开走。
早上八点到九点半，我没往窗外看第二眼。
我和何春梅把罩子拆下来，许成用粉笔在地上画了从裁床到装箱的路。
他以前想画这种图，得趁车间主任去抽烟。
今天画到一半，他站起来叫我往右挪一把椅子。
“裁好往这边送，拐一次就到机位。邵哥你别老在路中间站着。”
我真给他让了地方。
旁边有人起哄，许成那张一被起哄就爱发红的脸涨到了耳朵根。
可他还是俯下去，把那截线补到了装箱桌边。
何春梅约了次日上午试做，她要拿质检的那一岗。
我说这岗缝得快没用，得敢把我的货也扣下。
她把布罩上我漏剪的一根线挑起来。
“你看看，你还敢把我招进来？”
我从抽屉拿出一把剪刀放到她手边。
“剪吧，老板的样品也按件返工。”
她没剪，把样品整只递回来，让我自己来。
那把剪刀从我手里咔嚓一声合上时，我听见台阶上的小满跟人说，先别走了，看看邵哥这回怎么招。
中午散场，八个人领回了表，桌上还留着十九份。
我从里头抽出约好试做的八份，余下十一份，何春梅照着名字给我抄了张回拨名单。
她走前跟我说，昨天旧厂缝制组最后一批人办完了离厂手续。
其中有人在桥北找到工作，有人在等孩子开学，还有人找了一个月，连能让自己摸一次机子的地方都没遇上。
“大家听说你招，有个地方肯摆一台机让人自己做给你看，就想来。”
我把那张回拨名单压在杯子底下。
我本来以为，只要有人肯来，就够我把罗菁那句话扔回去了。
可她留下的返聘书底下，有一串我没敢抄上白板的数。
房租、布款、拉链、运费和八个人的薪水。
八个岗，是我用自己的钱划出来的。
要让这八个人留下去，我得先把四十只罩子送上别人的车。
2 蓝线
罗菁当初问我带过谁，是在丰泰的玻璃会议室里。
外头就是缝制组吃饭的地方，玻璃门开着，何春梅端一碗面站在饮水机前。
我报名竞聘车间主管，交了一页生产记录，上头有十三次交货异常。
哪一批是我重新排的人，哪一批是我去仓库翻出来的料，一笔一笔都有日期。
罗菁从头看到尾，在表尾敲了两下。
“处理过异常，跟带过团队是两回事。你的直属下属是谁？”
“缝制组遇上赶货，一直是我排线。”
“考勤谁签？奖金谁定？”
我朝关维看过去。
他以前是车间主任，后来升了生产经理，丰泰缝制组的奖金始终是他签。
上个月有一批急货，借调来的人想走，何春梅说她去劝。
我跟关维要夜班补贴，他当着我的面说，你稳住人，我稳住钱。
结果钱真叫他稳住了，三百块补贴，拖到货款回来，还稳在他抽屉里。
会议室里，他把那页异常记录往前一推。
“邵原手艺细，谁的活都能接。管理岗，我们想要有正式带队经验的人。”
我盯着他握笔的手，忽然想起第一年进厂，也是这只手帮我把人事扣着的饭卡要回来。
那年我租的房里只有一个灯泡，他来量窗户，给我带了一块车间余下的蓝布遮光。
有一阵我是真愿意替他卖命。
“那奖金是您定的，我要是今晚叫她们都准时下班，您会把剩下的活接过去吗？”
玻璃门外，何春梅低下头，夹了一筷子坨了的面。
关维脸上的笑淡了。
“你要这么论，咱们就论职责。你去车间，把负责的纸样交一下。”
那天下午我交了纸样，接下来一周把在做的三批活交清，最后和丰泰谈妥了离厂。
工位上有一只装划粉的铁茶盒，我把它倒空，发现盒底粘着一小截蓝线。
那是何春梅打结留的。
八年前我过工位考核，拿一叠练习布挡住缝坏的那个角，她从后面伸手，把最难看的那片抽了出来。
她叫我收起来，等哪天当了师傅，给徒弟看。
后来我们遇见谁干了蠢事，就给他留一截蓝线，意思是这回记住，下回自己教人。
临走我把铁盒揣进兜里，一个招呼也没跟她打。
我怕她问我接下来去哪儿。
直到顺边招工这天，我还没告诉她，第一张图是苏禾在菜场画的。
我老婆在那儿改衣服，门边挂了一面窄镜子，照过几千条嫌裤腿不齐的人。
我离厂后的第四天，去给她送饭，隔壁面包铺在卸货。
小伙子一只手扶架子，一只手撕塑料罩，没扶稳，一盘装好袋的吐司全滑到了脚边。
苏禾过去帮忙扶，把架子上捋下来的薄膜拎给我。
“你说这东西做成能洗的，多缝一条口子，有人买吗？”
“我现在连机都没有。”
她拿筷子指指自己的台面。
“你真有出息，我这台机跟你结婚的时候就在了。”
她的机子做过棉衣，做过帆布书包，我借它缝了两只罩。
第一只送到隔壁，那小伙子晚上来还，说想买得找给他们统一配送的黎主管。
第二只我带去仓里，见到黎雁的时候，她正在擦一份被司机踩出鞋印的路线表。
她听完说，得洗得过、套得进车，还得比他们手里的旧法好用。
价钱我提了三回，她只让仓库给我一张临时进门证，许我挑一天跟车看。
我跟了两趟。
第二趟回来，我把以前下班给人画纸样攒的钱拿出来，又兑了张还剩三个月到期的存单。
苏禾出了两万，凑足厂房头几个月的租押。
她把转账备注写成借款，摁着我的手，让我看完才发。
“我有个毛病，钱借出去以后每天都惦记，你这辈子算摊上我了。”
招工那晚我回到摊上，她正蹲着收缝衣针，听说来了二十七个人，险些把针撒回地上。
我说罗菁问我养不养得起。
“她问得也对。八个人的工资，三万九，你得单留。”
我从夹票据的小包里掏出工资专用的那张卡。
发薪和回款中间那十七天，我打算用它顶。
苏禾捏着卡的尖角，看了一会儿，又推给我。
“留在你这儿。你拿它当什么，要你自己天天记得。”
我到家找出铁茶盒，把卡放进去。
盒底那截蓝线卷得很紧，蹭了一点擦不掉的白粉。
我找了支笔，在盒盖背面写上两个字，工资。
手边压着黎雁发过来的试单约定，四十只先交，试用过关才走后面五百六十只。
首批回款的日子，还得从她签收那天往后数。
我第一次嫌一张日历画得太满。
3 不用拉快
试岗那天最早到的是许成。
他穿一件崭新的白衬衣，袖口刚卷好，递给我三张表。
第一张是排产，第二张是设备保养，第三张是他给自己列的错题。
“邵哥，前两张能贴，第三张你一个人看。”
错题里有一条，线头没剪干净，往料筐底下塞，害何姐下班前翻了两个筐。
我问他哪个年月的事。
“昨天在家练的。”
我抬头看他，他已经绷不住在笑。
这小子以前报名做班长，开会念三句，眼睛要找我两回。
我告诉他，排产这岗试的是一单有多少活、每个人一天能做多少、哪一步会堵。
他收起了前两张纸。
“那你先别教我。”
他往裁床那头去了。
八个人依次进来，先看工序，再用练习料试做，有人做到约好的两小时，有人提前结束。
最后一份试做工钱是何春梅来领的。
她把红布扎着的剪刀搁在窗口，递进来两张写了记号的卡片。
一张是我的样品，另一张是她自己收尾的那只。
“你的样品，开口两边长短不一样。我那只拐角少吃进去一截，过不了洗。”
我翻过那块角，手指顶出一个小包。
“这个你要是不报，我真未必看得出来。”
何春梅把剪刀拿回去。
“那你就该找个看得出来的人。”
我留她谈工资，问她以前质检津贴拿多少。
“没有。我名下是机工，验完货少做的件还扣我钱。”
她说得挺平常，我反倒一下接不上话。
我曾经把两批返工料放到她机位旁，跟她说，你最仔细，帮我看看。
她那次抬头问，今天这八十件我能不能不计？
我没听懂，走到门口还回了一句，能做多少算多少。
那是她一个下午的件钱。
“质检按固定工资，五千六。”我把岗位说明给她，“和白板上一样。正式开工前签合同。收货台的钥匙你拿，扣下哪箱给我写一张单。”
她把数看了两遍。
“让我签不合格，你也得签收到。”
“行。”
“你收到以后急得骂人怎么办？”
“你把单子贴我脑门上。”
她笑了，笑到一半又问，能不能每天五点一刻走。
她妈白天在家请人照看，晚上换她接手，晚半个钟头得多付一趟上门钱。
我手心已经碰到了合同，听完把它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只招一个质检，她走了，那之后有货怎么办？
许成拿着一张画满横杠的纸，正好站在门口。
他说他本来算到五点四十，末尾二十五分钟用来把货折好装箱，质检只要赶得及看完最后一只，能早走。
“前头哪步耽误了呢？”我问。
“那我早点报，留到第二天验。”
我正要说急货留不了，他伸出指头，点了点表上最后一格。
“黎主管要的四十只，最后一晚还有半天余量。我特意空的。你要我把它填满，我不会排了。”
他说完，手背在裤子上蹭了两下，留了道白粉印。
我看着那个空格。
以前我拿到表，总要挑还有哪儿塞得下。
丰泰的那点夜班补贴到最后没发，我嘴上骂关维，第二次赶货，还是问何春梅能不能帮着把人叫回来。
我拿起笔，把五点一刻写上去。
“急了先报我，装箱那截我来搭手。”
许成扭头就往白板边走，差点踩上自己的鞋带。
何春梅签完名字，把质检台的钥匙拿在掌心掂了掂。
“我跟你说实话，桥北有个厂也要我，六千。可我一问我做什么，人家说，哪里忙你上哪里。”
她把钥匙装进一只带拉链的小口袋。
“我四十七了，想有个活，是人家走进门来专门找我的。”
试岗结束，有个老裁工嫌这里没有宿舍，当面把话说开。
我后来又约回拨名单里的金立新来试，八个岗才全部定下来。
正式开工那天，我买了八双防滑鞋，在每个盒子上写名字。
许成打开，先试了左脚，问我是不是给他买大了一码。
我低头一看，他脚踝露在外面，裤管里裹着一层旧护踝。
他以前扭伤过，我以为早好了。
“你报的就是这码。”
“怕下午脚胀。”
他把鞋带放松一格，提了提脚后跟。
“我这回能坐下排了吧？”
我从仓库拖了把靠背椅给他。
以前那张产量表，许成站着写了三年。
第一天快到五点的时候，裁床还剩六套片。
我顺手伸向开关，许成隔着两台机喊我，先留着明早。
何春梅已经换下了围裙。
她站在卷帘门边看我，手指还勾着围裙带子。
我松开开关。
她转过身，头一次从我这里准点走了。
4 先挑最难走的路
四十只罩子装车那天，许成比我还紧张。
他跟到配送仓，怀里揣着一张空的回访单，想把两条路线都跑一遍。
黎雁从司机值班室走出来，戴着一双深蓝手套，举起三根指头。
“三条。”
她拿记号笔在路线表边上补了一横。
还有一条线，以前是供市里一家店，现在又并了两个小店，巷子窄，得用短一点的架子。
我把她新圈出来的架子找出来，看见轮子上面果然矮了一截。
罩子本来按她给的两个尺寸做，短架那款也能套得上，但下摆垂到了轮边。
“这一条今天先用旧罩。”我说。
司机老陶从仓库出来，听见就绕开了我。
他从车上拎下一袋塑料罩，袋子磨破了，露出半截白边。
“怎么，给好走的车换个新的，给我们这条线摆拍用？”
他跑的是天没亮就出车的那班。
我头一回跟车就跟的他，那时冷，手指抠不开塑料罩，他叼着一只手套帮我撕了个口。
我抽出一只短款，把下摆卷起来扎住，在空架上推了两个来回。
这么走得动，但一松扎带，还是会垂下去。
我蹲着想了半天，给苏禾打电话。
她刚开摊，背景音里有人问换裤腰要多少钱。
我说了架子矮在哪儿，她问我橙带剩没剩，先缝两个布耳，让下摆从里面扣起来。
“你上回给我改那条肥裤子，就是这么收的？”
“上回你说那是新款，我给你收的是腰。”
我刚想笑，老陶拉着架子又要走。
“等我两个钟头。”我一把扶住架子，“你要的四只，按你的车做。你把班交给下午的人也成，我跟他跑这一趟。”
黎雁从表上抬眼。
“余下三十六只，今晚就开试。你这四只晚到，所有罩子都等这一条线回来才算跑完。”
我想拿试用成绩，挑这条线最容易丢分。
我看了看老陶袋子上磨出来的那个洞。
“你等四只，我等你把最难走的这条线走完。”
我开车回厂拿余料，何春梅叫我把短架也借回来。
她边缝边叫许成把下午的工位空出来，给我腾地方挂样。
许成问，客户以后再添一种架怎么办。
“先把这三种都量上。以后她买架子，尺寸不在这张纸里，就知道得叫我们过去。”
我到仓里追上老陶，四只改好的罩子还带着手心的热气。
架子套好，一推，轮子没碰布。
在第二家店卸货，老陶故意一只手端盘，另一只手去捉那截橙带。
我本来想告诉他布门卷起来往哪儿塞，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他自己摸到了侧边的扣带。
卸完他没表态，把空架推进车里，脚踩住固定杆，回头喊我别在雨里站着。
最后一站的店员以前老嫌塑料罩撕开就没地方放。
那天她卸完，发现罩子还能原样拉起来，伸手摸摸上面溅的泥点，问我是不是算仓库的东西，不用她买。
“不用，你只管把脏的跟空架带回来。”
她听完，转过身去把刚撕开的两个旧塑料罩捡起来，塞给老陶，让他拿回去当垃圾袋。
回仓时，老陶在我的单子上写，短车，左后角不用再扶一下。
我问他能不能给个好用的评语。
他把笔盖一扣。
“我扶这一下扶了两年，省了就是好用，还要我给你写个锦旗？”
第二天洗完罩子，我和何春梅来复套，她把两只沾了油笔印的挑出来，在纸上记了位置。
第三天，三条线的司机都填了回访。
黎雁照着单子一项项验，最后把其他待确认的架子也叫出来，让我重新量了一遍。
她签完四十只的试用单，去柜子里给我找合同。
我摸着试用单的右下角，纸薄得能透见手指。
我也在丰泰等过客户签字，有时等一下午，拿到手还没看，就得送上楼让关维先看。
这次黎雁坐回来，叫的是邵原。
“五百六十只，尺寸分开，按刚才那个表走。你签的交期自己看清楚。”
我一边翻，一边忍不住问她，真就给我签了？
她握着章，抬起眼。
“你要是还想给我少算两块，我也可以再等一会儿。”
我把合同转了个方向，让她把章盖正。
回去的路上我把照片发给苏禾，手机响的时候，我还以为她要说什么时候还钱。
她说，回家吧，今晚那碗面里多给你卧一个蛋。
我看着前头等红灯的车尾，笑得肩膀一抖。
随即布商发来一条消息，让我先别打全款。
之前留好的深灰布，仓里只剩一半能给我。
5 那排空货架
布商姓冯，仓库在铁路桥底下。
我到的时候，他正把一排货架上的标签往下揭。
地上堆着空纸芯，深灰布原先在第七格，现在只剩靠墙的几卷。
我把上个月他发我的备料确认给他看。
他摘下老花镜，说那天说的是帮我留，没收定金，订单上也没签字。
这话我自己也记得。
我怕试单不过，先让他别给我开付款单。
“谁拿的？”
“丰泰。昨天把剩下的现货都拉了，留给你的一半是我从另一个库挪的。”
隔着铁路桥能听见车轮响。
我拨关维的电话，他接得比以前我报产量时都快。
“你那边听着挺忙啊。”我说。
“找老冯去了？这款布我们也在用。他问我能不能少提，我没让。”
我才知道罗菁回去汇报时，还给他画了个橙带开口的草图。
关维找老冯问有没有这种料，老冯闲聊了两句，正好把我也在用说出去了。
“邵原，我以前教你，客户没落章，别压太多货。还有半句，有人能一次吃下，你就别指望人家给你留。”
这话是他教的。
那时他嫌我买的八筒缝纫线压了账，转头往仓里一囤就是三十箱。
我问他买这些是做罩子，还是做窗帘。
“做什么都能卖。罩子要是你卖得动，我们也可以去报个价。”
我没给他听我喘气的机会，把电话挂了。
老冯看我搬剩下的布上车，帮我推了一卷。
我叫他把卷上的号码和米数写清楚，一起贴到出货单上。
他问下回还有没有生意。
“你再给我留东西，就用能盖章的纸。”
车开出桥洞，我没回厂，掉头去找苏禾。
她在给一件蓝工装补胳肢窝，见我来了，把脚底一个装碎布的饼干筒踢过去。
“先挑，别光站着喘。”
筒里有几块摸起来差不多的料，都是前一阵我挑样时她留的。
我只挑过深灰，觉得黎雁一眼能认出来。
她把那块浅灰压在深灰上，叫我看两块在折角处的厚薄。
“我拿它补过送水工的车套。你要是哪天没灰的，别非等着上一缸。”
“同一个规格，客户能要两个颜色？”
“你问她呀。她又没嫁给你，你猜什么？”
她把工装翻过去，用食指顶着新补的那处，叫我摸里面有没有扎手的尖角。
我摸了两遍才明白，她等着我松手去打电话。
浅灰布的供应商在邻县，我到那儿买了两卷样布。
去黎雁仓里谈换色，她先问我能不能照合同做。
我说能做一半。
她把合同推过来，用手指压住颜色那栏，往后坐了一点。
“我要是同意你换，三条路的人都得认得新货。”
“把新颜色只用在短架上，另外两种从深灰里按数挪。现在大家靠挂在车门上的牌子分架，颜色也能分一眼。”
黎雁看着我带来的浅灰布，隔着布捏了捏橙色的扣带。
“洗完再说。”
等回厂已经过了吃晚饭的点，苏禾从摊上下来，手里捧了两碗面。
她把有蛋的那碗放在我跟前，自己捞了一大口，问新布贵多少。
每只要多出六块来，还要重新裁两个样。
我算着少掉的利润，把鸡蛋戳破了都没吃。
“价是我自己报的。当时觉得这单要拿下来，少赚一点也得做。”
“是有点蠢。”
我抬起头，她伸筷子把我戳到碗底的蛋夹回面上。
“可今天要是少这一碗，你还得出去再买一碗。先把面吃了，回头才有劲儿挣钱。”
我们在裁床旁吃完面，把浅灰料裁了两份。
她踩机，我熨平布带，一人做一只，做好一起送去按仓里的方式洗。
第二天晾干，样罩套上去，黎雁伸手拽了一下短架上的橙扣。
“灰都换了，把这个留住。老陶闭着眼也知道抓哪儿。”
我拿到她签过字的换料确认，按批向新布商下单。
回厂的时候许成正擦白板。
我把新料的编号贴到他画的流程图上，跟他说，往后布分批到，每批记号都不能少。
他在白板上抄了一遍，用笔把下面的空格圈起来。
“邵哥，来的时候可得留足时间。我这个空，最多填一次。”
我看着那个圈，觉得关维买走的半仓布，也只值得我填这一次。
6 你签我认
合同给了二十二天交货。
头半个月，深灰的走了两车，黎雁那头每天都有货上路，只有浅灰的还差最后七十二只。
新布商这时来了个电话，说最后几卷缺货，可以从分仓调，等级一样，编号不同。
我问他要了卷标照片，前头两个字母和手里那批是一样的。
“你这几个数字怎么换了？”
“换仓出的。你要老编号，我再找车去下面调，三四天。”
到时候就超交期了。
我叫他发车。
货到时何春梅拿了剪刀来剪样，问我洗过再下刀，还是先让裁工铺起来。
上一次等她剪的小样晾干，裁床空了一下午。
我看了看表，拿卷尺比了比布边，又去掐厚薄。
“同一个规格。先裁，收成品的时候逐只上架。”
她指着卷芯上不同的号。
“这条你签。”
她翻的是进料本，最后一列专门空着，写谁同意上线。
我签得很重，名字最后一捺把纸划破了。
许成在裁床旁抱着纸样，没等我把本合上就开口。
“我可以去问黎主管，最后一车能不能晚一点。”
我记得他头一次站我跟前，要我别把排产表塞满。
今天他嗓子有点干，停了停才接上后半句。
“她同意，咱就不用省这道。”
“账上那几天够你多排一轮吗？”我把本递给何春梅，“等货到了，她自己在用，比咱俩争这半天管用。”
许成把纸样放平，拢住翘起的角。
我出门前，听见他叫金立新把新卷的编号在每捆裁片上另挂一张签。
最后一批成品套架验的时候，一只一只都拉得上。
我在出货单上签了字，何春梅把卷标剪下来贴在进料本里，贴完还给我留了一块布头。
她叫我拿回去洗。
布头后来就放在驾驶座车门那个窄槽里。
交货那天，黎雁带两个仓管在门口拆箱。
她先挑了两只去套最矮的架子，橙色带子往里一收，正合适。
她签完单，让仓管先把最后到的这批往上面码，下面那批先走一轮再换。
我捧着单子出去，才看见关维的车停在路边。
他后备厢开着，两个丰泰的人正抬一个大纸箱。
箱面上画了一只周转罩，拉头是蓝的。
我没忍住，放慢了脚步。
关维见我看，把箱盖掀开一点。
那罩子比我的布厚，四角走的双线，用手一捏硬实得很。
有一处做得挺漂亮，拉链底下缝了挡片，从外面看不到齿。
关维跟我同时摸到那个角。
“这截要多一道工序。”我说。
“所以我买整条线。一样的活交给几家加工点，工钱比你自己做还便宜。”
他让我看了眼名片。
丰泰换了说法，叫缝制协作中心，自己车间不做大货，拿到的活分给外头的厂。
从前挨个找我要人救火的关维，现在准备让别人替他扛发不出去的工钱。
“你去见黎主管？”
“送样。她说你们这批做完，她还要换三个仓的罩。邵原，你拿首单的路我绕不过去，后面的单子，我有我的拿法。”
他把箱盖按下去，笑了一声。
“要不要把你的厂也接进来？我给你保个量。你只要操心你那八个人，一百只做下来，能挣的我全写明白。”
“你查得挺细，知道我有八个。”
“你以为我去找过谁？”
我下意识往驾驶座方向看了一眼。
许成在那里等，手肘支着窗，见我们看过去，坐直了。
我胸口紧了一下，很快把脸转回去。
“先给你自己保个量吧。我们厂的货以后还走这扇门。”
我提着单子上车，许成问我关维来做什么。
我想问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可他系着安全带，腿上放的是我们八个人刚签完的工时表。
“找黎主管卖罩子。”
他看着车外，隔了一会儿说。
“那他挺会挑日子。”
开出仓库，外头下起小雨，我掀开雨刷才想起刚才没来得及拍一张交货的照片。
等红灯的时候，许成把工时表递给我，说何姐在最后一页给我留了话。
表底只写了一行，浅灰新号，第一次洗后叫我过去。
我把纸扣到台面上。
那是给我提醒的话。
我那时拿着交货单，手指还一遍遍去摸她们盖了章的地方。
7 第一笔工资
十号发薪，我醒得比闹钟早。
苏禾还在睡，后背朝着我，一只脚露在被子外头。
我把被角给她压上，她眼睛没睁，问我是不是准备去银行门口等开门。
“手机上能发。”
“那你昨晚把卡摸出来三回，是怕手机不会念上面的数？”
我笑了一下，从枕边拿过手机。
发出去的钱分了八笔，每一笔都对过工时和试做结算。
最后一笔发完，卡里的数短了一截，我盯着它看，心里有点疼，又想叫苏禾也起来看一眼。
这几个月我花掉的钱，最大的一笔是租厂，刷完卡，房东丢给我两把钥匙就走了。
今天一共用了八次确认。
何春梅头一个回我消息，发的是她那只用了好几年的记账本。
十号底下画了横线，备注写着工资已到，护工费已付。
过几分钟，她又发来一张照片，桌上两碗稀饭，她妈的那碗里有三个切碎的红枣。
到厂里，她已经把质检台擦过了。
我问她怎么来了这么早。
“昨天跟我妈说十号有钱。她四点半叫我，怕我去晚了，钱让人领完。”
她笑着说完，低头继续理账。
那张我签字的进料单压在她手肘底下，旁边摆着要随仓复查的量尺。
我把车钥匙放到桌上，叫她要走就叫我。
许成是踩点进来的，他身上有一股很重的油条味，手里还提了一袋。
他把袋子往大家中间一搁，钻进裁床下面找昨天掉下去的记号笔。
我趁他出来，把他叫到外头。
“工资有问题？”
他看我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没回？”
“因为别人都回了。”
他扯了下嘴角，低头拿餐巾纸把指头上的油擦了。
工资没有问题。
有问题的是他城南那套小房子，和女朋友谈了一年多，本来只租一居室，女朋友的妹妹要来上职校，他们想换套两居的。
房租一涨，他算完手里能留的钱，回头又去问过关维开的岗。
我听见那个名字，脑子里先响起的是昨天关维那句你以为我去找过谁。
“他出多少？”
“七千二，带协作点。先让我过去盯半个月排产，做顺了再说。”
我这里给五千二。
他跟了我六年，多两千块，谈到当面，谁也不好意思看谁。
“你上次在这儿说，不想站着排。”我说。
他抬起脚后跟蹭了下门槛。
“邵哥，我是不想站着。我也不想二十九岁了，女朋友问我押金差多少，我还要说过两天。”
我嘴里堵着一句，我刚才给你发的就是钱。
这句话要是真说了，他以后想起在我这里领的头一回工资，就只剩我这副脸。
我转头看厂门口。
许成把地上那条粉线补过一次，裁床和装箱台之间，推车总算不碰椅子。
“他给你的七千二，写进去了吗？”
“写了。岗位我还在问。”
“问清楚再签。”
许成低着头站了一会儿，说月底前，他给我准话。
我进屋把油条袋子打开，最上面那根最长，两头都烤出了脆壳。
以前我赶着来不及吃早饭，许成总给我挑最长的。
我捏住那根，掰成两段，拿一半出去找他。
他正用粉笔在原先的图上添线，一手撑地，吃了一口就喷出粉来。
“别跟画线的手拿同一边。”
他接过我递的纸，一口一口把剩下的吃了。
吃完我去翻铁盒。
工资那张卡发完了八笔，里头还有下一次的底，照原定的回款日，那笔钱到手就能补回来。
我抽出新的出货单想给苏禾拍一张。
她正好打来电话，说菜场改造的名单出来了，她想去报名拿个朝街的摊。
保证金她自己有，还差一辆车，问我星期天能不能陪她看场地。
我看着手里的单子，难得答应得那么快。
她听完故意又问一遍。
“十点，你自己的时间？”
“我自己的。”
她这才挂。
我把星期天早上圈出来，刚要在日历上写她的名字，何春梅接了配送仓的电话。
她手里抓着量尺没松，叫我把车开出来。
头一批浅灰短罩洗好了，老陶那边连着两只，扣不上。
8 七十二只
老陶把两只罩子搭在空架上，拉链尖绷在手指下面，差一个指节才能合拢。
他看我过来，手就松了。
“这是我新换下来洗的，前天出车还合得好好的。”
仓里的洗衣筐旁，另有四只一样的罩子，橙带还潮。
何春梅把跟车的回访单掏出来，照着成品小签找进料号。
四只全是最后一批，老陶手里也是。
她又拿早一批的浅灰罩来套，那只同样洗过，拉链到头没费什么劲。
她用软尺从角上贴着布往下量，念完一个数，抬头望我。
我记得那截布头在哪儿。
我车门里还搁着它，这几天我上下车，没伸过一回手。
黎雁走到架子旁边，拎起一个湿角。
“最早这三条线都试过，为什么现在不行？”
我张了张嘴。
我想说可能是洗法变了，想说卷标上确实写了同规格，也想说这些东西收货时都合得上。
何春梅拿着尺子，等我开口。
“这批换过卷号。”我说，“没洗测，是我签字让裁的。”
黎雁把湿角松开，布垂下来，滴了两点水。
“多少只？”
我脑子里先蹦出一个数，六。
眼下已经洗坏的六只，全换新的，加上运费也还拿得出来。
可七十二只的箱子，是我看着码在车上的。
“七十二只，一起停用，我按码找。”
老陶拿脚把架子刹住，问下午那趟怎么办。
黎雁从兜里抽出路线表，没看我。
她叫人去找剩下的旧塑料罩，先把下午的车顶住。
我说我去各店把货撤回来。
“撤回来你放哪儿？”她用记号笔在表上画了一道，“我们采购下午过来。验收差着一项没做完，付款先挂起。”
我已经准备好接她一句骂，听见后半句，还是扶了一下身边的架子。
何春梅伸手把轮子压紧。
“你先给车让路，别把手卡里头。”
我往后退了一步。
司机们陆续来领旧罩，几个大塑料袋拆开，白得晃眼。
我们在过道上花了三个钟头追货，许成留在厂里对装箱记录，何春梅带着我去两家店找已经拆掉箱子的。
有个店员说没见过标，我蹲下去翻罩口，她跟着蹲，问我能不能认出哪几个。
我告诉她看缝进去那条小白签，后面三位数是新号。
她把自己的两只都翻过来，让我拿走一只。
“昨天才跟老陶说，旧塑料不用往我这儿放了。”
我站起来，问她还剩几个够用。
她比了个二，说留出今天有两个，明天得他带来。
我在自己的本上记下店名和数，出门叫老陶把这里提前一站。
回仓时，临时收回来的罩子堆了小半架，新的旧的得重新分开。
我给布商打电话，要求他把分仓出货对应的批次查出来。
他答应问库管，说我没准是洗得太热。
我把老批和新批同筐洗的记录发过去，要他留一卷原布，同一洗程一起看。
他没回。
当天晚上，七十二只全点回来，有些没洗，有些已经绷得像小一号的外衣。
黎雁把隔离单推过来，单价一百七十八，整批货值一万二千八百一十六。
这是七十二只该收回的钱。
新料、重新加工和三条线补用旧罩还得另算。
我问能不能把其余合格的先单结。
“我要跟采购和财务谈。你明天拿得出补货日子吗？”
我看向何春梅。
她摘掉湿了一半的袖套，抬眼看回来。
“别拿我当日历。先问布，布到了再问我。”
我把准备出口的五天咽回去，给黎雁留了第二天下午答复的时间。
出了仓门，我把那块布头从车门里拿出来。
它团在我手里，小得不够补一条裤脚。
我原先一直舍不得耽误半天，今天从早上跑到夜里，才把这块布放回它该在的地方。
何春梅在副驾上给洗过的样布做记号，伸出手，叫我把没洗的那块也交给她。
我手一摊，她捏过去，夹进进料本。
那一页我签下的字旁边，空着一格。
她没替我填。
9 两张桌子
第二天我五点去布商仓库，车停在大门外，等到卷帘门升起来。
接我电话的那个人姓黄，见到我，先问我带没带布。
我把原料、洗过的罩子和他们自己贴的卷标全摊到桌上。
他叫库管拿来一本出库簿，翻了半天，才找到分仓的那张调拨单。
“这是另外一家的货。”
我看着他。
“你昨天说只是换个仓。”
“库里按一样的规格放。我以为没问题。”
他说完自己也顿了一下。
我差一点就笑出声。
这句我以为没问题，前天也是从我嘴里出来的。
他把坏罩翻过来看两遍，叫我把原来的布拉回来，他可以给换。
“布都裁完了。你退我这几卷的布钱，给我找原先那家出的货，重新验过再发。”
他问裁了多少，我把七十二张码的照片一张张翻过去。
桌边有个年轻人想伸手划屏，我把手机转回来，自己给他们翻完。
最后他同意用原批的余料凑出四十四只的量，缺的二十八只等下一批，同意退问题布款，但工钱他要报给老板商量。
我打给何春梅，把能拿到的时间说清。
她要我先跟客户问一声，愿不愿意先补四十四只。
我以为这也得碰个钉子。
黎雁听完，把司机昨晚还来借旧罩的站点挨个念了一遍。
“先补那条巷子线，四十四个够。我让采购把合格的五百二十八只拆出来验，二十七号这笔照旧。”
我在对面没出声。
她问我听见没。
“听见了，我现在就把补货表发你。”
“还有，旧罩我先垫，最后一车到了，把我们多花的这几笔都核一遍。”
我报了手上有的三张收据，又跟她约了首次下水的时间。
挂断以后，布商开门让我进库看货。
我跟在叉车后面走，那间仓库被一排排布隔得只剩窄道，转进去时，腿上的力气一下泄了，蹲在了一个空托盘上。
二十七号没挪。
原来我惦记那天惦记到了这个份上。
四十四只的料装车之前，何春梅从同一批里取了样，带回厂里洗。
星期天上午，她约了九点看缩水，我把日历翻开，看见十点旁边那圈墨。
苏禾的电话就在那时进来，她说摊位有人提前去排号，她也出门了。
我问她差的车多少钱。
“我已经租了。你要是忙完了过来，帮我量一下桌面，量完我下午去挑板。”
我把她量桌面的事复述一遍，问她能不能先等我半个钟头。
她说再晚就过了看场时间。
“这次十点我得自己去，你忙你的。”
我拿着手机，听见一辆三轮在她那边按喇叭。
“苏禾，你把我那两万借条翻出来。我今天把账重排一下，回款分一笔给你。”
她一下火了。
“我跟你说的是桌面。”
我愣了一会儿，眼前忽然出现她在菜场收摊的样子。
她每晚都把软尺绕在手腕上，抱着一块桌板往墙角搬，搬到袖口磨亮了，也没问我能不能买张新桌。
那两万我每天在惦记，她约我十点，我只圈了个看得见的圈。
“你把新摊的门牌发我，我十点到。”
“你不看你那块布了？”
“有人看。她看完会告诉我能不能裁。”
我找到何春梅，把仓门钥匙交给她。
她问，不等我一起看结果？
“我九点半有事走。布合格，你签字，交给金师傅。布有问题，你锁门给我打电话。”
何春梅把仓门钥匙跟质检台的钥匙扣在一起。
清脆的一声。
“你可想好了。我真会锁。”
我出厂时看了眼手机，九点二十七。
十点差两分，我找到苏禾说的新门牌。
她正用自己的软尺量那面窄墙，尺头勾不住，卷回来两次。
我过去替她摁住，手一伸，她没给我让地方。
过了一会儿，尺从她手腕绕过去，搭到了我指头上。
我们量出一张能让她独自拉开抽屉的桌子，下面正好放两只装布的筐。
我用她那支笔把数记在手背上。
写到第二个，厂里的消息来了。
何春梅只发了六个字，合格，已经开裁。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墙边。
“下午挑板，我跟你去。”
苏禾看看我手上记的数，伸手把八十给我划掉。
“你敢买八十的桌面，搬进来我连门都关不上。是六十。”
她一笔一笔改给我看，我蹲着没动，让她在我手背上把那道六画圆。
10 空出来的椅子
四十四只罩子补进仓里，老陶先拿走六只。
走的时候他叫我别往装好的车里钻，他会记下哪一趟、哪一只送回去洗。
我回厂给许成看记录，发现他那把椅子倒扣在桌上，四条腿朝着顶灯。
他弯腰在底下扫粉笔灰。
“邵哥，我跟丰泰定了。你这边交完手头这车，咱们就办手续。”
我把单子往桌面一放。
“还差二十八只。你要不连这二十八只也带上，给他看看我们怎么做货？”
扫帚停了一下。
他直起腰，把墙上的流程表揭下来。
我说，你拿它干什么？
“这张左半边是教下一班怎么走，右半边是我写的错数。我想把错数裁掉。”
他拿着纸站到裁床前，用尺比了两次。
右半边有个地方，写了一个红色的三。
那是我催他上午多排三只，他没来问，就让裁工停机等到下午才补上的数。
他当时说料先下去就没有地方等测，先让缝纫的人把上午的做完。
那天我从外头回来，发现被我催出来的三只一只也没裁，当着他的面把笔扔到了裁床上。
现在他用手压着那道红字，我突然记不起后来那三只是哪天交的。
只记得最后的单子上，数是对的。
“你给我留一份完整的。”我说。
许成抬眼看我。
“有人接你这把椅子，他得知道少排三只的时候怎么回我。”
他放下剪刀，把纸一点一点展平。
我们到小办公室对了交接表。
他会把最后一批的进料号录进去，发货由我来排。
新岗给七千二，实际是两头跑，帮丰泰去加工点收货。
他想学着管一条线，关维跟他说至少得先见见三条线什么样。
我听着熟悉，差点张嘴叫他回来。
只要我肯给七千二，许成多半会留下。
再多给一点，可能连岗位我都不用改。
我翻开工资底账，看到何春梅和另外六个人的数。
我合上本子，问许成要不要留一份顺边盖章的工作说明。
他手里的杯子碰了一下桌沿。
“写什么？”
“做过排产和现场协调，四十只、五百六十只，你排的。最后一批有问题，你也在追。”
他拿着杯子喝了一口，没咽下去，脸颊鼓了一下。
那天我自己在空白文档里敲了两遍。
第一遍打出来的是负责辅助排产。
我盯着辅助两个字，想起来自己的竞聘表也是这么填的。
我把两个字删了。
许成把盖了章的纸对折，走到门外又回来，问我那把椅子用不用再给翻下来。
“翻。下回你进门喝水，也得有地方坐。”
他咧开嘴笑了一下，弯腰的时候护踝从裤脚露了出来。
他带走护踝，没带走那根把画粉线用秃的粉笔。
二十八只补齐那天，我把粉笔捡起来，发现许成在板背还留了一行字，早上少排一点，司机下午不等人。
我头一次照他的图排自己的班。
到四点半，何春梅在最后一只罩上签了合格。
这二十八只上的是仓里另外两条线，我们到仓里和黎雁一道复洗，等到第二天彻底晾干，再一只一只套。
她拎着短架那块布角，拽平了看，确认不碰轮才松手。
出了仓库我又回去一趟，给库管留了两只备品。
库管找标签，说想先贴最贵的。
“这是补货，往你们常开那扇门旁边放，用得上就拿。”
最后一箱空纸皮折起来，往车上一塞，露出侧面黑色的顺边两个字。
我第一次见它是在手机上，挑店名挑到半夜。
那时我觉得纸箱印上这俩字，看着就像个厂。
现在那块纸皮折了个角，沾着一滴谁都没擦的水，我还是把它捡上了车。
二十七号下午，货款进账。
付款备注写着五百二十八只，数对，尾款另结。
我先补足工资卡的余额，又把菜场那两万里头的一万转给苏禾。
她过了一会儿回我一张桌板照片，桌角是圆的。
下面另有一句，今儿晚上回家吃饭，别光知道转账。
我把许成留下的那把椅子推进桌底，关了灯。
11 一只用坏的罩子
首单结尾款那天，黎雁把三条线路补买的耗材单送来，一共一千六百四。
我当着她的面把数加了一次，没问能不能抹零。
后来布商把问题布款退回来，工钱不肯赔。
我摊开账，六百只全部做完，拿掉原本想剩下的利润，我还搭进去六千多。
要是把我那一个月的工钱也算上，数更不好看。
我没往里加。
月底我拿着首单做完的单据去结备品，老陶从值班室拉出一只罩子，橙带只剩半截。
“拐角擦在店里的铁门上，带子一下就扯了。”
他说用着倒还行，手套脱了，拇指食指捏着铁头，慢慢能拉上。
“再买一个，给我把钱写清楚，我好让店里认账。”
我把罩子拿起来。
上面有三处擦痕，都是堆空架时蹭的，拉链其实好好的。
橙带那儿两针扯开，补这儿比补一条裤脚还快。
我带着罩子去苏禾的新摊。
她刚挂好招牌，下面别了条折半的牛皮纸，写着换拉链、改校服、补工装。
那只罩子从我怀里漏下去半截，把她门口那盆小葱盖得只剩一点尖。
“这么长的裙子，收短多少？”
我把罩子举起来，给她看那个拉头。
“就换这个。多少钱？”
苏禾没答，先用指甲把断的线拨出来。
她说上回补送水车套，补完又坏过一次，后来才明白，原来能扯到的地方，补回原样，下次照样会扯。
她从饼干筒里翻出一截橙带，用手绕着拉头比了个比原来窄的环。
折在手套里有地方使劲，松手时又垂不到门缝里。
“这个能缝一批吗？”我问。
“能。样工另算，成批还要算我停多少个钟头。”
她从玻璃板底下翻出一张纸，照平时给人开收条的样子写了个数。
我问她，店里忙得过来？
“你要两百，我肯定不接。我想把这块试样活也挂在招牌下面，慢慢接。”
我把钱扫码过去，她手机响一声，真的把那张收条撕下来塞给我。
修好的罩子拿去还老陶，他带着手套试了两下。
我开口跟他要二十块，说这只按人为刮坏算，下回谁说赔就拿单子去找他。
他摘一只手套，按开腰包，从里面翻出两张皱的十块。
“值。省得我再去给人解释，一个坏角怎么就得赔一整只。”
我捏着那两张十块，刚要出门，听见黎雁在身后问，我想不想接他们三个仓的活。
她把旧罩消耗表摆给我看，三个仓准备分批换，一共两千四百只，后面还可能添新架子。
我的眼睛落在那个数上，挪了半天才挪到下一行。
两家比选，货要试用，单价也要报。
另一家已经登记，丰泰。
“你给别人修，也就收这二十？”黎雁问。
“换带二十。链子坏了，得看坏在哪儿。”
她把老陶修好的罩子拿去看了一圈。
“你们两家都给我报一张修的价。不然东西刚买的时候便宜，坏了全得换，我算不过来。”
我说行，低头想了片刻，又问她能不能把这次返工的记录加到顺边的材料里。
黎雁往后靠了一下。
“你拿去比选，别人看见的第一件事，是你交过一批坏的。”
“也让他们看一看，这批坏的找谁，那天几点找到人，最后有没有补完。”
她把那份隔离单从抽屉里抽出来，纸角有一个指甲掐进去的月牙。
我看了一眼，是我等她说付款挂起时掐的。
“这份复印给你。要原件的话，你拿复印的换，我也要留一份。”
我复印了两份，一份压回她手边，另一份带去给何春梅。
她先认出了上面的七十二，眉毛动了一下。
我把三个仓的计划展开给她看。
“我想去比这一回。你先帮我算，多少活吃得下。”
她没往两千四百那行瞧，拿尺把三段交期一段一段分开。
最后拿笔划了个数。
“八百，你得多有一排机位。也得再招人。”
我掏出招工那天留下的回拨名单。
上面第一行写着陆小满。
我还欠他一个电话。
12 先看工位
我给陆小满打电话的时候，他刚送完一单炒粉。
他没认出我，问是不是少放了辣。
“招工那天你坐我门口，我答应有岗先打给你。”
那边静了几秒。
“这回有几把椅子？”
“有你一把。剪线和修样，底薪写在纸上。还在争一个大单，争不到也有一阵小活，时间我给你写清楚。”
他那边又有电动车经过的声音。
他说给他一晚想想。
第二天早上，他拎着剪刀来，身上的骑手马甲还没脱。
我领他到空下来的机位，给他看几只缩坏的罩子。
那批货没法再当原来的货出。
好些幅布裁下来还能用，我打算拿它们试短带和换拉链的手法。
“先做两个，我按试做给你结。做完再谈这个岗。”
陆小满抽了一只，把它翻过来找线头。
他问我，修罩子也能坐？
我说能。
他把凳子往外一拉，坐下以后就不看我了。
快吃饭的时候，他递过来两个换好带的拉头。
一个布环平，一点不扎手。
另一个也平，他多垫了一小块布，捏起来像衣服领子内侧的小袢。
他让我闭着眼试。
我伸手在罩面上摸，先捉到了有垫子的那只。
“你看，我戴半指手套，手套滑的时候老找不到拉头。以前你们做的大拉带是能抓到，就是留得太长。”
我去拿两双厚手套，一双给他，一双我戴。
后来连何春梅都来了，一圈人背过身摸拉头，像小时候在兜里猜弹珠。
我们选了那只能摸到的窄环，苏禾过来，把怎么垫底教给了他。
陆小满拿起剪刀照做，这一回做完才问，一天剪多少件？
我从抽屉里拿出已经打好的岗位说明。
“这两周有样品、小修和零星补货。大单中了，修货台给你管，再招一个人跟你搭手。”
他在我纸上加了一行，修过的有个记号，返到手里能认得。
我问打什么记号。
他说线换个颜色，外面看不见，翻过来能找到。
何春梅从她围裙里摸出一小卷蓝线，搁在他面前。
“那就拿这个试。做好了顺手把账写了，我过来验。”
陆小满翻过线筒，看见里面缠的都是短头，叫她以后拿长一点的。
何春梅斜了他一眼。
“学会挑线了？我以前给你拿剪刀，你说刀尖是别人的都不肯要。”
他没还嘴，嘴角却一直绷不直。
到下班，他把骑手马甲从椅背取下来叠好。
“我周末还跑两趟。邵哥，我想试试这里。你电话打来之前，我都快忘了拿剪刀挣钱什么样了。”
我给回拨名单添了一个勾。
十九份表留下来的人，有几个早就找好了位置。
有个缝包的姐姐接电话，特意把外头车间门带上才跟我聊，说现在的厂发餐补，做满半年再想动。
我没好意思告诉她，我还在算顺边多添一台机该押几个月的钱。
还在等机会的，有三个愿意先来试做。
最晚到的那位叫沈大霞，跟我在丰泰只搭过一个月的班，说话轻，送过来的裤腿边总比谁都直。
她来之前，特意发消息问，老板坐哪个工位？
我说我哪个都坐，缺人的时候才轮到我。
她过来后先走了一圈，问我三个人来了，坐哪儿。
隔壁空着半间厂房，我请房东开了门给她们看。
顶灯亮了一半，窗外晒的是楼上的被套，地上有上一家拆机剩下的螺丝钉。
我跟房东谈了半天，只交三周订位的钱。
单子中了，押金和电改都从首批预付款里出。
单子没中，订位费算我的，试做的钱也照样结给她们。
沈大霞听完，在空屋正中踩了两脚。
她问我，里头多坐几个人，原来的质检还看得完吗？
何春梅正在门边，闻声把陆小满做的修样拿过去，让她翻到里面。
“所以才要你们先学怎么挑自己的毛病。”
大霞顺着蓝线摸到那处旧针眼。
她没抬头，说下午给她留一台机，她做一只让我们挑。
我走到门外给黎雁回电话，确认试用的日期。
空屋里面，何春梅把那只罩子又翻回来了，橙色的带子在她手里转了一下。
这回我有了一张排得出来的表。
还差一个人愿意为它买单。
13 十九块钱
比选那天，两家的样罩并排挂在配送仓门边。
丰泰那只蓝扣配深灰，走线确实整齐。
我没再去摸它的角，头一回见的时候就知道它做得好。
采购姓蒋，戴一副挂绳眼镜，把两张价单一左一右摆开。
关维报一百三十九，我报一百五十八。
我俩谁也没问对方赚多少。
蒋采购拿计算器按了两下，把小屏朝我转过来。
“单只多十九，两千四百只差四万五千六。邵老板，我的账先从这里起。”
我原来想好要讲洗测和扣带，看到那个数，先把纸上的第一行用手指盖住了。
这几项丰泰的样也过。
我过去跑仓的时候，老陶跟我说，他一条线上，每隔几天就有人把架子推错。
新颜色出来后，找错的少了，但宽窄有一点差的还会弄混。
我把三张司机领用单摆上桌，上面各有一块布颜色样，旁边是车架手柄上同样颜色的布环。
有个仓管伸手把窄架那张抽过去，问这是给他们绑车上的？
“是。罩口内缝有尺寸号，外面先看颜色。往后添新架，先量过再加。”
关维在对面笑了一声。
“十九块，绑条布？”
“还有保修和修货。人为刮坏按项算，补带二十，换链按型号，价写在后头。我们每周有一趟在本地收回维修，补货另报。”
蒋采购翻我说的那一页。
“二十听着挺少，你安排谁收，收多了还做不做得过来？”
我把陆小满那张工时表递过去。
上面记了两个小时修了几个，也记了中途有一只拆开以后发现口边布烂了，没往下补。
关维把他的报价单也翻过来。
“丰泰也修。你们凑一批，我叫货车一起带回加工点。质保范围的都免费，刮破这种，按看见什么料再报。”
蒋采购在两张纸上各画一笔，说这事回头拿数据算。
他叫人把样罩分别挂上三种架，叫司机来。
黎雁挑的司机里有老陶，也有另外两个仓来的，我一个都不认识。
每个人只许问罩子上的记号怎么认，没人能在旁边提醒。
第一位是个年轻姑娘，手套一戴，先把我们窄架的罩子套到了宽架上。
我心里一跳。
她拽了两下，没骂人，把罩子提起来看到了车把上的布环。
回去换第二只的时候，她把架子转过去，颜色对着颜色，一下就套住了。
丰泰的罩子全一个色，司机要提起来看内签。
关维看完把笔放下，说他们也能配颜色，算在原报价里。
我看着他。
他没有回避我，抬手指了指那截短拉环。
“包括这个。挺好用，我们愿意改。”
我想反问一句，你刚才怎么没做。
话到嘴边，想起最早那四只下摆太长，也是在仓门口让人拦下来改的。
到了卸货环节，关维的罩子用了更厚的布，四角稳，拉链一趟下来没卡。
试用结束，蒋采购把两个价单收走，没当场给答复。
我跟到门外。
“黎主管，单价以外能不能把实际在用的账列进去？旧罩的损耗你有记录，试用的两种拿去跑车，用一样的时间。收回来坏几只、花几天补上，别等全买完才知道。”
黎雁停了一下，问我肯不肯做二十只给三个仓轮着试。
“先有试用单，试用结束的按报价结。这期间丰泰一样，二十只。”
我点头，问她哪天开始。
蒋采购在里面叫住我。
“你们本地修，能把多久办好写进单子吗？你刚才说有个人负责，我不认口头。”
我转身回去。
维修岗的表上，原来只写着陆小满的名字和几行工时。
我跟他打了一通电话，把他手里能接的量再问清，才填了每周收送的时间和超量怎么约定。
蒋采购收下那张纸，把试用日期写在背面。
我去抬自己的样罩，才听见关维在身后说话。
“邵原，你现在会算这笔账了。”
我以为他要说便宜我十九块是因为少了什么，回头一看，他手里也拿着笔，正在蓝扣样上找该换的位置。
14 把名字划掉
二十只试用罩送去的第二天，罗菁又来了。
这次她把车停在路对面。
她带了个文件夹，没进办公室，站在装箱台旁边问我，这个礼拜能不能抽空跟关维见一面。
“有什么话现在讲。”
她从夹里抽出一张表。
表头是丰泰的协作点，排第一的是城东一家十几台机的厂，排第二的是顺边。
我把表拿近一点。
我们那栏里写着，独立裁剪、缝制、现场返修，在岗和可补充人员合计二十七。
“这个数你是在哪儿抄的？”
罗菁把夹子合上。
“那天你桌上那一叠。关总说，你们先供一部分，丰泰跟客户签。你这边资金、料、交货压力都小很多。”
“我什么时候说我会供？”
“所以今天来谈。加工价，你可以提。”
我抬手指着装箱台上顺边的贴纸。
“收货那边这二十只，牌子也换成你们的？”
“这是两件事。你的产品你去比，合作那部分另签。”
“同一个仓，两家供货，你让我替你做一半。罗菁，真做起来，谁回去说这是他的团队？”
她嘴唇动了一下，没接。
隔壁有人在试机，皮带转起来，把窗台上的螺丝盒震得直响。
我把表送回去。
“你拿我的人数报产能，先把数字改了。那天二十七个是来找活的，我说了多少岗，你站在旁边。”
她没拿，说是初稿，等谈过了才递给采购。
我问她，如果我今天一时缺钱点了头，二十七个你们都用得起吗？
罗菁翻开夹子，找到笔。
笔尖碰上纸时，她停了一会儿。
“我原来想过缝制车间拆掉以后，我得给这些人找地方。关总说可以发协作点招聘，让我自己去问有多少人愿意。”
她在那一栏横划一道。
“我觉得你凑得起来。”
我那句顶在嗓子里的话没立刻出来。
丰泰车间拆掉之前，也有人问过我还能去哪里做。
那时我一门心思要厂里给我个职务，走的时候连何春梅的面都没见。
“那天来了人，有人现在在桥北，有人做骑手，还有人在家照顾老人。你要帮人，招聘单发给他们，让他们自己谈。”
她听着，拇指搓了搓笔帽。
我指给她看那张表。
“顺边整栏都划掉。价、产量、返修，没一样是我跟你们谈过的。”
这回她从头划到尾，把那页夹回去。
她转身前说，关维今天也会去配送仓看回收，叫我遇上了别说她先来过。
我说，顺边这栏只要不在他递的纸上，我就没什么要跟他说的。
试用期最后一天下午，我去仓里对回收记录，看见许成蹲在一只蓝扣罩前。
他拿着工时记录，上面写满了几个点取货、几个点交货。
他见我，把本合了下，问我要不要抽烟。
“你哪来的烟？”
“没有。我这不是不知道先说什么。”
我在他旁边蹲下。
老陶刚把空架推下来，轮子停在排水沟边，布套上有一道干泥。
许成告诉我，丰泰的试货从三个点做，箱子全收到这里，他这几天一个点也没固定下来。
“可是人我认了好几个。城东那家，有个师傅也姓邵，比你骂人厉害。”
他把本摊开给我看自己的收货日期，价钱和产量那页他用手盖住了。
我问他房子换了？
“换了。现在我说回来晚，她们给我留饭。我一开门就听见两个人在吵谁没洗碗。”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亮了一下。
我也没忍住笑。
关维从仓门里出来，叫许成去跟司机核一下罩码。
许成站起来，先把我面前那只蓝罩一并拉走。
关维走到排水沟边，冲我举了举手里的资料。
“我们自有的协作点，今天少报一个。”
我站起来，把鞋尖沾的泥磕掉。
“知道。你报你的，我报我的。”
他低头看了眼资料，用手掌把页脚折出的那点痕压平。
“行，明天桌上见。”
15 两个仓
试用报告摆在桌上那天，我特意带了陆小满。
他把剪刀包在一块布里，进门以后不知道该放哪儿，一直抱着。
蒋采购先翻收货记录。
十天里，两家的试用罩都洗过，尺寸合格。
丰泰那边有一只拖到了车底，侧边刮开了，还没回来。
我们也有一只被卸货口的铁片勾住，拉头掉了。
“这只当天下午被我们送回去了。”我说。
蒋采购低头找表。
陆小满坐我右边，往前推了一张窄纸。
“司机那天晚班急着用，就在仓里换了。不用他送。”
他说完，把布包打开，里头有那把剪刀，还有一只拆下来的拉头。
“坏的是它。罩子我没拿走，里面那道蓝线是我缝的。以后它再坏，查这张单，知道上回动过哪儿。”
蒋采购接过那张窄纸，第一眼看的是底下司机签的时间。
丰泰的修理报了三十二块，运输跟着下一趟合车，日期暂时没写。
关维把那页翻过去，拿出新的价单。
他也能在本地留几个备品，送修时换着用。
他承诺给总站备十只，另外两个仓如果要留备品，得单算。
蒋采购问他有没有现成的人能每周上门。
关维下巴往许成那边点了一下。
许成把试用那几天的车辆表摊开。
“两个近仓，能顺着收货车每周跑一次。西仓偏，车不常过去。三个都写进去的话，我这张表得再加一个趟。”
他声音不高，说完把西仓在图上圈了出来。
关维侧过脸看他。
许成的指尖还压在圈的正中，没收回去。
黎雁把仓里这半年的损耗单也摊开。
三个仓走的路线不一样，靠市中心的两个常换车、换架，调错一次就要来回搬。
最远那个用的旧式架子多，尺寸单一，车出了门，一趟只去一家大店。
她问蒋采购能不能拆着买。
“西仓先上便宜的，他们有整架备货。市里两个仓周转快，要的是坏了别一直等。试用单不能拿来算一年会坏几个，但谁几时来、怎么修，现在就看见了。”
她把三张路线表依次摆开，用笔在两个市仓中间连了一道。
我们每周修货的车，正好从这条路回厂。
蒋采购叫我们各自出去等。
在走廊上，我听见陆小满问，二十块到底收谁。
我说试用这张归我，当时答应了测试得把坏的也试掉。
他把手伸出来。
“那你先给我签字。不然给老陶说了半天，回厂这笔还没结。”
我接过单，在签字栏里把名字写全。
陆小满一看日期不对，用胳膊碰我一下。
我划掉重写，笔刚盖上，会议室门就开了。
蒋采购叫我们进去，把一页按仓拆过的计划推到面前。
西仓八百只，给丰泰。
另外两个仓，每仓八百，给顺边，先交一个仓，验收合格再排第二个。
按批预付三成，维修时限和超量的约定另成一页，要一起签。
我看着我方那栏的一千六百，食指在纸上走了一遍。
走到最末，陆小满在桌子底下用脚轻碰了我一下。
我回过神来，问哪天能进仓复量。
黎雁说今天就能给我开门。
关维拿起他们的那份，看了很久，问西仓能不能分两车交。
蒋采购说能，只要按计划先把西仓常用架补齐。
关维把那页夹好，朝许成叫了一声。
“西仓你盯，去跟他们约时间。”
许成应下来，把自己的车次表单独拿在手里。
我心里那股劲到了这会儿才涌上来。
从前我们三个人坐在桌边，关维挑活，我跟在后面等他漏下哪一件。
今天他拿走一张，我拿走两张，谁都不用等别人漏。
出门我给何春梅打电话，让她把隔壁屋的灯数一下。
“坏了几根我不知道，我又没开电。”她问，“你要租了？”
“租。两仓，一千六百只。”
我听见电话那头啪一声。
问她怎么了，她说质检台的小抽屉太紧了，她头一回一只手给拉开。
“邵原，我跟你说，够我们干到年底了。”
她叫完我名字，又把一千六百念了一遍。
像我拿到那张纸时一样，一位一位念的。
16 留给明早
新屋接上电那天，沈大霞把试好的第三只罩子放到我桌上。
她来顺边做缝纫，顺手跟何春梅学验货。
学到第二周，她会把哪道线走偏了写清楚，写完还自己送回去让人重做。
一位老机工嫌她拦了一只，跑来问我谁带出来的。
我朝装箱台看过去，何春梅坐在那里，红布扎的剪刀别在围裙上，手里拿一把新配的钥匙。
“找我。”她说。
那天后来是老机工自己把罩子抱回去的。
头一个仓的八百只快齐了，赶上周五两个装卸口检修，黎雁问最后一车能不能提早到。
同一天下午，何春梅得带她妈去医院复诊。
她把手机上的预约时间拿给我看，手心不自觉把屏幕摁黑了。
“今天家里那边能接一会儿。明天我妈那一号等了两周，你要是实在赶，我想办法叫我弟去。”
我打开白板旁的工时表，照原计划，她离开时还剩最后三十二只没验。
我差点就说，让你弟跑一趟呗。
出货那辆车订过，早两个小时进门，后头确实会轻松。
可白板下正好有一格空着，留给那天万一要返工的。
“人你带去。最后这批怎么验，你看看能不能交给大霞。”
何春梅朝机位看了一眼。
大霞刚把一个布罩翻回正面，撑住罩口的人是陆小满。
“她能签。她看见一点不齐，我嫌她较真，她连我都驳过。”
我让她叫大霞来，三个人把尺码、标记、拉合这几项都过了一遍。
大霞听完问，她如果退一箱，车等不等？
我说，先和仓里说，已验的先送，剩下的留给明早。
她刚要接签字笔，又缩回去。
“你得跟大家也说一遍。”
我当着装箱的几个人把车次分开，通知黎雁后改约了小车。
临时叫车多花三百多，我在账本里记了，写完把那支笔放到大霞手里。
何春梅走到门外，刚要回头，我隔着窗跟她挥手。
她也冲我挥一下，臂弯里夹的是医院的本子。
那天下午，大霞扣了两只。
罩子在试架上拉得开，颜色环却缝反了。
有人提议把两个颜色环拆下来就送，车还来得及。
我正好从他们身后经过。
大霞捏着拆下来的布环，看了我一眼，把两只一并推回待验区。
“拆了还要重新缝，缝了重新来。明天走。”
我没插嘴，只把叉在待验区口的空推车拉开。
第二天我送货去仓，三十二只里，那两只的布环最显眼。
大霞留着拆下来的环贴在返工单上，一红一蓝，像两小截被拔掉的旗子。
黎雁验完叫我留一下，说第二个仓已经定了进场日期，照原报价走。
我在仓里来回看了两圈，找不到什么非让我马上做的事，才把消息发给厂里。
等我进门，何春梅在给大霞腾抽屉。
她把一袋从医院门口买的橘子摆在桌上，叫人先挑。
我把新批的交货单递给她，又从夹层抽出一张纸。
上面写着质检组长，固定工资六千八，每月负责两次带新，一名经考核的质检员轮值。
她拿着纸，先问轮值的时候她的名字放哪儿。
“在排班表上，你上哪天就签哪天。培训的记录你签，你教过谁，以后都记着。”
她放下纸，把橘子剥开，掰了一半给大霞。
我问我的呢？
“还得签个字。”
她把纸翻回第一页，让我看老板签字那栏。
我签过让布先裁的字，也签过给许成的工作说明。
这回一落笔，何春梅就用指肚按着纸底，给我把皱起来的地方压平。
她签好自己的，把纸折起来放进贴身的小兜。
“这份我拿回家。以前我妈问我在厂里干什么，我跟她说，除了踩机，别人有事也来叫我。”
她把剩下那半个橘子递过来。
“今天回去，我有东西给她看了。”
橘子籽不少，我嚼了两瓣才吐完。
我站在装箱台旁边，又掰了一瓣。
从这儿能看见两排机，何春梅背对我走过去，停在大霞旁边，俯下身给她看怎么从针眼边挑掉一根线。
17 各写各的
第二个仓最后一批交完，黎雁给我打电话，让我把所有单据对一次。
我到了才知道，她把三个仓的人都叫来了。
有人在登记下一季要添多少架，有人把两家罩子分别码进柜子。
柜门上一张纸，写着哪一家做的，出了问题找哪个号码。
我站远了一点，第一次不用等谁说才知道，自己那一栏占了两格。
黎雁把第二个仓的验收单和付款计划递给我。
上面八百，前一页也是八百。
两张都盖了章。
她还带来下一季的补货和维修计划，按仓每月给单，最低收送量谈好了再签。
“你要是把价格涨到我受不了，我就叫蒋采购再比一次。”
我翻完她给的数，把名片往她桌上送了送。
“那你先记一下维修的电话。这个比我接得快。”
名片上现在有两个号，另一个是陆小满的。
有一回我手贱替他接，司机听出是我，问小满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有什么事我也能记，那头说没事，能等。
我跟黎雁把两个号都录进去，出来撞见许成抱着一只蓝扣罩。
“找谁修？”我问。
“关总叫我问你们。西仓那只刮口的退回来又送回去过一回，来回空跑车，得找个近处的。”
“拿过来让小满看看。丰泰下单，跟别家一样排。”
他点了点头，把罩子往肩上一提。
以前他搬东西走路急，总把左脚拖半步。
现在还是拖，只是手里的东西都先看好码，抱得很稳。
罗菁坐在门卫旁的一把铁椅子上，陪他来的。
她现在负责给丰泰的加工点补人，约了两个从旧厂离开的机工来西仓附近看岗。
见到我，她从包里拿出一个薄文件袋。
里头是我当初交给她的竞聘表，异常记录都在，连她在直属下属那一栏画的圈也在。
“办公室换柜子，我翻出来的。你要不要留？”
我把记录翻了一页，纸左边扎过两个孔，玻璃门开着的那天，我就捏着这两个孔走出去的。
“你还留着。”
“那天会议纪要写的正式带队经历不符，是我签的。”她把椅子往外移了点，“后来我去车间收交接单，几个人问我，以后急货找谁。我说找车间主任，她们说，以前车间主任都找邵原。”
我拿着那页纸等她说下去。
罗菁抬眼看了看我，又把视线落在纸上。
“排班谁定，调人谁叫，出事谁在现场，你那一页早写了。我当时只认上头有没有给你盖过章。”
门卫烧的水开了，壶盖在边上响。
她起来帮人拔了电，回到我面前。
“你把原件拿走吧。那二十七个人，我以后给他们找活，也先问人家自己做过什么。”
我把文件袋口压好。
我惦记过让她在原来那间会议室，当着吃饭的人的面重说一遍。
那是我刚离厂的时候。
今天她在厂外把东西给我，话说到这一句，我还是觉得解气。
我把文件袋往腋下一夹。
“你要是有认识的机工想找活，别替我填人头。把我的招工单给他，让他过来摸机。”
“摸完给钱？”
“给。你来替我面试也一样，按天算。”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说先不给我打工，她现在那份比我想的忙。
送她上车以后，我问许成要不要顺路回厂看看。
他说他下午还有一车，西仓得留给他自己。
他掏出手机，给我看那边叫他把时间全定下来的一条消息。
发信人是关维。
他把消息划回去，停在我以前给他开的工作说明上。
“我把它拍下来发过一次。上回关总说我只是催过货，我把这个给他看了。”
我问他，关维怎么说。
“让我试着自己排西仓，排完他看。”许成把蓝扣罩塞进我车里，“这只你先替我放店里。我明早过来，你那把椅子还在吧？”
我说还在，过来别买油条，有个地方带你去吃面。
我回车里，顺手把两份盖过章的验收单塞进文件袋。
袋子一下厚起来。
以前那一页只写了我处理过十三回什么事。
现在拿起来，里面还夹着两张货款到期的日子。
我把它放到副驾，用安全带扣住。
开回去的一路，文件袋贴着靠背，安稳得很。
18 第七把椅子
第二个仓的钱到齐，苏禾叫我去她摊上领一件改好的外套。
我从试衣镜里看，肩宽正好，袖口也刚好压到手腕。
“多少钱？”
“六十。你那个借条我勾掉了，这六十得现付。”
我把余下的一万转给她是在三天前。
她特意从抽屉里把借条找出来，给我看勾画在哪儿。
右下角原来写了两万，给她划了两道，一道浅，一道深。
我从手机里找付款码，付完六十，问她借条能不能给我。
她把那张纸往自己怀里一折。
“等我缺钱的时候，还能找你借。先替我存个条子。”
她的新桌子下头刚好能塞两只筐，一个装待改的衣服，一个装给人打样的布。
我帮她把新一批带子的工钱送过去，她边数边叫我把镜子让开。
门外有个小姑娘穿着改完的校裤，举起脚尖转了一圈。
苏禾蹲下去摸裤脚，问她裤长再多留一点行不行，明年能放。
我等到小姑娘走了，问苏禾现在一个月有多少人专门来找她打样。
“数不过来。上回人家问你们顺边的短拉环谁做的，我说先问清楚是谁做第一只，谁改第二只，分开写。”
她伸了个懒腰，手从我肩上擦过去，又回来揪一下新改的袖子。
“衣服留着晚上穿。你今天有工资。”
我一愣。
回家翻账本才想起来，十号是我们给我自己定的发薪日。
一万一。
我本来想定一万四，想了半宿，一万一是当初填竞聘表的数，我拿到它就高兴。
后来我去厂里转了一趟，把自己的那笔也对进去。
工资卡里还压着够发两个月的钱。
小满那边修完丰泰头一只蓝扣罩，许成又送了四只来，头一回把五张结算单装在一个信封里。
单子上有一道蓝线，是小满从线筒上扯下来系的。
我拿起来想给他们解开，听见陆小满在后头叫，老板，那五只归我，你找他们付款的人。
我把信封原样放回去，站在过道上笑了半天。
回拨名单上留的电话，我后来都打了。
有人来了，有人站在另一头跟我说，邵哥，我现在也带两个人。
顺边一共十四个岗。
下次要添人，白板上写的是两个。
一个是裁工，一个跟着小满学修货。
招工那天我还是在六把椅子前摆桌，金立新从隔壁搬了第七把来，说有了新房子，别叫人在外头淋雨。
我接过椅子要往最后放，何春梅伸手拦住。
“这把放桌子后面。”
她让大霞把试做的表摆过来，又叫小满剪两块练习布。
前面的人要先看工位，想干裁工就去金师傅那儿看，想学修货就看看蓝线翻到哪一面。
我正要站过去，何春梅把桌后的椅子拉开。
“你坐。今天来的人要是问几号发工资，你自己跟他说。”
有个年轻人把登记表举到桌边，问我见过面之后，还要找谁定。
我朝屋里一指。
“裁工金师傅看，修货小满看。我在这儿给他们结试做的钱。”
年轻人捏着纸，先往厂里看，又回来看我，像是还等一句。
我想了想，把桌上的笔转过去。
“十号发工资，写白板上了。你要是不方便做晚班，也现在说。”
他低头去填的时候，卷帘门外停下一辆电动车。
苏禾把车撑好，提着两碗面走进来。
她看见我身上的外套，抬手把翻进去的领子理出来，小声问，饿了没？
我刚接过一碗，前头那个年轻人已经填完了。
我把面放回苏禾手里，起身请他坐下。
“你先说说，跟过谁，做过什么。没人给你签过字的，也可以说。”
隔壁刚好停机换线，屋里安静下来。
他拉了一下自己的袖子，慢慢说起第一份活。
苏禾端着两碗面进了小办公室，我听见她把靠窗那把椅子拉出来，留在桌边。
我听完了这一件，又问他，后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