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开来收最后一车竹筐，叉车都开进院了，我爸还在跟他争那八毛钱。
他报价八块，我爸说，刨掉料钱，一个得给编筐的人留五块。
陈开指着墙根摞到窗户口的筐，问谁还肯掏五块买那双手。
他原以为我从城里回来，是替我爸认账的。
我提了只筐搁到磅秤上，往里倒了满满一壶水。
叉车师傅抬脚就躲，我爸也伸手来扶。
秤盘干干净净，水面上浮着从院墙伸进来的一点槐树影子。
我把筐递给身后穿围裙的方荔，她当着陈开的面，把一捧沾着水的白桔梗插了进去。
她替城南三家花店来拿货，付了三十六只篮子的定金。
三十六只也就填得满我爸的一个窗台。
可陈开把叉车倒出去之后，我爸背着手，在那只花篮旁边绕了好几圈。
他突然伸手，把自己编进去的那根歪竹篾拨正了。
后来临汀四个区的花店都来拿货，最小的一家，只要两个，说桌上就腾得出两个位置。
那家店送来的空篮上还挂着卡片，写的是爸爸别怕，我周五就来。
我爸坐在收筐的门口，把卡片读了两遍。
他问我，要不你也试试跟我说一回？
他那时候已经肯歇手了，春天那辆叉车开进门时，谁要是敢劝他坐下，他手里的篾刀就敢往门框上招呼。
我也没比他强多少。
那会儿，我兜里还装着一张回城的车票，打算把这一屋子竹筐卖完就走。
1 秤盘上的水
叉车进院前，我爸已经把六只样筐抬到了地磅边。
从大的到小的，每只筐口都系着布条。
蓝布是他编的，灰布是我姑贺小梅的，碎花布是东头杜婶家的。
筐钱先从我爸手里过，他得认得每一双手。
陈开坐在驾驶室旁的矮凳上，翻了两页他那本进货单。
“永年叔，八块，今天钱货两清。上回那六千预付款，我也一笔给你销了。”
我爸抬起脸。
“你说过十二。”
“我说十二的时候，年前还有人买整筐鸡蛋送礼。现在蛋托按盒走，车能摞两层，你这玩意儿空着也占一车。”
陈开算得有凭有据，还从车上给我爸拎下来一箱降价的鸡蛋。
我爸没接鸡蛋，去摸布条。
他摸到碎花那一根，拇指按在布结上。
“老杜家这批篾是跟我领的，三块八。你多给八毛，让人拿个五块整数。”
我离他最近，看见他的虎口包着一截发黄的胶带。
昨天我回来，他往凳子底下踢了一只搪瓷盆，盆里有他刨下来的细篾，也有两团带血的纸。
陈开喝掉半杯茶，跟我说话。
“川子，你在城里做过采购，你劝劝叔。手上的活，跟票子上那点数，是两回事。”
我在商场做了七年陈列道具。
项目黄了，要撤场，人家一声招呼，我也跟着一屋子架子出了门。
陈开把采购两个字抬出来，等我替他把价压下去。
我以前在外头见到熟人也爱说自己搞采购，省得对方问你爸到现在还砍竹子啊。
我爸把布条松开了。
“你要赶车就先走，我这里用不上你。”
“车是晚上六点的。”
我把靠在门里的样篮提了出来。
这只用的是我爸原先编的小号蛋筐，我锯矮了提梁，在筐口里边卡了一只从展架供应商那儿讨来的硬壳水盘。
我前天下午在方荔的店里拿竹筐试花，她说用完兜袋就得扔，店里用的人着急，剪一枝花都能把袋子戳破。
我在她那间巴掌大的后屋坐到打烊，出来时带走了两个底盘样品。
昨天挑了半院子，才试出来一个能把盘沿托平的旧筐。
方荔凌晨接了电话，去跟另外两家花店各带了一束花，凑到我家时手背上还压着睡痕。
陈开瞧见她，朝她的花低了低头。
“你进货进到这儿来了？”
“来看看贺川敢不敢签单。”
我把样篮搁到秤盘上，先晃了两下，才从井台边拎起壶。
花篮的水倒到我划的那条线就够了，壶很小，我事先量过。
陈开转开腿，给自己那双白鞋让出地方。
一壶水倒下去，他和我爸都低着头。
我把篮子提走，露出锃亮的秤盘。
方荔从围裙兜里拿出一张白卡，让我把篮子搁在上头。
“放到我插完花。”
她用一张能掀开的带孔压网固定花枝，先插白桔梗，又拿我爸晒在窗台上的两根狗尾草填了边。
我爸伸出去捉狗尾草的手顿了一下，收回去擦了擦裤子。
花插好，方荔捏起白卡，翻给陈开看。
“我店里有单子是送到病房去的。客户要能端走的花，地上还不能滴得一路都是。这个挺好。”
“塑料盆也不漏。”陈开说。
“盆你卖给我我也要，给多肉换土。这个我要三十六只，先试一周。”
方荔掏出手机，示意我亮收款码。
十八块一只，先付一半，三百二十四块。
钱响了一声，我爸朝我手里看。
那三百二十四块比陈开尾款能给的少得多。
可这是第一次有城里人站在我家院子里，为了拿我爸的货，主动把钱先交出来。
我把到账的页面举到他跟前，手指绷得发白。
他一开始没戴眼镜，贴近了一点才看清。
陈开站了起来。
“老爷子，你还装不装车？”
我爸去看我，等我开口。
那张车票本来是回去面试的，我跟市里的同行约了次日见面。
我算了算三十六只用多少工，得把这一院子什么样的筐各挑一遍，给水盘找到合适的尺寸。
我抽出手机，先给同行发消息，改天我请你吃饭，岗位你先看别人。
“这三十六只我做。剩下的筐你也别拉，我跟我爸另谈。”
陈开盯住了我。
“你另谈，那六千谁跟我谈？”
“欠条拿出来。您是几号要钱，我按上面那天给。”
他真带了欠条，离到期还有十八天。
我爸跟他打了两年交道，信这车筐有人收，先拿钱给大家买了冬天劈篾用的料。
陈开把欠条在我面前亮了亮，折回内兜。
“十八天。到时候别把篮子端给我抵钱，我家用不了一院子花。”
叉车沿着矮墙往外退，我爸把几只样筐拢回墙边。
他没拦，反倒去拨花篮外面那根不齐的篾。
拨了半天，他总算问我一句。
“人家下回还要，这个盆哪儿去找？”
我心里也没底。
能卡进去的水盘，我手里一共就两只，还有一只压在我买好的回城票下面。
2 把名字写上去
方荔把样篮带走了，我爸回屋擦地磅。
他拧了两遍抹布，才跟我说，院里总共八百一十六只。
“八百多？过年我回来，你说只有两百。”
“那时候外头棚里还有地方搁。”
棚里后来没了地方，他在自己床尾又摞了两列。
我从最上面摘下一只，底是歪的，搁哪儿都朝一个方向栽。
那只筐上系着灰布，是姑姑编的。
她右手去年冬天做过手术，落下个使力不匀的毛病，原来一天编六只，现在三只都得熬到吃晚饭。
我问我爸这种歪的有多少。
我爸把擦磅秤的手停住了。
“拿去装蛋，看着歪点，装满就稳了。”
“装花可不能把底装满。”
我把筐搁在凳脚边，用尺子量了一下，最低的地方离凳面能插进一根手指。
爸把筐拎了回去。
“你姑还等这笔钱给小磊交宿舍费。”
“我知道。她交的活我看，差的咱俩想办法。你要是不让我看，三十六只交出去，哪一家出点事，回头人家连两只都不会买。”
我爸捏着灰布条，手背上的筋一根根浮起来。
他做了二十多年的筐，上一个让他拿尺子量活的人，是来拆村口旧棚的施工队。
那人量了一遍，告诉他棚搭出界了，拿红漆在他放竹料的墙上画了个叉。
我把尺子递过去，让他也量一回我改过的空筐。
提梁被我锯过，左边多了一指头长，别说他，扫地的都看得出来。
他愣了愣，抓起那只筐，往我眼前一比。
“你妈吃面都知道两根筷子要一般长。”
我差点笑出声。
我妈走了五年，他用她来挤兑我倒是用得越来越顺嘴。
他给我重新修提梁，我把有底脚、有裂篾、筐口能不能托住水盘的分别记下来。
码到日头落山，八百一十六只，能直接改成小号的只有一百二十七只。
姑姑那只暂时放在我椅子底下。
晚上我联系原先的展架供应商。
他那盘子原配一组插牌展架，手头小批现货只剩五十四个，颜色发灰，盘沿有两个窄耳朵。
“做新模起订多，你那几十只算了吧。现货你想要，五块五，先拿走。”
我找他又要了外箱的尺寸，付清货款，请隔天来镇上送冷柜的熟车捎过来。
货到时，我爸拿起一只盘，翻过来看了又看。
“一个筐八块钱，给它垫个五块五的盆？”
“花店给十八。我按九块把这个大小的旧筐收下来，盘五块五，还有改筐和卡扣的钱。第一批够我算清楚哪些地方会亏。”
我爸觉得我有病。
我告诉他，他的筐也得入账。
“我替你把活干了，钱从你兜里掏，在我兜里揣一圈，最后去哪儿？”
“去哪儿也是你挣的。你想拿去打牌，我都追不到村口。”
“我不会打牌。”
他说完，倒真从桌下摸出了我小时候写作业用的方格纸。
我在第一张上列筐钱，他盯着我写完贺永年三个字，把纸抽过去。
“后头也得写人。按布分清楚。”
我给姑姑打电话请她来。
她一进门先看地上，没有叉车碾进去的新印子，这才把给我爸带的白粥放下来。
我给她看了她那只歪筐。
她端起来，筐底对着窗户，摸了一阵。
“那天小磊找我发住宿缴费的码，我怕他等，勒最后一道就赶了。”
她袖管卷得高，腕上那截疤颜色很浅，一用力才透出红。
我本想把它换到我爸那一叠里，先按好的收了。
她比我先开口。
“退给我。你说它哪儿低，我拆开改，改好了我再拿一回九块。”
我把尺子递给她，蹲在地上，给她指出最低的那条腿。
姑姑坐下来，左手压住筐底，我爸去给她拿窄口钳。
她接过钳子，没忍住瞟了我一眼。
“他们买筐插花，到时候看得出来是谁干的吗？”
我想起方荔每次往花上系的那张小卡，正面是店名，背面空了大半张。
我从方格纸上撕了三小条，在其中一条上写贺小梅。
她把纸条摆到自己膝盖上，和那只歪筐一齐看了片刻。
“梅字写大点，名字里就这一个好看。”
我拿笔重写，她已经把第一根歪掉的竹篾抽了出来。
3 花送到了
头一回送货，我把三十六个篮子全装上车，还想让我爸跟我走一趟。
他问我城里有没有地方停他那辆三轮，我说我开面包车去。
他立刻把自己划出了名单。
“你那车座上没地方给我放腿。”
副驾上其实只有一把卷尺。
我把卷尺挪开，发现他半夜往车里塞了一袋烤红薯，袋口扎得死紧。
方荔在城南的店面叫小满，门脸窄，两边挤着修鞋摊和烧饼铺。
我到的时候，她正把一枝百合从透明塑料袋里捞出来。
客人是个穿外卖服的小伙子，挑来挑去，手机上的数字就没添过一位。
“我爸嫌我瞎花钱。有没有八十以内的，看着像一百的？”
方荔说有。
她把最小的样篮拿过来，先问他坐车还是骑车。
听说坐公交，她才把篮子放上操作台，插了两枝百合和几枝开了的康乃馨。
小伙子伸手去接，手套没摘，蹭了篮边一下。
他吓得往回缩，里面的花跟着一颤。
篮外没见水。
他觉得有意思，低头找里面的水，被方荔用剪刀柄轻轻敲了下提梁。
“到家放平，明天从边上的小口换点水。公交上抱住，别当铃铛摇。”
“是去医院。”
他这么一说，我想起第一次见方荔，也在医院楼下。
那时我妈还在，我赶回去看她，临时买了一把花，手一滑，连保水袋都掉进了垃圾桶。
方荔正在给另一位客人送花，蹲下来帮我把散了一地的枝子理齐，递给我一个水杯。
第二年我从车站经过那条街，发现她开了店。
我每回回家，还是从那儿买一枝白桔梗放到我妈的相框旁边。
今天这个小伙子有座儿可坐。
他先给他爸拍了张照，问吃过饭没有，才接过篮子。
“姐，多少钱？”
“七十九。下次想送花，空篮拿来抵五块，洗干净了我接着给你插。”
这句方荔没同我商量。
等人走远，我问她，五块钱是从哪儿扣。
她把手机推过来，上面是她这半个月记的单，有客人问第二天还用不用换包装，也有人问花谢了篮子要往哪儿扔。
“我先掏。每只篮得能洗，得有地方晾，有时候内胆坏了还得换。我先看看有没有人愿意送回来。”
“万一人家把烧饼油漏进来再拿给你呢？”
“那我问问你爸要不要拿它装红薯。”
她伸手到我车里取货，第一眼就看见了袋子。
我打开袋口分她一个，她拿切花的小刀把红薯从中间剖开，连皮掰给我一半。
她吃东西很快，有个电话打进来，含着一口热红薯还要先问客人花几点送。
我原来打算交完货就走，见她忙不过来，把另外两家店的单子按地址拣了出来。
一家的车到不了店门口，我推着她送花的折叠车走过去。
另一家收货的老板娘拿手指敲了敲底，问我名字旁边那个梅是什么意思。
“我姑姑。底下有她系的灰布，你订的时候要是想挑这个样，可以报她的名字。”
她拿了那一只放在最前面，插一篮粉玫瑰，拍完照就发给预订晚餐的餐厅。
我厚着脸皮请她把带名字的卡片也拍进去。
下午四点多，三家钱都付齐了。
我坐在车里把入账一项项勾掉，算上跑这一趟的油钱，挣的钱还没够我买回城的车票。
我握着方向盘，冲空车座笑了一会儿。
我爸那头接得很快，喂了一声，后头一句多的都没有。
“爸，货都收了。”
他呼出来一口气，问是不是三十六。
“是。贺小梅那一只在餐厅摆着，人家发了图。”
“那你发给她啊。”
“我先发给你。”
电话挂了半天，他没回我。
快到家时，他给我打来电话，说照片上那张卡小，看不清，问我能不能再放大一点。
我正要停车给他弄，方荔发来两张图。
第一张里，穿外卖服的小伙子把花搁在病床边，他爸脚上盖着蓝格子毯，手伸出被面，正摸篮子上细细的提梁。
第二张是小伙子给她的转账，订了两篮花，备注帮我留一个给我妈，一个给隔壁床叔叔。
我在路边把车停稳，给她回消息。
下次谁送空篮来，五块钱我跟你对半出。
她回我一句，你先猜猜他送花那一单，是谁跟他抢着提上楼的。
我还在猜，她又发过来一行字。
他爸穿拖鞋下到一楼，谁劝都没用。
4 花市的白桌布
卖掉第一批还剩十八个盘子，方荔说，周日去花市把它们用掉。
花市在旧车站的雨棚底下，卖盆景的挨着卖活虾的，找人得从尾巴往前找。
方荔借了张折叠桌，桌面是花的，四条腿也没一样长。
她把自己店里洗过的一块白桌布带来了。
我把短桌腿垫高，桌布才展开一半，边上卖盆的就伸头过来。
“哟，这还是你们家装蛋的筐啊。”
他记得我爸。
以前镇上的客运站还通车，我爸常把筐堆上班车顶，来这一片卖。
我初中时替他看过一下午摊，怕同学认出来，一直用练习册挡着脸。
那天下午一共卖了四只筐，我爸给我一块钱去买冰棒。
我连买两根，都站在别人家摊上吃。
现在我把三个空篮抱上桌，把牌子往外推。
上面是我昨晚上写的字，清水试，白布作证。
卖盆的拿他的茶杯过来，说用他的茶试。
茶杯里还有两粒枸杞。
我借他那杯茶，往水线下倒，围过来的人瞧了一阵，低头去看桌布。
白布上一点颜色都没有。
我把盘提起来给他们看，茶还是原来的茶，竹筐里半点都没碰着。
他把杯子接回去，转身要走，被自己摊上的老板娘叫住了。
“你倒是问问啊，我平常插花用那个豁了口的咸菜坛子多久了？”
最后他替他老婆挑了一个，一边扫码一边抱怨，我那两粒枸杞泡第三道正好。
这口茶给我们招来六七个做花的同行。
有个姓罗的老板娘开店二十年，问我有没有大的，她订席那头最烦篮子小，往桌上一放，花全让饭碗挡光了。
我拿出手机给她看一只大筐的尺寸。
她把老花镜往上一推。
“你上头放个锅，我都能给客人煮鱼。我要的是花比筐大。”
我脸一下热了。
我爸觉得筐口得尽量往上收，蛋才不往外滚。
我真带了一只大的过来，想试一下还有没有人认账，当时叫她一说，拿出来都嫌丢人。
方荔把手伸到桌下，一摸就摸到了。
“给我吧。”
她在摊后的空地上倒扣了只啤酒箱，把大筐架在箱子上，蹲着摸它的腰。
筐下半截宽口平底，上半截才往里收。
她问我，要是把上头拆到最宽的位置，剩下能不能收边。
我站过去，指给她看底下那圈横骨。
“留到这儿就行。跟剪裤腿一样，得给新口留点折进去的量。”
“给我做一个试试。我就要矮的，摆一桌人，坐对面还能看见脸。”
罗老板娘说这话的时候，手在桌边画了个圆。
我想起来我以前给商场做陈列，同样一箱道具，展台高低差三指，客人第一眼看的位置都不同。
在家看那八百只，我只顾着想怎么把盘塞进去。
我记下她要放花的高度，当场给我爸打电话。
他说大筐的上沿剪掉，顶上的提梁也得重新起。
我问他，如果是摆桌的，提梁能不能改成两边短耳朵。
他在那边想了一会儿，问我谁叫我这么改。
我把手机免提递给罗老板娘。
这两个人隔着半个临汀吵了五分钟，一个嫌手伸不进去，一个嫌她把能撑十斤的梁当摆设。
后来罗老板娘从包里拿出记账用的格子本，撕了张纸，要我写下来，两个耳朵能让手指过去就够。
爸听到撕纸响，声音也低了点。
“先跟她说清楚，拆完旧筐，改过的不一定像她照片里那么圆。”
“圆的是盘。”罗老板娘凑到我手机边上，“叔，我给客人卖花，碗是碗，筐是筐，看出来是手做的我还好开价。”
我爸没接着挑她的理。
他说，量量桌子宽。
那天下午走的时候，十八只花篮只剩桌上留作样的一个。
罗老板娘付了两个大号的钱，留一张写着尺寸的纸给我。
我把桌布从两边朝中间收，里头还夹着一片干掉的粉色花瓣。
方荔想把花瓣抖掉，我把那一角攥住。
“留着，我拿回家给我爸看看。”
她瞧我一眼。
“想显摆？”
“是。”
我把桌布叠好了，放进最大那只空筐里，大大方方拎过了旧车站。
5 借条背面
从花市回来，我在自家门口看见陈开的车。
车窗开着，陈开在里头吃面包。
他来给我爸看一个人的联系方式，说城北仓库缺夜班看门的，熟人去能先支半个月工钱。
我爸还真换了件有领子的衣裳。
他站在院里，手上提着我的饭盒，装了半盆早上没吃完的面。
“爸，你跟他说要去？”
“我找他问的。”
他那领口有个旧折子，一边比另一边翘。
我下意识伸手去按，他往后退了一步。
“班我看了，白天回来还能干活。你做你的，欠钱是我的事。”
我把做了一半的矮筐图从车上取下来，搁在地磅旁。
“谁给我拆这种口？”
“院里那么多人，谁不能拆？”
“只有你敢剪它。我姑问过我三遍，我说找你。”
他朝图上瞄了一眼，饭盒在手里转了个面，拎把硌进指缝。
陈开把面包袋卷好，才过来插话。
“川子，你爸欠我的钱还没到日子。我给他问个活，去了仓库也能坐着，手能歇歇。”
我知道陈开这个人办事利索。
我爸头一次借钱，十分钟就收到转账，亲戚家打电话问，一顿饭也等不到回音。
可他给我爸找的每个差事，都让我爸觉得他下一顿饭有着落，且得接着听他的话。
我去屋里拿手机。
六千块转出去，我让陈开当面给我爸把欠条找出来。
陈开抬起下巴。
“你不是还得进货？”
“我有钱进这点货。要是以后没钱，我也来找你，先拿单子给你看，谈拢了才借。”
我爸脸色变了。
“你退回去。”
我没看他，等陈开在手机上点收款。
陈开从内兜掏出欠条，递过来的时候，手在半空顿了一下。
“叔，我跟人家说你考虑考虑。你要是不去，我等会儿跟他说。”
我爸把手里的饭盒搁到了墙头。
“你叫他找别人吧。”
陈开走后，饭盒盖上落了一只苍蝇。
我爸拍走苍蝇，提着饭盒往厨房去。
我跟过去，他把盖子掀开，拿筷子挑粘在一起的面。
“你的钱从哪儿来？”
“撤场拿的补偿，剩的就是这些年攒的。”
“之前我问你上班好不好，你说还升了个带队的。”
“我带三个人把店拆完，也算带队。”
筷子撞了一下饭盒。
他说，你还笑得出来。
我起初也笑不出来。
清空商场库房那晚，有个模特没来得及装车，我抱着那具没脸的东西坐在卸货台上，不愿给家里打电话。
我怕他知道我在城里也混成了剩货。
饭盒里的面一团一团散开，我拉了张凳子在他旁边坐下。
“爸，你叫我把实话说出来。你跟我也是一回事，去看门就不能提前跟我讲一句？”
我爸用筷子挟起一根短面，放进我碗里。
“六千让你全拿，以后你得恨我。”
我的喉咙像被那根面噎了一下。
他没等我张嘴，从我手里抽走欠条，翻到背面。
“能改的筐我出手，算我先还。剩下的，你按一月一月给我记。”
“拿你的筐抵我的账，村里别人看见，也以为我好说话。你做的活我要照付，你想还多少，再从里头还。”
他把筷子头往桌上一磕。
“我欠的是儿子的钱。”
“我现在就指着你做出来的筐发财。你要是说手腕疼了，我也不能先问那六千怎么办。”
饭桌上静了一阵。
他说手腕没事，是虎口裂了，篾上有细刺，老往里钻。
我端来盆温水，让他先把胶带泡开。
底下那条口子已经结痂，他嫌我盯得久，手浸着水，另一只手还把矮筐的图拖了过来。
“这个不能顺着你画的虚线剪。你下午有空的话，去仓房帮我把以前那只破筛子搬出来。”
我一听就知道他想通了一处。
“你来剪？”
“剪坏了算我的。”
我在借条背面给他写了个收据，六千，不着急。
他看完，指指那行不着急。
“这仨字，记得写小点。”
我偏把那三个字又描了一道。
他只看了一眼，就把纸折进了饭盒上层，和我的筷子一起收了起来。
6 两个耳朵
我从仓房翻出破筛子，才知道那也是我爸从一只旧筐上截下来的。
以前我妈在院里淘豆子，他给她做了个带短把的筛子，搬去水池也能两边一起端。
筛沿现在只剩半圈，底下留着篾条折回去的印。
我爸照着那个印，在大筐上找了能扎住新边的位置。
我抓着两边，他剪，剪下一圈竹篾，底下留下个扁肚子。
“你小时候也这么瘦过。”他说。
我把盘往里一坐，叫他看我瘦不瘦有什么用。
上次那种水盘太小了，我去批发市场找了半天，最后在卖塑料器皿的地方找见两种一体成形的盆。
小的比灰盘稍深，大的口径正好能进剪过的筐。
我没全买，两个尺寸各带回六个，打算配好了试。
小的要加托圈，原先那两个卡耳也得换成可拆的夹子。
我爸手上拿个半成品，绕院走了一圈，拿废篾折出来两个等高的短把。
盆取出来可以洗，拿掉上面的压网还可以放干东西。
我记好尺寸，把样送去罗老板娘那儿。
她一见面就说，哟，这下鱼煮不成了。
她试了一盆淡粉芍药，在店里挪了两张凳子，自己坐一张，叫我坐一张。
我隔着花看见她两只眼睛，鼻子以上全在。
她很满意。
“我男人坐那边吃饭，剩下半张脸看不见刚好。”
她往隔壁打了个电话，叫来餐厅的领班，三个人围着桌子，挨个模拟端菜和撤盘。
中间有两回袖子打到芍药，花晃过去，盘里留的余量够，水没碰上筐沿。
她把手机往桌面一放。
“我手上六月有六场谢师宴，店里的那些摆设都想换。先要四十八只这个大的，二十八一只，下周先来一半。能行？”
先前她只订了两个。
我怕听错，数出二十四根手指头该伸多长，手还没举起来，她把手机递了过来。
转账上有零有整，她把原来两只的全款从定金里减了。
“能行就收，剩下的我让餐厅来验。”
我用力点头，收款前先给我爸拨电话。
“你猜罗姐要多少个耳朵？”
他说我问耳朵有什么用。
我报了数，他让我别挂，能听见他去翻一把长尺子，拿竹片在桌子上敲。
敲了几下，他答应下来。
“拿得出来。院里有几家手空着，你打电话叫他们来，我给他们看从哪儿下剪。”
我站在餐厅门口，隔着玻璃看罗老板娘在那桌边转圈。
屋里是还没摆齐的八套餐具。
我爸没见过这个场面，可他上个月做的筐，过些天会摆在每一桌正中间。
我给方荔送去一个小号的改款。
她在店里对着图找卡扣，把说明上几个箭头改得短了些。
“你们做展架的原来也写这种东西？”
“写。只不过商场有钱雇人替你装，一张图写错了，有十个人过来骂。”
“我小时候写错字，我妈也骂。她后来眼睛不好了，超市的标签靠我念，一瓶辣椒酱我故意给她少念个‘特辣’，她吃了还夸我会买。”
我正想问她妈爱吃什么花，她先把两张印好的纸压在我手上。
一张是说明，一张是她画的空篮交回流程，连退下来的盘放哪个框都圈出来了。
“第一单那小伙子说要留着，暂时没人回来。倒是有七家店问我，能不能直接买你的空篮子。”
她问我想不想把小号也多做一点。
两种新盘都不必等开模，付钱就能提货。
我手里的旧筐够，差的是谁来教、谁去验。
我本想说多多益善，话都到了嘴边，看见她眼下那点新生的青。
“店名、手机号发给我，接下来的我自己谈。你想一起做回收，咱们就把账分清，一周抽两天收。”
她拿笔在交回流程下签了名。
“你签这边，出了差错找得到人。”
我写完贺川，她没拿走那张纸。
她把我的名字圈在她的名字旁边，画了一道不怎么直的线。
我看得太久，她敲敲纸，说还有一处漏了。
“你电话。你今天这么顺，也不能靠我喊一声你就到吧？”
我说你可以先喊一声试试。
她抬起眼，拿笔抵着下巴，倒真认真看了我一会儿。
门外有人来取花，她把纸塞进我手里，走过去掀开门帘。
那天她到底没喊。
我开车到村口，她发来条语音，让我明早进城的时候，给她带个有焦皮的红薯。
7 十六块的同款
第一个来退篮子的人，是修鞋摊的老板。
他把自己媳妇插剩的几根干枝一并送来，说这五块给她，她问起来就说我给篮洗过。
方荔检查了盘和卡扣，从钱盒里数出五个一块的硬币。
“你洗的？”
老板说家里水表这两天坏了，洗过也说不清，揣着硬币就跑。
我在水池前洗那个盘，方荔在门口笑。
那天我俩还没高兴到一顿午饭，城北一家花店就给我发了张图。
她本来在问我小号二十一块能不能再便宜点。
图上有人摆了一排相似的矮篮，里面是一色乳白的盆，下面挂着张十六块的价签。
摊子是陈开的，架子上还有他一贯卖给花店的玻璃瓶和包装纸。
我放下盘，想都没想就给我爸拨电话。
“你给陈开供货了？”
我爸说那天陈开来找大筐，说有个做土产礼盒的要。
我在地上拿粉笔划开了两边，要改的放里头，外面的我爸可以照卖。
他照六块五卖了五十只，其中四十只当场付了钱。
“你跟他讲过怎么改吗？”
“他有眼睛，矮的在窗台上晒着。你要问我有没有特意给他剪过一个，我说没有。”
我嘴都张开了，还是把那句那你怎么不知道躲着他咽了回去。
我爸卖他能卖的筐，我做我的花篮。
第一天就是这么说的。
方荔听我把手机一扣，问我要不要亲眼去看看。
“我去了他倒是高兴。”
“我买花器的。他来了我都不高兴去，我以后有哪家店敢进？”
她叫我去开车，自己还把店里那只要试换扣的篮子带上。
城北的花材城我熟，以前买仿真藤条都去那儿。
陈开的铺子在最靠里，车能开到卷闸门前。
我俩去时，有伙人正在打包，白色的盘已经套进了竹筐，往上一摞能摞七八个。
“看不顺眼？”陈开问我。
我挑了一个，把盘提起来。
底下有收边，盆不贴边，中间塞了几团透明薄片。
他有剪筐的人，盘是他原来卖给种多肉的老货，改出来确实快。
“能装水，能插花。”他说，“你在雨棚下叫人泼茶，我这儿也能泼。”
方荔花十六块买了一只。
她当着陈开的面，往盆里倒了半瓶水，一手拎起来，盆里晃了两声。
“我要摆桌，中间这个缝能拿抹布擦。要是拿来送人，盆靠什么卡着？”
“你别装太满。卖十六的东西，我不能给你装套车门上去。”
他从柜台后搬了一包玻璃纸给我让座。
“你手里有多少改好的？送过来，我给你腾一排货架，整排都卖。大号的我给十九，小号十四，运费我出。”
十九块我连替人付完料钱都难。
我问他，这两档价供给谁。
“都供。我这儿还要把花泥、纸和丝带一块卖了，你单卖个篮子，往北跑一趟收几块钱？”
他没说错。
北城那个发图的老板，最后说她店小，一回只要四个，还是从陈开那儿跟包装纸一道拿。
我那天什么都没卖出去，花十六块买了个同行的篮子回家。
方荔在车里伸手把空篮摆正。
“你想跟他降吗？”
我说想。
刚才在铺子里我一直在算，二十一减三，别的少一点，或许能腾出来。
减到后来，要么我爸他们白改筐，要么我去三趟城里只收一次钱。
“我还想过不告诉他们我少卖了三块，反正我自己贴。”
她没说我傻。
她把我顺手扔在仪表台的询价单翻过来，指着城北那家店。
“她要的是四个。要是你手里只有四个，你跑不跑？”
我想了一会儿，说给她送的那条路上，要是还有两家要货，我就跑。
“那你以后让这条路上有三家。”
她用她店里剪开的半张价签，给我记了几个市场出口和车能停的位置。
回来路上我开得慢，拐过一座桥，在一个我以前连店名都不留心的路口，看见了三家花店。
我在路口掉头，下去敲了第一家的玻璃门。
8 水印
我在三条街上攒齐了九家愿意试货的店。
有的订两个，有的订一打，北城那家原先没买的也要了四个，叫我顺路带来。
我的车每周二、周五进城，篮子送过去，空的也能往回收。
赶上单子凑一起，先做罗老板娘那四十八只大篮，再接着改小号。
我爸带七个人在院里做，姑姑管剪口，他管收边。
拣到一半，我爸说有些大筐的肚子浅，加上托圈以后盘沿就太高，得另外挑。
我拿卡尺比了比，想让他省道工。
“不用托圈，盆沿挂住就行。底下近一点，还有竹篾托着，不怕压。”
我看着他用手在里面一摸，压下去又弹回来。
“老筐原本装的都是蛋。”
“这个放在桌上，满打满算两斤水。爸，你再摸下去，罗姐得先叫人把桌子撤了。”
我催着把盆装进去，一排浇水，在院里搁到吃晚饭，地面没湿。
我比他更早就签了那一页验货表。
第一车二十四只，我照约好的日子先送到了罗老板娘店里。
她当天就把十只送去了餐厅做花。
三天后是学校老师吃饭，剩下的还没拆箱。
第二车出发的时候，我给她打电话，问进门的巷子通了没有。
她平时说话快，那天听我说完，空了好几秒。
“贺川，你别往店里送。先来餐厅。”
我到的时候厅里已经坐进来几个人。
罗姐站在靠门那一桌旁边，握着一块白毛巾。
桌上有个一半插着洋兰的大篮子，和一张写了十几个学生名字的红纸。
红纸贴着玻璃桌面，右下角已经泡皱了。
“本来是放学生送老师的卷轴下面的。十分钟后老师进来，他们要拿这个和花一块儿合照。”
她把毛巾往上一掀，篮底下那摊水印还在往外洇。
有个扎马尾的姑娘伸手去揭红纸，纸才起来一个角，就从她指头底下断了。
她身后站着两个男孩，一人抓着相框的一头，谁也不敢放。
我伸手要把篮子提起来，罗姐挡住了我。
“里面的水还在往下滴。你先拿个盘托着。”
餐厅领班端来上汤用的深碟，我把花连盆带走。
泡皱的名字里有个赵字，墨把最后一撇淹了，晕得像趴着的一只虫。
那个姑娘用袖口擦了下眼角，说赵老师眼睛不好，看名字要凑近。
我当时最想说的是，其他都没漏，先别把这只往外说。
想完我自己心里发冷。
我取了张干净菜单给她垫手，把那块湿纸一点点挪出来。
“赵老师到了我在这儿。这个是我送来的，我先跟他说清楚。”
她把湿纸按回玻璃上。
“我师父等的是我们签的名。”
罗姐已经让领班去拿新的卡纸，她问几个人，能不能趁现在再签一次。
学生低声商量，没到的几个同学坐的公交还在路上。
我去车里找画篮子用的粗笔，又把原单上的姓名顺着桌传了一圈。
签好的先摆上，晚来的补上。
等老师进门，学生们挤在一起替他把画框翻过来。
桌子中间空着一块，罗姐从店里紧急调来三只玻璃瓶，来不及一桌一只，就先把最前头的桌子摆了。
她没让客人空等，自己来回抱了两趟花，腰上的围裙湿了一大块。
拍完照她才找我，把我叫到后门。
我从盆里倒出水，擦干底，里面有一条颜色很淡的白道。
再倒一点，盆捏在手上，白道下头就挂了滴水。
罗姐看见了，问我只裂这一个吗。
“我现在说不了。”
她把毛巾团起来，用手拧了一把。
“我跟人家说放心摆，出事你帮我兜得住。贺川，你在我那桌子两头坐过，你知道我今天多想把这话收回去？”
我脸一下涨起来，比她当时说这筐能拿来煮鱼还厉害。
第二车就在巷口，车钥匙在我手里。
我原来打算让她签收之后，接着往北跑一圈。
我把钥匙重新塞进口袋。
“你已经到店的十四只我先搬走。厅里还有九只，花挪到别的器皿里，挪完我也搬走。你替我把今天该赔的记一笔，我来认。”
她盯着我，没有把我当来送货的人让进门。
我去把车开到后门，搬出一个空纸箱，蹲在湿漉漉的水池边等她往外传篮子。
9 爸，你别签
回村后，我在院里摆开四十八只篮子，先拆那十只进过餐厅的。
除了罗姐那只，另外两只盆底也有一点发白，只是水还没渗出来。
我拿细头笔在白印上点了个记号，盆转回原处，记号对着同一根竹篾的接头。
接头没露尖，拿手摸也不扎。
但是贴得太紧了。
我在没送出去的那批里翻出一只同样浅的旧筐，把湿毛巾和两瓶水压在盆里，提起来放下去。
来回试了十来遍，盆底卡在接头上鼓起来一个角。
拿掉毛巾，那地方就变成了一道没擦干净似的白线。
我爸站在我背后，没催我。
他弯腰把地上几只篮翻过来，在筐底找以前编的时候留下来的墨点。
“这只我的，这只你姑的。剩下那一摞，有几只是老杜家扎的。”
我问他记这个干什么。
“明早她们都来，看要换多少只。打坏的工钱，我跟她们再说。”
我把笔帽用牙咬回来。
“工钱照结。”
“那你当谁家的钱是井水？你一下来给我垫六千，我还没还，你又要贴这四十八个？”
他手里有只筐，没拿稳，筐耳磕到地面上。
我这才看见他虎口刚结的痂又开了。
我扶住筐，他手一抽，手背撞到了我的下巴。
两个人都疼了一下，站着没动。
屋里灯亮着，隔壁在放晚间新闻，电视里有人替获奖的小孩鼓掌。
我清了一下嗓子。
“爸，我签了验货表。”
他弯腰想把筐重新扶起来。
我把那只裂盆塞进他手里。
“你伸手的时候是想跟我说一声，我嫌你慢，连听都没听完。现在我拿这只破盆来扣你们的钱，我回城去吧，别在这儿耽误你们了。”
我说完鼻子就发酸。
他以前听见我说回城，习惯先问有没有买票。
这回他垂着手，低头看了好一会儿那条白线。
“我有时候也不想让你听。”他突然说。
我以为他说岔了。
“你上初中，跟我在车站摆筐，有一回你拿本练习册捂着脸。”
“你看见了？”
“你吃第二根冰棒没舍得把钱给人，我替你给的。”
他的手把裂盆翻了一个面。
“回去的车上我就想，这孩子以后能坐在办公室里，顶好别到我这个摊上来。”
我开口想说我当时确实丢人，才说了个我，他就摇了一下头。
“后来你回来问我欠多少钱，我脑子里还老是看见你捂脸。我越看越不乐意告诉你。”
他的嘴动了动。
“怕你把本子放下，看见我这么多年，还蹲在原来的摊上。”
我低头去找地上那只筐的耳朵。
提起来就能拿动的东西，我抓了两下才抓住。
爸走过来，手托在筐底，避开我的手指。
他问我明天准备怎么办。
我说先把用到这个盘的货按去处分开，罗姐那边一只也不留。
其他几家都是小的，装法不一样，我把库存的几只也试一遍，再挨家打电话。
“然后呢？”
“我先赔钱。她肯重新收，我再做给她看。”
他点头，回厨房把椅子拉到灯底下。
我以为他去睡了，等我把几只浅筐找出来，他抱着旧筛子走了出来。
“你拿样盆，我搭个新圈。刚才那地方让你点着了，往上挪一点，别让盆底挨着。”
我去给他找手套。
他这次接了，戴上又摘掉一只，说左手好使，右手得摸得着篾才行。
我把他右手按住，指着那条张开的口子。
“那我来摸，你来告诉我摸哪儿。”
我爸盯了我一会儿，把篾刀转了个向，刀柄朝我。
小时候他不肯叫我碰这把刀。
我把它接过来，才发现他裹刀柄的布早被手磨平了，掌心握上去，一点都不扎。
10 等一块布干透
罗姐把钱收回去，没收我连夜试出来的新篮。
她说下周的宴席已经叫人备了玻璃瓶，等那几场做完再看。
餐厅那天少收了布置费，罗姐后来给我看账，三百八。
她为重新搬花另找一个人看店，付人家八十，也算到我头上。
我把四百六十块发过去。
她一边点收款，一边把两盆蔫掉的洋兰搬到水池边。
有句话我在店门外想了一路，要是不说，就只能眼看她去洗花剪。
“罗姐，你订的两个样，我来拿回去修。下一回要不要买，你拿修好的试完了再说。”
她拿剪刀的手缓了一下。
“那俩样也在这四十八只里。有一只我本来都拿回家了，为了凑数又拿回店里。你来搬货的时候，一起装走了。”
我站在水池旁，看了眼她排在窗台的玻璃器皿。
最大一个底厚，里面有几枚一块钱的硬币，她说是她儿子小时候拿来量水深的。
“我另找两只，留你试。”
“我就要那两个。”她说，“第一个耳朵能塞三根手指，第二个只能塞两根。你爸给我做的，我能认得出来。”
回到小满，我把这几天收进来的款又点了一遍。
陈开把便宜的篮子放到几个店的门口，群里已经有人问，漏水的究竟是哪家的。
我把我家大号出问题的那一批照片、拿走的数量、先暂停大号接单的决定，写到订货群里。
消息发出去，有两家把还没做的小号也退了。
我点退钱的时候，手指挪得挺快，免得慢一点又多记住一家店名。
方荔从外面跑完一单回来，拎着半卷白棉布。
她瞧见我对着手机的样子，没问还剩几个，往操作台上铺开布，叫我拿个小号来。
“放我这儿这么多天，顾客怎么提怎么换水，我都看过。我自己店还用，群里有人问，我也照实说。”
我照她说的取篮子，她又去门后拖出一桶擦地用的水。
她把一块布蘸湿，拧到手里没水往下淌，再叠好，放在桌面另一边。
“今天不开花，咱俩等它干。”
我们各自忙了一阵。
她把晚上的单子填完，我把九家店的退换一项项打完电话。
天暗下来，湿布四周开始发浅，篮子底下那一张跟刚铺上时颜色一样。
我把水倒掉时手上发滑，她替我托住底。
她的手在我手背上停了一下。
“我妈以前在百货店收银，有个柜少了一盒磁带，她拿自己工资赔了，回去哭得跟我在学校丢了橡皮一样。”
我问是不是她拿的。
方荔翻我一个白眼。
“当然不是。她当值，交接的时候忘了点。一整天在家说我就少数了一盒，我就少数了一盒。”
她把两块布放在我面前。
“后来换了家柜台，人家让她去库房点数。她还打电话回来跟我说，那边一箱有二十四盒，我数得清。”
我把湿布晾到门口的架子上。
“你觉得我数得清？”
“你现在能数清赔出去四百六。你刚进门的时候，脸上写着这辈子完了。”
我确实没想好后面怎么办。
可钱发出去，剩下的人反而敢打电话来问，坏的那个能不能给他们看看。
有个人还说他有几只小篮上的夹子丢了，既然我今天有空，能不能先给他留两个。
“我先弄夹子。”
方荔去洗剪刀，把装夹子的铁盒拿出来，啪嗒一声放到我手边。
“弄完吃饭。我今晚上想吃两个煎蛋。”
我说那你吃，等我把这块布收了。
她扭头说，我做一个你做一个，看谁煎得圆。
我上一次在她店里吃东西还是那半只红薯。
天再黑一点，店门前吹进来的是热风，那块布已经干了，我还是让它在架子上多挂了一会儿。
11 谁来验这道口
我们用了三天把托圈重新做出来。
四十八只篮子，浅的另垫圈，深的也留一道缝。
我拿一张剪成鱼尾的硬纸片从篮底探进去。
纸片过不去，先找哪根篾翘了，盘沿要是陷下去一点，就把篮退到没装过盘的那张桌上。
我爸做了个小架子，横梁上挂两根绳，让我吊一只装了水的篮子，在地上拿脚把它推来推去。
这样还看不出路上会怎么颠，我把新篮放进周转筐，用装满水的瓶子代替花的重量，在村外那段补过好几遍的路上跑了两圈。
回来先看盆底有没有擦印，再各灌一次水压白纸。
我姑在旁边看了半天，拿只小筐出来。
“别都照你爸的手。这个下口窄，我手指伸不进去。”
我爸把那只筐接过来，说我能伸。
姑姑说你也不能拿手指跟着车去。
我把鱼尾纸片的柄延长了，又在篮底两处圈了点，递回去。
她把刚才验过的几个重新验了一遍，真挑出一只，盘的一侧压住了篾。
那是我爸做的。
他去摸篮底的墨点，姑姑把那只篮子往返工桌上一搁。
“川子，你爸的也照退？”
“照退。”
姑姑冲我一点头，才告诉我爸，今天过了尺的已经有二十九只，让他收工。
他还想凑够三十，袖口往上一拉，露出半截新换的纱布。
我把他手里的篮子接过去。
“剩下那一只，明天我得陪你去把手给人看一眼。”
“你姑又跟你说什么？”
姑姑低头去收工具，装作没听见。
上回去卫生室，医生叫我爸少使几天刀，他回来跟我说是让他多晒晒太阳。
这回我把自己的那份验货表往他面前推。
我跟他说，你要是一天看二十只，看看我有没有把人放跑就行。
他看看表，眼睛往上抬了一下。
“那我坐着还有钱拿？”
“这儿最贵的就是坐着挑毛病的。”
姑姑把窄钳往盒子里一丢，说她也要去椅子上试一把。
后来是她先在那张椅子上坐稳了。
她右手握剪子的时候慢，带着桌边另外两个人复查却很快。
我爸挑接头，她挑歪底，两个人隔着一张桌讲话，有时候互相听不惯，就来让我判。
我有一天判错了，桌边挨了一圈数落，还得把那只返工筐自己提回去。
那天做完我们没急着走，等村里几家人各自核对工数。
杜婶把布条一根根拆下来，在手上捋齐，说这个月不用去街上给人家叠服装袋了。
她一小袋一小袋叠，一千个拿二十几块，回家吃饭手指还做着那个捻纸的动作。
她叫我以后要是再有这么多活，提前说，她儿媳妇也会收边。
我拿出手机翻新一周的单子，没敢一口答应。
退款以后，小号还能照常发，大号只留了两只给罗姐。
其他改过的盆和筐都堆在干净的屋里，挨着我爸那张睡了二十多年的床。
他说你别住这儿了，我都快没有窗户可开了。
我转过头看他，以为他说筐。
他把我的手机按到桌上。
“你今天吃午饭没有？”
已经是傍晚了。
院墙上那点槐树影子往外斜，快越过门槛。
我爸不等我想起来，从灶屋端来一个带盖的白碗，里头是留到现在还温着的饭。
我坐到台阶上吃，他拿鱼尾纸片来回搓。
“这个东西，我一只手也使得动。”
“那你先把另一只养好。”
他嗯了一声，坐下来给我指院里还能空出多少地方。
我才知道，他把床尾那两列筐挪出来那天，正好腾出一个窗角。
只要不堆回去，那个窗角照进来的太阳，够他从早上坐到中午。
12 那两只先别卖
罗姐那两只篮我找得很快。
第二只的耳朵少半个指头，是我爸折头一道篾时收紧了。
修的时候他想把两边做成一样，我赶紧拦住。
他听完缘故，拿篾尺比了半天，骂人家长了两只会算账的手。
花店那天下着细雨，罗姐把两只篮端到柜台上，看我把盆拿出来又放回去。
我把新做的夹扣给她试，她用起来比我快。
我还想讲新夹扣掉了上哪儿补，她已经把两个篮往柜台下一收，朝门口望了望。
餐厅领班等在外面，说要来看一眼。
罗姐把我赶去里间，自己跟领班把篮子里里外外翻了一遍。
他们压低声音在说话，我只听得清几句，一个说玻璃瓶有两只已经让客人碰碎了，一个说你试你的，我给你留桌。
最后领班抱走一只，说今晚上有人订包间，摆在进门的矮柜上，底下给我垫张纸。
我问另一个呢。
罗姐从柜台下捞起来，拨了一下那个短耳朵。
“我拿回家。上次把它叫你拿走以后，我儿子往空碗里插了根葱，跟我说这么也挺好。”
她要把两只的货款重新转过来。
我说试完了再收。
她没争，给我发了个见面地点，叫我星期一中午去。
“你想卖多少出去？”
我说，先把屋里剩下的做完。
“你现在一天能给多少货，出了问题车能不能到，张嘴就能说清楚吗？”
我说要等我回去算。
“那你先算。我坐在对面说风凉话的时候，你可别当我是给你托底的熟人。”
她说完就开门接花，雨溅进来，在地砖上留了几道斜线。
星期一见面在旧车站边上，一家叫四季的面馆。
里面挤了七八个花店老板，我只认识其中三个。
他们每年夏天在雨棚花市办两天花展，各区的店租摊摆花。
往年进场靠玻璃瓶，散了自己一箱一箱装回去。
有的小花店就一个人，摆摊时不敢回店，没卖掉的花第二天再搬，叶子皱得跟旧报纸一样。
罗姐和几家同区的店商量，今年要把价签和店名贴到花器上，客人看中的可以连器皿买，也能选附近一家店，日后换花。
她试着把两个旧篮改款的照片发给做展的人，当场就有人问，能不能给这一届做一批。
我把带去的样品往中间摆。
有老板只摸了一下篮底，就问这是不是前阵子群里说漏水的那个。
罗姐夹面条的筷子一停。
我自己把话接了过去。
“是我家做的。先前那批盆底顶住了，拆回去换过。你看你这只，手边按一下。”
她按了一下，我拿鱼尾纸片从底下探过去。
薄薄的一条纸尾，从另一边钻出来。
她用指头去接，捏住那截露在外面的纸。
“租还是卖？”她问。
“要摆两天就租，真用得上再买。还空篮能一起走车，要换夹子报个篮底的号。”
我没提前准备租价，方荔在我边上拿手机给我打数字，先把折损和洗篮的钱留出来。
大家话说开了，问交货的人越来越多。
我翻出原来跑花店那张单子，四个区画了四片地方。
西边的纸上光有一家，北边三家，南边多几个，东边没填。
老板们一个一个在自家店门口画圈，告诉我哪条路进小货车要绕。
有一家叫石桥花舍，在最东边。
老板娘给我画了一个很小的圈。
“我先要两个，别看我只要两个就把我擦掉啊。”
那张纸折起来才一巴掌大。
吃完饭我把它带回去，铺在饭桌上。
我爸看不懂上面的路，指着石桥问，这儿跟咱家原先那个进城的车站，差多远。
我拿笔把进城的路描了一遍，给他看到了西边还有多远。
他说，你原先只说去城里找个工作，城里还有这么大啊。
13 一张纸上四个点
要在花展前凑一百六十只，做得出来，送过去却得算另一笔账。
我的面包车拆空也只能装半数，还得照常给原来几家店送货。
再租一辆车，来回一趟五百。
花展散场，篮还得从摊上拣回来，有人买走，有人拖到下周才还，不可能盯着一起收。
我才把车钱写到纸上，陈开的电话就来了。
他不拐弯，说知道雨棚有人要用我的篮。
“我去送，你也别一家家签了。一百六十个不值你起这么早。我给你凑两百四十个，旧筐要是有剩的就继续改，订金明天就能给。”
他把条件发给我，铺子里多开一排货架，我只供他，城里订单从他手里过。
报价比上回见面时添了两块钱。
他说的两百四十个，够拆掉院里一面筐墙。
我拿进屋给我爸看。
他看了半天，先找上头有没有写装货的时候要几点出门。
我告诉他不管装货，只管做，月底等人结账。
“那你呢？”
“回去再找个班上吧。人家进货的就一个人，不用我一张嘴去说服四条街。”
我爸手一抖，那张纸贴到了桌上。
“你是真想回去，还是在这儿问我想不想留你？”
我脸上有点热。
我这两天和人谈钱谈累了，说起回城那件事，就跟以前烦了想把凳子踢到一边一样。
“我看着这单心动。我就怕留在这儿，忙到最后，你们拿的工钱还没陈开那儿多。”
“他八块一车收筐的时候，我也想一闭眼装上去。那天我看叉车倒出去，比钱到账还痛快。”
他说完，把纸转回来，指着最底下那条。
按他指定的样子交货，篮上不挂编的人，只挂供货商的牌。
他念得慢，有几个字还拿指头从下边点着念。
“那我做错了，他来找谁？”
“找我。”
“我做对了呢？”
我看着那根指头。
虎口的纱布薄了一层，指甲底下还有擦不掉的绿渍。
我拿过笔，把陈开的单子折在下面。
“做对了我还想让人家找你。”
第二天，我开车去了一趟花市，又去罗姐他们画圈的四片地方，找愿意给人暂放空篮的店。
有家只愿意帮收大号，有家店后面有楼梯，老板自己上楼都嫌窄。
我问了十三家，最后找定四个点，一家负责一片。
谁家要换盆，顺路拿去，名字写在回收单上。
货有问题我到店，平时每家收进来一只我给一块，抵那五块的时候，谁也不用垫整笔钱。
其中一个点是小满。
方荔把一摞空周转筐抱到自己的店门后，转身就问我，凭什么她和别人算一样的钱。
我放下卷尺。
“我可以再给你加一块。”
“我这儿只有这么大。”她指着筐上面那层窄架，“你给我加一块我也只能放十二个。收满你得来拉，再来第十三个，我不给你堆在门口。”
我把十二记到纸上。
“我叫个跑短途的，展前去四家收货那天跟我一块儿跑。后面每周按日子来，你要临时放不下，先告诉我。”
她蹲在地上，抬头看了我一眼。
“这回听懂了。”
“你再说一次我也爱听。”
她把空筐口朝我推过来，让我把乱摆的两个叠好，别占她地方。
回去我给陈开打了个电话，说他那笔钱我接不了，四个区的店我想自己供。
“你要找我买现成的，还能谈。名字我留着，价也按我给别人那个价。”
陈开在那边没立刻出声。
他大约正拎着什么塑料纸，电话里哗啦哗啦的响。
“你想清楚。下雨了，人家不去展上看花，亏的是你。”
我说我去过雨棚，摊位在棚下，真下雨我也知道车停哪儿。
挂电话之前，他说星期六他也摆摊，就在花市最北边。
“你做的那个盆，拆下来确实好洗。我这回换了口窄一点的，不用塞纸片。你来了我给你看。”
我把电话放下，才发现自己早就捏住了桌角。
我爸坐在门口，晃了晃手里那只用来打样的托圈。
“谈下来没有？”
“谈崩了。”
“那明早咱先做哪一个？”
我把地图摊开，指给他看，从离城门最远的那个做起。
14 这一车谁来签
花展开门那天，下雨了。
我拉头一车篮子到旧车站，车停在卸货的白线外，雨水打过车尾，卷起几片泡烂的传单。
方荔从棚底下跑出来，一手抓伞，一手拿张没来得及戴上的工作牌。
“贺师傅的呢？”
我把副驾驶的门拉开。
我爸一路上系着安全带没动过，停车才伸手解。
他外面穿的是当初要去看仓库那件衬衫，洗过了，领口还是一高一低。
“谁发的牌？”他问。
“我发的。”方荔把那张写着制作人的牌给他扣好，“您今天在棚里教人家怎么换盆。我拉不了您那么多筐，咱们别抢活。”
我爸端详了一会儿牌，抬手把歪掉的领尖压到它后边。
我刚把第一箱搬下车，短途司机就打来电话。
他替我跑另外三个点，城东那一站的店门没开，打电话也没人接。
店里还有一整箱已经约好的小篮，一起搁在那儿的有石桥花舍的两个。
我看了时间，还有四十分钟就开门了。
按旧的想法，我把车后门一关，让司机来这边卸先接到的两箱，自己往东开。
刚打着火，石桥花舍的老板娘从雨里跑过来，雨衣没拉上，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
“你先看群。那家嫂子去给小孩送伞了，她婆婆住在隔壁卖面铺，钥匙在她手上。”
她已经在群里贴了门口的号码。
我赶紧报给司机，转身问她要不要坐车里躲会儿雨。
她说店里就带了二十来枝花，不能在车里耽误，她要赶着剪叶子。
我车里还有两只备用的小篮。
我替她拎到桌前，拔掉盆上装货时夹的塑料牌。
“这两个先给你。你那两个到了我留着救急。”
她把保温袋往桌子上一放，拉开一条缝让我看。
里面除了花，还装着从自家剪的几根紫苏和薄荷。
她说今天来的人可能少，一会儿想请隔壁摊几位尝尝她带来的梅子水。
我正想替她找杯子，棚那头有人喊贺师傅。
我爸正在教一个眼熟的姑娘怎么摘夹子。
姑娘头发用蓝绳扎着，指甲边有洗不掉的墨。
她低头按夹子的时候，我才认出来，是谢师宴上撕破红纸的那个学生。
她说今天来给学校的摊子帮忙，罗姐一早送他们一个改过的花篮，让他们去卖自己种的花。
她在口袋里找了半天，给我看一张折得很整齐的照片。
那是后来重新拍的合照。
赵老师坐在中间，两手展开学生补签的名单，最下头另写了一行小字，纸湿了大家还在。
上回餐厅后门看见她擦眼睛，我本来以为那句话得由我去安慰她。
现在她把照片翻过来，指着自己站的位置，问我，下回把花送给老师，篮子里能不能刻字。
我爸拿出一张厚卡。
“篮子编好了不好刻，挂这上头，扎紧了不会掉。你会写，你写一个我看看。”
她找了支笔，坐到摊里去写。
司机到齐已经快开门，我过去帮他卸货，袖口和裤脚都贴着皮肤。
一箱一箱从车上搬下来，每送到一张桌上，都有人伸手帮我托一把。
我在板上夹着交接单，照旧要一个个签名。
过了一圈回来，我爸那张桌上已经围了六七个人。
姑娘写了两张卡，一张挂在学校的花篮上，一张推给了他。
我凑过去一看，她用跟名单上一样细的笔写了贺永年，底下添了三个小字，编篮人。
我爸举起来找我，问我能不能把那张字放在桌前。
我给他找了个透明的夹子，把那张卡插进原来写统一售价的牌子旁边。
棚外开始有人收伞。
我听见有人招呼同伴进来，指着我爸说，那边师傅正在教怎么拆。
我把最后一页交接单放在桌上，让我爸替我签这一车的尾单。
他掀开笔帽的时候，手有点抖。
我想替他把纸按紧，他抢在前头，把纸边稳稳压在了自己的胳膊下面。
15 四张领货单
第一个买走大篮的是陈开。
他过来时手里就拎着他自己那个新改的筐，低头看了片刻，说想换我们的盘试试。
我们的盘进去差半圈，他提起来给我看。
“你这外圈不是现成买的？”
“我爸拿尺子调出来的。筐宽一点，窄一点，要换厚薄。”
他把自己的筐翻过来看了两遍，侧了侧头。
“那给我来一个你们的。回去拆了看，介意吗？”
“你付二十八，拆完你再装上。”
他笑了一下，把钱扫了。
我爸坐在桌后剪卡上的棉绳，听见收款响，把挂着自己名字的那只往前一推。
“这只脚不平我换过一根，拆的时候你顺带看一眼。”
陈开拎着花篮往外走，碰上罗姐端着剪下来的残叶回来。
他给她让了条道，她照旧叫他下午把订的丝带给她留着。
一早上人进来时，谁也不急着买。
他们闻花，看叶子，带小孩在一处能挂纸蝴蝶的角上排队。
石桥花舍端来一壶梅子水，叫我帮她把小篮挪到桌子角上，别在阳光照进来的地方晒太久。
她有一篮插了薄荷和粉石竹，来尝梅子水的有个人喜欢，掏手机问多少钱。
我以为她立刻就会扫给人家。
她却问人家住得远不远，晚上还要去逛哪儿。
客人说还要骑车去一趟河边，回家得是晚上了，怕花折在半道。
她找了张自己店里的名片，背面写上那只篮子的号。
“你拿这个给我。三天内来店，装成这样给你拿走，我从我店再回收一个空篮做样。”
客人接过名片转身去找同伴。
十分钟以后，三个人一起来，一个问城西收不收，一个说他住北边，不愿意大夏天再跑一趟东边。
她回头看我，我拿出那张快磨破的图，摊到桌上。
四片地方都有人能领。
我跑去找城西的老板，让他选一个他店里有的配花，石桥老板娘把自己那篮花的主枝和叶子先写下来。
三个客人各付各的，想当场拎走的用带托的纸袋，另两个到离家近的店取花。
头一笔成了，石桥花舍的老板娘张嘴笑了一下，还惦记着把手上切花留下的汁擦干净，才肯递收据。
下午罗姐的摊也有人来问，给学校做完了展，下一周能不能订一桌生日花。
她把篮翻给人看，指着能拆的盆说，下周拿回店，换完花还给你用这个。
到第一天散场，桌子底下已经空了一层。
我蹲下收走客人倒在地上的空杯，抬起头看见方荔给我爸的工作牌歪了半圈。
他还坐在棚角上，手放在膝盖上，跟城东一个年轻店主讲筐沿怎么搁得稳。
我去给他扶了扶那张牌。
“你知道有人找你订货了吗？”
“他不是问的怎么换盘？”
我让他去看东边的桌子。
有个人刚领走第二只样篮，拿名片和他对照卡上的名字。
我爸嘴上说谁有那么多手接货，凳子却往外挪了一点，让那个人坐下慢慢讲。
两天后一百六十只里，有七十只当场买走。
剩下的结了租金，按约定陆续还到了四家店。
有些摊还要留着样篮，等客人来领照样做的花，我就隔了一周再点一回。
最后少的那只在雨棚下卖多肉的大姐那儿，她打电话来要了收款码，说她用了这么久，舍不得还，要直接买下。
她把牌拿回来，顺便问我，那个少半个指头的短耳朵，后面还能不能再来一只。
我只好说这个没法一模一样，得让我爸看心情。
她说那不急，等你爸心情好。
隔了两个星期，我在陈开那儿拿送篮的纸箱，他正在给一个带着小孩的客人包玻璃瓶。
等人走了，他才冲我招手。
他说有家客户每月要二十来只送生日，指定要能取盆洗的。
他自己那款继续卖，客户愿意加钱买我家的，就按我给店里的价付，留名字，他只挣一起配货那笔钱。
我让他先试一回，货交了再谈下月。
他转过手机，上面已经打了四百二十，二十只小号，备注带夹子。
“每个都带。”我说。
“我这儿还多了一个。我拆了从你爸那儿买走的那个，安回去以后多出来一个。”
他从抽屉里抠出来一个小黑夹子，来回按了两下。
我说二十八买回去那个，原来只送俩，你这个八成是你家的。
他赶紧弯腰去找他自己的筐。
我从他铺子出来，站在花材城门外给我爸报单。
纸箱堆在腿边，最高那个能挡住我的脸。
我把它搬下来，等我爸接了电话，站在一整条街都听得见的地方，给他念清楚这回要做多少只。
16 窗户能开到底
过了中秋，我爸那扇窗总算能全推开了。
我帮他拆窗上拴了几年的麻绳，绳子一解，合页响了一声，从窗缝里掉出一粒槐树籽。
我爸低头把它捡起来，顺手往外一抛。
院里那八百一十六只旧筐，五十只当初卖给了陈开，七百二十四只先后改成花篮。
剩下四十二只要么裂过大篾，要么底薄得托不住盆。
还能使的我们留给花店装干的包装纸，坏得厉害的拆下来，剪去裂口，能补一根算一根。
第一批钱过账的时候，姑姑要我拍照片给她儿子看。
到了这一批，她已经会点开店主发来的图，自己找灰布条。
小磊周末回来，趴在窗台上学她做收边。
他弄坏了三根篾，姑姑在旁边看，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
我说记他账上，她把我往院外一撵。
“人家交了住宿费特地回来的，你一个当哥的给他记三根篾？”
等小磊走开，她又单独找我把三根篾的钱放在磅秤上，说我们桌边自己坏的得自己出。
我收了两毛。
她掏掏兜，又把两毛要了回去，说凑整给，月底一起扣。
已经有四十三家店在我们这里下过单，每周稳定拿货的没那么多。
四个点也各有忙闲，城东的单少，车隔一周去一趟，店主在同一天下午去取货，没车的就在群里招呼同街的人捎一个。
上个月石桥老板娘问我，店里放那两个小篮的架子能不能升高，她又添了两只。
我给她找了个快递木箱，到店里才知道她把架子下半截腾出来放了一摞空篮。
哪家赶不上这趟，就去她那儿借一只送花，回来用自己的换。
借出去的谁家都敢在单子上写日期，月底她数一回，把写得太久的拍下来单独问。
我去教人怎么把店名同篮底号对起来，她又给我塞一杯梅子水。
“我不是就想要两个。以前小店跟人进货，问我怎么才要两个。你那天还多给我留了两个，我没忘。”
我在她店里蹲了好半天，用砂纸给她磨那只木箱的毛边。
门口有人经过，隔着玻璃叫我贺师傅。
我一转头，才知道是来换筐的，认的是我爸那个贺。
我把这话学给我爸听，他笑了，叫我下次记得收教人的钱。
后来我给他一个上班的牌子，每周三天，带人验货、修小地方。
到时他把牌子翻过去，院里都知道叫谁来看货。
这活一天一百二，得按他自己在桌边坐了多久结，桌上做不完的留给其他人。
我爸嫌牌子写得像他只会坐，偷偷在后面添了一个字，编。
我有一次抓住他把牌又翻回去，问今天还没做够？
他说有个人要给媳妇做一对，指名要细篾，他这一周只编两个。
我在他肩上按了一下，说下回把这个另记，我先替你把那边灯打开。
他把凳子挪到窗边，说太阳照得到，灯不用。
那天我收拾账的时候，他又把饭盒拿了出来。
欠条背面添了几行小数字，六百，八百，千二。
都对得上我手机上收到的钱。
他说明天有一笔编新篮的钱下来，再还八百，让我给他添在底下。
我问他手里还留多少。
他没说数，倒从饭盒另一层拿出两张票。
车站附近开了个电影院，重新放以前的片子，他年轻的时候跟我妈在露天场看过一遍。
“我把我妹叫上了。她老说看人家年轻时候干嘛，我买都买了，等她自己骂。”
我问怎么没叫我。
我爸把票折起来，笑得一边脸上皱纹都拢到耳根底下。
“你哪次看我出门，能憋住不问我几点回来？”
我想了想，说今天就不问。
我把院里靠墙的三张矮凳收起来一张，他出去之前，又把它拖回了窗底。
他叫我周五带方荔来吃饭。
“你给我看看我做的红薯能不能拿出去卖。她老找你买，我怎么一分钱也没拿过？”
我给他推好窗户，说她有意见，让她当面来提。
晚上九点多，他先给我发消息，说你姑散场就想走，我在售票那儿照了张相。
照片没发出来，我给他回了个语音，教他把左下角那个小加号点开。
过了好一会儿，他发来一张两个人并排坐在长椅上的照片。
姑姑眼里还有点水光，爸两手空空地放在膝盖上，笑得比白天还快活。
17 我今天不送货
周五我开车到小满，门口的价签被风吹翻了。
我拿夹子夹住，方荔从里面出来，手上抱着一个用纸裹好的花篮。
露出来几枝白桔梗，我一眼就认得。
她每年只卖我一枝，今天里面有四枝，底下还有一片比手掌宽的叶。
我伸手去接，问哪家送的。
“我送。给你妈。”
她朝车后看了眼，见我没有卸货的意思，嘴角慢慢翘起来。
“真没带篮？”
“今天不送货。”
我把副驾的门打开，她没急着上车，先把卷闸拉下，喊隔壁修鞋的老板，要是有人问门口那张取花的单子，让他明早再来。
老板答应了，腿上横着一只没钉完的鞋，问你们家那五块什么时候涨六块。
方荔说再涨就得让你把鞋也洗了才收。
坐上车，她先把那盆花从脚边提起来，抱在怀里。
我把座位往后调了一点，问她最近有没有去看附近那间空铺。
上个月烧饼铺搬走，她在外面站着量过门脸。
“看了。房东不肯把两间打通，只想两个门一起租给我。我算了一夜，先不要。”
“我可以多来帮几天。”
她扭过头来，想了一会儿。
“你要是这么说，我就舍不得往下算了。”
我手在方向盘上停住。
“我算到夜里十二点，发现自己还在算多一个架子能放几个盆。就想起有个人在我这儿待到九点多，出门的时候只会说，明早我来拿筐。”
她把抱着的篮子换了一边，给我看她手心上压出的印。
“贺川，你今天打算来拿什么？”
车前面两个小孩举着糖葫芦慢慢经过。
我等他们走完，又松开握得太紧的手。
“我想接你回我家吃饭。想让你知道我小时候睡哪间屋，想让你吃我爸烤焦的那个红薯。吃完还想问你，店都关了，你能不能再跟我待一会儿？”
“能待多一会儿？”
我本来预备好的话到这里就没了。
她却没转开，眼睛直直地看我。
我问她，要不每个星期都留一会儿，你定哪天。
“跟你去给人换花盆？”
“我不带工具。你愿意的话，我想跟你谈恋爱。”
她低头朝怀里的花看了看。
桔梗最外边那朵向着她，叶子上有一滴没擦完的水。
她没拿手抹，凑过去吹了一下，把水吹回篮子里。
“愿意。”
我还握着方向盘，连背都绷着。
她笑起来。
“我说愿意，你听见没？”
“听见了。想多听一遍。”
她把我的右手拉下来，搭在自己手心那道印上。
“你先答应我，空篮收满十二个还是要拉。”
我赶紧说拉。
她用拇指蹭了一下我掌心，才放手，说出发。
开到村口，我还跟她说了句谢谢。
她问谢我什么。
我说谢你给我妈送这么多花，她以前买菜，老板抹零多抹两毛，她都要回头说一声。
她把篮提稳了。
“我就是想送她。她儿子现在也挺会挑花，就是每次挑完自己不肯收一枝。”
进门我爸正蹲在灶前，红薯烤焦一边，他拿筷子往中间戳，抬头让方荔先挑。
她跟着我把桔梗端进屋，摆到我妈相框前。
照片还是当年从家庭合影里裁的，我妈头发梳到脑后，胳膊边留着我爸衬衫上的一条蓝杠。
我爸拿碗进来，看见花，把桌上的相框往前扶了一下。
“这么多？”
方荔说以后也有。
他点点头，出门前又摸了一下篮子的耳朵。
晚饭过了八点，我送她回城。
她到店门口收了那张取花的单子，朝烧饼铺搬空的那块台阶比了比。
“这儿坐一会儿？”
我坐下，她也坐下，肩头靠住我。
修鞋摊的灯还亮着，隔着门能听见老板在给他媳妇讲那五块的事。
从这儿转过去就是我做过陈列的那条商场街，有很多年，我从那条街回家，看什么都只顾着赶最后一班车。
方荔伸手过来，把手指一根一根放进我手里。
她问我，明天早上要不要过来吃烧饼，铺子搬到街口了，她还认得路。
我握住她的手，说你等我一会儿，我去把这星期能买的烧饼都订下来。
18 爸，我周五就来
十一月，花店陆续换了暖色的灯。
我这回把面包车开到石桥门口，后排架着一张折起来的桌子。
城东几个老板打算合用那张桌，请我爸来教一回编篾。
有人家小孩摸过篮耳，回去用订书机把作业纸扎成个兜，第二天就端给店主看。
他们想让孩子知道，真要编这么一只，哪几根得由手压着，哪一根能放。
我爸答应的时候没问来几个。
店主在群里把人数发出来，十一，后头加一句，可能还有三个家长想跟着学。
他来问我，十一个人的椅子摆哪儿。
我拿手机给他看店主画好的座位图，说到时候按图摆，他又问，手里发不出那么多篾怎么办。
我说我们先剪，剪完放个袋子。
他没有去拿剪子，先去门口把收回来的篮子一一摆正。
最小一只上头挂着张卡片。
石桥老板娘那天下午送回三个，说最小的这个是从一个老人手里收来的。
老人抱着花站在门口不肯进，她替他换了新枝，旧篮和水盘留下来检修。
那是女儿上周送的花。
她做夜班，白天在城另一边租房，周五终于能回家一趟。
老人前些天摔了腿，女儿没过来的时候，他连楼都不敢下。
我爸用手指拉着那张卡片，慢慢把字读出来。
爸爸别怕，我周五就来。
读完他又读了一遍。
他坐着，膝盖上还搭着教人用的布兜。
我把三只篮的号都记好了，问他是不是也想要谁来看他。
他没抬头。
“要不你也试试跟我说一回？”
我放下笔，看着他的头顶。
从前我在家里坐得比他低，只看得见他手上的活，头发白到哪儿，得等他低头才知道。
他现在坐着，光从背后绕过来，照得头顶已经有点透了。
“爸，别怕。”我说，“我周五就来。”
他说你天天往这儿跑，来干什么。
“坐第一排，你第一个发篾给我。”
“你剪坏了怎么算？”
“我给钱。”
他从凳子上起来，把最小的篮子往灯下挪了挪。
“我就知道叫你来也得带钱。”
我问他这卡挂得这么牢，要拆下来吗。
他说先留在上头，回头去城东的时候拿给老板娘，问问那老人想不想带回去。
他拎了盘进屋去洗。
我把那个座位图印了两张，一张给他，另一张按在院墙上，标着人坐哪儿，篾从哪头传。
星期五城东天很晴，店主把矮桌搬到门口。
我爸站在桌前，看了几眼那十一个孩子，开头一句说得实在小声，坐最外边的家长往前伸了伸脖子。
一个孩子要去抢他手里的篾，他往后一收，叫孩子先学怎么放手。
他把篾压在指头底下，慢慢往外抽，空出来一寸，叫人把自己的那根送进去。
我坐在他眼皮底下，把第一根送歪了。
他弯腰把我的往外退了一截。
“你干活能不能别老着急？”
旁边一个小孩先笑，接着边上几个也笑。
我爸听了一阵，直起腰，朝最后面那个家长招手。
“来，你也试一个，看看比我儿子强不强。”
我从上小学起，就盼他别到学校里叫我。
这会儿家长拿着篾过来，我把膝盖一收，给她腾出位置，说我爸还没讲完，您坐这儿听得清。
收桌的时候，店主拿出备好的纸袋，一只只装孩子们做的半个篮底。
我爸先把自己带去的布兜清空，篾用得一根不剩。
他把兜抖了抖，折好搁到我手上。
“下周她问我还来不来。我说先问问我儿子。”
我问你今天这么有劲，还用问我？
“问你下周有没有空。底下还缺个打下手的。”
我说有。
回家路上方荔在电话里问，贺师傅教得怎么样。
我说好，都教会了，就我一个还得回来补。
她说那我有烧饼，回来慢慢补。
车到院门外，我爸提着我们那只改得最早的小篮先下去。
盘子里还盛着没倒完的水，他过门槛时走得慢，一只手拎着梁，另一只手扶在篮边。
我没去接，等他把篮子放稳了，再把车后那张桌子卸下来。
院里亮着一盏灯。
我爸揭开桌上的布，把我和方荔的碗往窗下挪了挪。
我抱着桌子进去，他叫我靠外一点放。
窗开着，有风。
我从篮里倒掉旧水，重新接到那条线，听见她在门口问，这么大一张桌，你们给我留位置没有？
爸把凳子往旁边一拖。
我端着水回头，她已经坐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