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湾酒店找我谈包月那天，给我在会议桌边留了把椅子，椅背上搭着一件干雨衣。
杨经理说：“我们买的是凌晨一点到四点，先签三个月，每个月一万二。”
我摸了摸那件雨衣，心想三个月前，他家值夜的保安还站在一辆黑车旁边，挥着胳膊把我往后门赶。
那天我送了十二碗肉末粥。
满街骑手都看得见那张单，谁也不接。
送费十八，河边封路，绕道得多走五公里，去了还得等后门开，换谁算都亏。
我把粥送进门，前台的许照掏自己的钱，把三十块送费全付了。
现在她坐在最末尾，手里捏着笔，却没看我。
唐骏坐在我对面，桌上摊着他报的七千八。
“我做接送，你做送餐，两头合起来，才值这个价。”他拿指节敲了敲我的合同，“渡子，你爸从我手里挣夜班钱那会儿，一晚上也就六十。”
我把笔搁下了。
我爸那六十块，有十八块要拿去打车回家。
有一回我去接他，他见着我的车灯，蹲到路边去系鞋带，系了两次才系上。
“杨经理。”我把合同翻到了第二页，“您这里还写着接单不限量，随叫随到。”
杨经理说这条能谈。
我拎起雨衣，底下压着一张进门证，照片是我，名字底下写着供应商。
三个月前，我最想要的就是这张能从门里走过去的证。
那天，我把它推了回去。
“先谈谁在雨里等，等多久。这两样定了，钱才算得出来。”
1 十八块
凌晨两点十七，唐骏把我的头盔从店里扔了出来。
“你的车租金明早扣，兜里剩多少自己看看。”他站在门里说，“群里那张酒店单谁也别碰，老于半夜去过一趟，在后门吹了二十五分钟。”
我的车是从他那里租的，我爸也刚被他撤了夜班。
我有四百三十六块八，明早扣一百七十六。
我们俩约好等天亮去换热水器，旧的开一次跳一次闸。
何桂萍从隔壁探出身。
她系着一条印着红苹果的围裙，手里拎着两个保温袋。
“你们站那儿喊了十分钟，真就没人去？”
骑手群挂着她发的消息。
澄湾酒店，十二份粥，客人款已付，送费十八，能走的回话。
底下有人说给三十也不去。
河沿的桥刚封，要绕车库边上的大路。
老于发了条语音，说远还好，酒店的后门跟他丈母娘的心一样，敲都敲不开。
我问何姨：“能加送费吗？”
她把袋子往桌上一放。
“这十二碗一共卖九十六。我都烧上了，她说有老人饿得手发抖，我一心软就答应送。你算算我还剩多少钱可以发善心？”
前台留的号码是个手机，我打过去，响一声就接了。
“还有多久？”那头是个女人。
“现在还没走。前门能收吗？”
“前门有值班经理，外送从后门进。”
“那你出来拿。别让我猜你在哪扇门。”
那头有纸翻动的声音。
“我叫许照，二十分钟后我在前门坡道下。你要是绕不过来，提前说，我去找保安借车。”
“你们酒店今晚这么缺口吃的？”
“外地来的舞团，接驳车晚了四个钟头。厨房下班了，我拿了自己柜子里的饼干，有个老师摘了假牙，泡水都咽不下去。”
我小时候练过一年唢呐，吹到一半饿得想啃谱架。
听见舞团，我脑子里先冒出来的是一屋子等饭的腿。
“我走。”我说，“何姨已经给我留了十八。多出来的路，给我算十二，到了再付。”
她答应得很快。
我回头去提袋子，唐骏就在台阶上看我。
以前我在他的车队做调度，半夜还有飞机落地，我把谁住哪儿、谁能拐一脚全记在纸上。
后来他把凌晨的车并进早班，裁了我，让我先送外卖，还说都是熟人，车租给我算便宜。
这些话我回家给我爸说过一遍，到了第三天，他才告诉我，他也是从唐骏的群里被移出去的。
“你去吧。”唐骏说，“有本事让酒店天天给你开前门。”
粥很沉，我把车箱里两份忘了扔的传单抽出来，腾出平底的位置。
袋角往前栽，我卷了条擦车的干毛巾，把它顶稳。
我爸教我上路先问东西能不能站稳，他开车时连水杯掉了都嫌自己没本事。
我走大路，到地下车库的入口就停了车。
再沿墙往北有条人行坡，小时候我爸接末班车，我常从坡上下来等他。
电动车进不去，我拎着袋子走了四百来米，掌心两道印子越勒越深。
酒店前门那边，一辆黑车亮着灯，保安正用手臂朝我挥。
“送餐往后面，车也往外推！”
“车没来。”我把袋子抬起来给他看，“人能来吗？”
玻璃门里跑出一个短头发的姑娘。
她穿白衬衣，右边袖口卷了两圈，左边卷了三圈，拿一张菜单挡头顶上的雨。
“我签收，师傅等一下。”
她拿手机扫我，数字跳出来，三十。
“十八在何姨那儿。”我提醒她。
“那十八你让她留着。”她说，“我刚才只付了饭钱，送费我先垫。以后再叫人过来，该收的你开在单子上。”
我好一会儿才按下收款。
门里有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扶着箱子站起来，脚边躺着三四只绑绸带的道具杆。
姑娘把袋子拿过去，又倒回来接我手里更沉的那个。
“葛老师，您的粥到了。”
老头把碗接过去，手抖得盖子咔咔响，旁边的小伙子扶住碗底。
他先吸了一口汤。
“烫的。”
他说完，又说了一遍。
几个原先靠着沙发闭眼的人坐起来，伸手自己找勺。
我把手缩进兜里，掌心还疼，三十块也还亮在屏上。
保安往我的鞋底看了一眼，退回门边，给我指了指门口的干垫子。
许照回前台抓了张写字纸。
“明天还有一车，预计一点四十。何姐说今晚已经是最后一锅，她明天不想留火。”
“几点能确定人数？”
“十二点前。”
“你先问她肯不肯做，送费按趟，最低三十。前面能交我就来。”
她问我怎么称呼，我报了陈渡。
她把名字写在纸最上头，底下写一点四十，又在旁边画了个圈。
“我去问能不能把这扇门写进交班本里。”
我走回车库，坐上车才发现脚踝叫雨浇透了。
我爸发来消息，说热水器先不买了，他找着一个二手的。
我让他把那个人的电话发给我，我跟人谈。
隔了半天，他回了一个字。
行。
我盯着那个字，忽然又想起许照刚才那句话。
该收的，开在单子上。
我把手机揣回去，掉转车头找何姨去了。
2 两扇门
何姨在洗锅，听完我问她留火的事，伸手把卷帘往下拽了一截。
“十二碗跟十八碗，你知道差在哪儿？”
“差六碗。”
“差我儿子明早有没有人送。”
她把洗干净的锅倒扣过来，锅沿磕在铁架子上。
她儿子上初中，最近脚上打了夹板，头班公交挤不上去。
两点钟给人做饭，早上六点半还得推着孩子走到校门。
她指着眼下两团青说：“等他拆了夹板，我还要这俩眼皮见人的。”
我来前已经算过一碗粥能赚多少，压根没算她儿子。
我问她，能不能只做接到预订的夜场，定死一个晚上只开一次火，打包好就走。
如果约好了又取消，来订的人赔开工的钱。
何姨把抹布扔给我，叫我先把刚才提粥沾下的桌角擦了。
“你别跟我谈一个月，就谈明晚。”她说，“十八碗以上才留，十二点告诉我数，送费另收。”
我坐在小凳子上给许照打电话。
她已经把第二车的带队人叫起来了，二十四人，有六个人说不吃。
“十八，刚好。”我说。
“有两个不吃肉的。”
何姨在旁边伸了两根湿手指。
“两份白粥，盖子划两道。”
我借她家外卖单的背面写价钱。
饭钱跟送费分开，十二点前订，送到了前门当面点，没人接等五分钟。
我说五分钟的时候，还以为许照要嫌短。
她说可以，从第一通电话算起，把前台座机也给了我。
“我会交班，万一我在办入住，别人去接。”
我把那张纸拍过去。
她原样发回来一张，底下多了两个字，收到。
第二天夜里，车子到了车库边上，电话还没打，许照就在坡底冲我招手。
她身边站着昨晚那个保安，脚旁放一台窄轮子的小推车。
“这里是车库人行出口，可以停一小会儿。”他说，“你别把车头往道上顶。”
我支好车，跟他们一起把袋子摆上去。
这回不用拿手一直提着，我上坡的时候，能把肩膀落下来喘口气。
许照让我先别进大厅，把车停在坡顶有檐的地方。
她回去请带队的姑娘出来点数。
那姑娘夹一沓房卡，最先问有没有白粥。
我把划了两道的盖子转过去，她说有一个人又说想喝，能不能现加。
“现加要再开火。”
她有点急，说愿意等。
许照已经回去端来电水壶和一次性杯子，告诉她有原味燕麦片，前台可以给她泡一杯。
她点了头，把手机掏出来给何姨付钱，又扫我三十。
她催着同伴下来，打电话的时候还在说，你们别在房里躺着，热的，再放就凉了。
我把签过字的送达单往许照面前一递，准备走。
她把纸拍在台阶边那点亮处。
“我带你去看另一扇门。”
后门离这里其实只隔一层楼，外边要沿地库绕个圈，里头走一道楼梯就到。
门口一根粗链子，墙上钉着一只摔掉了角的门铃。
白天这边收布草，夜里锁了，她从前台出来也拿不到钥匙。
“我以前叫人从那儿进，以为按铃就有人管。”她说，“上个月有个骑手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在给小孩找退烧贴，事后忙忘了，连句对不起都没讲。”
我问是不是姓于。
她睁大眼说你认识？
“下回见着，自己说。”
她记在前台一张巴掌大的本子上。
我本以为她会写一句记得跟老于道歉。
她写的是，夜餐取餐点改前门檐下，入交班本，待经理签。
我站到她边上看。
“你不怕他不同意？”
“怕。”她说，“前门没客人的时候，他就让我站正，怕外头有人瞧见我靠着墙。可我想试试跟他说，站着也可以干点有用的事。”
她抬头看看楼上。
“这儿天亮会有人拿水管冲地。你爸要来接你，别叫他站那头，水一下就过去了。”
我转过脸，才看见我爸坐在坡脚护栏上，手里揣着一把长柄伞。
他今天特意来了两趟，上午陪人送了二手热水器，晚上说下来买牙膏，一直买到河这边。
我没跟许照讲过他，问她怎么认出来的。
“你进门前他就坐那儿了，说自己姓陈，问我送粥的师傅今天收够没有。”
我把签好的单塞到兜里，顺坡下去。
我爸拉开伞，让我把电动车留在那儿，陪他走一截。
我给他看刚收的三十块，说这个时候肯来送的只有我。
他朝坡顶看了一眼。
“那你也得问问，只有你来送的话，有一天你发烧了谁来。”
我当时挺得意，把车钥匙绕在指头上转了一圈。
“发烧也能来。”
他把伞往我那边推了一寸，说我们家就你能耐最大。
到家门口，他把收据给我，旧热水器抵了五十，他添了八十，剩下那一半算我的。
我以为他会把八十说成五十，或者干脆说人家白送。
他把纸按在我手心，等我真看完了才松手。
3 写在本子上
舞团吃完那一晚就没我的活了。
澄湾酒店门口还停着他们的车，早上有人在车旁压腿，压完一条换另一条。
我送一杯咖啡经过，看见葛老师坐在车里喝豆浆，吸管上裹着一截纸，怕烫手。
那三十块在我的钱包里，和白天送十趟挣来的钱混在一起。
我总觉得它应该再长出点什么。
我问何姨，有没有别的人问夜里的饭。
她掀开一摞饭盒底下压着的订餐本。
有回来布展的，有错过职工餐的，也有白天不好吃正餐的，打电话来问一点半开不开门。
她接过几回，三四份从一头送到另一头，饭钱赚回来，半夜基本报废。
我拿手机把店名以外的空白几页拍下来，请她下次有人问，记个数量和大概在哪儿。
“你想从我这儿挖客户？”
“有客户也是吃你的饭。我还能把电动车轮子拆下来卖给他？”
她被我气笑了，转身从厨房拿碗。
“有人问你自己来听，我又不挣这份钱。”
我晚上有空就到她那儿坐一会儿。
有时候一个电话也没有，我陪她儿子在塑料桌布上画三角形，他嫌我用的尺子上有油。
后来城东一家印刷厂夜里交活，要八份饭，何姨原先一听数就摇头。
那一晚她接了旧街尽头一家旅店的十六份，可以一起出锅。
我看了两个地址，车先往东开，回来的时候正好贴着旅店那条巷子进。
“前一家的取饭人要晚八分钟到门口。”我跟何姨说，“这样你一次装，两个送费都能挣。”
等我回来，厂里领饭的师傅额外发了五块红包，说下次换夜班还找我。
我在订餐本上把两个地址用一根弯弯的线连了起来。
同样一锅，少跑了一段空路。
我拿着本子去找许照。
她下班了，站在酒店对面便利店门口，掰两枚茶叶蛋的壳。
我拿笔给她看，一个晚上要是有两三个地方一起订，我可以固定一段时间，把这几条路兜起来。
“你别拿我当杨经理。”她塞给我一枚，“我管不了酒店出钱。”
“你管得了什么？”
她把蛋壳用纸拢起来。
“谁饿了来找过我，谁第二天投诉，谁在前门挨了淋。我管得了让这些事留个底。”
她带我去前台看交班本。
那行夜餐取餐点下面画了一条蓝杠，旁边签着杨，字挤得细长。
只许交团单，由前台确认，檐下当面点数。
我拿手机对准那页，她用手盖住上头的住客信息，留我拍那行字。
“我在这儿站了两年，头一次签下来的规矩对自己有用。”她说。
我问她是什么规矩，她说以前培训发的纸上只有一句，灵活处置。
老于正好到前面的小超市取烟。
许照从柜台出来，隔着马路喊他师傅。
他摘下一边耳机，车都没熄火，问有活？
“有件事。上个月你在我们后门等，对讲没人回，是我那班。”
老于抬眼看她。
“二十五分钟。”他说，“等到那家粉我自己拿回去吃，汤上冻了一层油。”
“对不起。”她说，“现在团单走前门，规矩写进本子了。下回有活，你肯来的话，我把电话先给你。”
老于捏着烟盒看了一会儿，伸手指我。
“你多找个人。想接夜活，差这一个人能把自己赔进去。”
我笑他怎么也说这话。
他说他以前也是这么想的，谁不干自己干，后来有一晚上闺女把胳膊磕青了，他手上还有两份烧烤，送到客户门口，连验证码都看不清。
“你知道为什么看不清吗？”
我摇头。
“因为我闺女在哭，电话那头一个劲叫我。”
他扣上耳机走了。
我靠在便利店的冰柜边，手里的茶叶蛋吃完了，香料味还在指缝里。
我妈住院最后那阵子，我一直给自己算，手里的夜班排好，下一个休息日就从机场那头回来。
她有天夜里问我爸我在不在附近，我爸打电话，说你妈刚睡，你继续忙。
第二天下午我去，她闭着眼，呼吸一深一浅，护士叫我跟她说说话。
那时候我还以为再等一会儿，她就能起来问我车队的饭难不难吃。
后来我总觉得那班车是我亲手排错的。
许照问我要不要水，我说不渴，嗓子却干得粘住了。
她从冰柜里拿了瓶常温的，放我手边。
“团单不是天天有。”她说，“我能问问附近那几个前台，看他们有没有一样的麻烦。你有几条路能兜，就先划几条。”
我擦干手指，把那条铅笔线又画了一遍。
多出来一截，拐进我家那条街。
4 空趟也要钱
第一周，许照发来三个前台的号码。
我打通两个，一个说来住他家的客人爱吃烧烤，一个说你走楼下看看，半夜两点连烧烤签子都收了。
我挂了电话，把烧烤从菜单上划掉。
我想先守住何姨那一锅饭。
做印刷的周师傅给我攒了两次单，第三次他说交货时间改了，他也不知道还有几个人在。
我从十二点等到一点半，最后一份都没送成。
唐骏第二天来看车里程，看到我坐在何姨门口吃她给儿子剩的包子。
“夜里这点时间拿去睡觉。”他说，“白天你多挤出两趟，五十块有了。”
我没应声。
他掏出手机给我看新排的班，手指往下划一下就到底。
“我以前让你排十个，真正走的有几个？空车一样烧钱。”
我记得那些数。
哪天有几个人上车，哪位司机抽烟要停得久一点，都是我填的。
“有一半的空趟，是等凌晨的飞机。”我说。
“对。等的这半程，有人给我付钱吗？”
我咬一口包子，里头的油浸到纸上。
他这话值钱，我听进去的时候很不痛快。
我去印刷厂找周师傅，厂门进去就有个蓝铁皮小屋，他跟保安蹲在里面吃炒面。
我说上回没跑成，咱们算算我那一个半钟头。
他笑了，以为我来找他赔钱。
我把盒子里一次性筷子掰开，一根横过来，拨出三条空着的夜路。
“事后我找你要不到。往后你要我等，得提前订时段。你们最忙哪两天？”
他把桌上的送货单翻给我看，周四和周六最常加印。
我说这两天我从一点到两点半等他，有单就付趟费，没到最低数补个二十。
他吸进去一根面条，问不吃也要二十？
“你十一点半说不用，我去干别的，二十不用付。过了点，我往外推了别人的活，你就给二十。”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碗。
“我做不了厂里的主，工钱是我跟那几个人一起凑的。二十块得让我回去问。”
我把筷子收了，他还在想，把碗翻过来给我看底下那滩油。
“你们能做个馄饨吗？吃完这个，一夜嘴巴干。”
“何姨会做，你们自己去试碗。”
他真去了，带了四个脸上都沾着墨的师傅。
他们在何姨那儿把一碗馄饨分着尝，最年轻的那个吃得快，只喝到一勺汤，要求另买一碗。
当天他们订了四个夜晚。
头一晚就没用上，周师傅转了二十。
我盯着那笔钱看，比头晚到手的三十更想拿给人显摆。
回去我爸在小阳台上修一把旧椅子。
他把左边两条腿卸下来，拿砂纸把毛刺磨掉。
我把手机屏递过去，说今晚人在家，钱照进。
他拿我的充电头把手机插上。
“你在家，车和箱子都没借出去。你把夜里那段工卖给他了。”
我问他懂这个为什么给唐骏做六十一晚。
他头也没抬。
“我那六十是看门加挪车，腿上刚拆护具，重活没处给我。”
我说你不干自然有人干，你开过二十年公交，给他挪车有什么意思。
他停下来，吹了一下砂纸上的灰。
“你那时两个月没拿钱回家。”
我张了张嘴，舌尖碰着牙，发不出声。
他让我按住椅背，自己换了个更长的螺丝。
我想问他拿钱做了什么，又一下想起家里的药箱和厨房那两袋一直没断过的米。
我握着木头，把手往下移了移，替他把椅子压稳。
“我这两天接了个小旅店的单，跟厂里隔一个路口。”我说，“我骑车时没法盯两个电话。你要不要帮我记一记，按晚算？”
“多少钱？”
我怕报少了，先伸出三根手指。
他把螺丝刀往凳子上一搁。
“你那晚一共能挣几个三十？”
“你开价。”
“一晚十块钱，只接电话。骑车的活你自己找人。挣得多了再谈。”
我想把那十块加成二十，又觉得他会拿砂纸拍我。
我把充电的手机拔下来，给他转了四十。
他问我干吗，我说跟周师傅一样，先订四个晚上。
他收了，扶着椅子站起来，在两边轮流坐了一下。
确认不晃了，他把椅子往我跟前一推。
“往后谁接电话，谁坐这把。”
那椅子原先是我妈坐的，靠背中间给她挂编织袋挂出了一道浅印。
我摸了摸那道印子，把椅子推到能看见门的地方。
我爸说别放那儿，风进来直往后脖子钻。
我换了个位置。
这次他看了一眼，没再动它。
5 我说了算
我爸接电话慢，响到第四声才拿起来。
一开口照着他在公交场站的习惯，先报陈宝泉，再问找哪一班。
我在桌上给他摆了四张卡片，每家一张，地址、人数、时间都写好了。
他拿圆珠笔在号码旁边添一列。
“这写什么？”
“人。”他说，“你写澄湾，澄湾里头几百号人，我叫得出谁？”
我说澄湾那张可以先空着，近来只有两趟散团。
他拿出手机，把许照三个字从通讯录抄了上去。
第四次排班的晚上，澄湾接了一个外地木工队，十八份。
我顺路再送旅店的十份馄饨，骑到第一个路口，许照发消息说接他们的车还没到。
我停下来打给我爸，让他问旅店可不可以先收。
我爸说可以，另外他已经让木工队的人到酒店再回电话，我手上这份先别拆。
“你怎么能叫他们到酒店才回电话？他们现在在哪儿，我要知道。”
“他们领队说车已经下高架，具体几分钟说不准。”
“你把电话给我。”
我爸说他答应人家只留前台号。
我那点刚冒头的着急顿时找到了地方落。
“你接十块钱的电话，还跟客人约上规矩了？把号发过来。”
他没再说话。
隔了一会儿，澄湾前台的号码弹出来，他让许照转接领队。
我打过去，那边说七分钟准到。
正好赶上一个红灯，我一咬牙先去澄湾。
停好车，坡上连个人影都没有。
七分钟过去了，黑路上连个车灯都没有。
许照下来，看我把两个保温箱一个压在另一个上头。
“怎么又往这头来了？”
“他说七分钟。”
“他说的七分钟是到西门。拉木工的车进不了那个停车场，他们得换个地方下。”
我站在雨檐底下，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我爸发来消息，说旅店的人下来五分钟了，问我到哪儿。
等我赶去那家旅店，人在门口围了一小圈。
开旅店的陶阿姨拆了一盒，馄饨皮一碰就破，汤也是温的。
她把手机揣起来，问我送费多少。
我说不收了，馄饨钱我退一半。
“钱是我先收的。”她往后看一眼，“我倒好交代。那几个是拍完夜景的孩子，明早还要回去架灯，你叫他们吃这盒东西睡觉？”
她让我看一个蹲在墙角的小姑娘。
那姑娘拿勺在碗里捞，馅和皮早散了，她正把一块泡烂的皮往嘴里送。
我去对面便利店买了十盒现成的牛奶和饭团，把馄饨钱全退了。
赔了一百八十多，送费也没了。
更要命的是陶阿姨说，剩下两晚先停一停，等我想好怎么来再说。
我回头去澄湾送完另外那箱饭，许照在单子上写了两个时间。
一个是约定的，一个是到手的。
她问我要不要坐会儿。
我说不用，跨上车的时候才发现两条腿都用错了力，脚撑没踢起来。
回家门开着。
我爸在餐桌上排卡片，从左数到右，把旅店那张抽走。
“我给陶老板打过电话。”他说，“她说后天改订包子，馄饨皮放不住。你要是愿意接，她再给一次。”
我站在门里，连句行都说不出来。
我爸把手摊在桌上，问我：“你是不是只想有个人替你捏着电话，话还全得你来说？”
我把头盔往桌上搁重了，卡片飞出去一张。
“上回你也替我约了。”我盯着地板，“我妈那晚，你说她睡了。你约她等我第二天下班？”
他眼皮跳了一下。
我知道这话打在哪儿，还是把它说出来了。
“这回十块钱的事你都做主，那回你怎么就不能问我一句？”
隔壁有人关窗户，玻璃响了一声。
他把卡片从地上捡起来，指腹抹了两下。
“她那天醒着。”
我原先只知道她问过，什么时候问、还能说多久，我爸从来不讲。
他走到饮水机前给自己倒水，水满到杯沿还没收手。
“她说你值夜，先别打扰。她想等天亮。我看她难受，也想你回来。电话是我打的，跟你说她睡了，也是我选的。”
“为什么？”
“我那时觉得你丢了那份工，以后怪她怎么办。”
我张开嘴，竟然找不到一句骂人的话。
他最先怕的是我以后怪她。
后来那些年，我自己差点就以为，谁都没想让我回去。
我拿起桌上那张旅店的卡片。
“这四晚还剩今晚的钱。我不收回去。”
“那下一晚呢？”
我咽了口唾沫。
“我明早再跟你说。我现在嘴里全是难听的。”
我爸扶着杯子，叫我也拿个杯过来。
我们隔着桌子站了一阵，他倒给我半杯水，我喝掉了。
谁也没说这事就算了。
6 这张卡归你
我睡到天亮也没睡实，听见厨房切葱的声音就爬起来。
我爸把两碗面往桌上端，端到一半停住，问我要葱不要。
我说要。
葱沫掉进去，他搅了两下，才坐下来。
“我昨天拿你十块钱堵你的嘴了。”我说，“你叫我先送旅店，是对的。”
他吃面吃得呼呼响，等嘴里腾空了才问我，后天的包子接不接。
“接。你先跟陶姨说清楚，包子可以放一会儿，送晚了该赔还得赔。”
“澄湾呢？”
“人到了再取餐。我一晚只送一次大单，中间要是给人空出一段，得有人为这段付钱。”
我说完，把旅店那张卡推过去。
“你接的电话你来回。哪趟先跑，你跟我说理由。我觉得不对就在出门前说。”
他看着卡片，拿油指头在杯口蹭了蹭。
“包子你得跟何桂萍谈。我去跟她讲，她会叫我先还上个月两顿早餐钱。”
我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面，问怎么还赊上了。
“那两天你在家，我说我出去遛弯。”
我好半天才听出，他兜里没钱，又想让我以为他一天都闲得自在。
我转身把自己的支付记录调出来，挨着问那两顿多少钱。
“我有夜班费了。”他说，“待会儿我自己去还。”
面条涨了，两个人一口一口把它捞完。
他收碗的时候，我扶住他的手腕。
“妈那件事，我现在想起来还是怨你。”
他把两只碗垒在一起。
“我每天路过公交站，都想起来你有一天提着桔子下来，我没敢先跟你说她怎么样了。”
我那时买的桔子，一袋拎去病房，又一袋原样拎回家。
我爸把能放的挑出来，留在窗台上，留到皮瘪得一点水都没有。
“那你以后先开口。”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说好。
后天的包子，我比约定早到三分钟。
陶姨出门时还握着一卷刚扯下来的床单，楼梯上有个房客穿拖鞋追她，说他房间还缺一条毛巾。
我把包子搁到门厅桌上，没急着走。
她送了毛巾回来，坐下来点了两遍，问我哪两个是豆沙。
我把袋上画圈的地方给她看。
她解开来，挑了一只递给我。
“之前还欠着的两晚照送。你的包子我请，别下回出事还硬着脖子一个人扛。”
我捧着热包子，手一松一紧，那点烫正好能压住鼻子里的酸。
过两天，许照在澄湾给我看她攒的记录。
她写了三个星期，什么客人来问过夜餐，几份，说不要了的又有几个。
纸最下面用红笔写着，前台垫付一次，三十。
我拿指甲挠那行。
“就我那次？”
“你以后没给我机会。”
“你可以请我吃别的。”
她笔尖停住，看了我一会儿。
“陈渡，你这是还钱，还是约我？”
我本来想说看你意思。
话到嘴边，我用牙咬住了。
“约你。你哪天白天有空？”
她把本子合上，把笔别在本沿。
“周二。下午我要试讲，上午你能等我讲一遍吗？”
她想报名酒店内部的带教岗。
她说新人跟她一样，先背十页房型，第一晚就被人问哭。
她想教几件在夜里真会发生的事，其中就有一条，答应客人的送餐什么时候去催，什么时候给人家换个办法。
我说我能去，还能坐最后一排举手。
“先说好，你答不出来，我就再问。”
她眨了下眼。
“那我给你留最前面。省得你举酸了我假装看不见。”
那周有两家旅店跟我订了夜里的时段。
谈成的第一笔澄湾订单却很小，跑一趟三十块，空等二十。
前台跟客人说了单子截止的时间，一点十五取消了。
我看着二十块到账，才知道她拿着三周的记录找到杨经理，经理准了一次小额试用，二十走的是酒店的钱。
我把截图发给我爸。
他问后天呢，我说后天继续给他们留半个钟。
他把卡片转了面，在背上写下接电话的人。
我以为他要写自己的名字。
他把笔递给我，让我写自己能接的那半个钟。
我写了两行。
前一行姓陈，后一行也姓陈。
我爸说这下谁想睡觉，终于有地方请假了。
7 最前面的位置
周二上午我比约好的早到了二十分钟。
酒店给许照借了间窄屋，白板下面躺着一支干透的笔，六把椅子有四把少了脚垫。
她拿剪刀剪了四小块纸壳，让我帮忙塞到脚底下。
“他们下午真坐这儿？”
“他们下午坐哪儿我都管不着。”她说，“你今天坐这儿，我想要它平一点。”
我坐了第一把，她把白板笔换成自己的。
讲到客人问宵夜，她叫我演接电话的人。
我说客人要牛肉面，门口那家关了，她让我再问是指定哪家店，还是只想吃热的。
我拿手比个电话放到耳边，作势问了一遍。
“我就想吃热的，我想跟我妈一起吃。”
许照手里的笔顿了顿。
我这才听出来自己说了什么。
那会儿我妈最想吃的是公交站旁边的汤面，我拎了三回过去，护士都说她已经吃过了。
我老以为还有第四回。
我把手放下来。
“我重说。”
她把笔也放了。
“就这么说。我得知道人会说到什么地方去。”
她站到桌边，手撑着桌面，告诉我如果只有一个人，可以先问另外那位什么时候到，再给热水或现有的东西，别让人等一句空话。
我照着她的话往下接，说我妈不会到了。
屋里一下静了。
她越过桌角走到我身边。
“我现在能坐这里吗？”
我把旁边的椅子推出来。
她坐下，膝盖挨着我的，没有催我再把电话拿起来。
我跟她说我妈吃面条嫌汤多，每次都先往我碗里舀。
她说她妈打电话只问转钱没，后来她攒下头一笔奖金，自己留了一半，老太太在电话里哭了，她也没转回去。
“留着做什么？”
“报了个讲课的班。”她想了一会儿，“还吃了半只烤鸭。本来只想吃四分之一，我嫌那天脸丢得不够大。”
我笑出了声。
她回白板前，接着讲还剩的六分钟。
我举手问了三个问题，有一个她答不上来，把问题记在腕子上。
她字细，写到最后一笔往里拐，挠得自己手腕一颤。
讲完她站在白板前问我值不值。
“值半只烤鸭。”
“剩下半只呢？”
“留到你试讲过了。”
我们出门时门把上挂着杨经理的西装。
她说别碰，这人开会占的椅子都要比别人大一号。
杨经理从隔壁伸出头，说你说谁？
她把门拉得再开一点，客客气气告诉他，屋里六把椅子都平了，您可以随便坐。
他后来果然选了中间最大的那把。
下午我去外头跑了几趟，傍晚收到她一张照片。
白板上只剩她原先没答上来的问题。
假如接班的人从没见过那个送饭的，凭什么相信他？
白板底下写，认订单号，认时段，认交接点。
我看了会儿，发消息问她试讲怎么样。
她说候选三进二，最终得看培训课能不能真用，有没有人愿意跟她一起做两个月的记录。
我把家里那四张卡拍了发过去，说我们还少个人，愿意试试就拿空白的。
她回我一张图，纸上只写了陈渡，底下空着。
我问她几点。
她说晚七点，烤鸭店，你人来，今天不记工作。
那天我爸从我门口经过两次。
头一回问我还跑不跑晚高峰，第二回问我身上那件衬衫谁熨的。
我说我自己拿开水壶贴的。
他把眼镜戴上，走近捻了捻我的袖口，没忍住笑。
“你再贴一下就熟了，脱下来，我帮你弄。”
我换衣服的时候，他在门外告诉我，他把上个月的早餐钱还了。
何姨给他多算了一顿，他指出来，她把钱退给了他。
“下回买饭还是她家？”我问。
“她家馅大。”他说。
我把衬衫换出来，洗衣机旁边那块旧熨布正铺着。
我妈从前熨衣服，熨到我爸的白衬衫，说穿那么挺干什么，又不去相亲。
他每次都回她，那我今天就去找你。
我扶住洗衣机边沿，没把这两句学给他听。
他翻过一边袖子，把我弄出来那道歪折压平了。
8 两张班表
那半只烤鸭下肚以后，许照陪我从河东走到河西。
路边有个拍大头贴的柜子，帘子只剩半幅。
她让我进去照张相，说前台那帮人想看我洗干净是什么样。
我把帘子一扯，她低头钻进来，坐的时候手搭在我膝盖上。
镜头亮了三回，第一回我没看她，后两回我没看镜头。
照片出来，许照沿中缝撕开，一人一条。
她说：“你下次约我的时候，也可以直接问我想不想你。”
我把自己的那条翻到背面。
“那你今天想不想？”
“我先问的。”
“想。下午跑了六趟，过你们那儿两趟，明知道你不在。”
她把手伸过来，插进我垂在身侧的手指间。
“我知道你不在门口，也下去看了一眼。”
河风吹得我们的胳膊一会儿贴一下。
我没再提那六趟能挣多少。
到何姨店门口时，夜里十一点了，卷帘门敞着。
唐骏坐我常坐的位子，正往一张表上指。
何姨在给一只包子切底，好让它立在碟子上，像是被两个人轮流问得没有地方搁手。
我站过去，看见表上写着早班接送餐，工作日每早四十份，先订一个月。
“你都在这儿？”唐骏往我身后看了眼，“正好，明早我取车，你那台换回去做早班。”
我问他凭什么明早取，租期还有十二天。
“后胎我看要换了，我拿别的给你顶。”
我把车钥匙掏出来放在桌上，手还扣着环。
“你换胎，我骑回去。替的那辆只能跑三十公里，你自己知道。”
他拿筷子把那只包子拨倒。
“能骑还挑。”
“那你就把剩下的租金退我，我明天找车。”
何姨横过来把我们的茶杯端走。
“他给我生意，我也得告诉你。”她对我说，“四十份早饭，头一锅五点半交。你夜里那一锅要是排到三点，我早上撑不住。”
我以为她是来跟我商量怎么把夜里往前提。
她把表转过来，手压在最下面那格。
“从下周起，过一点我就不留火了。你给我攒的单我都认，再往后，谁订得稳我做谁。”
她儿子在柜台后面写作业，夹板已经拆了，鞋跟空出一块，他塞了一团纸进去。
我把本来要说的话咽回去，问他走路还疼不疼。
他说好一点了，下个月体育课还想踢球。
唐骏说他有份活留给我，白天管司机和餐，夜里有酒店要车也由我接，底薪四千五。
他说夜里酒店这点事给他包一块算，客人白天接走，饭也能一道捎回来，省得谁都多跑一趟。
我问饭要是比车早半个小时呢。
“那就让点饭的等一等。”他说，“叫车的人才是大头。”
我看着他递过来的班表，上面没写半夜的班几点结。
以前我自己的名字就落在那一格。
只要漏写下班两个字，人好像就一直都在。
“这活我不接。车我照租到期。”
唐骏看了我几秒，扯过自己的那张表。
“你以为一条街只有你骑得动？”
“那辆只能跑三十公里的，你留给骑得动的人。”
我提起钥匙出了门。
许照在转角等我，没问桌上是谁。
她知道我最小的一个饭箱卡扣已经裂了，走过来替我托了一下。
我嘴里还在逞能，说不就是找店找车吗，两条腿又没丢。
她按住要弹开的箱盖。
“你上回告诉我，得有替手。你现在有几个？”
“店没有，车还没着落，替手一个也没。”
“你现在还想说能做？”
我把掉出来的绳扣按回去。
“想。我得看看有人愿不愿意跟我做，谁肯留一个钟头，咱们就先有一个钟头。”
她嗯一声，等我把箱盖卡严实了才收手。
我知道她原本是准备松开的。
我站在原地，把她的手重新牵住。
“刚才给我递表的时候，我有一下特别想接。”我说，“四千五，我家好一阵没有谁说过下个月有四千五了。”
她没有替我评这份工资值不值。
她把我们刚照的照片抽出来，指给我看我偏过脸的那一张。
“那要是后天找不到车，七点来这儿，讲给我听。”
我把照片塞回她手里。
“后天七点，有车也来。”
9 一张小菜单
我拿着几张印坏的单子出去找店。
第一家说要做五十份才给开灶，第二家把我当来推销盒子的，喊人出来赶。
第三家我以前去取过餐，老板董成白天卖小炒，后半夜给水产市场熬面汤。
我去的时候，他拿漏勺在锅里涮，热雾上来，眼镜上浮一层白。
他说你的单可以做，十一点前下够十五碗就行。
我在柜台上开了一盒他家的汤面，放进自己的箱子。
等了一站路再掀，面已经喝走半碗汤。
董成夹一筷子，自己嚼嚼，吐回去。
“堂食用的面，怪不得我上次给人打包，到了人家问我勺呢。”
我问他菜单上还有什么能走半个钟头。
他指了指墙角一摞蒸屉。
包子跟卷子是他媳妇做的，准备拿去市场卖，门口排队的人光问一共有几笼。
“你跟我要这个也行，但一点钟以前我媳妇不来。”他说。
我跟他一起盘了一张小菜单。
过一点以后只卖蒸食，粥留给早一点接的何姨。
两头都把卖完的时间写清楚，价钱照店里的价走，我只收送费。
董成看我划掉他那碗牛肉面，说以后等他把汤和面分开，再请我来尝。
我没答应他一晚上能带走多少。
带得走的，我在那张纸上签了名。
出店往南五十米是车行，我已经来过三次。
最便宜那辆车两千七，后座装个箱子还得加钱，我攒出来的最多一千五。
我爸到柜台时，我正跟人磨价，磨得老板问我要不要干脆拿个脚蹬的。
他把我叫出去，说他有两千，前两年没换手机，攒到现在。
我立刻问他存折上还剩多少。
他说总共两千二。
我摇头，他把兜里的折子攥住，慢慢把手抽出来。
“你是嫌钱少，还是嫌我又替你做主？”
“我怕你哪天要用，手上两百块，药店都不够跑。”
他把折子按回去。
“那我留一千，另外一千我借给你。这个总可以问问你的意思吧。”
我蹲下去，看门口那排车的脚撑。
他裤腿卷得高，拆了护具的那条腿细一点。
他一直站我左边，从我这儿过去有辆车挡着，他要换脚就得扶一下墙。
我站起来，往外面让了两步。
“借八百。”我说，“还从我那份钱里出。买不了新的，买台人家骑过的。”
他问我利息怎么算。
我说他往后送我到车库来，别站在坡底，去前头檐下坐着。
“你妈坐那儿，也是要盯着你过桥的。”
“你让她下来盯我。”
他说：“这句我先替她记着。”
我在车行挑了辆二手车，老板让我们各绕了一圈。
我爸下来摸了摸车身，蹲下去看刹车线，跟人说装箱子的钱你少收他二十，他手头得留钱请人。
人家看我俩一唱一和，摆摆手真少收了二十。
我骑新车到街角等我爸，停下来的时候，才听见车壳底下轻轻一响。
他慢慢走过来，问怎么不先回去。
我说让你听听这个响，别到家又嫌我买亏了。
他蹲下去，帮我把脚撑弹了弹，说你下回花这个钱，还是带上我。
到家我写了借条，把每周还的数写清楚，叫他收好。
他接过去对着窗户看了看。
“字比小时候进步。”
“是不是只看懂了八百？”
他把借条折起来揣兜里，说他还看懂了借钱的人今天晚上得刮胡子。
我跟许照约在七点，差两分钟，我骑着二手车到那间拍照的小屋前。
她坐在台阶上，拎着一包旧相纸，正研究往哪儿买差不多大小的相框。
我拿下头盔让她看新车，她先趴到后面拨了拨箱子。
“新卡扣？”
“旧的，修过。”
她往里按了一下，咔的一声。
我问她现在能不能陪我走一段。
她站起来，拎起我的下巴，把我下巴右边没刮干净的一点胡茬给我指明白。
然后她说：“能。今天我想多听你说几句。”
我把头盔扣在车把上。
“那我讲慢一点，你别笑。”
“我笑你也讲。”
我从买车以前那一千五开始讲。
我一向怕告诉人我手上有多少钱。
那天我推车顺着河走，她拽着我腰侧一小块布，连我买车以后还能剩下的二百四十块都听完了。
10 电话放桌上
老于的女儿在河西上画画课。
我下午去找他，他靠着车，在给画夹缠胶带。
孩子把夹子拽过去，说老师没让包这么多，等会儿她撕不开。
老于重新给她揭了一层，问我是不是要借车。
“找你上夜班。”
他手停了。
“我四点半接一趟送菜的，夜里再不睡，你替我去送？”
我把纸给他看，只排他周六晚一点到两点半。
有事提前说我找别人，订下来就给四十，出去每趟另加二十五。
他看完问我最近一晚几单。
我说最好三单，最差半单都没有。
“那你图什么？”
“先图能睡一个觉。”
他拿胶带转了一圈，低头看看蹲着选画笔的女儿。
“下周她过生日，我周六不上。你先把那天划掉，我才签。”
我当着他的面划了。
孩子问我们在写什么，老于把纸往下放低给她看。
“我周六在哪儿，你看这格。”
她盯了半天，问为什么自己那格没有钱。
“有蛋糕。”他说，“你这格最贵。”
老于上第一班时，我从十一点就拿手机在客厅转。
我爸坐在那把椅子上，脚底放一只暖水袋，看到第三遍把我喊住。
“你一直转，老于在外头会多长一只眼吗？”
我把手机搁桌上，回屋去坐。
隔一会儿又开门，说董成家门口的灯往左，去右边敲没人应。
我爸把我刚贴在墙上的纸揭下来。
他照着念，取餐董成，蓝灯，左门，确认过量再走。
念完他把纸按回墙上，没抬头。
“我认字，老于也认字。”
我真的回屋躺了一会儿。
外面先有手机振动，后来有笔尖划纸的声。
我觉得我该出去，我又想看看我不出去会发生什么。
闹钟把我吵醒时已经两点四十。
我走到厅里，我爸正在窗边拧保温杯，桌上一张纸写着两行到达时间。
两家都签了字，老于还拍了董成递箱子的照片，说从出餐到最后一处只要二十二分钟。
照片里露着董成老婆半个肩膀，手扶蒸笼朝镜头笑。
我问我爸怎么不叫我。
他说：“这张表上你哪一格当班？”
我把手机拿起来，没见着一通未接来电。
这几个月我头一次在夜里挣了钱，耳朵里没有风声，车钥匙也没从柜子上挪过。
我给老于结了账。
他又发一条，说桌上那一份是何姨给我的，别把它也算出去。
我掀开袋子，里面是个摁了红点的豆沙包。
何姨留给我和我爸的包子，有红点的甜，没红点的是她自己吃的。
我把包子掰成两半，我爸只拿走小的那半。
我指着他手说你每次都挑轻的。
他掂一掂，把两半都拿走了。
“我刚才当班，今天我挑。”
后来老于给我介绍了他以前一块儿送夜单的小赵。
小赵住河对面，遇到回程单能做，约好几点走就不等迟到的人。
我把三个人能接的时间贴上墙，中间有几段白的。
我没替任何人填上去。
到第二个月底，跟我约固定时段的已有五处。
没人要饭的夜晚也有，我每周还我爸一百，老于上班的钱一趟没欠。
我从车队退车退了押金，拿一半出来给自己买了第二件雨衣。
第一件晾不干的时候，早晨穿出去，肩膀凉得像搭两条死鱼。
第二件到那天，许照在我家帮忙对她自己做的交接记录。
我在门口试穿给她看，她走过来，把领口卷进去的布翻出来。
我趁机说我爸还在厨房呢。
“我知道。”她偏要叫一声陈叔，“这颜色好不好看？”
“像那种搁河上漂的浮球。”我爸说。
许照捏着我手肘一块亮橙色的布，笑得弯下腰去。
“好看。我要一眼就看见他。”
我爸在厨房里长长地哦了一声。
我把雨衣帽子戴上，光明正大地遮住自己一张红脸。
那晚出门前我把备用电话放桌上，没再拿回来。
我爸把它移到那把椅子旁边。
我骑到河沿，风从车灯里卷过来。
原来不听着每一声铃响，这条路也能骑得挺稳。
11 两杯水
三个月整，舞团又来澄湾住了一夜。
葛老师第二天要去少年宫带孩子排节目，特意提前叫了六碗白粥。
我在前门见着他，他拎着自己的保温杯，问我这回是不是还在车库那头停车。
我说现在知道哪扇门开，不用走那四百米了。
他指着几个跟他来的年轻人。
“上回吃那顿饭，后台还说，有人专为咱们跑这一趟。今天要再来十二个，你也能送？”
“提前说就能。”
“到地方才想起来呢？”
我把他手里没拧开的杯盖拧松。
“六碗够不够，得看当时有几个人在等。你坐车的时候叫我，我去问。”
他拿杯子碰了下我的箱盖。
“说得实在。我们团多的就是到了地方才想起来的人。”
杨经理在前台边上等他，说完话又来问我，十二个到了地方才想起来，酒店能做些什么。
他从前没跟我讲过一句完整的话。
前门刚改取餐点那两天，他每次看我，先看我脚底下有没有水。
我说酒店可以先问他们到店时间，愿意吃的先订，再备些临时能拿出来的吃食。
“那我们自己留厨师呢？”
“您自己算算，一个人夜里守三个钟，一周真动几回锅。”
他给我看手里一张纸。
下个月澄湾接了一个会展的接待，主楼和河东那家分馆都要用，平时两处夜里也各有零散团。
他试着问过厨房，留人开灶，要多留一个收尾的，再找人管前台交接。
我帮他把纸边捋开。
“你找我，是想买饭还是想买人等？”
“你说怎么算？”
“饭钱按份付给店。我卖能等的时间，跟空车坐几个客人一样，坐了一个也是发过一趟车。”
杨经理看我半天。
“你明天来一趟。我让管账的也在。”
他往另一头去的时候手上还拿着那张纸，折了一次才塞得进兜。
许照在台子后头收订书钉。
我去跟她说他要谈，她把一个钉脚按弯了，抬起头来笑。
“早上他才看我报的表，说有两天一单没有，问我怎么还写有人值。”
“你怎么说？”
“我让他哪天下午三点上楼自己接一次电话。”
杨经理的办公室在五楼。
一部电梯检修，另一部装了两车床单，我扶着楼梯栏杆一口气上去，他正站在门口接电话，见我满头汗，把门掩了一半。
我在五楼把气喘平，忍不住给自己倒了杯水。
水还没喝，许照从下头追上来。
她自己也跑得头发散了，先走过去把我的杯子拿下来，换了一杯。
“你刚才那杯是他的。”
我低头一看，新杯子边上少一个釉点，跟经理那只乍看一样。
我没憋住笑，差点被呛了。
许照跟我一块儿站在楼梯拐角。
她说明天她会跟杨经理把我们的关系交代清楚，她能讲自己记录到的情况，报价和谁得这单，由酒店另外的人来定。
我说我跟你一起去。
她用鞋尖蹭掉台阶上一小块透明胶。
“我想自己说。在你来以前我就想让酒店重做夜班交接。这个话我想亲口让他听见。”
我把水递给她。
她拿我那杯喝了半口，说陈渡，你想说的呢？
我想说我当然信她，又想说她这样明天说了，万一杨经理觉得她早有心思，让她的带教试岗黄了怎么办。
最后我问：“要是他说话难听，你下楼以后告诉我，行吗？”
“行。”她说，“到时你别替我想招，先抱我一下。”
我点了点头。
第二天早上，她在楼下给我打电话。
杨经理让她把已经整理的记录交给值班主管复查，也准她照常交带教材料。
“难听吗？”
“他说我挑人的眼光要是跟写表一样细，就不会找个骑车把胡子都吹歪的。”
我摸了摸下巴。
楼下风挺大，她把电话贴在耳边，站在两节台阶上朝我笑。
我伸手抱她的时候，还隔着一件橙色雨衣。
她把下巴搁在我肩上，问我紧张不紧张。
我说紧张。
“那就抱到你不紧张。”她说。
开会前她把我推进电梯，自己去拿材料。
门合到只剩一条缝，我看见她用手背抹了抹自己的脸。
12 桌上有两份价
会议室窗户开了一指宽，雨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走。
杨经理把我让进门，拍了拍椅背，说湿的挂外头，椅子上是干的，等会儿可以穿走。
我坐下来，唐骏抬手给我添了半杯茶。
他是他们日常接送的供应商，前几天听说要做夜餐，就把自己的方案也递上来了。
一个月七千八，夜餐跟车一起走。
他提我爸那六十的时候，声音不高，桌边的人都听见了。
我拨了拨手边的笔。
“我爸那会儿几点下班？”
“最迟四点。”他说。
“有个夜里你叫他等到五点二十。第一班车没找着人，他把车挪出去，你早上还问他怎么没把地扫了。”
他手放在杯子上。
“我那天是问扫帚呢。”
“你问扫帚，他扶着墙去给你拿。我坐路对面，等了他四十分钟。”
唐骏看了一眼杨经理。
我原想再往下说，扫帚他拿到手，我爸回来坐下又起来，怕裤子蹭脏了我借来的车。
我把那口气留在胸口。
“六十块结的是那一天的账。今天桌上这一万二，先说几点到几点。”
杨经理说一万二是他初步能拨给夜餐的额度。
他让我报的草案刚印好，饭钱另结，时段是一点到四点，底下还有原来填给车队的不限量和随叫随到。
我把这一条推回去。
“设两处交餐点，一晚两趟基础运力，约了大团得提前留人，零散团进共同时间窗。两趟以外有空再接，提前报价。”
唐骏问酒店买包月还要看我有没有空？
“我说有空时，就把人给你空出来。”我说，“你那边敢不敢把每晚最晚几点能送写上？”
他没马上接话，伸手把自己的那份价拿了起来。
“没车的时候呢？”杨经理问。
唐骏说他会让离得最近的人跑一趟。
“谁来？”我问。
“你别替我开会。”他回得很快。
杨经理把笔放在桌上。
“这个我也要问。谁来？”
唐骏从手机里找出他车队几个人的表，夜里主要两台车，有一台还排了机场的活。
他能把晚到团体的车和吃食排到一路，有时甚至能叫客人上车就吃。
单为吃食出车，得另外备人。
我说我也有做不了的，三十份以上要分箱，五十份以上提前一天报，商家如果没回话就别先给客人许下。
杨经理越听越沉默，把原来那份草案翻回来。
“我今天就想问一个事，万一有客人两点半到，你们能不能让他吃上口热的？”
“能。”我说，“您先告诉我，您想让多少个人两点半吃上。”
他转身问管账的人要了上月夜班表，又请值班主管讲了下个月的团量。
一晚最多两处都有单，合起来七十左右，平常一处十几份。
大家把需要固定保证的和临时可加的拆开填，填到第三遍，纸上才有能试的东西。
先做计费试供，各跑三晚，时段和交接标准一样，团餐由酒店照常付给店家。
后面那三晚轮到我，最后一晚有一批会务人员先到。
如果唐骏那套能合着车送，酒店也记他省了多少趟。
管账的人把纸从打印机里提出来。
杨经理让我再看看椅子底下那张证，说他照着我前几次交货的单子，先做了张能过门的，正式批不批，等试完再定。
我说：“先把接货的人写上。有证没人，也得在外面站着。”
这回他没有叫我等一下。
他转过去找值班主管要了两个名字，一处一个，旁边还写了座机。
许照一直坐最末，面前是她的旧记录。
我从桌边起来时，她才往我这边看。
她拿笔尖指了指门外，意思是门口再见。
我出了门，低头才发现干雨衣还搭在椅背上。
我敲了敲门，进去拿回来，临走跟杨经理说，试供那几天，谁签收谁也备一件。
杨经理问我你还管起我买雨衣来了？
我把雨衣拎过肩。
“下回我到的时候，您的人可以少淋几滴。”
他转头跟值班主管说，这个能办。
我站在门口，亲耳听见他叫人拿纸记了下来。
13 门牌背面
唐骏跑头三晚，第一趟就比约的时间早了九分钟。
客人从机场来，他让司机先问了人数，路过何姨家装上包子，一车进酒店，谁都少等。
我去澄湾外头取陶姨落下的箱子，看见他弯腰帮一个老太太拿行李。
他看见我，扬了扬手。
“车上有座。你那小推车刮西北风了，拿走吧。”
我让他把老太太的袋子提稳。
老太太倚着扶手回头说，那一袋是我的药，小伙子一上车就给我找了水。
我把小推车推回坡顶，心里有点堵。
他最会干的就是这件事。
以前堵车，我只管挪时间，他能让一车脾气最大的人先下去抽根烟，抽完回来还肯等。
第三晚酒店没发单，唐骏省下一趟。
他把前两晚的账做得漂亮，我挑不出大毛病。
轮到我前，杨经理发来试供的参考表。
上面有个人数，不含客人几点到楼下，交货地点只写了澄湾。
我跟值班主管绕去河东分馆看了一眼。
那地方先是一栋客寓，后来澄湾租了三层，楼下共用一个门厅。
晚上有两家公司的车停在外头，司机看见来送餐的就指最亮的门。
最亮的门里面是公寓物业，澄湾前台在楼的另一边。
值班主管跟我走了一遍，十五级台阶上去，下面有一条能推车的小道。
“你就认这块金色的牌子。”
我在牌子前停下，试着把小推车掉个头，轮子卡在排水沟上。
要搬一箱还好，两箱往这里挤，等前台出来开门，背后又来了车，人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我叫小赵过来。
他住附近，指着围墙上贴的旧广告说从那边拐，二十来米，有块以前给快递分货的空地。
我们去看了，雨棚还在，旁边两块地砖松了。
酒店问过物业才准用，把交餐点写在了值班表上。
我爸说给门口找块能翻过来的牌子，一面写取货，一面画箭头。
我去五金店买了两块薄板。
一面朝外，写了澄湾夜餐和两个大字河东。
另一面贴时间和电话。
板放在屋里晾漆的时候，许照问我，我爸有没有睡觉。
我朝桌上一指，他趴在那张试供表边上，眼镜还戴着。
“他想把最后一晚那个团接下来。”我说。
“你呢？”
“我想站在两个地方。”
她把我手里的一块板拿走，立起来靠到墙上。
“站一个，另一个地方让人给你打电话。”
“电话那头要是错了呢？”
“看是哪一种错。要是说好的小路淹了，你等他们回你，比你骑过去快。”
我眼前冒出以前一整面车队白板。
飞机落地五分钟，客人还没开手机，我就想去门口看他在不在。
我一脚跨出门，屋里没人替我接下一个电话。
第一晚试供主楼十四份。
我在坡下停车，看见来接的人穿着雨衣站在檐下，手里拿着夜餐取货的牌子。
我把箱盖朝他转过去。
他按许照练过的那样，先报他的名字，再问我这是不是编号零一。
我说是。
一共三分钟，签完了。
保安过来帮我把车往回推了一尺，说小陈你今天怎么一点不急？
我低头一看，右手还抓着没拨出去的电话。
我把电话放回兜里。
“有人比我先到。”我说。
第二晚的两趟，河东那边等了六分钟。
交班的前台去给人送房卡，临时顶他的同事只看见金色牌子下写了取餐，站错了门。
回去我把值班主管请到桌边，用那张板带他走一遍。
他把金色牌子从交班词里划了，改成西墙快递棚，又让人在前台画了一张从哪扇门出来的图。
我爸把第二晚的六分钟照实填上去。
我看了一眼，问他能不能把车停好和开始卸货分两格。
他把笔递给我。
“分。六分钟我还记在这儿。”
我在后面写上原因。
那张纸先发给了酒店，也发给了接第三晚的人。
小赵回一个好，老于在底下问，画箭头的那面给我留着，别谁路过给我摆反了。
14 谁先说到不了
最后一晚，何姨给我们装完主楼的二十八份饭，卷帘拉下来一半。
她让儿子出来，跟我一块数盒子。
“数好了再走。”她说，“我后头还要给唐骏蒸四十份，灶一洗就不回头。”
我和小赵各带一箱，老于去董成那儿取分馆的二十二份。
按原先的安排，主楼一点半，分馆两点零五，车、人和饭各走各的。
我骑到半路，看见路口有工人往下卸路障。
车道里停着一辆侧翻的小货车，散了一地整捆的打包带。
工人朝我摆手，让我沿河退回去，从北面绕。
我把车靠到安全的地方，小赵已经到路口了，在另一侧等我。
我们往北绕过一回，拐下去还有长灯，最少多十二分钟。
我掏出手机，想问能不能从车库坡下面把饭手提过去。
小赵冲我指了指桥口。
那里有人拉了带子，连行人也拦下来了。
我看见坡边一张雨里贴过三次的纸，突然想起我第一次送粥，站在车库底下用掌心硬扛四百米。
那会儿谁都不知道我在哪儿。
只要我再使点劲，这事就会变成别人嘴里一句，他后来赶到了。
我拨我爸的电话。
“主楼两箱在手上，走北路，晚十二到十五分钟。你先跟那头说，别说马上。”
他问另外那箱谁拿，能不能先送到河东。
“我们都在西边，直接去主楼近。箱子别动。”
他叫我挂了，五分钟后会给我回话。
我把手机收起来，车掉了个头。
到了长红灯前，手机响了。
我爸说前台已经给等在楼下的人送了热水，约好等到一点四十五。
他又说分馆多了二十个人，刚从一个小巴上下来。
有组布展的人排错了日期，以为包了夜宵，现在都挤在河东前台。
“董成那二十二份照送。”我说，“加的呢？酒店回没回话？”
“他那儿蒸笼上还有十六份，市场订过了，动不得。要再做，得等前头这笼起了，再蒸一笼。”
我在嘴里算时间，顺手点开车队的群。
唐骏有车在河东，问他给不给调一台，十分钟就能送几个人过来。
我刚划到他的头像，就听见我爸在电话里问：“陈渡，你打算拿谁的饭补谁？”
我的手停了。
主楼的人已经在等。
分馆订过二十二份的人也在等。
我这会儿最想的其实是把两头的箱子都抓回自己手里，好像手长一点就能把那些没饭的人也抓住。
“谁订的给谁。”我说，“新来的问前台能先给他们什么。能等就报实话，我跟董成问加一笼要多久。”
“我已经问了，要三十五分钟。”他说，“我没替你应。老于能等，他问加一趟有没有钱。”
“有，另外算趟。你问清楚分馆要几份，让他们自己选。”
那边嗯了一声。
我捏着手机，又叫了一声爸。
“怎么？”
“你别挂。我再听你喘一口气。”
他真在电话那头吸了一口气。
然后说：“到地方再打。我在椅子上。”
灯变了。
我跟小赵过去，在下一段路上把速度压在他能跟上的地方。
主楼檐下站了两个人，一个值班主管，一个戴红围巾的领队。
我看了眼表，一点四十三。
领队先伸手接小赵的箱子。
“你们要晚了还知道先说一声。”她说，“我刚把那几个要去便利店的喊回来。”
她等我掀开盒子，拿手在上头试了一下热气，回头冲玻璃门里扬手。
一个戴展会工作牌的人把插在兜里的手抽出来，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推门过来帮忙。
签收单上，约定的时间我照填一点半。
值班主管指着旁边那一栏说，通知延时和客人同意，都能写。
我签完字，小赵站在雨檐底下把自己的帽子摘下来。
他本来叫我只排他回程的单，这回湿了半个背，还问我明天同一时间有没有活。
我说试供到今夜为止。
“那拿到包月再告诉我。”他说，“这趟走几回我都记得了。”
我还没应，河东来了电话。
前台说，那二十个里，有人说等得，有人打算空着肚子上楼。
有个戴眼镜的男人推着两箱工具守在门口，说他一个人订二十份，谁也别替他取消。
我问他人在不在旁边。
“在。你等下。”前台把听筒往外递。
我听见轮子滚过地砖，有人把电话接了过去。
他第一句问的是，能不能先给我三份。
15 先给三份
男人说他姓顾，跟车的三个年轻人最后撤了一处展台，晚饭都没顾上吃。
他能等，另外十几个人也能等，就怕这三个熬不住。
我隔着话筒听见有人叫他老顾，说都在那儿吹一天牛了，还装什么。
老顾往边上走了两步。
“钱我出。你那边先有的三份，什么馅都行。”
我把手压在箱盖上。
这只箱子已经空了。
要是以前，我会叫他别急，说我想想办法，然后去问所有人能不能匀饭。
“热的要等三十五分钟出锅。”我说，“我问你们前台先拿点不用等的，电话你别给我挂。”
我让值班主管打分馆座机，让他们看柜台里留的备用食品。
那边开柜子，里面有盒装的牛奶和面包。
老顾听见，停了两秒，问有没有热水。
“有。”分馆前台就在他旁边，“杯子我先给你。”
“三个。”他说。
我听见纸袋搓开，还有人把话筒捂住，半句话漏进来，怎么还要你到处求人。
我叫老顾来接电话。
“要多少份热的，你跟他们商量。董师傅能做了，最迟两点四十到棚子下。”
这次他把听筒搁在柜台上，去问了每一个人。
数出来十九份，有一个吃完面包说够了。
我把十九报给我爸，让他回给酒店。
前台在电话那头问，我们有没有少一份，我说有一个人不要，名单你跟老顾核。
我爸在那头又问了一次老于，老于说他能送，但回来接不上原来四点半那趟前要睡的觉，问我能不能找人把最后一程替了。
我看看小赵。
他正在把自己头盔内衬拆出来，晾在雨檐下。
“董成家走分馆，你认不认？”
“我住那儿。”他扣上内衬，“多少份，先跟我说。”
我把他要的出餐点和交接点发给他，又给他看地图。
北边绕行的两趟挤在一起，热食从市场出来反倒直达分馆，不用再过桥。
我走到保安室，借用桌角算了一遍。
还有一段要等的时间，我给董成打电话问能不能去搭把手搬箱。
他说你们谁来都在门口等，我媳妇要拿锅，不许乱挤。
我站起来才发现背心都贴在身上了。
保安倒了杯水过来，问我剩下的事让别人做，真做得了吗？
我说试过一次，有人做得比我还快。
两点二十九，董成发了盖箱的照片。
两点三十八，河东收货。
小赵打来电话，我在这头听见有人叫他等会儿，说棚子下好像还有一个袋。
他说师傅，那是我自己的手套。
那边哄地笑开了。
老顾接了电话，告诉我他们给搭了张长条桌，十九份都点过。
先喝过牛奶的那三个，一人捧一个花卷，手上还留着粘纸杯的红印。
“下回我们出来干活，我在车上就点。”他说，“你把时间再报一遍，我记在工具箱上。”
我报完，他也在那头报了一遍。
他把电话递还前台，旁边有人喊老顾，说有两包辣椒你要哪个。
我等到他们开始分辣椒，才收线。
回到家，我爸坐在椅子上，身边搁了两个保温杯。
我揭开大的，里头装的是他给自己倒的白水。
小的那个是我妈以前上公交带的，杯盖边有颗牙印，是我小时候咬的。
里面也装着白水。
我爸把钱列给我看，基础两趟，临时一趟，两个取货的额外候时。
他把小赵原来只接回程的时间也圈出来，说今夜他多走这一段，别拿他一句没事当便宜。
我当着他的面付了钱。
点完最后一笔，我问他今天接这么多电话怕不怕。
他说有一句差点没听清楚，那个前台声音太小。
“我就让她再说一遍。”他把笔插回笔筒，“我以前怕人家等，听个大概就答了。”
我把小杯子抱在胸前，热气透过杯壁，一点点爬上手指。
我爸问我那份试供报表准备怎么写。
我本来给这晚留了个标题，叫七十份全部送到。
我掏出那张纸，把七十划掉。
二十八晚了十三分钟，二十二照时送，另外十九份是客人听完时间以后自己订的。
我爸看我写完，拿一根手指把纸压住，补上小赵的名字。
我把笔转过来，递给他。
“你的自己写。”
16 买几个人的夜
再去五楼那天，没有下雨。
桌上还是两份价。
唐骏的放在左边，便宜四千二。
我那一份边上夹了三张送达单，最上面是主楼晚了十三分钟。
杨经理先问这十三分钟到底算谁的。
“我们路上晚的。前台帮我们告诉了客人。”我说，“对过时间的写这栏。改时间的人答应之前，我也不能先写准时。”
他用笔往纸上点了两下，问为什么要两头签字。
“钱从您手上付，饭在他们手上。您可以两头都问。”
他果真叫值班主管拨了一个号。
接电话的是老顾，他问要不要把他那十九份餐费发过去，手机里还存着。
值班主管说只问昨晚有没有等得太久。
“太久了我会回楼上。”老顾说，“他们说两点四十，我就在那儿等到两点四十。头一单我自己没订，您别给人扣钱。”
杨经理收了电话，转向唐骏。
“你的方案也能这么排吗？车送完客人再出一趟，按刚才这个价？”
唐骏拿杯盖刮了几下杯口。
他把自己的表拿过去，在七千八旁边另写了一列。
有客车顺路，就照这个价。
单独在两处备人，要多配一个司机，或者另找人骑车。
他算到最后，自己那份也差不多上了万。
“我手上是车。”他把笔放下，“两边都要有人留着等，我犯不着把车扔在那儿。”
他停一停，看向我。
“我当时就说这条街能送的多了。”
我说：“有几个人愿意接夜单，你叫得来，我也叫得来。你今晚上十一点问问，四点钟之前肯空着等你的有几个。”
他没再跟我争，低头把客车那栏后头的加送两字划了。
杨经理招手叫管账的人过去。
他们算了一会儿，把原来那张随叫随到的纸拿走了。
留下的写每月一万二，先做三个月。
每天两处可各约一趟，确定出餐和交接时间再走，加单另询，餐费分别结。
酒店两头留人签收，我两头都要排得出替手。
车队的接送照原有的合同走，有需要合车的团，酒店直接跟他们谈。
我看见末页留着两个名字的位置。
我自己的那个要签在外包负责人后面。
我爸的名字，放在夜间调度和事故联络的表上。
我拍了一张没带账目信息的图给我爸。
他说我这几笔写得挺正。
我说你签的那一笔更正，你来摸摸它。
他就在楼下，等我喊了才上来。
电梯门一开，他提着他那个保温杯，穿一件自己熨过的外套。
唐骏坐在门旁边，看见他往里走，屁股往旁边移了移。
我爸原先准备站桌角。
杨经理把里面空着的那把椅子拉开，说陈师傅您坐这儿，往后夜里要打扰您。
我爸把杯子搁下，放在签字的位置旁边。
“我做到两点半。”他说，“过了两点半表上有别人，别越过他找我。”
杨经理叫值班主管给两边前台记好。
唐骏本来已经收完东西，走到门边又回来。
“陈叔，我下周两个司机请假。您早上还做不做临时挪车？工钱重新算。”
我爸转过杯盖，喝了一口。
“我早上要睡。”他说。
唐骏看着他，像是还等他加个等有空。
我爸把杯盖拧上，问我回去那趟是走着还是坐车。
我说走着，我想在路上多看两遍这张纸。
合同拿去盖章前，杨经理把进门证也给我了。
这回我接过来，套子上有一道没撕干净的膜。
我爸把手伸过来，说你别用指甲抠，给我。
他用杯盖边轻轻一挑，那道膜就起来了。
从五楼往下，我们一个台阶一个台阶走。
我把证挂在胸前，走一层，它就在扣子上敲一下。
我爸说你把手放下，挂绳都要捏皱了。
我把手松开。
到一楼我还是没忍住，重新拿起来，照着大厅那片亮看了好久。
17 一万二到账
正式做的第一个月，有十一个晚上只走了一趟。
还有两晚没出门，老于坐在董成店外面看球，半场进了三个，发消息问我能不能看完再走。
我回他四点前你都算当班，手机留声就行。
他发了一段过来，球场上喊得震天，底下混着董成问最后一笼卖不卖。
我在主楼檐下换灯牌，听完笑了一声。
以前我一天最怕听见两句话，一句是你怎么还没到，一句是今天用不上你。
后一句现在写在账上，有时间，也有钱。
满月那晚董成没给我留包子。
他媳妇把自己的手机给我看，两个最常问的客人记住了她的号码，下回要去市场找她买。
她叫我帮她把盒子搁高一点，免得丈夫上蒸屉撞到头。
我才发现他们换了一台新推车，车筐上还挂着没剪的吊牌。
“挣到车钱了？”
“还差三百。”她说，“等下个周六。”
她把两只手撑在那台车上，一推一收，动作轻得像在让小孩试试会不会走。
回去的路上我看见何姨门口贴了她儿子踢球的照片。
她在门板后面算明天做多少个肉包，说唐骏还续四十份，她准备每周抽一天让伙计蒸，自己去看球。
她儿子在柜台后头纠正，说他不首发，去早了只能看别人热身。
何姨报了个时间。
“那我就从你热身开始看。”
我没进门，隔着玻璃冲他们比了个踢球的动作。
孩子笑着把桌下的球滚出来，伸脚截住了。
第二天下午三点，酒店那笔一万二到了。
那是我头一回见自己的流水上，一笔进来五位数。
我截图给许照，她回过来一张白板。
今天讲完第二批人，带教试岗过了，她问我还记得谁坐过第一把椅子吗。
我看见白板右下角多了一行小字，夜里也有具体的人接电话。
我问她几点下班。
她说已经下了，正在等一个人报余数。
我把这个月搭进去的油盐钱一样一样拉出来，工具、车、电、夜班、备用金，一笔一笔在她等的那几分钟内扣掉。
最后还剩三千出头，其他几处散客挣的另外算。
我告诉她那三千多的时候，笑得说话漏气。
她说：“我都听见了。前面那一万二也再报一遍。”
我又报了一遍。
我爸在餐桌旁给眼镜穿绳，听见我喊一万二，绳头怎么也穿不进去。
我去帮他，把这月的调度费连同最后两百借款一笔笔发过去。
他先收工钱，再收借款，把原来的借条找出来，用圆珠笔从头划到尾。
“借款还清。下月我有两个早上要去复查腿，前头那两夜你找个人代。”
我抬头问他是不是疼。
“有一阵没疼了。”他说，“大夫之前让我去，我老想过两天。”
我问他要不要陪。
“要。”他答得很快，“你去听着，回来也别替我记成别的。”
我把那两天从我的早班表里划掉。
他等我写完，拿出另一张纸，背后画了一个圈。
“你妈那座站旁边的面馆还在。我想去吃一回，明天中午十二点，你来不来？”
我手里的笔悬在那里。
妈走以后，他散步总从站前拐进别的巷子。
我搬新家的时候绕过那儿一次，也没往面馆窗里看。
我问他明天还有谁。
“我想先咱俩去。”他说。
我点了头。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许照问我今晚要不要吃烤鸭，两个人把照片拿出来对一对，她那张背后写了东西。
我原本是想问我爸要不要一起，嘴都张开了，才想起来他在问明天中午。
“十二点我到。”我跟他说，“晚上我出去一趟。”
他把我的钥匙从借条上挪开。
“衬衫在衣架上。以后别用水壶熨。”
我去拿衬衫，看见衣架上还搭着一条新鞋带。
从酒店出来那天他见我鞋带磨断，问我换不换，我说还能凑合两天。
我坐到门边把新的穿进去。
一头拉长，一头放短了，我解开，又穿一遍。
我爸没过来替我弄。
他站在门口，等我把两只鞋系好，才伸手把门打开。
18 你到就开吃
许照把照片扣在烤鸭店的桌角，等我坐下才翻过来。
她那张背后写着三个时间。
一个是拍照那天七点，一个是她第一堂课开讲的两点，还有一个是今晚。
我问这三个为什么写一块儿。
“前两个我有点紧张，知道你会来。今天我没什么事，也想见你。”
我抽出自己那张。
头一回她转脸看我，我在找镜头。
后头两张都拍糊了点，她笑得露出了旁边一颗小牙。
“下个月我想留两个白天。”我说，“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跟你对。晚上的班表不会再把那两天塞满。”
她夹了一块薄脆搁在我盘子里，问我两天都干什么。
“有一天想带你回家吃顿饭，跟我爸说我在谈恋爱。”
“他早知道了。”
“我知道。”我把鸭肉卷了一半，面饼卷破了，“我想跟他说是你。”
她用手给我按住那个要漏的卷。
“那剩下一天呢？”
“跟你去你想去的地方。你要是只想睡觉，我也能在楼下等到你醒。”
“我醒了给你电话。”她说，“你在家等，给我留两个豆沙包就行。”
出门走过那间拍照的小屋时，老板正把灯关掉。
我们从暗下去的帘子前面走过去，她朝我转身，把我挡在台阶下。
“你刚才说要告诉你爸，怎么不先告诉我？”
“我在跟你谈恋爱。”我说。
“我也在。”她说。
她把手从我袖口往里伸，摸到手腕，再往下去，和我十指扣住。
我低头亲了她一下。
有车从河那边开过来，灯一闪，她仰着脸又亲了一下。
第二天我到面馆的时候，离十二点还差几分钟。
我爸站在公交站牌底下，看一辆车开过。
那已经不是他开了二十年的那一路了，站牌下面换了新的编号，最老的一层贴纸还在。
他拿手指点了点一个起翘的角。
“你妈头回到站上找我，走过两个路口，都没敢问路。到这儿等了一个钟，先吃了碗面。”
我问他她有没有给他留。
“她把第二碗也吃了。”他说，“我到的时候她叫我先坐，说怕我以为她一个人吃饭不香。”
面馆的门开着，老板换过人。
我爸选了靠窗那桌，跟人说两碗汤面，一碗少汤。
说完看我。
“你还是要多一点？”
我说要。
他的手还放在筷筒边。
我拿了两双，把一双的尖头朝里，搁到他面前。
“爸，那天要是你说妈醒着，我会回来。”
我爸点了一下头。
过会儿他又点了一下。
“我以后都记着这句。”
他抬眼往窗外看，站牌底下有人在看表。
“以前我老想，要是她晚一天走，我能把什么事做好一点。想多了，见了你也不会问，你今天想不想吃饭。”
我把外套脱下来，叠在膝盖上。
“今天想。”我说，“昨天也想，面我昨天就饿过一回了。”
我爸笑起来，肩膀抖了一下，眼睛却红了。
他侧身跟老板又要了一小碟拍黄瓜。
端面的人过来，一碗汤多一碗汤少，我帮着把少的移到他那头。
他拿筷子碰了碰碗沿，夹起第一筷子。
我也低头吃。
手机在膝边震了一声。
夜班群里，小赵问明晚那趟是不是还从西墙进。
我把手机扣在凳子上，等吃完了再回他。
我爸吃到一半，问我和许照哪天来家里。
我说得先问她想吃什么，再跟他约。
他把拍黄瓜往我这边让了让。
“行。我只做两样菜，第三样你们带。”
我抬头问他为什么只做两样。
他说做第三样来不及坐下吃，我以前总在厨房等你妈把碗端进去，这回你到就开吃。
街上又过去一辆公交。
我爸没转脸去追它的尾灯。
他从碟子里挑走最后一片黄瓜，嚼得咔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