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明珠还跪在地上，十天微澜已经伸手扶她。
“在北境时，我也听过妹妹的名声。京城里人人都说你是十天家的才女。”微澜替她掸去裙上的灰，“你再请我指教，我倒不知道该怎么站了。”
明珠低头一笑：“姐姐过奖，不过是旁人抬举。”
她鬓边的赤金凤钗晃了一下。满堂宾客看见了，微澜也看见了。她这个离家六年的嫡女，身上那件旧衣还没来得及换，倒是养女穿得比她体面。
十天夫人坐在主位，等两人说完，才道：“你父亲去了宗祠，眼下回不来。你先回院里换身衣裳，祖父在祠堂等着。”
微澜看向她：“父亲去宗祠做什么？”
“家里的事，晚些再说。”
明珠接过话：“姐姐刚回来，路上辛苦。家里的事不急，祖父不会怪姐姐迟到。”
她语气体贴，满堂人却都听得出另一层意思。微澜要是留下，便像是连祖父都不急着拜见。
“妹妹说得是。”微澜笑了笑，“我若连祖父都不先去拜见，往后还怎么教妹妹规矩？”
明珠嘴角的笑停了一下。
十天夫人摆手，叫下人领微澜回归雁院。
她走过旧廊时，遇见的仆妇有的行礼，有的低头绕开。六年不在，府里添了不少生面孔，院门上的匾也换过，木色新得扎眼。
两个小丫鬟正蹲在廊下擦地，见她进门，忙放下布巾。
“院里只剩你们两个？”
“回大小姐，夫人原要拨四个人过来，是二小姐说院子空着，留两个就够了。”
一个叫春桃，一个叫小满。微澜听完，替她们改了名：“从今日起，你叫初桃，她叫初满。院里缺什么就来报。有人不许你们进屋，也来告诉我。”
管事嬷嬷迎出来，笑着说院里用度照旧，缺什么尽管开口。
微澜问：“我的月例呢？”
嬷嬷笑容僵了：“账房说要先核对旧账。”
“核对六年，还没核对完？”
“二小姐管着账，她也是怕出错。”
微澜没再问，进屋看了一圈。她离府时亲自挑的书案不见了，墙边那只旧木箱也没了。窗下多了一架新琴，琴面落着灰。
“这是谁的？”
“二小姐前些日子借来练琴，说大小姐不在，屋里空着，放着也是放着。”
“她借东西，问过我吗？”
嬷嬷没敢答。
微澜看着那架琴：“琴留下。其他不属于我的东西，列个单子，今天送去明珠院里。”
“这……二小姐最喜欢这架琴。”
“我说了，琴留下。”
嬷嬷弯腰去收拾，不敢再劝。
碧梧端茶进来时，微澜正翻着归雁院的旧账。
六年前，每月月例四十两。前两年照发，第三年减到二十两，第四年起停了，账上只写着一句：大小姐在外养病，用度从简。
“我什么时候病了？”微澜问。
碧梧把茶放下：“您离府那年，老夫人对外说您水土不服，在南山静养。后来夫人说您怨着家里，不肯回来。再后来，府里就没人提起您了。”
“祖母呢？”
“去年冬天去了。”
微澜把账本合上。屋里响了一声轻轻的瓷响，是碧梧的茶盏碰上桌面。
“她临终时，谁守着？”
“夫人守了一夜。二小姐来过，说要去找郎中，后来没回来。”
碧梧曾在老夫人身边当差。她不说场面话，微澜问一句，她便答一句。
“院里的东西是谁搬走的？”
“老夫人不肯给二小姐。二小姐便说，院子没人住，东西闲着也是落灰。”
门外传来笑声。十天明珠带着贴身丫鬟进来，手里托着一只白玉匣。
“姐姐才回来，怎么就翻起旧账了？”她将匣子放在桌上，“这是我挑的安神香，睡前点一支，路上的疲惫就散了。”
微澜没有碰匣子：“归雁院的东西，是你让人搬走的？”
“我只是替姐姐收着。大家都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琴也是替我收着？”
明珠打开玉匣，香气散出来：“姐姐这话说得重了。你离府这些年，总得有人照料家事。父亲也说，不能因为一个人离开，就让十天家乱了规矩。”
“你替父亲管账，替大哥打点学堂，住我的院子。往后还准备替我做什么？”
“姐姐何必句句带刺？”
微澜点了点账本：“第四年起，归雁院的银子改记在你名下。你说是替我存着，存在哪间库房？”
明珠一顿：“账房记错了，我会查清楚。”
她身后的丫鬟抢着说：“二小姐一直替大小姐存着。”
微澜转向她：“存在哪儿？”
丫鬟低下头，没答出来。
明珠合上玉匣：“账本我会让人送去祠堂。姐姐一路劳累，先歇着吧。”
“祖父正等着我。六年的账，一并送去。”
“祖父年纪大了，听不得家里争这些。”
“你既没拿我的银子，又怕什么？”
明珠提着玉匣离开。门外几个仆妇都低着头，没人替她掀门帘。
碧梧收起账本：“二小姐不会把账送去。”
“她会。”
“为什么？”
“不送，祖父知道她心虚；送了，账上就有她动过手脚的痕迹。”
微澜端起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香收起来，院里谁也不许点。”
祠堂里，十天老爷子坐在族谱前。十天家主站在他身边，一纸文书压在砚台下。
微澜行了礼，老爷子问她一路累不累。她答还好，目光却落在文书上。
家主先开口：“你刚进门就去查账，家里的规矩还记得吗？”
“记得。”微澜问，“文书上写了什么？”
家主把纸推到她面前：“你离家六年，明珠替你管家，撑住十天家的脸面。从今日起，她记入嫡支，承接你原有的位置。你仍是十天家的女儿，只是不再担长女之责。”
“长女之责，是管家，还是继承祖母的家印？”
“你不在府里，家里不能没人做事。明珠做得好，族中长辈也认可她。你回来后，家里另给你安排院子，不会亏待你。”
微澜看着父亲：“重新安排一间屋子，就算没亏待我？”
家主脸色沉下去：“你若执意闹大，对谁都不好。”
老爷子按住族谱：“嫡支不是一纸文书就能定。先坐下，账查明白再议。”
明珠从侧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本账册，递给家主：“姐姐说月例有问题，我把总账拿来了。若有错，我当着祖父认。”
家主翻了几页：“账目清楚。你还有什么话？”
“这是府里的总账，不是归雁院的单账。”微澜道，“去账房查。”
明珠停了一下：“现在？”
“现在。”
家主拦住她：“祖父还在，你非要闹得满府皆知？”
“是你要废我的名分。如今只查我的银子，也算闹？”
老爷子取下族谱：“先查账。”
账房设在前院东厢。几位族中长辈已听说嫡支改名，早早坐在那儿。三叔劝微澜，别为些银钱伤了情分。
微澜把旧账放上桌：“那就请账房先生念念归雁院每年的支出。”
账房先生翻了两页，不敢看她：“年头久了，有几笔对不上。”
明珠道：“总账是清楚的。”
“总账清楚，单账为什么对不上？”微澜问。
账房先生擦了擦额头：“可能是抄录时出了差错。”
明珠伸手：“账本给我，我来对。”
“你管了六年家账，自然熟。”微澜把旧账推近一些，“请你念。”
明珠翻开账本，一年年念下去。头两年归雁院各支四百八十两，第三年以后仍是四百八十两。
三叔听完，松了口气：“就是账房抄错了。”
微澜问：“第三年以后，院里只剩一个看门婆子，为什么每年照支四百八十两？”
“是下人用度。”
“账上写着八个人。其他七个去了哪里？”
“调走或遣散了。”账房先生说。
“遣散时给了安置银吗？”
“这笔账，年头太久……”
微澜翻开旧册：“遣散七人，每人二十两，共一百四十两。院里每年仍支四百八十两，月例却停了。剩下的银子去哪儿了？”
三叔敲了敲桌面：“家里花销大，银子挪作别用，也正常。”
“挪去哪儿了？”
明珠合上账本：“有几笔拿去给祖母治病了。府里的药费不够，我才动了归雁院的银子。”
“祖母三个月的药费是多少？”
明珠没答。
微澜说：“账上记着二百一十两。你六年经手的院中用度约一千七百两，药费只占一部分。剩下的呢？”
明珠的丫鬟忽然跪了下来：“二小姐不是为了自己！她当过首饰，替十天家应急……”
“她当过什么？”微澜问。
丫鬟噎住了。明珠喝道：“谁准你多嘴？”
丫鬟抱紧账册：“二小姐说这些账她会担。两百两给了大少爷做京学束脩，三百两替舅老爷还债，还有一百两……”
“住口！”
十天家主站起身：“明珠做这些都是为了家里。”
“所以我的银子，父亲觉得她可以随便拿？”
“你在外头用不着这些钱。”
“谁告诉你我用不着？六年里，我有没有钱看病、有没有钱吃饭，父亲问过一次吗？”
家主没答。
账房先生从总账里抽出一页：“这里有两次落款。头一回是二小姐，后来被刮掉了。”
他终于说，明珠曾让他把归雁院的支出改记在自己名下，说是替微澜保管。后来支取银子的却是大少爷。
十天明德刚跨进门，听见自己的名字，伸手把账册夺过去，看了几眼，扔回桌上。
“那几笔银子是我拿的。家里送我去京学读书，明珠替我垫了钱。她没告诉你，是怕你难堪。”
“我有什么好难堪的？”
“家里说你在南山养病。为了你的名声，能做的都做了。”
“我在北境，六年没去过南山。”
明德看向父亲。家主道：“那是对外的说法。”
“说法倒是一个接一个。”微澜把账册收回，“父亲说我病了，兄长说我在南山。你们把我送去哪里，自己也说不清？”
“你回来才一天，就要把家里搅得鸡犬不宁？”明德问。
“我只问自己的银子。”
明德转向族中长辈：“文书都写好了，只差按印。今日该议嫡支，不该一直翻旧账。”
老爷子手边压着一枚旧印。家主说嫡支承接要按家印。老爷子看了他一眼：“家印在我手里。”
“您说过，等明珠过了十八岁，便把印交给她。”
“我说的是借她管事，没说把嫡支交给她。”
明珠站在家主身侧：“祖父，我没想抢姐姐的东西。父亲说姐姐不会回来，我才替她照料院子。姐姐回来，东西还她便是。”
“那就把账还清。”微澜说。
明珠转向老爷子：“我愿意交出家印，只求别把我赶出十天家。”
十天夫人拿着一只木盒走进来：“没人说要赶你。”
微澜问她：“文书是父亲定的，母亲知道吗？”
十天夫人没有看她：“知道。”
“六年前，你知道我被送去了哪里吗？”
“我以为你在南山。”
“知道我没有钱、没有家人，也没有收到家里的信吗？”
十天夫人把木盒放在桌上：“你的信都在这里。”
盒里的信封落着灰，封面写着归雁院收。最早一封来自六年前，最晚一封是三年前，没有一封拆开。
“我交给老爷了。”十天夫人说，“他说你不愿回来，不想看。”
家主皱眉：“她人在外头，我怕信寄过去扰她养病。”
微澜望着那一摞信：“父亲连信都没拆，怎么知道我不想回来？”
老爷子拍了桌子：“文书今日不议。明珠，交出家账。微澜先回院里。”
明珠迟疑片刻，解下腰间钥匙，放在桌上。其中一把是家印库房的钥匙。
微澜认得它。六年前祖母把钥匙交给她，叫她守好家印。她离府那天，家主说路上带着不方便，替她收着。如今这把钥匙挂在明珠腰上。
明珠说：“祖母病重时神志不清，把钥匙给了姐姐。姐姐走后，父亲让我收着。”
家主马上道：“我什么时候让你收了？别什么都推给我。”
明珠身后的丫鬟开口：“钥匙是二小姐自己拿的。老夫人病重那夜，她带奴婢进库房，从大小姐妆匣里取走钥匙。她说大小姐不会回来，印留在手里更妥当。”
明珠转向丫鬟：“你在我身边六年，现在说这些，是谁让你来的？”
丫鬟低下头：“大小姐回来了，我才敢说。”
家主指着她：“拖下去。”
微澜挡在门前：“库房查清以前，谁也不准动她。”
前厅已经有族老等着议嫡支。老爷子握住钥匙：“人都到了，就把话说清楚。”
前厅坐满了人。桌上摆着嫡支文书，另一侧放着老爷子的家印。
三叔先催：“今日人齐了，文书总该定下来。”
老爷子问众人：“微澜回来了，你们还同意把嫡女名分给明珠？”
三叔说，微澜多年不在府里，家务总得有人管；明珠劳苦多年，继续管家也说得过去。
微澜走到桌前：“我没说不让她管家。我只问，谁决定我不再是嫡女？”
家主道：“我以家主身份决定。”
“家印和族谱都在祖父手里，父亲凭什么越过祖父定嫡支？”
家主提高声音：“你拿规矩压我？”
“我只是问规矩。”
明珠说：“父亲是为十天家好。姐姐不在，家里的事不能停着等你。”
“你替我管了六年，我记得。”微澜说，“你拿我的月例，住我的院子，拿走祖母给我的钥匙，我都没有让人把你赶出去。如今该还的，按账还。”
“我已经交了钥匙。”
“钥匙交了，家印呢？”
微澜让人开库房。管事回来时，手里只有空匣。
家印不在。
明珠连说自己只拿了钥匙，家印一直在库房。她又承认去年秋天进过库房，说是去找祖母留下的药方，却没找到。管事补充，那次家主准她整理老夫人的旧物。
家主拍桌：“印不在，先按文书，日后再找。”
“没有家印，文书就是废纸。”老爷子把族谱推到桌边。
家主伸手去拿文书，微澜先按住纸角：“父亲先说，祖母的家印是不是被你们拿走了？”
“我不知道。”
明珠仍说自己没拿。家主质问她为什么进库房，明珠反问：“钥匙是你给我的，现在出了事，你倒全推给我？”
微澜抽出文书：“今日不按印，文书作废。”
“作废。”老爷子说。
家主脸色骤变：“父亲，族里都在，不能你一句话说废就废。”
“没有家印，本来就不能生效。”
老爷子问微澜打算怎么查。微澜要把去年秋天进过库房的人一个个找来，查到家印归位为止。
明珠忽然跪下：“家印是我拿的。我怕姐姐回来后夺走这些年的一切，就把它藏起来了。”
十天夫人劝她别胡说。明珠却看着众人说，文书是父亲叫人写的，归雁院的银子也是父亲默许她拿的。她认错，只求别牵连父亲。
微澜没问她把印藏在哪里，只问：“你说印在你手里，现在能拿出来吗？”
明珠答不上来。
“藏哪儿了？”
“我忘了。”
老爷子叫人扶她起来，命她交出管家钥匙，等找到家印再定处罚。文书暂缓。
散席时，微澜看见明德站在门边，手里捏着一张京学收据。上面的数目，正是归雁院被挪走的银子之一。他看完，把收据塞进袖子。
回归雁院时，初桃正拦着明珠的人，不让她们搬琴。
“她们说琴是二小姐的。”初桃道，“账房还把琴写进了二小姐的嫁妆单。”
碧梧随后拿来那张单子。琴、两只铜香炉、老夫人留下的银簪，全列在明珠名下。银簪她还戴着。
“明天拿着单子去议嫡支。”微澜说。
碧梧又提起，十天夫人劝她别把家印的事闹大，明德也担心追究旧账会坏了京学的名声。
微澜合上账本：“他们要我闭嘴，就让他们自己说。”
次日祠堂议嫡支，家印依旧没找到。家主坚持先议文书，说不能为了一个印耽误明珠的前程。老爷子没答应。
微澜拿出嫁妆单：“归雁院的东西为什么列在妹妹的嫁妆里？”
明珠说琴和香炉是暂放在她那儿，银簪是祖母留给她的。微澜问她，既说替自己保管，账上为什么写她的名字。
明珠站起身：“姐姐非要把一切算得这么清楚吗？”
“你不算清楚，我怎么知道你拿了什么？”
三叔打断她们，说今日议嫡支，不是分家产。微澜点头，转而追问文书。明珠一口咬定不是自己要的，是父亲定的。
家主斥她只看见明珠做了什么，却看不见她替微澜担了外头的闲话。微澜问是哪句闲话，家主说外人骂她不孝、怨家里，不肯回来。
“那她为什么没把我的信交给我？”
十天夫人把几封信放到桌上。微澜说自己写过二十七封，一封也没收到。
明德这才开口：“那二十七封信，是我拦的。”
家主转头看他。明德说，父亲让他压下信，后来明珠也求他别让微澜回来。
明珠站起来：“大哥，你答应过不说。”
“我不说，难道替你担下家印的事？”
明珠反问他也拿过归雁院的银子。明德没有否认，将收据放到桌上：“束脩银我会还。”
微澜看着他：“还钱另算。你拦我的信，也不能一句认错就算完。”
“我没说算完。”
“那你为什么现在说？”
“明珠让我替她作证，说她没拿家印。我不想再替她说谎。”
明珠说他怕牵连自己，明德回她，自己的束脩银都写在账上，倒是她拿了家印还要他顶罪。
老爷子撤掉嫡支文书，恢复微澜嫡长女名分，暂缓明珠的管家权。
明珠仍不肯坐下：“你们只记得我拿了姐姐的东西，没人记得我也把十天家当成自己的家。”
微澜问：“所以你就拿我的东西？”
“我没拿走你的命。”
屋里没人接话。
明珠终于说出这些年的委屈：微澜离开后，父亲说她只是去南山住一阵；她没回来，明珠便以为她不要这个家。祖母生病时，她端过药；明德进京读书，是她替家里求人借钱。后来府里都说微澜死在北境。如今微澜回来，张口便要拿回一切，她不甘心。
微澜没有否认她做过的好事：“你替祖母端药，替大哥借钱，这些都是你的功劳。你可以让他们记得你，不必偷我的名分。”
“我要是不替自己争，谁会给我？”
“没人欠你嫡女名分。”
明珠抹去眼泪，从怀里取出一枚铜钥匙：“家印在老宅西墙夹层。我昨夜去找，没找到。库房里还有祖母留下的信。”
微澜按住那枚钥匙：“你说家印在夹层，为什么昨夜没找到？祖母的信里写了什么？”
明珠没有答。
家主起身阻止，说老宅多年没人住，不该随便进去。微澜问他为什么，家印和祖母的信都在里面，他怕他们找到什么。
明珠说祖母在病重时告诉她，家印藏在西墙。老爷子立刻叫人去开老宅，管事却匆匆来报：昨夜老宅起火，西墙已经烧塌。
明珠说自己去找家印，没有放火。门房又说，明德昨夜也去过。
明德承认去找自己压下的信，说记得祖母把信藏在老宅。他否认放火，反问父亲为什么不先问明珠。
微澜叫人看住老宅，等火势彻底熄了，她亲自进去找。
第二天，老宅外墙还冒着烟。家主挡在门前，不许微澜进去，说里面危险。明珠站在他身边，也劝她等管事先查。
“你说家印在西墙，自己昨夜找过，现在反倒不进去？”微澜问。
明珠说怕烧塌的墙伤人。微澜盯着她：“你怕的是有人找到东西。”
十天夫人拿了湿布过来，说墙边还走得通，她陪微澜进去。家主斥她们胡闹，却没再拦。
明德掀开门口木板：“我进去。”
微澜把湿布递给他：“先看西墙。”
明德停了停：“祖母藏重要东西，不在西墙，在灶间后墙。我小时候见过。”
明珠脸色变了。
“你说家印在西墙，是祖母告诉你的？”微澜问。
明珠没答，只说等找到东西再讲。
微澜和明德进了老宅。灶间半堵墙塌了，灰里露出一只烧黑的木匣。匣子没上锁，里面剩几封信和一块断裂的印钮。
微澜拆开最上面那封。落款是十天家主，收信人是老夫人。
她把信递给祖父：“您念吧。”
老爷子读到一半停住，最后把信交还给她。
信上说，六年前微澜离府，不是水土不服，也不是自愿去南山静养。家主送她去北境，是为了避开族中议亲。他答应老夫人，两年后接微澜回来，并保住她的嫡女名分。后半封信已被火烧掉。
家主承认，当年族里打算把微澜许给北境守将的儿子，那门亲事对十天家有利。他不愿女儿嫁过去，才先把她送走。
“你说是为了保护我，为什么两年后不接我回来？”
“我在等合适的时机。”
微澜问他，等到祖母死了，院子被分完，明珠坐上她的位置，算不算合适？
家主说没想把嫡女名分给明珠，却没回答文书是谁写的。
明德看着那块断裂的印钮：“印匣里的家印是假的。真正的印不在库房。”
他说自己小时候替祖父磨过印泥，记得家印印钮有一道裂纹，眼前这块碎钮也有。明珠说自己不知道真正的家印在哪儿。明德指出，她既知道印藏在老宅，便知道它没在库房。
微澜收好剩下的信：“先带信回去，家印继续找。”
家主伸手要信。微澜没给：“父亲想拿去烧掉？”
“你把我当什么人？”
“一个把女儿送去北境，六年不拆她的信，还要把她名分给别人的人。”
家主说当时十天家正在争家主之位，若接她回来，旁支会拿她做筹码。微澜问：“所以你拿明珠做筹码？”
明珠立刻说父亲没有拿她做筹码。父亲答应过，会让她一辈子留在十天家。
“这句话里，有嫡女名分吗？”微澜问。
明珠没答。
微澜把信交给祖父：“祖母留下的话还提到，家印不该交给父亲，也不该交给明珠。她把印交给我。”
祖父问她印是否在手里。微澜说，离府那日祖母把印交给她，家主说路上不方便，替她收着，后来只还了钥匙。
家主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明珠知道祖母把印给了微澜，却不知道她藏在哪里，也知道家印不在库房。
“你为什么不早说？”十天夫人问。
“我说了，父亲会把我赶走。”
微澜看着她：“你住我的院子，拿我的银子，拿着库房钥匙，倒怕一句实话让你无处可去？”
明珠说自己在十天家一直是外人。微澜只回她：“你有自己的名字。你可以争自己的位置，不能踩着我。”
老宅烧得焦黑，家印仍没找到。家主在门口追上微澜，叫她把印交出来，说姑娘家拿着不方便。
“父亲要印，是想让我重新做嫡女，还是继续把名分给明珠？”
“你总要给我一个机会。”
“六年还不够吗？”
家主说她把自己逼到了没有退路。微澜没有停步：“是你先把我送到没有退路的地方。”
回到祠堂后，十天家主终于承认家印一直在自己手里。他本想等嫡支文书定下来，再交给明珠。
老爷子问他，拿着印改女儿的名分，再交给另一个女儿，这叫保住安稳？
家主说自己只是想让十天家不乱。老爷子没有放过他：“你要的安稳，是微澜闭嘴，是明珠占她的位置，是旁支都听你的。”
微澜看着父亲：“六年前那二十七封信，为什么不拆？”
家主说怕她心里不安。微澜把母亲、兄长和父亲的说法一一摆出来：母亲说信交给了父亲，父亲说寄不出去，明德说是父亲让他拦的。总有一个人没说实话。
十天夫人跪在一旁：“信是我交给他的。我以为他看过。老夫人去世后，我才知道他没拆。”
“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回来后和父亲闹得更僵。”
“所以你让我连祖母最后一面也见不到。”
十天夫人没能答上来。
家主说要罚就罚他，不要牵连母亲。微澜没有要罚谁，只要求他把二十七封信一封封念出来。
家主不愿在祠堂念信。微澜说：“父亲当年要瞒着我，今天就当着祖先把话说清楚。”
老爷子让人取来信盒。
家主拿起第一封，念到第二段便停了。
“念完。”
他继续念。信里问她在北境住得惯不惯，何时回家。末尾，祖母写道：家里没人能替你做主。你若不肯回来，祖母亲自去接你。
第二封问北境寄来的药有没有收到，第三封说想回家过年，第四封问明德读书顺不顺。最后一封写于三年前，只有一句：父亲若还觉得我不该回来，我便不写了。
“你看过这些信吗？”微澜问。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里面写什么？”
“母亲说过。”
“你听她说过，还是不肯拆。”
“是我没拆。”
家主终于承认，那时族里已经知道微澜的婚事，他怕她回来被旁支拿去逼他交出家主之位。微澜问：“你怕的是我被带走，还是你失去家主之位？”
“你若失去嫡女名分，也可能被拿去议亲。”
“所以你把我的名分给明珠，让她替我挡？”
“我没想过会变成这样。”
“你写文书时，想过我回来是什么样吗？”
家主没再答。
老爷子拿起家印，要交给微澜。她没有接。
“嫡女名分在族谱上。若非得靠家印证明，谁拿着印，谁就能决定谁是嫡女。”
老爷子把印放回案上：“家印仍由我保管，族规议清楚再定交给谁。”
家主问明珠怎么办。微澜说，她拿了归雁院的银子，改过账，拿过库房钥匙，该还的还，该认的认；但她仍是十天家的女儿，不是她的奴仆。
明珠站在祠堂门口，问微澜是不是还肯留她。
“这不是我留不留的问题。你欠的账还清，再决定住在哪里。”
明珠说会还。微澜又要她把琴、银簪送回，嫁妆单重写。明珠点头。
家主要重立族规。微澜添了两条：任何人不得截下家人的信，替对方决定要不要回家；家账须由三位族中长辈共同核对，不能再让一个人拿着账本说了算。
三叔嫌麻烦。微澜看着他：“账本干净，麻烦什么？”
老爷子要把祖母留下的信交给微澜，她没接，让信放回祖母牌位前。家主道歉，她没有替他把这六年的事一笔勾销。
“父亲欠我的不是这一句。”
“我知道。”
“你只要记得，往后不能再替我决定什么。”
祠堂门开后，老爷子当众宣布：嫡支文书作废，微澜嫡女名分照旧，明珠交出管家钥匙，旧账由族中重新核查，家印仍由老爷子保管。
散场后，明珠追上微澜，问她当年是不是知道家主拿走了家印。
“交过。”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我想看他会不会还。”
“他没还。”
“所以我回来问。”
“你回来之前就知道他要废你？”
“我不知道。”
“那你还敢回来？”
微澜看向院外：“我不回来，谁替祖母收信？”
明珠没接话。
回到归雁院，那架琴已经送回。初桃擦去琴面上的灰，看见琴身背面刻着一行字：赠微澜，愿归家时，仍有一盏灯。
是祖母的笔迹。
微澜坐在琴前，没有弹。
明德拿着京学收据来找她，说要还钱，还问二十七封信里有没有一封让他帮忙读书。
“没有。”
“你还记得我给你的木书签吗？”
“记得。”
“我以为你会带回来。”
“我留在北境了。”
明德把收据放到门边。微澜没有收：“账房核清后，照账还。别送到我这里。”
“你不肯原谅我？”
“原谅不能替你把欠的东西变没。”
明德拿回收据，转身走了。
十天夫人随后端来一盅汤，说老夫人临终前留过一封信，可能还在她房里。
“写给谁的？”
“写给你。”
“为什么当时不给我？”
“那时我以为你还会回来。”
“我回来了。”
十天夫人说现在就去取。微澜让她取来。
碧梧劝微澜，夫人这些年也不容易。微澜说她知道，却不代表夫人做的事不用算。
明珠抱着一只琴匣站在门外，没进来。她说那是祖母给她的琴，不该拿来冒充微澜的。微澜让她自己收好。
明珠说账房已经列出欠款，问她往后还会不会离开京城。
“还没决定。”
三日后，族中重新议定家规。家主交出家主印信，暂由老爷子保管。旧账核清，明珠需偿还一千二百两；明德归还束脩银，另补上被他拦下的信件损失。
十天夫人把祖母那封信送到归雁院。信里只有两句话：
“微澜，若你回来时，家里有人说你没有位置，你就替自己立一个位置。”
“若你不想回来，也别为了谁勉强。”
微澜看完，把信折好，放进祖母的牌位匣。
十天夫人问她是否还去北境。
“过些日子再说。”
“家里的账理清后，你若肯留下，可以接管。”
“我不接。”
“你不是要把账理清？”
“我说的是把账理清，不是替父亲管家。”
“你不怕他们又把家里弄乱？”
“怕也不能让我替他们做一辈子事。”
明珠在账房门口等了半日，说旧账已核完，她还欠六百两，明年会还清。她想搬去西院，也想把归雁院的钥匙交还。
微澜让她把钥匙留下。归雁院如今由她管，西院也得有西院的钥匙。
明珠将钥匙放下，临出门前问：“姐姐，若我当年没拿你的月例，我们会不会不一样？”
“会。”
“哪里不一样？”
“我不会这么早看清你。”
明珠在门边停了片刻，还是走了。
府里随后送来族中决定：归雁院的物件悉数归还，旧账封存，嫡支文书作废。微澜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账册旁边。
初桃问：“留着做什么？”
“留到他们下次说不记得。”
当天下午，家主来到归雁院，站在门外等了很久。
“族里要我交出家主之位。”他说。
“那就照办。”
“你不替我说句话？”
“我没有决定你的位子。”
家主说，自她回来以后，家里每个人都在看她脸色。微澜问：“以前他们不都看你的脸色？”
家主没答。他说家里总得有人管，明珠不行，因为她做过错事。
“父亲做过的事也不少。”
家主坐下，茶端在手里没喝。他提起老夫人，说祖母总觉得微澜做事像她。微澜记得祖母说过自己不像。
“她说你比她更敢问。”
“这句倒没说错。”
家主问她什么时候去北境。微澜说等院里的人安顿好、祖母的东西清点完，她会走。
“你离开六年，再走一回，可能就不会回来了。”
“父亲希望我留下，还是希望我继续做十天家的长女？”
家主没有回答。
临走时，他看了一眼那架琴，说是祖母留给她的。微澜知道，也记得祖母教她弹过，却不打算拿琴来证明自己想家。
碧梧抱来最后一本旧账。老夫人的药费查清了，其中一百八十两确实是明珠支出的；另有三百两是明德的束脩，剩下七百二十两进了明珠的嫁妆库。
“把药费单独列出来。”微澜说，“这笔不算她欠的。”
“她说会把全部银子还清。”
“账怎么记，就怎么还。做过的好事，不必因为她做过坏事一并抹掉。”
碧梧收好账册。微澜坐到琴前，拨了一下琴弦，又拨了一下。
初桃问她还会不会弹。
“忘了一半。”
“要重新学吗？”
“等有空。”
院外，明珠抱着账册经过，十天夫人提着旧药罐跟在她身后。两人低声说着话，没有进院。
归雁院的门没关。桌上那张嫡支文书作废的纸压在账册下面，纸角没有被风吹走。
微澜把灯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