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死刑复核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临江市。
律师周培源在死刑复核意见书上签完字，把笔搁下来，揉了揉眉心。签了字，赵桂芬的案子就算走完了最后一道程序。省高院维持原判，死刑，报最高法核准。快的话，过完年人就没了。
他收拾卷宗的时候，助理小何敲了敲门，说周律，外面有个人找你，等了快两个钟头了。周培源问什么人。小何说一个女的，四十来岁，说她手里有赵桂芬案子的东西。周培源说东西让她交前台。小何犹豫了一下，说她不肯交，说要当面给你。她还说了一句话——她说她不是证人。
周培源手停了一下。不是证人，那是什么。小何说，她说她是证物。
周培源在会客室见到那个女人的时候，先看见的是她的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很短，虎口有一层薄茧，像是常年做手工活的人。她穿了一件灰棉袄，领口洗得发白，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在脑后，脸上没擦任何东西，眼角的纹路很深，嘴唇干得起了皮。她坐的姿势很规矩，膝盖并拢，背挺着，像是坐了很久也不敢靠椅背。
她看见周培源进来，站起来，说周律师，我叫苏秀兰。周培源让她坐。苏秀兰没坐，她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茶几上。信封边角磨得起了毛，上面用圆珠笔写了“赵桂芬案”四个字，笔迹歪歪扭扭。
“这里面是赵桂芬案子的一件东西。你看完了再决定要不要用。”
周培源没急着拿。他给自己倒了杯水，也给她倒了一杯，搁在她面前。他问：“你跟赵桂芬什么关系？”
苏秀兰说：“没关系。”
“那你为什么管这个事？”
苏秀兰在椅子上坐下来了。她坐得很直，两只手还是搁在膝盖上，指头交握着。“周律师，赵桂芬杀的那个人，叫孙广才。孙广才十年前在临江开了个烟花厂。我男人当年在那个厂里做配药工。”
周培源把牛皮纸信封拿起来了。“你男人叫什么？”
“陈建国。”
周培源对这个名字有印象。赵桂芬案的卷宗里，烟花厂二〇〇五年那次爆炸，死了三个人，陈建国是其中之一。官方的结论是违规操作引发爆燃，厂里赔了家属一笔钱，事情就结了。他记得这个名字，是因为赵桂芬在口供里提到过一次，说孙广才“欠着人命”。当时办案的人问欠谁的人命，赵桂芬不说了。这个细节在卷宗里记了一笔，但没人往下追。
“你想说什么？”周培源问。
苏秀兰说：“我想说，赵桂芬杀孙广才，不是因为孙广才欠她钱。是因为孙广才知道了她女儿在查当年爆炸的事，孙广才要灭口。赵桂芬是替她女儿挡的。”
周培源把信封打开，抽出里面的东西。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笔记本的内页，字迹潦草，写满了数字和日期。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陈建国工作笔记，二〇〇五年三月至五月。
周培源看了照片一会儿，说：“这个东西你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苏秀兰说：“因为拿出来我就要坐牢。建国当年从厂里偷偷带出来一本生产记录，孙广才找了我们好几年。我把它藏在灶台底下，藏了十年。赵桂芬的案子开庭的时候，我不敢拿。我那时候天天睡不着，半夜起来把笔记本从墙缝里掏出来看一遍，看完再塞回去。我老想着，万一哪天孙广才的人找到我家来，我拿什么保命。现在赵桂芬要死了，我再不拿，我后半辈子睡不着觉。”
周培源把照片放回信封。“你刚才说你跟赵桂芬没关系。你连她面都没见过？”
苏秀兰说：“没见过。但我认识她闺女。她闺女叫沈念，二〇〇五年爆炸之后被她妈送走了，送到外省她姨家。沈念去年回来了，在查她爸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她不知道她妈是为了她才杀的孙广才。她以为她妈是冤枉的。”
周培源坐下来了。“你把这件事从头说一遍。慢点说，我记。”
2 烟花厂
苏秀兰的叙述从二〇〇三年开始。
那年陈建国经人介绍进了孙广才的烟花厂，做配药工。配药是烟花厂里最危险的活，把氯酸钾、硫磺、铝粉按比例混，稍有不慎就出事。孙广才给的工钱比别家高两成，陈建国干了。苏秀兰说，建国不是不知道危险，他是没得选。家里两个孩子，大的念初中，小的刚会走，他在别处挣不出这份钱。陈建国每天骑一辆二八大杠上下班，单程四十分钟，风雨无阻。苏秀兰在家种两亩菜地，养了十几只鸡，日子紧巴巴的，但能过。
陈建国干了两年，慢慢看出门道来了。孙广才的厂子能挣钱，靠的是偷工减料。正规烟花配药，氯酸钾的比例有严格限制，高了容易炸，低了不响。孙广才把比例往上调了一截，响是响了，但风险也上去了。陈建国跟他提过一次，孙广才说你要是不想干可以走，后面排队的人多的是。陈建国回来跟苏秀兰商量了一晚上，第二天还是去上班了。苏秀兰说，建国那个人，胆子小，心细，他跟我说，他多盯着点，出不了大事。
陈建国没走。但他开始记东西。每天配了多少料、比例是多少、孙广才什么时候来车间看过、说了什么话，全记在一个软皮笔记本上。苏秀兰说，建国跟她讲过，万一哪天出了事，这本东西能保命。他倒不是想告谁，他就是觉得，出了事不能白出。苏秀兰那时候还嫌他多事，说人家开厂子的都不怕，你一个打工的操什么心。陈建国说，你不懂，出了事老板拍拍屁股走了，死的是我们这些人。
二〇〇五年五月十二号，厂里炸了。炸的是二号配药车间，陈建国当班。跟他一块当班的还有两个人，一个姓刘，一个姓马。三个人都没出来。苏秀兰那天在家喂鸡，听见北边一声闷响，窗户玻璃震得哗啦响。她跑出去看，北边天上冒起一股黑烟，她腿当时就软了。
官方调查组来了，查了半个月，结论是陈建国操作不当，静电引燃了药剂。孙广才赔了每个死者家属八万块钱，签了协议，事情就压下去了。
苏秀兰说，她当时不信。建国干了两年，从来没出过岔子，怎么那天就操作不当了。但没人听她的。她去找孙广才，孙广才让门卫把她赶出来。她去县里告，县里说调查组有结论了，你回去吧。她抱着小儿子在县政府门口坐了一天，天黑了，自己走回去了。走到半路下起雨来，她把外套脱下来裹着儿子，自己淋了一路。到家就发烧，烧了三天，起来还得给孩子做饭。
“那本笔记本呢？”周培源问。
“建国出事前一个礼拜，把笔记本拿回家了一趟，说是厂里要检查，不敢放车间。他拿回来搁在灶台后头的墙缝里，拿砖头堵上了。他出事以后，我把它取出来，一页一页看了。我看不太懂，但我认得建国的字。上头写的那些比例，跟他平时跟我念叨的不一样。厂里出事那天用的料，氯酸钾比建国记的正常比例高了三成。”
周培源说：“你后来为什么没把这个交给调查组？”
苏秀兰低下头，两只手搓了搓。“我不敢。孙广才出事以后来过我家一趟，带了两个人。他跟我说，建国的事厂里已经赔了钱了，你要是再闹，那八万块钱也得退回来。他还说，他知道我两个孩子在哪上学。他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笑，跟拉家常似的，但我知道他不是在跟我商量。我把笔记本重新塞回墙缝里。我想着，等我两个孩子长大了，我再拿出来。可后来孙广才的厂子关了，人去了外地，我找不着了。再后来，就听说他被人杀了，杀他的是个女的，叫赵桂芬。”
3 沈念
周培源调了赵桂芬案的一审卷宗。
赵桂芬，女，案发时四十六岁，临江市下辖清江县人。二〇一四年九月十七日，赵桂芬在临江市城东一个奇牌室门口持刀将孙广才捅死，连捅七刀，当场死亡。赵桂芬没有逃跑，坐在现场等警察来。到案后对杀人事实供认不讳，但拒不交代作案动机，只反复说一句话：“他欠人命。”
一审以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赵桂芬没有上诉。省高院复核期间，法官提审过她一次，问她有没有什么要说的，她还是那句话：“他欠人命。”问她欠谁的人命，她不说了。
周培源调了赵桂芬的户籍资料。赵桂芬丈夫沈国强，二〇〇一年因病去世。女儿沈念，二〇〇五年之后户口迁往外省。沈国强死的时候沈念才九岁。周培源看着沈国强的死亡日期，又看了看烟花厂爆炸的日期，中间差了四年。沈国强和孙广才之间有没有关系，卷宗里没有任何记载。
他给小何打了个电话，让小何查一下沈念现在在哪里。
小何第二天回来说，沈念二〇一四年六月从外省回到临江，在城西开了一间小书店，卖旧书和文具。她妈出事后书店关了，人还在临江，租了一间房子住着，没走。小何还说，沈念这几个月跑了好几趟看守所，每次去都带着律师写的材料，但看守所那边说赵桂芬拒绝会见律师。
周培源去找沈念那天下午下着小雨。书店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沈念坐在里面整理一箱旧书。她二十八九岁，瘦，戴一副细边眼镜，头发剪得比苏秀兰还短，穿一件黑色的旧卫衣，袖口磨出了毛边。听见有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说店不开了，书随便看，不要钱。
周培源说：“我叫周培源，是律师。你妈的案子，死刑复核已经报上去了。”
沈念手里的一本书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拍了拍封面，搁在箱子里。“我知道。我找过律师，没人接。”
“你妈为什么不上诉？”
沈念在书堆上坐下来，两只手抱住膝盖。“她不让我管。我去看守所会见她，她跟我说，念念，你要是敢给我找律师，我出来就死给你看。她那人说话算话，我不敢。”
“你妈杀孙广才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沈念沉默了一会儿。书店里很安静，外面雨打在卷帘门上，嘀嘀嗒嗒的。“我妈杀孙广才之前一个月，我跟她吵了一架。我回临江是因为我爸的事。我爸二〇〇一年死在孙广才的矿上，矿难，赔了两万块钱。我妈从来没跟我说过我爸到底怎么死的，我问她她就哭。我长大以后自己查，查到孙广才在临江还开过烟花厂，烟花厂二〇〇五年炸过一回。我想找当年在烟花厂干过的人问清楚。我妈知道了以后特别害怕，让我别查，说查了要出事。我没听她的。”
周培源说：“你妈怕你出事，所以自己去杀了孙广才。”
沈念抬起头。“我不知道。我一直以为她是恨我爸的事。我爸死在孙广才矿上，她又杀了孙广才，我以为她是报仇。你这么一说——”
她停住了。
周培源说：“你妈从来没有提过烟花厂的事？”
沈念说：“没有。一个字都没有。”
周培源把苏秀兰那张照片从包里拿出来，搁在沈念面前。“这个人叫苏秀兰。她男人当年在孙广才的烟花厂做配药工，二〇〇五年炸死了。她说你妈杀孙广才，是因为孙广才知道你在查烟花厂的事，要对你下手。”
沈念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她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那行铅笔字。“陈建国工作笔记，”她念了一遍，“这个笔记本在哪里？”
“苏秀兰手里。她藏了十年。”
沈念把照片攥在手里，指节发白。“我妈在替我挡刀。她一个字都没跟我说。”
4 地窖
周培源让苏秀兰把笔记本原件交出来。苏秀兰犹豫了三天，第四天拎着一个塑料袋来了律所。笔记本的皮已经发脆了，边角卷起来，里头密密麻麻全是陈建国的字。周培源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看见底下还夹着一张折起来的纸，跟笔记本的纸不一样。
他把那张纸展开。是一张收条。上面写的是：
今收到沈国强交来人民币叁万元整，用于清江县烟花厂设备购置。收款人：孙广才。日期：二〇〇〇年十二月。
周培源把这张纸看了两遍。沈国强。沈念她爸。他把收条拍了照片，翻来覆去地看，确认不是伪造的。
他给沈念打了个电话。“你爸以前是做什么的？”
沈念说：“我爸以前在乡里开拖拉机，后来跟人合伙做过小买卖。我妈说我爸二〇〇一年去孙广才矿上干活，没多久就出事了。”
“你爸有没有跟你提过孙广才？”
“没有。我妈不让我问。”
周培源把那张收条拍了照片发给沈念。过了十分钟，沈念把电话打回来了，声音是抖的。“周律师，我爸给孙广才交过三万块钱？”
“收条上写的是设备购置。你爸二〇〇〇年交给孙广才三万块钱，二〇〇一年死在孙广才的矿上。”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沈念说：“我想去一趟清江。烟花厂的旧址还在不在？”
“你要找什么？”
“我爸当年为什么要给孙广才钱。三万块在二〇〇〇年不是小数。我爸开拖拉机攒不下这些钱。我要知道这钱是哪来的，我爸到底是去矿上干活，还是去干别的。”
5 清江
周培源和沈念一起去了一趟清江县。烟花厂旧址在县城北边的一片荒地上，围墙塌了大半，车间只剩地基。旁边有一排平房，是当年的工人宿舍，现在住着几户外地来的收废品的人。院子里堆着废纸箱和旧铁皮，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去。
沈念在荒地上站了半个钟头，拿手机拍了很多照片。她问收废品的知不知道当年厂里的事，人家摇头，说搬来的时候厂子早关了。她又问知不知道孙广才这个人，老太太抬头想了想，说是不是那个开炮仗厂的，后来跑了？沈念说对。老太太说，那人不地道，欠了工人工资没给就跑了。
周培源找到了当年给孙广才管账的一个人，姓何，六十多岁了，在县城开一间杂货铺。何会计一开始说记不清了，周培源把收条照片给他看，何会计看了半天，说这个收条是真的，孙广才的章子他认得。他说沈国强当年确实交过三万块钱，但那个钱不是买设备的。
“那是什么钱？”
何会计把杂货铺的门帘放下来，压着嗓子说：“沈国强当年是孙广才的合伙人。孙广才开烟花厂，沈国强出了一部分本钱。后来厂子出了事，沈国强要退股，孙广才没钱退，就让他去矿上干，说矿上挣了钱再还他。沈国强去了不到三个月，矿上冒顶，人就没了。”
“那沈国强为什么出钱跟孙广才合伙？”
何会计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但沈国强那时候手头紧得很，他一个开拖拉机的，哪来的三万块，我也纳闷。我记得那阵子他老往北边跑，说是跑运输，回来就阔了。”
沈念站在杂货铺门口，脸色很不好看。周培源问她怎么了。沈念说：“我爸的二弟，我二叔，二〇〇〇年出了一趟远门，回来以后家里多了一笔钱，盖了新房。我妈跟我二婶为这事吵过架，我妈说我二叔的钱来路不正。后来我二叔二〇〇三年得病没了，这事就没人提了。”
周培源说：“你觉得你爸那三万块钱是从你二叔那儿来的？”
沈念说：“我不知道。但我二叔当年在外面干了什么，没人知道。”
6 二叔
沈念回了趟外省，找了她二婶。二婶家在农村，房子是老式的砖瓦房，院子里晒着玉米。二婶老了，头发全白了，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背驼得厉害，走路要拄一根竹棍。
沈念问起二〇〇〇年那笔钱的事，二婶一开始不肯说，后来沈念跪下来求她，二婶哭了。
二婶说，你二叔二〇〇〇年跟人出去跑运输，回来的时候带了三万五千块钱。他说是挣的。但跑运输挣不了那么多。你二婶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他不说。后来你爸来找你二叔借钱，你二叔给了三万。你爸拿那个钱去跟孙广才合伙开厂，你二叔是知道的。你二叔后来一直后悔，说那个钱不该给你爸，你爸要不是拿了那笔钱去跟孙广才搅在一起，就不会死在矿上。
沈念问：“我二叔的钱到底是怎么来的？”
二婶说：“你二叔临死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那个钱是帮人捎东西的酬劳。捎什么东西他没说，只说是一个姓孙的老板让他从南边带一批货回来。我后来想，姓孙的老板就是孙广才。”
沈念从二婶家出来，给周培源打了个电话。“我爸那三万块钱，是孙广才通过我二叔的手给的。我爸以为是自己出的本钱，其实是孙广才的钱。孙广才拿我爸当白手套，我爸到死都不知道。”
周培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如果是这样，你爸跟孙广才之间就不是简单的合伙关系。孙广才让你爸顶了个名，出了事你爸担着，挣了钱孙广才拿大头。你妈后来可能知道了这件事。”
7 赵桂芬的口供
周培源又去看守所见了赵桂芬一次。这一次他没带任何案卷，只带了一张沈念的照片。
赵桂芬坐在玻璃后面，比上次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凹进去，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的。周培源把照片贴在玻璃上，赵桂芬看了一眼，眼圈红了。
“沈念让我问你一句话，”周培源说，“她说她不查了。她只要你活着。”
赵桂芬的嘴唇抖了半天，没出声。
周培源说：“苏秀兰来找我了。陈建国的笔记本在我手里。烟花厂爆炸那天用的配药比例不对，孙广才偷工减料。陈建国记了两年，记了满满一本。你杀孙广才，是不是因为孙广才知道沈念在查这件事？”
赵桂芬把脸别过去了。过了好一会儿，她转回来，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念念回临江以后，去了一趟清江。孙广才的人看见了，给我打了个电话。孙广才说，你闺女再查下去，就跟陈建国一个下场。”
“所以你去找孙广才了？”
“我找了他三回。头两回他不见我。第三回我在奇牌室门口堵住他，我跟他说，孙广才，当年烟花厂炸死那三个人，你欠着人命。你要动我闺女，我先要你的命。”
“他怎么说？”
“他笑了。他说赵桂芬，你闺女查的那些东西，什么都查不出来。陈建国那本笔记本我找了十年没找着，你闺女能找着？我说你等着。”
赵桂芬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我杀他之前，给念念打了个电话。我跟她说，念念，妈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你别查了。她问我为什么。我说你别问了，妈求你了。”
“她答应了吗？”
“她哭了。她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周培源把照片收回来。“赵桂芬，苏秀兰手里那本笔记本，能证明孙广才当年确实偷工减料。但就算证明了，也不能直接说明他杀了陈建国。你杀孙广才，法律上仍然是你故意杀人。”
赵桂芬说：“我知道。我没想出去。念念不查了，我就踏实了。”
8 沈念的证词
周培源把苏秀兰的证词和陈建国的笔记本整理成了一份材料，递交给了省高院复核庭。同时递交的还有一份沈念写的证词，只有一页纸：
我叫沈念，赵桂芬是我母亲。二〇一四年六月，我从外省回到临江，开始调查我父亲沈国强二〇〇一年在清江县孙广才矿上死亡的经过，以及孙广才在二〇〇五年经营的烟花厂爆炸事件。二〇一四年八月，我在清江县汽车站被一个陌生男人拦住，对方让我不要再查。二〇一四年九月，我母亲赵桂芬两次打电话给我，要求我停止调查，我未明确答应。二〇一四年九月十七日，我母亲将孙广才杀害。在此之前，我不知道孙广才曾经威胁过我母亲。
周培源把这份证词交给复核庭的时候，法官问他：“这份证词能证明什么？”
周培源说：“能证明赵桂芬杀人的直接动机是保护女儿，而不是蓄意报复。孙广才在案发前对赵桂芬发出过明确的威胁，赵桂芬是在被威胁的情况下做出的反应。这个情节在一审中没有查清。”
法官说：“就算是这样，故意杀人仍然是故意杀人。她捅了七刀，手段不算不残忍。”
周培源说：“七刀是因为她害怕。一个四十六岁的女人，面对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她怕一刀捅不死他。她捅完就坐在那里等警察，没跑。这不是预谋杀人之后逃跑的样子。”
法官把材料收下了，说会合议。
9 孙广才的儿子
孙广才有个儿子叫孙磊，案发的时候在外地工作，回来料理了他爸的后事。一审的时候孙磊到庭旁听，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判决下来以后，他也没对媒体说过任何话。
周培源去找孙磊，是想问他手里有没有他爸当年烟花厂的旧材料。孙磊住在临江市城北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楼道里堆着杂物。开门的时候看见是周培源，脸沉下来了。
“你是赵桂芬的律师？”
“我是。我来不是替赵桂芬求你谅解的。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你爸当年烟花厂的账本和单据，你手里还有没有？”
孙磊说：“没有了。我爸出事以后，他租的那个仓库我清理过，有用的东西都卖了废纸。”
“有没有一个软皮笔记本？”
孙磊皱了一下眉。“笔记本？什么样的笔记本？”
“巴掌大小，软皮，里头写满了数字和日期。”
孙磊想了一会儿。“好像有一个。我清理仓库的时候，在一堆废纸里翻到过一个软皮本，我以为是我爸记的流水账，没细看，扔废纸堆里了。”
“那些废纸你卖到哪儿了？”
孙磊说了个废品收购站的名字，在城北，离仓库不远。周培源当天下午就去了那个废品站，废品站还在，老板换了两茬了。老板说三年前的废纸早就打成浆了，找不着了。周培源站在废品站的院子里抽了根烟。他本来想找的是孙广才自己的记录，如果能找到孙广才记的配药比例或者对陈建国、沈国强的事的任何记载，证据链就更完整了。现在这条线断了。
但他回过头一想，苏秀兰手里的笔记本已经够了。陈建国记的东西足够证明孙广才偷工减料，沈国强的收条足够证明孙广才通过沈国强二弟的手给了他三万块钱。这两样东西加上赵桂芬自己的口供和沈念的证词，能说明赵桂芬杀人的动机和背景。
10 听证
省高院复核庭在二〇一六年一月开了一次听证。周培源把苏秀兰和陈建国的笔记本都提交了，沈念也到庭做了陈述。赵桂芬通过视频从看守所参加了听证。
法官问赵桂芬：“你杀孙广才之前，为什么不报警？”
赵桂芬说：“报了。二〇〇五年烟花厂炸了以后我就报过，没人管。孙广才跟我说，你报一次，我就让人去你闺女学校门口等着。我那时候念念才十三。我就不敢报了。”
法官又问：“二〇一四年孙广才威胁你的时候，你为什么还是不报警？”
赵桂芬说：“我报了。我打110，说有人威胁我闺女。110让我去派出所做笔录。我去了，派出所的人说，孙广才又没真把你闺女怎么样，你回去等着吧。我等了三天，孙广才的人又给我打了电话，说赵桂芬，你去派出所了？你挺能耐啊。”
周培源在听证会上把110报警记录调出来了。二〇一四年九月十三日，赵桂芬确实打过一次110，记录上写的是“纠纷，已转辖区派出所”。派出所的接警记录上写的是“已联系报警人，报警人称对方口头威胁，未造成实际伤害，告知其注意安全”。
法官看了记录，没说话。
11 笔记本
听证会结束以后，复核庭的法官把陈建国的笔记本留下了，说要请专业机构鉴定字迹和纸张年份。周培源说可以。苏秀兰听说笔记本被法院收走了，给周培源打了个电话，问会不会还给她。周培源说鉴定完了会还。苏秀兰说那就好，她留着也没什么用，但那是建国留下的东西，她想留着。
周培源问她：“你男人当年把笔记本藏在家里，你后来为什么不交给赵桂芬？”
苏秀兰说：“我不认识赵桂芬。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我是后来在报纸上看见她杀孙广才的新闻，才知道有这么个人。我想去找她，但她已经关进去了。我一个农村妇女，不知道怎么找律师。我犹豫了快一年，才去找的你。”
“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苏秀兰说：“我儿子今年考上大学了。他学的法律。他跟我说，妈，你要是手里有什么东西，该交就交。我儿子都这么说了，我再藏着，我没脸当妈。”
12 沈念的第二次证词
复核庭让沈念补充了一份证词，详细写了她二〇一四年回临江以后查到了什么。
沈念写道：我回临江以后，先去了清江县，找到了当年在烟花厂干过的一个女工，姓刘。刘阿姨跟我说，爆炸那天她不在班上，但她听当班的马师傅说，那天配的药跟平时不一样，特别容易着。马师傅也在爆炸里死了，但刘阿姨记得他出事前一天跟她说过一句话，说孙老板这两天催得紧，配药的比例调了，他不敢不干。刘阿姨说，她当时没当回事，后来出了事，她想说，但调查组没找她问过话。
沈念还写道：我找到刘阿姨以后，又去了两趟清江。第二趟去的时候，有人在县城汽车站拦住我，问我是不是姓沈。我说是。那人说，孙老板让我给你带句话，你爸当年的事跟孙老板没关系，你再跑，出了事别怪别人。我回临江以后跟我妈说了这件事。我妈当时没说话，第二天给我打电话，让我回外省。我没回去。
这份证词把时间线对上了：沈念二〇一四年八月在清江被人拦，赵桂芬二〇一四年九月十三日报警，九月十七日杀人。
13 合议
复核庭的合议意见在二〇一六年三月下来了。
裁定书里写：赵桂芬故意非法剥夺他人生命，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且后果严重，本应依法严惩。但鉴于本案系因被害人孙广才长期实施不法行为、并在案发前对赵桂芬及其女儿沈念实施威胁而引发，赵桂芬在案发后主动投案、如实供述主要犯罪事实，且被害人孙广才对案件引发存在明显过错，对赵桂芬判处死刑，可不立即执行。
裁定撤销原判，发回重审。
周培源拿到裁定书的时候在办公室坐了很久。小何问他怎么样。周培源说，死缓。小何说那赵桂芬能活。周培源说能活，但要在里头待一辈子。小何说那也比死了强。
周培源给沈念打了个电话。沈念在电话那头哭得说不出话。周培源等她哭完了，说：“你妈能活了。但你要有个准备，她出来的时候可能已经六十多了。”
沈念说：“我等她。”
14 苏秀兰的笔记本
重审开庭之前，苏秀兰把陈建国的笔记本原件正式交给了法庭。鉴定结果出来了，纸张是二〇〇〇年前后的产品，字迹是陈建国本人所写，没有伪造痕迹。
苏秀兰出庭作证那天，穿了一件新买的蓝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在法庭上说：“我男人陈建国在孙广才的烟花厂干了两年配药工。他出事之前把笔记本藏在家里，记了两年厂里的配药比例。爆炸那天用的药，氯酸钾比正常比例高三成，是孙广才让调的。我男人跟孙广才提过，孙广才不听。我男人死了，孙广才赔了八万块钱，跟我说你要是再闹，两个孩子你养不养得了。我害怕，我把笔记本藏了十年。”
孙磊坐在旁听席上，听完苏秀兰的话，站起来说了一句话：“我爸干的事，我替他认。苏大姐，那八万块钱我补给你。”
苏秀兰看了他一眼，说：“钱我不要。你爸欠的是命，你还不起。”
孙磊坐下了。
15 苏秀兰的笔记本
重审开庭之前，周培源把陈建国的笔记本原件正式递交给了法庭。鉴定科的人给笔记本做了纸张和墨迹的年代检测，结论是纸张产自一九九八年前后，墨迹没有二次书写的痕迹，字迹与陈建国生前留在银行存单上的签名一致。鉴定报告出来那天，周培源把复印件给苏秀兰看了一遍，苏秀兰翻到最后一页，看见陈建国写的最后一条记录，日期停在二〇〇五年五月十一号，上面写的是“孙来车间，让把比例再往上提，马师傅说不能再提了，孙说你不提我换人”。
苏秀兰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说：“五月十一号，他出事是五月十二号。他那天晚上回来没跟我说这个。他就说厂里这两天赶活，让我把腌的咸菜多盛了一碗，说干活累，口重。”
苏秀兰出庭作证那天，穿了一件新买的蓝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脚上穿了一双黑布鞋，鞋帮子刷得发白。她站在证人席上，两只手搁在台面上，指头交握着，跟头一回见周培源那天一个姿势。法庭里坐了三十多个人，孙磊坐在旁听席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旁边空着一个座。
周培源先问的：“苏秀兰，你男人陈建国在孙广才的烟花厂做什么工？”
“配药工。把氯酸钾、硫磺、铝粉按比例配，配好了送到车间去装。”
“他在厂里干了多久？”
“二〇〇三年开春进去的，干到二〇〇五年五月出事，两年零两个月。”
“他有没有跟你提过厂里的配药比例有问题？”
“提过。他说孙广才让把氯酸钾的量往上调，调了以后烟花响得脆，好卖。建国说这么调危险，跟孙广才说了两回，孙广才说你要是不想干可以走。建国没走，他走了家里就没进项了。他后来就自己记东西，每天记，记了两年。”
周培源把笔记本的复印件递上去，让苏秀兰认。“这是你男人的笔记本吗？”
苏秀兰接过来翻了两页，手指头点在五月十一号那条记录上。“是。这是建国的字。这一条是他出事前一天写的，那天晚上他回来没说厂里的事，就说了句咸菜多盛一碗。”
旁听席上有人交头接耳。法官敲了一下法槌。
周培源又问了爆炸那天的情况。苏秀兰说，那天上午十点多，她在家里喂鸡，听见北边一声闷响，窗户玻璃震得哗啦响，她跑出去看，北边天上冒起一股黑烟。她当时腿就软了，扶着墙站了半天，然后抱着小儿子往厂里跑。跑到半路碰见厂里一个女工，那女工看见她就哭了，说嫂子你别去了，建国那个车间炸了。
“你后来见到陈建国了吗？”
“见着了。在殡仪馆。人已经不成形了，拿白布裹着，就露一张脸。脸是黑的，眉毛头发都燎没了。我认了半天，认他耳朵后头那颗黑痣才认出来。”
法庭里安静了一会儿。苏秀兰把笔记本合上，搁在台面上，手缩回去搁在膝盖上。
孙磊在旁听席上站起来了。法官问他干什么，他说我想说两句话。法官看了周培源一眼，周培源点了一下头。孙磊说：“我爸干的事，我替他认。苏大姐，那八万块钱我补给你。”
苏秀兰看了他一眼，说：“钱我不要。你爸欠的是命，你还不起。”
孙磊站了一会儿，坐下了。
16 重审
重审在二〇一六年六月开庭。那天是阴天，法院门口的台阶上落了一层梧桐絮。
赵桂芬被带进法庭的时候，沈念坐在旁听席第一排靠边的位置。赵桂芬穿着看守所的黄马甲，头发剪得贴着头皮，人瘦了一圈，但走路腰板还挺着。她往旁听席扫了一眼，看见沈念了，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沈念朝她点了一下头，把手里的纸巾攥紧了。
周培源在法庭上陈述的辩护意见核心只有一条：赵桂芬杀人的直接起因是孙广才对沈念的威胁，赵桂芬在案发前曾经报警，报警没有得到有效处理，赵桂芬是在求助无门的情况下自己动的手。这个情节一审没有查清，二审复核时调取了新的证据，应当予以考虑。
他把苏秀兰的证词、陈建国的笔记本、沈念的补充证词、110报警记录、派出所接警记录，一样一样列出来。每列一样，公诉人就翻一下面前的卷宗。
公诉人问了赵桂芬一个问题：“赵桂芬，你杀孙广才那天，你带刀了没有？”
赵桂芬说：“带了。”
“刀是哪来的？”
“我家厨房的。我出门之前从案板上拿的。”
“你出门之前就想好了要杀他？”
“我想好了。他不让我闺女活，我也不让他活。”
“你捅了他几刀？”
“七刀。”
“为什么要捅七刀？”
赵桂芬沉默了一会儿。“我怕一刀捅不死他。他比我高，比我壮，我要是捅一刀他缓过劲来，死的就是我。”
“捅完以后你做了什么？”
“我坐在他旁边，等人来。我打了110，说我把孙广才捅了，你们来抓我吧。”
公诉人没再问了。
法官问赵桂芬最后有没有什么要说的。赵桂芬站起来，转过身看了沈念一眼。沈念把纸巾捂在嘴上，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
“念念，妈对不起你。妈没能耐，只能用这个办法。你别学妈。”
沈念站起来想说什么，被旁边的法警拦住了。赵桂芬被带下去的时候回过头又看了她一眼，这回嘴角扯上去了，像是在笑。
17 判决
重审判决下来那天是二〇一六年八月十九号，周培源记得清楚，因为那天是他闺女的生日。
判决书念了将近四十分钟。法官念到“被告人赵桂芬犯故意杀人罪”的时候，沈念在旁听席上把眼睛闭上了。念到“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的时候，她睁开眼，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赵桂芬站在被告席上，脸上没什么表情。法官问她听清楚没有，她说听清楚了。法官问她上不上诉，她说不上了。法警把她往门外带的时候，她扭过头朝旁听席上看了一眼，沈念冲她点头，点得特别用力。赵桂芬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这回笑出来了。
周培源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苏秀兰在台阶底下等着他。她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里头装着两瓶水。她递给周培源一瓶，说：“周律师，她活下来了？”
“活下来了。死缓，两年以后改无期，无期再减有期，好好表现的话，六十出头能出来。”
苏秀兰把水瓶盖拧开，喝了一口。“那我男人那本笔记本，算没白留。”
周培源说：“苏大姐，你那笔记本，法庭用完会还给你。你留着也好，捐了也好，你自己定。”
苏秀兰说：“我留着。等我孙子长大了，给他看看，他爷爷当年是个什么人。”
18 孙磊
判决下来以后大概过了一个礼拜，孙磊给周培源打了个电话，说想见一面。两个人约在律所楼下的茶馆，孙磊到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一个铁盒子，四四方方的，红漆掉得只剩斑斑点点了。
孙磊把铁盒子搁在桌上，说：“周律师，我清理我爸仓库的时候，除了那个软皮笔记本，还翻到过这个铁盒子。当时上了锁，我没钥匙，搁在一边忘了。后来仓库退了，铁盒子不知道扔哪儿去了。前两天我回老家翻旧东西，在杂物间里找着了，撬开看了看，里头有一张存折和一封信。”
周培源把铁盒子打开。存折是孙广才的名字，开户日期是二〇〇〇年十二月，存了三万块钱，存期五年，到期自动转存。存折里夹着一张信纸，发黄了，折痕处快要断了。信没写完，抬头写的是“国强吾弟”。
周培源把信展开。字写得歪歪扭扭，孙广才的笔迹，周培源在别的材料上见过。
“国强吾弟：你投的三万块，哥记着。厂子挣了钱，第一个还你。你二弟那边，你嘴严点，别往外说。那个事要是漏了，咱俩都得进去。等过了年，我把矿上的股也给你算一份——”
信到此为止，底下没字了。
孙磊说：“我爸当年让我沈叔投钱，那个钱是我爸通过沈叔的二弟给的，不是沈叔自己的。我爸怕沈叔知道钱的来路，所以信里说别往外说。沈叔可能到最后都不知道那钱是我爸的。我爸这个人，一辈子算计人，连自己兄弟都算计。”
周培源把信看了两遍，说：“这封信你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孙磊说：“我前两天才翻到。再说，这封信能证明什么？证明我爸跟我沈叔之间有钱的事？我爸已经死了，沈叔也死了，死无对证。”
周培源说：“能证明孙广才从一开始就在利用沈国强。这封信加上陈建国的笔记本，能说明孙广才的烟花厂从开张起就有问题。赵桂芬的案子已经判了，这些东西在刑事上用处不大了。但对沈念来说，她爸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封信能给她一个答案。她一直以为她爸是去矿上打工出的事，不知道她爸跟孙广才之间还有这一层。”
孙磊把铁盒子往周培源面前推了推。“那你把信给沈念吧。我爸欠她家的，我还不清，这封信至少能让她知道她爸不是坏人。我爸是坏人，沈叔不是。”
周培源把信收好，说：“你不自己去给？”
孙磊低下头，两只手搓了搓膝盖。“我去不合适。她看见我，想起我爸，心里添堵。”
19 探监
赵桂芬被送到省女子监狱服刑以后，沈念每个月去看她一次。头一回探视是二〇一六年十月底，沈念带了一包糖炒栗子，用牛皮纸袋装着，还是热的。赵桂芬隔着玻璃看见栗子，说念念你还记得妈爱吃这个。沈念说记得，小时候你赶集回来总带一包，你吃皮我吃馅。赵桂芬拿了一颗剥开，吃了。
“妈，”沈念说，“二叔当年给爸的那三万块钱，是孙广才的。孙广才让二叔经手，爸一直以为是自己的钱。孙广才给二叔写了一封信，信里说让爸嘴严点，别往外说。爸到死都不知道那钱是孙广才的。”
赵桂芬嚼栗子的动作停了一下。“你爸到死都不知道？”
“不知道。孙广才的存折还在，二〇〇〇年十二月存的，三万块。跟爸交给孙广才的数目对得上。”
赵桂芬把栗子咽下去了，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半颗。“你爸那个人，一辈子实心眼。别人说什么他都信。孙广才跟他称兄道弟，他真把孙广才当兄弟。你爸出事以后我去找孙广才，孙广才跟我说，你男人投的钱赔光了，你别再来找我。我当时不知道那个钱是孙广才自己的。我要是知道，二〇〇五年烟花厂炸了的时候我就该把孙广才告了。我要是早告了，就没有后来这些事了。”
沈念说：“妈，那时候你不知道。你知道的那些，你都做了。”
赵桂芬把剩下的半颗栗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念念，你以后别干妈这种事。你爸的事、妈的事，到你这里为止。你好好过日子，找个正经人，把书店开好。妈在里头什么都不缺，你不用月月来，两三个月来一趟就行。”
沈念说：“我月月来。我书店现在生意不好，时间多。”
赵桂芬瞪了她一眼。“生意不好就好好琢磨怎么做好，别老往这儿跑。你妈又没死，用不着你守。”
沈念笑了。赵桂芬也笑了。探视时间到了，赵桂芬站起来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念念，下回别带栗子了，带点橘子。这里头食堂的橘子老是酸的。”
20 书店
沈念的书店是二〇一七年开春重新开张的，还在城西那条街上，门面比从前小了一间，但收拾得利索。她把陈建国那本笔记本的复印件放在柜台后面的玻璃柜里，跟孙广才那封没写完的信摆在一起。有顾客问起来，她就说，这两样东西，一本笔记本，一封信，是我爸和我妈两条命的来龙去脉。顾客听了有的叹气，有的摇头，也有的多买两本书。
苏秀兰有时候来书店坐坐。她儿子上大学以后，她一个人住，闲了就来帮沈念理书。两个人不怎么聊天，各干各的，偶尔说一句“这本放哪儿”“搁第三排”。
有一回苏秀兰理书的时候翻到一本旧杂志，封面上印着“临江晚报”四个字，翻开来里头有一篇写孙广才烟花厂爆炸的报道，用的是当年官方调查组的结论，说是“配药工陈建国违规操作引发爆燃”。苏秀兰看了半天，把杂志合上，塞进了废纸箱。
沈念看见了，说：“苏姨，那本杂志不要了？”
苏秀兰说：“不要了。假的留着干什么。”
沈念把杂志从废纸箱里捡回来，翻到那篇文章，拿手机拍了一张照。苏秀兰问她拍这个干什么。沈念说：“留着。以后谁再问起来，我给他看这个，再给他看陈叔的笔记本，让他自己判断哪个是真的。”
苏秀兰愣了一下，说：“你这丫头，比你妈有心眼。”
沈念说：“我妈有心眼，就是没地方使。我有地方使了。”
那年夏天，沈念在书店门口摆了一张桌子，上头搁着一摞打印好的材料，是陈建国笔记本的复印件和孙广才那封信的复印件，用订书机订成小册子，封面上写了一行字：“孙广才烟花厂爆炸案真相，免费取阅。”旁边搁了一个纸盒子，谁想拿就拿，里头搁了十几本，一个礼拜就没了。她又印了二十本，又没了。
后来有人给报社打了电话，报社派了个记者来，做了一篇报道，标题叫《一本藏了十年的笔记本》。报道登出来的那天，沈念去探监，把报纸带给了赵桂芬。赵桂芬拿着报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看完搁在台面上，说：“念念，你爸要是看见这个，肯定高兴。”
21 橘子
二〇一七年秋天，橘子下来了，街上十块钱三斤。沈念去探监的时候拎了一兜，挑的是皮薄好剥的那种。
赵桂芬剥了一个，吃了一瓣，说甜。沈念说街上刚下来的，十块钱三斤。赵桂芬说贵了，等落市了再买。沈念说落市了就不甜了。赵桂芬说你这丫头，过日子不知道省。
两个人隔着玻璃坐了一会儿。赵桂芬说：“念念，妈昨天晚上做了个梦。梦见你爸了。你爸站在一片空地上，穿的那件蓝褂子，就是埋他那天下葬穿的那件。他跟我说，桂芬，你别怪自己了。我说我不怪自己，我怪孙广才。你爸说孙广才也死了，你别怪了。我说我不怪了。你爸就笑了，笑得跟年轻时候一个样。”
沈念说：“爸长什么样来着？我有点记不清了。”
赵桂芬说：“你爸长得不好看，塌鼻子，小眼睛。但他笑起来好看，牙白。你笑起来像他。”
沈念把橘子皮搁在台子上，说：“妈，苏姨说等你能出来了，她请你吃饭。”
赵桂芬说：“苏秀兰？她请我吃什么？”
“她说请你吃饺子。猪肉白菜馅的。她说她包的饺子好吃，你吃了就知道。”
赵桂芬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行。你跟她说，我等着。她要是包得不好吃，我掀她桌子。”
沈念笑出了声。赵桂芬也笑了。
探视时间到了，赵桂芬站起来往里走，走了两步回头说：“念念，下回带点茶叶来。这里头的茶跟树叶子似的，没法喝。”
沈念说：“知道了。带好茶叶。”
赵桂芬走进去，铁门在她身后关上了。沈念坐在椅子上又待了一会儿，把台面上的橘子皮收进塑料袋里，拎着出了监狱大门。门口有个卖烤红薯的摊子，她买了一个，掰开，一半吃了，一半揣在兜里。苏秀兰在公交站台上等着她，看见她出来，问怎么样。沈念说挺好，我妈说等出来了找你吃饺子，你要是包得不好吃她掀你桌子。
苏秀兰笑了，说：“你妈这脾气，跟我家建国一个样。”
公交车来了，两个人上了车，找后排靠窗的座坐下了。车往临江城里的方向开，窗外的杨树一棵一棵往后倒。沈念把兜里那半块烤红薯掏出来掰了一半递给苏秀兰，苏秀兰接过来咬了一口，说甜。
沈念说：“苏姨，明年开春我打算在书店里腾一面墙，把我爸的照片、陈叔的笔记本、还有孙广才那封信，都摆出来。谁想看谁看。”
苏秀兰嚼着红薯，想了一会儿。“摆吧。摆出来，往后就没人敢说那是假的。”
车到站了，两个人下了车。城西那条街上人来人往，沈念的书店卷帘门拉上去一半，门口那张桌子上又摆了一摞新印的小册子。苏秀兰走过去拿起一本翻了翻，说：“印得不错。这封面上这几个字谁写的？”
沈念说：“我写的。写得不好，将就看。”
苏秀兰说：“比你妈强。你妈那字，蚯蚓爬似的。”
两个人进了书店，苏秀兰烧水泡茶，沈念把新到的书往架子上摆。外头太阳挺好，照在门口那摞小册子上，封面上“免费取阅”四个字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