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开了30年出租车，去医院复诊那天，一听车费要四十多，硬是拄着拐从车门边退了回来。
司机是他的老搭档罗叔，特意把后座腾空，还铺了块干净垫子。
我爸说自己坐公交就成，说完扭身下路沿，脚落了地，膝盖没跟上。
我一把托住他，他第一反应是把拐递给我，怕我拿两样东西不好使劲。
“贺广生，你坐过几回自己掏钱的出租车？”罗叔扶着门问他。
“你先把手松开，我算算。”
他真站那儿算了起来。
五年前送我妈去火车站，他开自己的车。
我姐生孩子，后半夜叫不着车，还是他去的。
我离家去外地学修机器那回，他把我送到了离检票口最近的那道门，剩下一截台阶，拿肩膀扛了我的行李。
他说到这儿就停了，冲罗叔笑了一下。
“我有车啊。”
我低头，看见他脚上还套着住院时那双后跟剪开了的鞋。
那辆车已经交回去四十多天了。
我从他手里拿过装片子的袋子，把他扶进车里。
车开出去，计价器刚跳出起步价，他的手就伸到了前排两个座位中间。
我以为他要罗叔停表。
他摊开手，掌心里是一张折过两道的蓝纸，写着交车时收走的东西，连两把钥匙都画了勾。
“贺远，医院回来，你陪我上趟车队。”
“我都把钥匙交了，他们说，我这四十天还在开车。”
1 起步价
罗叔打了转向灯，把车靠到路边。
“老贺，把纸给小远看。车走起来了，你别往前探。”
我爸缩回手，蓝纸留在我膝盖上。
他是上个月六号把车交回去的。
那天我在外地修机器，他发来的照片里，车里的脚垫晾在车队院墙上，两只倒过来的黑脚印，太阳晒得发白。
我当时回了个拇指。
今天是六月十六号。
车队昨晚发来的结算单，我爸把字放到最大，一项一项划给我看。
最后一行是承包费扣款，从五月七号到六月十五号，一天一百二，四十天，四千八。
从六千块的保证金里扣，剩一千二，要他签字领钱。
“你人都在家了，怎么还有四十天？”
“说我没办完手续，车留在院里也得算我的。”
我爸把手机收起来。
“那不打车你就能把钱省回来？”
这句话一出口，他放在车门边的手立刻动了。
我按住他那只手。
“我急的。你别下去。”
车没锁，他真能把门推开。
小时候我跟他顶嘴，他就叫我走回家，好好看看走一趟要多久。
今天人到六十一了，还想拿自己给我上这堂课。
我爸把手抽出去，擦了两下裤腿。
“先开吧，老罗。医院的号过了不好排。”
车重新上路。
我把那张蓝纸对着窗户看，手写的是车辆及两把钥匙已收，车况待验。
签收人是个乔字，口字里面的那两点洇到了一起。
我爸说那是调度乔敏，她写字手快，那天还特意翻着找了把能写出复写印的笔。
“找个阴凉地方停，别挡着出口，她原话。你说她收没收？”
“收了。”
我把纸还给他。
我爸捏着纸，看了一眼我，像是没料到这两个字能说得这么快。
那会儿我才知道，他昨晚把结算单发给我之前撤回过一条消息。
我还以为是他找错了人。
“本来想叫你评评理，”他说，“你那边说今天有一台机器要交。我就想，兴许你也觉得签了得了。”
我的确有一台机器要交。
师傅七点多发来三张现场照片，最后一张是客户的排产表。
我约好了十点半到城西，照刚才的进度，送我爸到医院门口还能赶上。
我把手机反扣在腿上。
过了桥，罗叔问我们是走门诊楼正门还是东门。
我爸嘴上说东门下车走得近，眼睛直往表上瞟。
东门要从下一个路口绕回去，车能贴着坡道停。
正门少两个红绿灯，有一道长台阶。
“走东门。”我说。
我爸吸了口气。
“省那两个灯的钱，等你好了再带我挣。”
我故意把话说得轻。
我爸瞪了我一眼，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松了。
东门前排着两辆车，罗叔等前头走了才把我们放下。
计价器上四十三块二。
罗叔把付款牌翻了过去。
“多大的事，先看病去。”
我爸把我的胳膊往外推，摸出一张五十块。
“那天我收你的，你今天也收我的。你要吃饭，我知道。”
罗叔盯着他，嘴唇动了两下。
我以为他们要拉扯半天，罗叔却伸手接过钱，低头从零钱包里数出六块八。
他连五角和一角的硬币都找得出来。
我爸把找的钱往兜里一揣，撑着拐站好了。
罗叔按下票键，打印口咯啦啦响起来。
“也给你一张，省得以后有人说你没坐过我的车。”
我接过那张热乎的车票。
上面有车号、上车和下车时间，还有他这趟车收的数。
我小时候管这玩意叫小纸条，攒过一鞋盒，拿来在课桌里玩开银行。
进门前我回头，罗叔还在坡道底下，等着确认我爸真走进去了才发动车。
“片子你拿着。”我爸在挂号机前说。
我拉开袋子，发现塑料提手已经让他用胶布缠过一圈，软的，勒不疼手。
“号我自己挂，你先去忙吧。”
他举起一根手指，试着在屏幕上找取号的地方。
我从他身侧伸手，替他挡住照在屏幕上的那片白光。
然后我给师傅拨了电话。
“梁师傅，城西那台你先叫小高过去。上午我家里有事，我下次替他补一趟。”
师傅在电话那头吸了口凉气，问我最迟几点能到。
我看着我爸。
他好不容易找准了按钮，指尖悬着，没点下去，正听我怎么答。
“今天这趟我去不了。等会儿我把前两次的维修记录发给他。”
我挂了电话，陪我爸把号取了。
纸上排在前面的还有七个人。
我去饮水机接了两杯水，把其中一杯塞进他手里。
“看完咱俩去车队。你从交钥匙开始说，我听全了再开口。”
“你要嫌我说得慢呢？”
“那我也等你说完。”
他喝了口水，忽然低头翻自己的上衣口袋。
“刚才找我的硬币呢？你过来，帮我摸摸。”
我在最底下捻出来几枚，凉凉的，搁回他手心。
我爸数清楚，推过来那张蓝纸。
“先替我照张相。这份字要是看不清了，我就真说不清了。”
2 车况待验
医生问我爸在家走路疼不疼，我爸说还行。
医生让他说具体一点，他把今天从车门边踩下去那一下也说了。
我本来在桌边拧矿泉水瓶，听见这句，瓶盖一下空转了半圈。
医生看完片子，又问了几句他这两天在家的活动，交代了接下来怎么练，什么时候再回来。
我爸拿手机记，打完几个字又删掉，索性请医生在复诊单背面标了两行。
出来他拿单子跟我核对。
“我记的是下回不疼也得来，你听着也是这意思吧？”
“是。”
“那给你看一下日期。”
我伸手接，他压着纸没放。
“你看完写你自己的日历，我这张要留着。”
以前他在我妈过生日那天拿订餐的小票当书签，一本车辆说明书翻到报废，书还在，日期一次没记错。
我掏手机记好，问他想怎么去车队。
他说从医院出去有一趟公交，不用倒。
我找了找，站台就在马路对面，车队那边的站离院门倒有一段。
我刚要说打车，他已经把口袋摸了一遍。
“你身上还有刚才的票吧？别洗衣服给洗没了。”
“有。你要报销？”
“我头一回坐老罗的车走表，留个纪念还不许？”
我们坐公交过去。
我爸挑了个挨着后门的位置，拐杖的橡胶脚抵在自己鞋面上，免得倒下去绊着别人。
下车那段路，我跟着他一步一步走，快到院门了，他先停下，把腿撑直了站了一会儿。
“刚才那一百多米，”我说，“你可以告诉我走不动。”
“还差几步，走都走了。”
我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陪他站。
顺达车队的门房刷成了黄底黑腰线，跟他们的车一个色。
我以前放学来这儿等我爸下班，认识的司机看我一身汗，谁手边有水都肯匀我一口。
院子比记忆里小，靠墙的车挤得车门都展不开。
我找我爸那辆，他用拐指了一下，指的是个空位。
“六号停这儿的。”
墙脚搁着个蓝盖搪瓷杯，杯口有个掉瓷的小豁。
我爸认出来，弯腰要去捡，我先一步拿起来。
里面全是烟灰，底下黏着个泡涨的烟蒂。
杯身有块晒不掉的黑印，是我妈替他用胶布粘过名字。
“放那儿吧。”我爸说。
他先走了两步，又回头把杯子拿走了。
乔敏在窗口给人找表，头发用一支圆珠笔盘住。
见我们来，她把往外伸的椅子往里拖了拖，让我爸进来坐。
我爸站着，把蓝纸摊给她。
“乔敏，六号车是交给你的。现在叫我签四十天，你给我说一下这怎么算的。”
乔敏看了纸，又看一眼隔壁那扇关着的门。
“老贺，车和钥匙是我收的，我只管登记。你没等验车，章经理给你的退车表也没交回来。”
“我在这儿从九点等到一点。验车的人不来，你说让我先回医院。”
“是我说的。”
她手里的笔掉了帽，滚到桌底下。
我爸看看她，往后退了一点，好让她下去捡。
乔敏蹲下去就没再说话。
隔壁门开了，章国良端着饭盒出来，叫了声贺师傅。
他早些年也跑车，右胳膊搭着窗练出来一截分界线，直到现在胳膊肘以上还比下面白。
“你合同签到十五号，”他说，“我那天给你送去的表，是让你在提前退车的地方签字。你签了，我好替你往上报。”
“你表上写着按退车当天核算，日期空着。我问你填哪天，你说哪天批下来填哪天。”
“流程总得过吧？”
“我给你留了两把钥匙。你但凡说一天多少钱，我当天就能让人过来守着车。”
“你那会儿不是要住院吗？”
我爸的脸一沉。
“所以你知道我回不来。”
章国良把饭盒搁在窗台，盒盖和盒身磕了一下。
“那一车的生意你说停就停，公司也没马上找着人。合同没到期，账上那行一百二我没权给你停。”
“那车现在在哪儿？”我问。
章国良瞥了我一下。
“你是？”
“我儿子。”我爸把蓝纸压在台面上，“他问的也是我问的。车在哪儿？”
“去做整备了。”
“什么时候去的？”
“这我得翻。你要申请复核，留个字条，我们报上去。”
我爸拄着拐走到复印机跟前，问一份收多少钱。
乔敏站起来，把他手里那张蓝纸接过去。
她复印了两份，一份附在我临时写的异议后头，一份让我爸带走。
我要求她在我们那份上签个收到的时间。
她抬头看章国良，他在撕饭盒盖上的一次性筷子，撕了半天。
“签吧。”他说。
我爸拿了回执就往外走。
他跨过门槛才回头。
“车还在整备的时候，你们先别把我的纸弄丢了。”
3 半拉车贴
我们出了院门，头顶晒得发晕。
我爸把烟灰杯拎在手里，生怕我帮他提，就把拐和杯子都换到了外侧。
沿街有家面馆，他问我吃不吃。
老板端面过来，他又要一碗白水，把杯底的烟蒂泡了泡，用店里的废筷子一点点挑出来。
我把手机里的回执放大，准备给我姐发一份。
“别给你姐。”
我爸从自己的面里挟了片肉放进我碗里。
“她那台冷柜今天到，人家上门要尾款。她够忙了。”
“这钱跟她的冷柜有关系？”
“那台旧的夜里停，我答应给她贴三千。”
我的筷子在碗沿磕了一下。
前两天他让我从家里拿走一袋大米，我还跟他说不够花吱声。
他给我姐应了三千，给自己留了一兜零钱。
“你姐找你要的？”
他瞪着我。
“你们俩谁开过口？你让谁都别开口，你倒管得宽。”
我低头扒了一口面，烫得舌头发麻。
我姐贺晴在南河市场卖卤菜，去年天最热的时候坏过一次冷柜，第二天开门，整盘的牛腱都倒了。
那天我爸跑去帮她拎垃圾桶，回来一声没提。
这回他退了车，算着保证金就要拿回来，大概很想把这件事办漂亮。
“你可以跟我说，咱俩一人出一半。”
“你修机器的钱花掉，就跟别处又能长出来似的。”
他把杯子放在自己右手边，杯底垫一张叠得齐整的餐巾纸。
我看着那点力气全使在杯子上，一时也找不出一句不伤人的。
吃完出来，我扶他在树下坐。
街面一辆接一辆的出租开过去，挡风玻璃都在闪。
我爸看车有自己的习惯，只扫一眼车屁股就能念出车号。
那会儿他刚骂完一辆右拐不打灯，忽然抬起拐，朝红灯前指。
“那辆。”
是一辆顺达的黄车，挨着路边等灯。
右后门外贴着半拉白鲸，尾巴还在，脑袋撕没了，留一道斜向上的白胶印。
我姐儿子五岁那年贴的，贴的时候我爸怕挡住车门上的监督电话，还拿手替他比过位置。
我追出去几步，看清了尾牌，末尾是473。
后座有人，女人把一把合起来的伞竖在两腿之间。
绿灯一亮，车往前开，我隔着一排电动车拍到它的车尾。
我爸在背后喊我，声音着急，叫的是我小时候的名字。
“远远，回来！”
我退回路沿，把视频给他看。
他连放两遍，第二遍不看车牌了，只盯着司机那侧的后视镜。
“谁在开？”
“我没看清。”
他一下把手机攥到胸前，脸上的肌肉一跳一跳。
“刚才他跟我说车去整备。我就该叫他站在这儿，跟我一块等这一个红灯。”
我想直接回去拍章国良的桌子。
手伸过去摸蓝纸，碰到的是那张去医院的车票。
车号，时间，付费数。
刚才我亲眼看着473过去，手机能证明它现在从这儿经过，最多还能说明车上有个人。
四十天里究竟哪天开始载客，那张收费的纸才说得清。
“爸，你先回去歇会儿，我坐一趟这车。”
我爸把手机交回来。
“他要认识你呢？”
“我又没欠他钱。”
我爸想笑，脸扯了一下没扯开。
“他也未必欠咱钱。你上去别先冲着开车的人。”
我往前看，473在路口调了个头，亮着空车灯往这边开。
车经过我爸的时候慢了一下，最后停在我挥手的位置。
我伸手去拉门，从后排玻璃里看见我爸坐在树荫和太阳交界的地方。
他把那只蓝杯子放在腿上，手指在缺口那儿绕了一圈。
司机扭头问我去哪。
我爸跑了好几年的这辆车，后座坐进去有一点往左陷。
我挪到安全带好够的位置，说去南河市场。
司机伸手按表。
滴的一声，跳出来一趟新生意。
4 后座的人
开车的人比我年轻，左边袖口卷得高，腕上有一道刚结痂的口子。
车过桥的时候，他从镜子里看我一眼。
“去市场东门？”
“西门。师傅，这车你开了多久？”
“不到一个月。”
“哪天接的？”
他的手从方向盘右侧挪到左侧。
“您丢东西了？”
“没有。”
“那您到了要票，我照给。谁问的您就说谁坐的。”
我明白他听出我在打听，接下来再问，他多半只会剩那一句。
车里我爸常用的竹片坐垫已经撤了，挡风玻璃下多了一只吸盘松动的手机架。
到市场西门，我让他靠边停，付完钱，把刚才那张四十三块二的小票拿出来。
“早上我爸坐车去医院，花了这些。他开过你这辆车。”
司机低头看那张票，没接。
“贺师傅？”
“他在路边坐着的时候，你认出他了？”
“照片看过。他杯子在车里搁了挺久，清车的时候我拿出来的。”
原来那只杯子是这么到墙脚的。
我手指捏着两张票的边，压住了问他为什么不找个干净地方放的冲动。
“他五月六号交的车，昨天车队拿四十天的钱跟他算。你说你开了不到一个月，哪天开始的，我想请你帮他证实一下。”
司机关了空车灯，后边一辆三轮摁了两声喇叭。
他往前挪了一截，叫我先坐稳。
“我叫孟帆。车是公司给我排的，我来之前不知道车还在谁账上。”
他拔掉手机上的充电线，又插了回去。
“你这话要我怎么证实？说我给公司钱了，还是说我把你爸的车开走了？”
“你有最早的一张交班照片吗？就日期和车号，别的可以挡。”
“我有个孩子刚上托班，下个月排什么班我还不知道。”
他看着我，语气一点也没重。
“您给我一句话，要是为了这张照片，我明天没车开，您给我找活？”
我出门修一趟机器，做完了月底才知道能分到多少。
我连自己的活还得看梁师傅怎么排。
我说我没办法给他保证。
孟帆这才点了一下头。
他把票从打印口撕下来，在手里夹了两秒才递给我。
“您这趟，我开的。这个我能给您。”
我下了车，看着票上的车号和日期。
六月十六号。
昨天是原合同最后一天。
今天车确实在跑，车队完全可以说今天才安排人。
我绕回市场西门给我爸打电话。
他在那头说车已经坐上了。
我问哪路公交。
“出租。你坐着车走了，我再等公交，天知道几时能到。”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他立刻说，我姐一个人在等人搬冷柜，他赶时间。
说完，听筒里隐约传来一声问去哪里下。
我爸答，西门，别拐进去，里面装卸的车多。
我站在门口等他。
不到十分钟，他从一辆白顶的出租车上下来，第一件事就是把找的钱拿稳。
“到这儿八块六。”
他看见我手里的票，凑过来看。
“十块二？你是不是叫他多拐了一个弯？”
“我跟人多说了会儿话。”
“表停了还能说。”
他拿自己的票跟我的并排看，上面一张473，一张他不认识。
“那孩子说他开了不到一个月，”我把情况告诉他，“没有票能对上四十天里是哪天。他怕以后分不着车。”
我爸把票递回来的时候，指腹在孟帆那张上捺了一下。
“第一天开这车，右后门得往上提着关。他关门听见响了没？”
“我关的，响了。”
“那你力气大。”
他笑了笑。
“我刚拿这辆那阵，晚上也怕第二天没车开。路上碰见个穿白衬衣的招手，我都怕是车队下来查我。”
我们穿过市场西门，水产摊刚冲过地，我爸踩得慢。
我也慢下来，把两张票各自收好。
冷柜纸箱横在我姐的铺位前，人站进去就只剩个头。
我爸隔着纸箱喊她。
“晴晴，尾款我这两天凑给你！”
箱子后头安静了一会儿。
我姐探出半张脸，手里拿着剪捆扎带的大剪子。
“你给我进来。贺远，你也进来，别在外边站着装卸货工。”
5 冷柜
我姐把剪子递给我，自己把小板凳推到我爸腿边。
我爸往里挪了一下，说他给她搭把手。
“你坐。我单子上花了六十块搬运，人马上来，你起来那六十能给我退吗？”
我爸坐了。
我蹲下去剪纸箱底下的扎带。
柜角露出来，蹭着一块蓝色的漆。
我看一眼我姐，她正用鞋尖把那块挡住。
“买的二手？”
“就差没贴人家店名了。试过，制冷行，送来的时候磕了个角，老板抹一百。”
“你不是订的新的？”我爸问。
“我把新的退了，定金没拿全。”
我姐蹲下来给我扶住箱板。
“你打电话说钱这星期给不出来，我就去二手市场了。你不用现在去凑那三千，我这儿交完了。”
我爸抬起腿，原本要帮着压纸壳，听见尾款交完，又把脚缩了回去。
他问少拿回来多少定金。
我姐说两百。
“行，我还欠你两百。”
“你欠我什么？”
她站起来，胸前的围裙绷得紧紧的。
“爸，我早晨给你打电话问你上车没有，你说到了。贺远后来在家里群里说他陪你取号，那时候我一算，你跟我说到的时候，罗叔都没接着你。”
我爸看了一眼我。
我给师傅发完维修记录，顺手在家庭群里说了声到医院，我都忘了那件事。
“你不想叫我去接，就说不想。”我姐把围裙松了一道，“我再怎么忙，听见你今天去看腿，也会等你说一句看完了。”
冷柜的插头用透明袋包着，我把它理出来，放在台面上。
我爸低下头，裤脚上沾了几滴水，是从杯子里洒出来的。
“我也没多少现钱了。”他说。
我姐没接话，把卷帘门往下拉了一半，外面来搬柜子的师傅要她再撑会儿。
她喊了一声等五分钟。
我爸把上衣内兜的零钱都掏了出来。
几张小额纸币里夹着病历收费的小票，他拿出来摆在柜台上。
“做手术那笔你们先交，我后来往里补过一点。我自己留的，打算交完这个月的水电还得撑一阵。”
我和我姐对上了眼。
她替我爸去补过住院预交款，我只知道自己打进去的那笔。
谁也没跟另一个人报过数，好像报数就有叫人还的意思。
我说：“当时我以为钱都够了。”
“够。补进去也是多退少补，结完账退的我留着，买了药，给你姐订柜子凑过定金。”
他用指腹把几张小票边上的折痕抻平。
“本来算得过来。我看这账有些糊，就没想叫你们看见。”
我姐把那几张纸翻了翻，抽出一张便利店的小票，问这也是药？
我爸接过去一看，脸上终于动了。
“鸡蛋。店里说满二十减一块，你要留就留，回头对账。”
我姐把鸡蛋那张塞回他口袋。
“你自己买来吃。我小票还够数。”
外面师傅抬起卷帘门，问我们是放里边还是靠门。
我姐领他们去摆柜子，我爸坐那儿，看我把异议回执和两张车票摆成一排。
他把四十三块二那张拈起来，跟蓝纸折到一块。
“早上的四十三块二，你叫老罗收全，是因为他也要吃饭。”
我爸嗯了一声。
“那你算水电的时候，能不能也把你那两趟车算进去？”
他把搪瓷杯往这边推了一下。
“你总得让我先知道一个月要花多少吧？”
“我把我能出的告诉你，姐把她能出的告诉你。什么钱该花，你自己勾。”
我从柜台后面抽了张我姐记订货的方格纸。
笔刚搁下去，梁师傅来电话了。
他问我给小高的维修记录里怎么少了最后一次调试的参数。
我站起来，膝盖把板凳碰歪了。
那次我在路边接完我爸问住院穿什么的电话，回去着急赶最后一班车，只在机器背板上抄过一张。
我以为下次还是我去，就没往大家共用的记录里填。
师傅说小高一个人在机房，客户急着开工，已经在问下次还用不用找我们。
我拿上包，刚走出去，又折回来把方格纸翻了个面。
“我晚点回来。你要是先算完了，给我留一格。”
我爸手搭在那张纸上。
“给你留最下面一格。你下笔太重，字写小了我看不清。”
6 一张票
我赶到城西时，客户的机房里剩了两个人。
一个是小高，一个是坐在旁边拿脚踢纸箱的梁师傅。
客户已经把头一批活送去别处印了。
小高把工具箱转过来，开口先问我背板上写的数是哪一回的。
他说得很平，我倒有点接不上。
我们趴到机器后边对数，把记得住的几处都抄下来，顺着查，才发现上次调好的地方又被人动过。
小高等我报数的时候一直蹲着，裤腿上压出两道白灰。
机器重新启动，我跟他在纸口盯了半个钟头。
第一张纸出来，最边上还有一道影子。
第三张平了。
小高拿起来对光看，肩膀这才落下去。
“你上午几点到的？”我问。
“十点一刻。今天我妈生日，她问我晚上回不回去。”
“回。你现在就走，剩下的我签。”
小高看了我一眼，没把纸递给我。
“这台我守了半天，交给客户的时候你让我也在。”
我赶紧把自己的那只笔递过去。
等客户过来确认，小高把做过的地方报了一遍，连印歪的几张纸都留给人家看。
他给自己要回了那个签名的位置。
我在另一边签字，觉得我早晨那句下回补你一趟，真够顺嘴的。
梁师傅在楼下等我。
客户那笔急单另找了人，这回少算我们三百上门费。
梁师傅说这钱工作间先担着，我和小高谁也别去贴。
“但是周六那台新机小高带。原先答应让你带的，我改主意了。”
我在楼梯口停住。
那台机是我跟了两个月的，一整天的活算下来，比寻常修两趟都多。
我想说师傅你知道我家里怎么回事，话都到嘴边了，看见小高还拎着我早上丢给他的那摞记录。
“行。要用的东西我列给他。”
梁师傅摸了摸自己的上衣口袋。
“你家有事能说。贺远，你干活有个毛病，谁来接你的手都得先找你。”
我揣着那句不太顺耳的话去坐车，车窗外正好过去一辆黄出租。
我忽然又想起车队的人说要往上报。
我没问往哪儿报，也没问什么时候有答复。
那张回执只管证明他们收了，像上午我发给小高的那几张照片，看着挺齐，真用上才知道少了什么。
我给乔敏打电话。
她刚下班，说章国良把材料留在办公室，问过上面才能答。
我问五月里473有没有上路。
她停了半天，说她那几天轮休，班次要找值班的人查。
我知道再追一句就像问她敢不敢认账。
我把电话挂了。
到家前，我把拍到的车尾和孟帆那张小票裁了一下，去掉了乘车地点和付款的几行，发给一个认识多年的司机许哥。
请他帮我在相熟的人里问问，六月十五号以前有没有见过这辆车营运。
我另外打了几个字，让他先别说是替谁问的。
许哥答应得利索。
四十分钟后，我爸把他手机递到我面前。
司机群里有人贴了那辆车的照片，说顺达又出新鲜事，一辆车能吃两份钱。
跟在后面的是另一条消息，说473的年轻司机有本事，没来多久就抢了病号的车。
我赶紧找许哥。
他回我，说只转了司机群，谁知道底下这帮人越讲越难听。
他可以撤自己的，别人手里的图，他管不了。
我爸没骂我。
他当着我的面按住语音键。
“我是贺广生。车是我自己去交的。谁开车听谁排班，跟他抢不抢没关系。几位要替我说话，麻烦先把人家的照片收收。”
他发完，停了几秒，又给孟帆拨号。
那边没人接。
他再拨一次，还是没人接。
“爸，我去群里说。”
“你进得去？”
我摇头。
他把手机拿回去，把屏幕上的小字调大，点着自己那条语音听了一遍。
过了一会儿，群里有人开始撤图。
那个骂孟帆的没撤，头像却换成了一张看不清脸的远景。
我爸抬手把屏幕关了。
“明天你帮我找找他。今天他肯给你一张票，给完了还得防咱们。”
我回到屋里，先给许哥发了句请把我的原话发出来，问的是哪天开出去，没问谁抢谁的活。
许哥说已经发了。
我没找他要截图。
柜子上我爸给我留了半碗面，挨着那张四角都压平的方格纸。
最下面的一格空着。
7 四十二块
隔天一早，罗叔拎着两根油条来家里。
我爸把油条纸接过去，往里头包了两张厨房纸。
“你跑这么一趟做什么？”
“我上午歇。有人昨晚在群里问我给你垫没垫医院的车费。”
“你怎么说？”
“我说你小气，六块八非要现钱，少一毛都不行。”
我爸笑了，一小截油条在豆浆里泡软，掉在碗底。
罗叔抬头看我。
“你们真想查哪天开始开的，先问他本家有没有东西。”
我说当天只收了一张蓝纸。
“老贺，你把五月那几段语音也给他听听。”罗叔说。
我爸嚼东西的动作停了。
那几段语音我还没见着，罗叔先讲起另一件事。
他俩以前跑的是一辆车，我爸白班，罗叔夜班，后来罗叔换了公司，偶尔还在一处吃饭。
有一年罗叔的小外孙放学没人接，碰上大雨，他手里正有个跑远路的客人，问我爸能不能帮忙接孩子。
校门要是从辅路上去，雨水深到能漫过鞋面。
我爸把车停得远，扛了孩子出来，孩子的湿书包从后座一直滴到脚垫。
跑完罗叔要给钱，我爸按表收了四十二。
“收钱前他问我一句，老罗，你在外头应了人的生意，就值你自己那一份？我当时还骂他，我他妈叫你搭把手。”
罗叔抹掉桌面上一点豆浆。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答应了你妈，跟她去看场电影。你妈把票换到第二场，等他洗完脚垫去的。”
我知道是哪场。
我妈在家念过，说电影都演到一半了我爸才来，一身洗洁精味儿。
我爸那时指着她手里的爆米花问，既然那么气，怎么还给他留了半桶。
罗叔从裤兜里摸出车钥匙，钥匙扣上那只橡胶小鱼只剩半条尾巴。
“你爸给我接过好些回孩子。就那回给我开了票，我反而敢叫他收钱。今早我来，是你爸说我跑车别白绕路，给我订了个正经活。”
我看向我爸。
他把掉在豆浆里的油条夹起来吃了。
“我约了他送我一趟，去找孟帆。你忙你的。”
我以为要跟我一起去，他这一句把我钉在了餐桌旁。
昨晚方格纸最后一格，我填了三百，填完就给他转过去了。
这个月我本来打算多填一点，师傅改排周六的活以后，我算了又算。
我爸看都没看那个数，折好纸收了。
他自己另拿一张废纸记账，把请罗叔的钱排在今天。
“我也去。”我说。
“你到跟前一急，再抢我的话？”
“你先说。我昨晚做的事，我自己跟他赔礼。”
我爸把筷子搁下来，叫罗叔等五分钟。
他进屋拿了手机出来，手指滑了几回，翻到和乔敏的聊天，往我这边一递。
屏幕上那段语音是五月六号下午。
我点开，里面的人说：“你有地方先放一下。要是我这腿赶得及，还能接着跑到月底，车先给我留一礼拜。”
我爸在椅子上坐得端端正正，仿佛说话的那个司机是别人。
听筒里，乔敏回他：“你放心去看，手续等你下来再说。”
我点了暂停。
“你跟我说你去交车。你跟她说要留一礼拜。”
“钥匙给出去了，等我下来再说，她是这么回的。”
“你昨天就该叫我听。”
我说得太快，罗叔把钥匙收拢到手心里，没起身。
我爸扭开脸，望着墙上我妈留下来的那面白塑料钟。
钟走得快，每回有人来叫他，他都按墙上的时间提前下楼。
“我昨天坐在医院想，你要是知道我当时还想开，头一句肯定是问我腿还要不要。”
我嘴张开，头一句还真是这个。
我把手机搁在桌上，把声音放低。
“后面你有没有说不留了？”
他把拐杖往近处勾了勾。
“有。你往下听，听到五月十三号。”
8 留一礼拜
五月十三号那段语音只有十一秒。
我爸说，医生跟他说了接下来一阵开不了车，车他退，缺什么签字，等他能走了就去。
乔敏回的是收到，我让章经理联系你。
往下还有两张照片。
一张是空着日期的表，另一张是我爸拿手指压住那个空格，问应该填几号。
没人回他文字，底下有个三分钟的通话标记。
“这回我问，能不能按十三号。他叫我别填，办公室统一填。”
我看着手机说：“咱们按十三号去争。头一礼拜，你自己开口要人家留了。”
我爸慢慢咽了口唾沫。
罗叔把他的拐从椅背上拿过来。
“先上车。孟帆那边我替你问到了，他在托班边上那家馄饨店。”
孟帆的号码是乔敏昨晚给我爸的，后来他给罗叔回过一句，早上只肯等一顿早饭的工夫。
托班在小巷里，门口那排铁栏杆涂成不同的颜色，有一截给来接孩子的人拴满了小自行车。
罗叔把我们放在巷口，车费是我爸付的。
我想跟着给，被他拿拐尖碰了一下脚面。
“那格给你留着呢。”
馄饨店里坐了三桌人，孟帆单独坐在最里面，手上还拿着一个印小鸭子的儿童水壶。
我爸在他对面坐下。
“你昨晚没接，我有两句话得当面说。杯子是我自己落下的，车也是我自己不要的。我昨天让这小子去问问车，没叫他给人找麻烦。”
他朝我这边抬了一下下巴。
我站着把经过讲了一遍。
“图是我发出去的。许哥后来替我澄清了，头一回传话就该是我自己想清楚。”
孟帆低头把水壶的背带绕好。
“今天早上排班的跟我讲，有个人不愿意跟我换班，怕你们再追到他头上。我老婆让我别管，赶紧跑单。”
他说到这儿停了停。
“托费刚交，我不敢再折腾。”
我一时真不知道拿什么给他赔。
他需要的那个人，昨天不认他的换班，明天仍然可以不认。
我爸把两只手搭在桌边。
“这车后门得提着关，昨天我还问我儿子关上没有。你往后听见我说起你，放心，我只说这点。”
孟帆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门修了。旧锁扣磨得不像样，我领车那天公司让人换的。”
“什么时候换的？”
话问出口，我看见孟帆把水壶又握紧了。
我爸比我先接了下去。
“你别急着答。有没有你能给我说，我能自己去问的东西？你那张票已经给了，别的我不要你白担。”
孟帆看了一眼门外。
过了会儿，他说院里领备用车有一张交接单，章国良亲自签的。
他记得日期，因为五月十九号是他第一次自己把孩子送进托班，当天跑完第一班，接孩子晚了八分钟。
“我那张写着从十九号起，临时顶到六月十五号。现在又换了一张。”
我问他照片能不能留他自己手里，等公司正式有人查，只给经办的人核。
他低头喝了口凉下来的汤。
“可以问我。我只确认哪天拿车，哪天交班。”
他叫店主结账，店主说进来就已经付了。
我爸这才叫住他。
“你等等，后门换过锁扣，你拉一下还有没有间隙？”
孟帆愣住，想了几秒，说好像有一点。
我爸讲了一个他坐在车里就能试的办法，叫他回去等车停稳再看。
孟帆听完点头，拎着水壶出去，又折回来跟我说：“车队查那个单子按车号。别拿我名字去找当班的。”
他走了。
店主来收碗，我在原处坐下，耳朵热得不行。
我以前遇见麻烦总觉得找到一个能说话的人就好。
孟帆肯说到这一步，已经把明早会不会有活也算进去了。
我爸把一根筷子往外挑了挑，把它和桌边对齐。
“十三号那两段，你替我存一份。六号那段也存，别剪。”
“我知道。”
“再加一句，你爸那天真想开到月底。省得回头你看了，还觉得我是一时说错。”
我把手机摸出来，这回等他自己把话说完。
9 备用车
当天午后，我和我爸又去了车队。
乔敏用昨天那支笔在值班表上勾名字，一抬头看见他，先看他脚边。
我爸自己找了把稳当椅子坐下。
“我今天腿疼，没法站着吵。你替我把章国良叫出来，咱们坐着讲。”
章国良出来的时候，手里夹着一个扁文件夹。
他说材料已经报了，总部那边要看合同，说不准今天能不能答。
我把今天新写的那页拿出来。
第一项是五月六号留车，第二项是十三号提出退车，第三项请核对473在合同结束前是否被安排给其他驾驶员，尤其是五月十九号到六月十五号。
我爸在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
章国良把纸看完，拿拇指蹭了一下文件夹的布边。
“五月十九号是从哪儿知道的？”
我爸看着他。
“车出去的时候谁签的字？自己写的，还得问我怎么知道？”
章国良伸手端杯子，杯里已经没水了。
他把杯子端到饮水机边上，按住热水钮接了小半杯。
“公司里几台备用车是流动的，有车趴窝要临时补。你那辆就算借用过一两回，跟你这边合同走没走完，是两码事。”
“那一两回，从哪天到哪天？”
他没答。
我把六月十六号的票拿出来，摆到桌上。
“您昨天说它在整备。我们下午在门口搭了这一辆，师傅给了票。您这次核准一点，车在您这里，哪天在院里，哪天给了谁，您有原始记录。”
乔敏站在柜子边，手里抱着一摞快散架的登记本。
章国良没往她那边看。
“人家开车也挣一份辛苦钱，你们别找麻烦找到人头上。”
“我们请您按车号查。”我把纸推过去，“您给我留个收到的日期，再告诉我找谁能问到结果。”
他的杯子上冒出一绺汽。
站在门边的两个司机本来在等钥匙，听到后头，也不玩手机了。
章国良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白纸，在底下写上车队办公室的固定电话。
“周五我给你回。明天我去总部开会，顺便把这页递上去。”
我爸拿了纸，没起来。
“今天是周三，你回的时候打我电话。我在家手有空，字回得慢，话听得清。”
章国良把印章从抽屉里拿出来，盖在我们要带走的复印件上。
他用的印泥有点干，一半圆深一半浅，我把它吹了吹，装进袋子里。
乔敏在我走过她旁边的时候小声叫我，问我爸还缺什么。
我想了想，问她能不能把十三号那条收到留着，过些天还要用。
她说行。
我以为话到这儿就完了。
她把登记本放下，扶了扶最上头那本的书脊。
“老贺以前跑车，遇上别人没带钱，我电话一通他就知道要去哪接。后来他进了院子，我给他打好几个电话，他都说你们车队看着办。”
她把登记本捧起来。
“我以为看着办是能办下来的意思。现在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跟他保证了什么。”
我出门找我爸，他在值班室窗子下头教一个等钥匙的年轻司机看地图。
南河市场最近围起了西半边，对面想掉头有一道缺口，手机上那道缺口还没画出来。
那人听完拍了下裤腿，急急地跑了。
我爸收起拐，看我还站着。
“走啊。你姐还让我替她看看下午送货的三轮从哪儿进。”
院门口一辆黄车往里倒，我爸在原地等它倒进去。
它离他隔得远，他还是习惯性地朝司机挥了下手，叫人注意角上的柱子。
我等他把手收回来，才问他刚才在里面有没有害怕。
“有。”
他看了看自己那双后跟开口的鞋。
“怕他真答出来，一两回就是一两回。那我这人记了三十年日子，到头来差几天都得靠别人告诉我。”
他把那张盖了章的纸从袋里找出来，隔着塑料摸了摸。
“周五以前，这张不用给谁看了。先放我这儿。”
10 减免
周五我在工作间给小高找一把短套筒，我爸打电话叫我过去。
他说章国良回了，能退三千六。
我把短套筒往盒子里一搁，问他哪段日子扣，哪段日子不扣。
“都扣。”
我以为听错了。
“给我的四千八照扣。”我爸说，“公司另外给我免二千四，纸上写的是困难减免。”
我到他家时，饭桌上已经有一份乔敏发来的新单子。
手机横放着，我爸用放大镜把屏幕底下一行扫给我看。
原承包费从五月七日至六月十五日，应扣四千八百元。
下面新加的那一笔叫特批减免，写着因病停工，司机本人对原账目无异议。
“你回他没有？”我问。
“我问他哪天能拿钱。他说签完一周内。”
我听见自己把那张椅子踢出了声。
“还签？我们找一圈人，他连哪天出车都没说。”
我爸把放大镜搁在手边。
“我问了。章国良说那段日子有人用过车，但怎么用的跟这张结算单不搭边。”
“那他加一句因病有什么用？叫你领了他给的体恤，回头有别人拿着蓝单来问，还得谢他？”
“你先听我说完。”
我爸从桌底抽出一只塑料袋。
里头有我姐写给他的两行字，照复诊单上记的，哪天上午有空，哪天下午开不开摊。
“昨天你姐说再过两个星期进货要交钱，她叫我留我自己的。你那三百我也记了。可这账要是拖到下个月，我一时半会儿连你们的数都得靠在一块用。”
他把纸放回去。
“我还有四千多存在定期里。我当然能去取。贺远，我自己想知道这件事还要磨多久。”
我说：“那几天我来跑，你不用去。”
他抬眼。
“我又没问谁替我去。”
门上的挂钩挂着他出院以后第一次自己出门买菜拎回来的袋子。
袋底湿了，没扔，洗过，翻过来晾着，边上还有几个黑窟窿。
我盯住那几个洞，嘴里那点火还在往上蹿。
章国良打来第二通电话，问下午要不要留财务等。
我爸开了免提。
“老贺，减免能批到这一步我跑了两趟。你去年年底跑了个包落在车上的单子，找人找了四条街，我都知道。现在大家都把各自的事办了，你在家好好养腿。”
“孟帆今天开上车了吗？”我爸问。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今天上午我们查他那几张表，排班晚了一点。明天照常。”
“他领车的日期是十九号吗？”
“老贺，我建议咱们先把这个单签了。用车的事，我们内部处理。”
我爸拿起手机，把免提关掉了。
我只能听见他说：“好，我问明白了。”
电话断了。
我想伸手拿他的手机，把单子给章国良退回去。
他往胸前一收。
“我的手机，你干什么？”
这句话叫我手在空中停了好一会儿。
我拉过椅子坐下，先道了一声对不起。
他还是把手机握在手里。
“他们说是查表，我不知道明天他到底开不开得上。我还知道，要是我现在签了，车他照开，我拿钱，似乎谁都省事。”
我本来应该等他说下去。
我说：“然后四千八全是你该给的。我是你儿子，我受不了。”
我爸看着我。
“我也受不了。你给我留口气，让我自个儿受一会儿，行不行？”
我手指头抠到椅子底下一块木刺。
往下一拉，木刺折了，我把它攥在掌心里。
楼下有个收废品的叫了两声，声儿从窗边过，慢慢去了隔壁楼。
我站起来，把自己带来的那袋水果提到厨房。
我爸问我去哪。
“洗个桃。”我说。
水龙头开了我才发现，袋子里装的是两只梨。
我还是一只一只洗净了，放在灶台上沥水。
等我回桌边，他已经把减免单退出去了。
“我今天先不签。”他说，“你回工作间吧。你手里那根东西给我看看，扎破没有？”
11 路上等你
我把手摊开，掌心留了条短红印。
我爸去柜子里翻出创可贴，捏住一头，要给我粘。
我拿过来自己粘，他空着的手在桌边搁了一会儿。
屋里难得两个人都安静。
过了会儿我问他，这样一张单子，真签了会不会夜里睡不着。
“你妈走那年，我也是半夜才睡得着。”
他说完揉了揉鼻子，低头看创可贴那张背纸。
“跟单子有什么关系？”我问。
“没什么关系。我就是又想起来了。”
他把背纸拈起来，往桌角的烟灰缸里放。
我妈以前不准他在屋里抽烟，那个烟灰缸一直用来装撕下来的包装边和落在衣服里的扣子。
我爸问我还记不记得南边的渡口。
我说记得，上小学的时候学校领我们去过。
“你妈后来有一天想去。我答应她下了白班去接。那天来了个去长途站的客人，四十多块，我一盘算，先送过去，再来接她也赶得上。”
“后来呢？”
“她就在公交站等。我从长途站往回走，过一条路堵一条。她给我打了两遍电话，第一遍我说快了，第二遍我也说快了。”
他停下来，用指头把烟灰缸沿上沾的一点纸屑拨开。
“她自己搭了公交，走到码头，末班渡船开了。她买了一小袋炒栗子回来，放桌上，半袋都剥好的。”
我完全不记得那袋栗子。
我只记得我妈走后，我爸很长一阵回家都带一包东西，有时候是烧饼，有时候是糖炒栗子。
我劝他少吃甜的。
他说有几家店还认得他。
“我等着她发火，那天她问的是，下一次我能不能说个准话。实在不能来，她也能早一点出门。”
“你怎么答的？”
“我说那天挣了四十多。”
他抬手在自己膝盖上搓了一下。
“有一半算给油钱，还有一天交给车队的数，剩下才算我的。她拿手给我比了一个瓜子皮那么大，说那你揣紧了。”
我笑出来，鼻子跟着一酸。
那一句我听得出是我妈，她讲难听话偏还比划得特别仔细。
我爸也咧了下嘴，很快又把嘴闭上了。
“后来也去过一趟，坐到对岸吃了碗馄饨。回来她挺高兴，还问我回家打车还是坐船。那天我叫了车，才走一个起步价，她就睡着了。”
他靠到椅背上，两只手搭着自己的膝盖。
“这两天我老想着让车队给我句准话，又跟人家说你看着办。我会说这话。以前你妈等在路边，我只要说一声快了，她也就在那里再站会儿。”
我看向自己的手机。
工作间的小高已经把工具清单打回来，让我把忘写的两样补上。
最上面一条是我来我来，前天发的。
我从小不喜欢在门口等我爸，有两次怕他来了找不到人，晚自习散了也不敢走。
可我下午跑去城西的时候，我爸自己签字看病、自己结账的样子，还留在我的脑子里。
我到市场伸手拿那张纸，先写的是我来。
“这次车队要是再说内部处理，”我问他，“你想听到哪句准话？”
他低着头想了很久。
“我还想他告诉我，十三号的时候我有没有别的做法。就那几天，我拿着手机老觉得自己一签字，这辈子都收在那张纸上了。人家叫我等等，我正好也想等等。”
他说话时眼睛还是垂着的。
我把自己那把椅子往后挪开些。
“那你也能直接问。”
他抬头，我把我姐写的排班纸摊开。
“下次去车队，你定哪天。你要是想一个人去，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我想你去。你有工的时候，晚一点也行。”
我把手机递过去，让他看我下星期手里剩的两个白天。
他把星期一下午划掉，说那会儿要陪我姐去看市场西门，说改装卸路线，人家问他从哪条巷子进。
我问星期二行不行。
他点头。
我们把时间写下来。
临走前我问他家里还有什么活要做，他拿起灶台上我洗过的梨。
“给你姐带一个。小的留给我，大的你别顺手吃了。”
他挑出来的是两只差不多大的梨。
我把靠门的那只拿走，到市场以后才发现底下让我爸塞了一张纸。
方格纸被折得有些毛了。
我填三百的那一格旁边，他补了一列日期，写六月十六号四十三块二，六月十六号八块六。
后面还写了罗叔送他去吃馄饨那一趟。
下一行已经写了日期，是他下次复诊的日子，钱数空着，位置留得很宽。
12 两摞纸
周六，小高带人去装新机。
我跟他到工作间门口，手里拿着一把他没开口要的短套筒。
这回是他自己从我手里接过去的。
“有事我给你打电话。你爸今天去哪？”
“哪也不去，他说想吃我做的葱油面。”
“你会做？”
“葱和油总是认得的。”
小高笑着走了。
中午我把葱炸得发黑，我爸拿筷子把它们拣到我碗里，说难得有这么脆的。
吃完他拿出合同，纸边摸上去发软，有几页从订书钉底下脱出来了。
他让我把附在末页的小卡读一遍。
卡上是公司总部的办公地址和一个电话，号码和章国良抄的那张不一样。
我问他以前打过没有。
“有一年车在路上让人撞了，替换车用了三天。我去退替换车，账上还多算了一天。队里说开出去算一天，送回来也算一天，我就给这个电话打过。”
“后来呢？”
“总部说看当时的领还单。我找乔敏翻出两张，他们对着原件重新给我算。”
我爸把纸按次序摞好。
“车队昨天说用车的事跟我这张单不搭边。我想问问，领还单到底归谁查。”
他在餐桌上把电话拨出去，遇上周末值班，那边问他车牌全号。
他不假思索报出来，又把合同起止日期也报了一遍。
听筒里的人说明天业务部门也不上班，周一会有人回电话。
我爸说行，再问了一遍接电话的人怎么称呼。
电话挂断，他从衣柜顶拿下一只铁盒。
里面有早些年的保养单、保温杯的说明书，还有一张用旧信封套着的褪色合影。
他没把照片抽出来。
他说原先六千块的收据在这里，钱是从我妈卡上取的，当时他要换车，她跟他一道去的柜台。
他把收据展平，一半粉红，一半已经褪到白。
“你妈说，不到手里的钱不能先买东西。我订柜子的时候，想的是这钱本来就是我的。”
我把那张收据单独放进一个透明袋。
“明天吃什么？”我问他。
“冰箱里有粥。你的面留我过年再吃。”
周一早上，总部的经办人打电话过来，自称姓丁。
我爸把手机放在窗台上，我在旁边给他记对方的要求。
对方叫我们先把材料发过去，车队那边也要拿一份完整的。
我刚把六号那段语音拿出来，他伸手指了指。
“这段放第一条。”
我照他的次序放，十三号申请退车的两段在后头。
照片、原结算单、新结算单，还有两次收件的时间，按日期排一遍，前面加了纸质说明。
写到实际要什么的时候，我爸说让他来。
他找了支笔，在纸上先写了个退字。
停一会儿，他把那个字划掉，在下面重新写。
第一条，确认交车和实际用车日期。
第二条，重新核定扣款。
他第三条写得最慢，写了两遍。
他要公司给他一份说得清楚的结算，能自己留着。
发完材料，我问他要不要跟孟帆说一声。
他把手机里昨晚的一条消息给我看。
孟帆说周六排过班了，公司查表时问他那些图是谁发出来的，他只答自己开过哪几天。
下头是我爸回的，说他打算请总部核原单，手续上有什么要本人确认，也由本人决定。
孟帆只回了两个字，知道。
我爸把这些对话放到了一边。
“下午你不用陪我去市场了，你姐找了个收货的人跟我一块看。”
“谁？”
“卖杂粮的老陆。他儿子每次把东西送到北边，他在南边等，隔着两排摊，一喊就是半条街。”
我看见我爸把拐靠在墙上，拿手机去拍自己画的一张图。
两道窄巷标得一条粗一条细，东边画了个带瓦的台阶，西边画了个能放三轮车的空棚。
“你什么时候画的？”
“昨天你炸葱的时候。”
他把图转了个方向，指给我看窄巷那头。
“这扇门平时有把锁，老陆有钥匙。真肯开，三轮倒进去，谁都不用把货扛回来。”
他说得兴起，拿起一根铅笔量那条空巷，量完才想起纸是自己估着画的。
我出去的时候，他还在打电话，请我姐路过量一量门宽。
楼梯口手机响了一下。
丁会计回了收到，说第二天会到顺达车队，已经通知他们把领用记录拿出来。
我回身敲了两下门。
我爸在里头应了声，我把这话说给他听。
隔着门板，我听见他给我姐改口。
“门宽你先记在纸上。明天上午我有件事，办好了我自己过去看。”
13 第十九号
第二天我们到车队，乔敏把办公室里一把带靠背的椅子搬出来给我爸。
他自己选了靠门那把。
“有风，坐久一点腿也舒服。”
丁会计比我想的年轻，来了先请我爸核对那张六千元的收据，确认流水上的数一样。
她身边坐着一个姓姚的运营主管，戴窄边眼镜，桌上只有一个黑皮本。
章国良还是带着那个扁文件夹。
我把蓝纸递过去，乔敏对着它念出了当天记的入库号。
姚主管翻开一叠薄薄的表格，从中抽出半张黄纸。
“五月六号登记为临时留车。贺师傅，这一段跟您说的能对上。”
我爸把手搭在拐上。
“我留一礼拜。十三号我提了退车。”
乔敏摸了摸裤缝，站起来把自己的手机放到桌上。
“他发给我那两段，我转给章经理了。他后来问过一回填日期的事，也是我叫他直接找章经理的。”
章国良把文件夹按平了。
“电话我接过。日期这件事，合同和我们上头的报批表得对应。他说出不了门，我让他别自己填了。”
“那天你说我能找人代送吗？”我爸问。
章国良半张着嘴，没接上。
我爸又问：“你手里有没有填好的表，拿出来，我认不认得我自己看。”
章国良翻了几页，没翻到底。
“确实没有。”
那四个字他说得很轻。
我爸听完转了个脸，面向门外。
院里有人开水枪洗脚垫，水流顺着墙脚往低处走。
我看见他抓着拐的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松开。
姚主管又递来一张单子，上头日期是五月十九号，车牌末尾473。
用途一栏写临时排班，期限一栏写至六月十五日，领用人是孟帆，批准签字是章国良。
我以前没见过章国良签名，国字最后一点落得很重，底下拖出来一个小黑点。
我爸把纸放远一点看，又拿近了。
“这就是您说的借一两回？”我问。
章国良摘下杯盖。
“原来有辆车临时坏了，修好还得等配件。我得让白班有人跑，孟帆原先就答应替一阵。财务跟调度两头没销到一起。”
“您什么时候知道两头都记着？”
我爸在桌下碰了一下我的鞋。
我停下来，章国良把杯盖扣回去。
“临时把车发出去的时候，我知道老贺的表没办完。”
屋里一下没人翻纸了。
乔敏朝院门那边看了一眼，拿着钥匙站着的人退到门外。
章国良再开口时，先叫的是我爸的全名。
“贺广生，你之前问能不能留车，我觉得你伤养养还能回来。十三号你说要退，我也怕你改口。车要是发给人长包，明天你回来我上哪儿给你腾去。”
“你那天要是问我一句，我能告诉你。我那回说不跑了，心里还盼哪天开得了。可我敢把‘我要退’发给你们，才敢回家跟我儿子说我车交了。”
我爸的声音哑得厉害。
我想把水推过去，丁会计先把她没喝过的那杯换到了我爸手边。
我爸抿了一口，放下杯子。
“你给了人家整二十八天，”他说，“我一直以为是我把车堵在你院里，耽误了你的生意。”
章国良的眼皮垂了下去。
他没再碰那个杯盖。
姚主管把两份记录从桌子这端推过来，让我爸看完整。
我爸指着领用单，问能不能留一份隐去司机资料的复印件。
姚主管让乔敏处理，乔敏拎起那两张纸走向复印机。
我看着我爸手背上发白的骨节，才发现他一直把那张四十三块二的车票夹在手心。
票热过一回，手汗洇到纸上，边角已经软了。
我往他跟前挪了挪。
“我听见了。”我说。
我爸低低嗯了一声，把拐横放在两条腿上。
复印机响起来，他没回头，只朝丁会计问了一句。
“现在咱能按天算一遍了吗？”
14 四千五百六
丁会计把原先那两张结算单摆到一边，在白纸上划了两条线。
“五月十九号到六月十五号，公司安排了用车，这二十八天从原来的扣费天数里划掉。一天一百二，一共三千三百六。”
我爸捏着车票的手稍微动了动。
“余下十二天呢？”
“五月七号到十八号，车留在院里。您十三号提出退车，材料没办齐，车队也没办完交接。这十二天，我们现在提议按原合同结。”
她把白纸转过来。
“六千减一千四百四，退您四千五百六。困难减免那张作废。”
我在心里算得比她快。
四千五百六，比第一次多三千三百六，比第二次多九百六。
我想看我爸的脸，他正低头，从拐杖边捡起落下去的车票。
“十三号以前，是我要留。十三号以后，我问过你们怎么办。”
丁会计点头，把两段日期用笔尖分开。
“这六天，您可以继续提异议。今天我们先谈谈双方各自怎么想。”
我爸抬头问章国良：“你现在觉得，我那六天能干什么？”
章国良没去看姚主管。
“你能委托人送表，也能先发一份签好的让我们预审。我当时想着，你得回来验车，人到齐了再把章盖上。”
“我那时候下床都要扶床沿。你说要回来验，我听见的就是现在办不了。”
章国良把手心搭到文件夹上。
“我有办法没告诉你。后来车给了别人，我该在那天就把你的账拦下来。”
乔敏复印完过来，拿着几张还热的纸，站在旁边听。
章国良把她手里其中一份接过来，放在桌上，压住卷起来的角。
“财务问我那份减免要不要再申一次，我说算了，就按那个发。我怕这事摊开，公司回头问我，为什么签了车还收你的钱。”
我爸看着他。
“现在摊开了。你回答得出来吗？”
章国良没动。
外头洗车的人关了水，屋里静得能听见复印机往下歇的那阵嗡嗡声。
“扣重了。”他说。
我爸低下头，拿食指把车票上翘的一角压平。
我一直想听章国良说这一句。
听到的时候，我最想干的是把门打开，让院里那几个见过我爸拄着拐进来的人都听见。
可我爸坐在我身边，背有些塌，直到这时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把椅子往他身边挪了一点。
“剩下那六天你还要问吗？”我低声说。
他反问我：“你今天赶不赶？”
我摇头。
“那就给我两分钟。”
他站起来走到院里，绕着门口的雨棚走了两圈。
雨棚下面横停着一台洗好的车，司机去拿抹布了，窗户开着，露出一截方向盘。
我隔着门看他在车窗边站了片刻，后来他用拐在地上轻点了两下，像在催人往前挪车。
等他回来，桌上的人都还坐着。
“十二天我认。”他说。
丁会计翻过白纸准备记。
他把手往前一放。
“六号留车、十三号提退车、十九号车队安排给别人，这三个日子写进去。十二天是一块商量定下的，原来那张四十天的给我划了。”
丁会计看向姚主管。
姚主管把黑皮本拉过来，问我爸，能不能把车辆去向写成公司另行调配。
“你们愿意怎么叫都行，日期写全。”
“行。”
章国良从文件夹里抽出最早那张有他签名的结算底单。
姚主管在下面写上撤销，叫他经办人也签一下。
章国良握笔的手顿了顿，写到国字的时候还是拖出一个小黑点。
他把纸递过去给我爸过目。
我爸看完才放手。
丁会计去打新单的时候，他把椅子转向我。
“六天七百二，我也想要。”
“我知道。”
“我那几天怕人家真把车给了别人，又怕他们拖着不肯退。我每回电话只问一次，听见等就挂了。刚才他说办法，我确实挺想骂他。”
他捏了捏拐的胶把。
“我今天想先拿这个数，把日子过起来。下回有这个事，我要人给我写一行字。”
我点头。
他看着我问：“你替我心疼啊？”
“心疼。也替你高兴。”
他眼睛一弯，把拐挪开，好让我坐近一点。
新单打出来，四千五百六写在最下面。
退款日期写到了周四，丁会计说由总部直接打到原登记账户。
我爸让我逐行读给他听，他拿着那张红印干透的纸，从上到下又看了一遍，签了字。
我问姚主管，既然确认是公司派的车，能不能给车队留一句能对外说的说明。
我爸接过去：“都传人家孟帆抢我车。你们派的，你们得说。”
姚主管让乔敏就这件事拟两行，不带司机资料，也不写我爸生病。
乔敏拿了纸笔，章国良先出声说，今天的班前群里他自己发。
我爸把装纸的袋子扣好。
出门时他忽然停下，回身朝乔敏抬了一下袋子。
“那天还好你找了支好写的笔。”
乔敏扶着门框，抿着嘴朝他点了点头。
到街上我问是坐车回家还是去市场。
他看了看表。
“去市场。老陆就等我把西门的数报给他。”
我拿手机，他伸出一只手来。
“你替我叫。车钱我现在还付得出。”
15 到账
章国良当天就往群里发了说明。
他说473在五月十九日到六月十五日是由车队调配，驾驶员按排班领车，原承包人的费用已重新结算。
我爸把那三行字给孟帆单独发了一遍。
孟帆过了一阵回了个好字。
傍晚他发了张图过来。
473的右后门擦得干干净净，半拉鲸鱼撕下来了，放在驾驶座边的仪表台上，尾巴粘着几根细白毛。
底下问我爸还要不要。
我爸回他，扔了吧，玻璃上面还有一点胶，你拿湿布捂一会儿再慢慢擦。
发完他把图存了。
我问他舍不舍得。
“你外甥那会儿站起来就够到车窗，现在他再贴，就得把手往下够。”
他把屏幕放大，拇指遮住了那半条鲸鱼。
“你看他当时贴得有多低。”
周四十一点多，退款进了账。
我在市场帮我姐扶门，刚把挡板抬开，电话就来了。
我爸在听筒里让我数有几个零。
我说四、五、六、零，最后一位是零。
他叫我再看看自己的手机。
原来他问的是我那头有没有收到钱。
他把我填的三百块转回来了。
“你先放着。”我说，“下个月账还得算。”
“那就下个月再算。你发工资少的那个月，你也能跟我说一声。”
我手机上亮着收款的页面，半天没点下去。
我姐听了半句，让我把手机给她。
“爸，晚上来吃饭，拿上你那张车队的纸。你有发票也拿来，我也开开眼。”
电话里我爸问什么饭要看发票。
我姐说：“你这几天少说跑了十趟，要是全按你这三十年的工龄算，我得请什么饭？”
“葱油面免了。”他说。
当天收摊，我姐把冷柜里刚切的卤肉挟了一碟出来，又买了三个素菜。
我爸拿了结算单和一只信封。
信封里两百块，平整得能立在桌上。
我姐刚看见就往回推。
“定金的事我跟你说过了。”
我爸按住信封。
“冷柜你买了，定金是听我说钱有了才交的。我拿两百赔你一半路费也行，你自己取个名字。”
我姐把信封捏起来，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这二百我收。你明天陪我去趟鞋店，我请你试鞋，我掏一半，你掏一半。”
她低头看我爸脚上那双鞋。
剪开的后跟已经松得快挂不住了。
那双鞋是住院前我给他买的，他平时穿得省，住院的时候脚穿不进去，求我姐拿剪子剪。
我爸把那只脚往凳子底下缩。
“买鞋有尺码，我去做什么？”
我姐立刻说：“你左脚比右脚宽，我跟贺远买了两回，都只问你几码。你还想穿剪开的鞋，你就叫我去买。”
我爸本来还想讲价，听到第三双，低头夹了片肉。
“明天下午。我早上跟老陆他们试收一回货。”
那几家摊主已经借到了西门小棚旁那把钥匙。
原来每次各自等货，有人一守就是半上午。
我爸算了一下，愿意合在一处收的有六家，明天先来四家。
他们要试着把车错开，不再让两辆载满东西的三轮在巷子里头对着顶。
我姐把醋碟挪过来，问老陆到底打算怎么给他算工钱。
“还没说定。”
她抬头看我爸，没接话。
以前遇见这句，我们俩里总有一个开始替他急。
我爸拿筷子指了指台面上那几张画歪的图。
“明天我先干一回。干得成，我就跟老陆要一上午的钱。干不成，我们把那条巷子还给人家晒菜。”
我把醋碟推得离他近一些。
“要我来吗？”
“你几点开工？”
“八点半。”
“我七点收头一辆。你下回睡醒了来看，我到时候有话跟你讲。”
饭快吃完，孟帆开着473从市场西门那边过。
我看见尾灯闪了两下，拿胳膊肘碰了碰我爸。
车在路口转弯，车门上的白鲸没了，原来的地方只留一点浅印。
我爸放下筷子，身子跟着往外转了转。
“他这个点往东去，能接个下班的好活。”
车走远了。
他把自己杯里剩下那一口茶喝了，叫我姐明天多带一张凳子。
“有件事先说好，我坐着收。我腿疼起来，你们抬也别抬我。”
16 六十块
我去看我爸收货，是第一次试收过去三天以后。
他坐在西门的小棚下，穿着一双深灰布鞋，鞋头宽，从裤腿底下露出两个圆圆的鼓包。
我蹲下去看，说这鞋气派。
“别摸，刚擦的。”
他说完自己弯下腰，把鞋边上粘着的一小块葱皮揭掉了。
小棚里划了四格，粉笔写着店名。
南头来的车先拐进来卸，北头的在巷口稍微等一下。
我爸带了一只厨房里用的计时器，卡在箱板上，谁先到，就给谁拨一格。
我问他这有什么讲究。
“你仔细听，时间一到它能响两声。他们听见两声，就知道往下一家打电话了。”
他指给我看摊位的名单，原来试第一回，四家一股脑都打电话叫货来。
两辆车把巷口堵了，前一辆送鲜豆腐，豆腐老板脾气大，要我爸赔他晚到下一家的钱。
我爸问他哪几个摊一条路，问清了，在地上给他画了一道绕出去的线。
多走半圈，能空出来一条口子。
今天那人又是第一个来，远远就喊贺师傅，进去拐弯都不用看手机。
我正帮着往摊位那格挪箱子，老陆拎了一袋杂粮过来，说想趁我也在，问问下一周怎么排。
“总让你在这儿坐着也耽误你，”老陆朝我爸说，“几家凑了点，先算一天六十。以后我叫他们匀，一次来个大半天，天太热就散。”
我爸低头看看那袋杂粮。
“粮你拿回去。头一天的六十你也算给我，今天咱们再算今天。”
老陆抬了抬眉毛。
我爸说：“我花了两个早上量那个门，从老远跑过来，车也坐了两趟。你先讲这事值不值六十。”
旁边卸豆腐的人笑起来。
“值。你把我头一回挨堵也算进去，值七十。”
我爸说：“多的那十块你自己收着，下回叫你晚五分钟再进，别按喇叭。”
老陆从围裙里拿出手机，两次的账当场都结了，分两笔转。
头一笔到账的声音很轻，我爸按住音量键，给调大一格。
“长做我只能来三个早上，”他说，“再多腿不应。人得教一个，到时候我去看腿，你们也能照样收。”
老陆答应带个来帮忙的，问他要不先带自己的儿子。
我爸说你先让他回回消息，来了再说。
他们就这么说定。
我站在棚边，听见自己的手机响。
小高让我看一下客户机房拍的照片，说他找到了上次我漏的那个参数位置，想确认那一行要不要也抄到共用记录里。
我问他这趟离我多远。
他说你别过来，拍过来你看就行。
我在阴凉里把他发的东西看完，回了两句。
他回我一张今天的表，新装的那台验收过了，客户的确认和他自己签名都在上头。
我盯着他那个高字看了半天，把表存下来。
当天回工作间，我和梁师傅把几台机器的记录过了一遍。
从前那几家夜里一叫就得走的客户，谁都嫌来回交代麻烦，索性全排给我。
我以为自己多跑几趟就能早攒够钱，也挺喜欢人家找谁都说找贺远。
后来连我爸住院穿什么，问到我这儿都得趁机器歇一会儿。
梁师傅拿笔敲了敲墙上的排班纸。
“你想少跑远单，就跟小高轮。你以前拿的那份远单补贴，肯定少一截。”
“我算过。城里那家新印店离我爸家就两站路，平常保养的活我愿意接。”
“那家开得早。”
“我起得来。复诊那天我得空一个上午，先记在这儿。”
我把日期写在排班纸最底下，拿手机发给小高一份。
师傅拿着保温杯站在我身后。
“你再写一句谁替你，免得谁看见都以为是别人。”
小高在手机里回我一个问号，我说我先问你有没有空。
他说有，但下个月他妈过生日那周要是有人改夜班，叫我先把时间腾出来。
我问他不是刚过完？
他打电话过来，笑得嗓子都变了。
“上回我骗你说生日，是我本来约好了回家吃面，我又不能说就为一碗面跑。下个月真过，你要不来一块吃？”
我说到时候你发地址。
我爸下午在家擦那只搪瓷杯，杯口缺瓷的地方不盛水，他就拿来插笔。
我告诉他我那天有空。
他说记下了，早上八点下来等车。
“我叫。”他又补了一句。
“你用得来手机叫车？”
“我让老罗给我写了一个他们公司叫车的号，打过去说在哪接就行。”
他在杯里选了支笔，把号码抄到墙上挂历的边上。
写完看我还没走，他用笔指着那个日期问我：“你那天下午有工没有？”
我说午后也空，只是没写在班表上。
他慢慢把笔放回杯子里。
“我想看一眼渡口现在什么样。你也去的话，咱把回来的时间一起问了。”
我把椅子拉近，坐下来和他一块找时刻表。
他戴上眼镜，自己把第一班和末一班看清楚。
我问用不用抄。
他把挂历往下一掀。
“抄。你把星期几也抄上。到码头我再对一遍。”
17 等车
下次复诊那天，我八点差一刻下楼。
我爸已经站在树下，换了新鞋，装片子的袋子拎在自己手里。
公交从小区门口驶过的时候，他伸了一下脖子。
“这一班到医院东门，还剩好些座。”
我说那要不要坐这一班。
他低下头，看了眼表。
“车约的是八点。你把人叫来了，自己先走算怎么回事？”
八点还差两分钟，路边停下一辆白顶的出租车。
开车的是个女师傅，摇下窗户喊贺先生。
我爸往路沿上移了一点，像是先想看看后面还有没有人应。
我提醒他：“叫你。”
他扶着车门，对司机说：“我是。”
女师傅下车来接袋子，问他走哪边上去方便。
我爸把袋子交给她，等我拉开里侧的门，一点一点坐进去。
他坐稳了才接拐，拐脚朝下，正好搁在我们两双鞋之间。
车开始走的时候，我爸照旧看表。
前面两条路，走右边要过桥，早上桥上车多。
女师傅问从哪边去，我正想说我爸认识路，听见他说：“你挑吧，东门能落脚就行。”
车开过一家玻璃窗全敞着的早餐铺。
我爸忽然问我吃过没有。
我说没来得及。
他从袋里摸出两个茶叶蛋，拿一张干净纸包着，一递过来还有点热。
我低头剥了一个，剥到一半看见他又看表。
“三十一了。”他说。
我嗯了一声，接着剥。
车在第二个红灯前停住。
他没再报数，摊开手帮我接掉下来的蛋壳。
到了医院，车费四十四块。
我爸自己扫了码，盯到付款那行字出来，才把手机收回去。
女师傅把车票递过来，说下次去东门提前说一声，停靠点有时候挪，省得多走。
我爸把这句话听进去了，叫我先别关门，他问清楚挪的时候车在哪儿停。
从门诊楼出来时还不到十一点。
医生说这段练得不错，照现在的进度接着来，又帮他把下次的时间记上。
我爸拿着新的单子在走廊里看。
我问他是不是想把下一趟车也记上。
“先写今天的，四十四。”
他找不到笔，我从塑料袋里给他掏出来。
那张方格纸已经快写满了。
他把四十四写在当初空的那一行，写完反过来，告诉我摊主又找了两家想一起收货，一家卖米，一家卖洗洁精。
“米沉，让他们排头一个。洗洁精放在后边，豆腐跟洗洁精可别放在一格。”
他说得挺起劲，掀开自己的裤脚，给我看新鞋上面磨出来的一点白痕。
“昨天那两箱米老陆要自己扛，我也想扛。后来我拿了辆板车。就这个地方蹭了一下，脚一点没疼。”
他把裤脚拍回去。
“你要赶着回去接活，现在跟我说。”
我说下午说好的，去坐船。
他把笔合上，叫我再打一辆车。
渡口加了个长顶棚，门口卖栗子的人把摊挪到了阴凉处。
我爸去买一小袋。
卖的人问是装一起还是分开装，他想了想，说装一起就行。
我们赶上中午过后第一班船。
我把他扶到挨窗那排座椅上，船还没开，水已经从舷窗底下一下一下撞过来。
我爸指给我看对面一排矮屋，问我记不记得哪家卖馄饨。
我说我没去过那家。
“你妈那时候也没去过，问了三家才找着。她跟人家说，我带个开出租的来，他也不认识。”
他把手伸进纸袋，挑了颗裂口大的栗子。
我以为他要给自己吃，他剥了半天，把完整的那粒递给我。
“你再给我讲讲那天。”我说。
船动起来了，他拿一只手压住纸袋。
他想了一会儿，说她那天穿了件洗了很多回的红毛衣，坐下了先让我把袖口翻上去。
对面那排房子还在，原先吃馄饨的小店变成了卖雨衣和拖鞋的。
我们往巷里多走了一截，找了两碗馄饨。
我爸那碗先端上来，他拿勺子搅了搅，说馅没以前那家大。
汤倒是喝完了。
回去搭船的时候，风把他手里的纸袋吹得哗啦响。
我把袋子接过来，里面有半袋剥好的栗子。
“你自己也吃啊。”我说。
他把手伸进去，拿了一颗，靠着椅背慢慢嚼。
船靠岸，我拿手机看回去怎么走。
公交离渡口不远，还有几分钟就来。
我念给我爸听，他站在遮阳棚下面，手里握着拐。
“车费要多少？”他问。
我报了个数，跟上午差不多。
他没说贵，低头把手机拿出来，拨了早上那个号码。
我问：“这么舍得？”
“心疼，当然心疼。”
他把电话贴在耳朵边，跟里头说自己在渡口，后排坐两个人。
我想去前面找块好停车的地方，他拽了一下我的袖口。
“你就跟我在这儿等。”
车来的时候，他先把袋子往里放，自己往窗边坐，给我留出挨着他的那个座位。
司机问去哪儿。
我爸报完地址，低头数了数栗子，说还有七颗，够我们一路慢慢吃。
计价器响了一声。
他看着我把安全带扣好，才抬起头。
“师傅，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