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分四家店，三个孙子都分着了。
我姐江满坐在最大那家店的包间里，等爷爷念完三个名字，才问他把自己排在哪儿。
“还在这儿啊。”爷爷指了指她坐的椅子，“这店哪天离得开你？”
这家店开了十二年，我姐当了十二年店长。
开张那天，她骑三轮到鱼市接客，冻得脚肿，回来踩进围裙里捂脚，还得坐着给客人算账。
后来一场潮水淹了半条街，爷爷先去看招牌，她先把泡在水里的冰柜断了电，领着六个人把店重新开起来。
如今店有了两层，一天出几百碗饭，爷爷把它分给堂哥，留我姐继续管。
桌上有张纸，交接以后的第一行写着她的名字，后面是六个月。
爷爷拿笔敲桌：“你帮你哥带半年，等他接顺了，我再给你加钱。”
“孙女能管店，能把店管起来，也能把店管明白。”我姐问，“凭什么就不能有店？”
爷爷看了她一眼：“你早晚要有自己的家，店只能留在江家。”
我从小就盼着爷爷当众夸我一回。
那天，他叫我坐到他手边，说想让我也当个老板。
我走过去，拿起那张写着送我一家店的纸，对折了两回，垫在转盘下面。
转盘缺了个角，每回把好菜转到我姐面前，它就往下沉。
这一回，我把一整条鱼推过去，桌上半滴汤都没洒。
“姐，钥匙先别放。”
堂哥已经把手伸到她面前。
我给她倒上热水，把我那把椅子也推到她身后。
“这店进门处挂着你名字。谁来当老板，让谁自己把你请下来。”
1 摘牌
我姐没让堂哥等太久。
她问：“明天几点接店？”
江卓手还伸着，笑出了声。
“小满，你急什么？我意思是先换把锁，留一套备用。你还是五点来。”
“我三点来。”
“这么早干什么？”
“三点半卸第一车货。鱼市的师傅四点进店吃饭。你几点来？”
江卓回头看爷爷。
爷爷早把筷子放了。
“照旧办。你哥这阵子白天过来，你晚上多看一眼。”
我姐把茶杯往前推了半寸。
我认识那个动作。
小时候我做了坏事，她把我叫来谈，最后一次问我说不说实话，就这么推杯子。
“我明早三点来，按以前说好的，把清单做完。”她说，“交接你们给个日子，我做完走。”
二婶刚挟住鱼头，筷子一松。
鱼头落进盘里，汤溅到了江卓的袖口。
爷爷气笑了：“你还当这条街上谁敢用你？”
我姐坐得很直。
她脸上有两道勒痕，刚才上楼前还在打包盒饭，口罩摘了没多久。
我妈想替她挡一句，让我姐按住了手背。
“爷爷，我问您要大店两成，往后赚了我跟着赚，亏了我跟着赔。您一成都不肯。那我现在走，您还恼什么？”
“我凭什么给你？”
“我接店那会儿，您说等它开到两层，楼上那张桌子留给我说话。”
她抬眼望向我。
“阿砚，你往边上让让，我看看我坐的是哪儿。”
我退开一步。
她坐在包间靠门的地方，椅背抵着传菜的帘子。
我们来了几趟菜，服务员掀了几趟帘，布边擦得她头发起了静电。
爷爷也看见了。
他压低嗓子：“店我给你弟都行。你是姐姐，弟弟好了，家里难道还能亏你？”
我心里拱上来一股极难看的欢喜。
我八九岁就会辨认爷爷喊我的口气了。
他高兴时喊我砚砚，嫌我闹就喊全名，等我把什么事做成，他看一眼，说跟你爸一样能折腾。
今天他头一回把一整家店放在我跟前。
欢喜过去，我觉得脸上热。
“东门那家写的我，对吧？”
爷爷把眼睛抬了起来。
“对，你会修车，客流也熟。让你姐抽空带你两个月。”
我掀开转盘，把垫在下面的纸抽了出来。
玻璃盘往旁边歪，江卓赶忙护了一下鱼。
我把纸摊平，当着爷爷的面，在我名字上画了个叉。
“您再找个人。”
爷爷伸手夺纸，我先一步把它放回他跟前。
“我会修车，您给我个车铺我都得想想。饭店是我姐做出来的。您拿她这十几年给我发奖，我还真没脸往兜里装。”
爷爷拍了一下桌。
“你要在这时候跟我争气？”
“我也挑了半天。”我说，“您就今天肯把人叫齐。”
隔着一层楼板，楼下有人喊加两碗米饭。
过了几秒，二婶悄悄把鱼往爷爷那边转，转盘又沉下去。
我姐起身拎包。
她走到门帘边，江卓追了两步。
“你真要走？这几天的货、夜班的人、外面的饭票怎么办？”
我姐回头问：“刚才谁拿笔了？”
拿笔的是二婶。
她负责家里几家店的账，准备今晚一齐把新店主的名字填好。
她把笔递过来，手停在半道。
我接了笔，问江卓：“从明早算三天够不够？这三天我姐点清旧东西，你派人跟着点。三天后，大店由你管。”
“三天能点完？”
“十二年都攒在一处，点完有点费劲。”我说，“你也可以现在就接。”
他答应了三天。
我姐让他把二婶叫过来，三个人在纸上写下日期，各自拍了一张。
爷爷背过身去看窗外，始终没说三天太短。
下楼时，迎面来了两个拖着水靴的鱼贩。
一个说今天腰疼，问我姐能不能把老位置留一会儿，他叫同伴来扶。
我姐让跑堂的阿芹给他拿把带靠背的椅子。
吩咐完，她站到门边，看墙上那块蓝底白字的小牌。
牌子写着当班店长江满，底下有她的工作电话。
楼上摆了三张新名片。
她一个人，早已印在墙上。
“江卓，店长牌你自己来换。”
她朝楼梯上叫了一声。
店里的人都听见了。
江卓走下来，先跟离他最近的一桌人点了点头。
他摸到牌沿，指头塞不进去。
我到柜台借了把窄螺丝刀递给他。
这活我会干，手一使劲就下来了。
我等着他自己拧。
四颗螺丝落进盘子的时候，那几个刚坐下的鱼贩端着碗，连筷子都没动。
江卓把牌递给我姐，说新牌过两天才能做出来。
我姐接过牌，把背面沾着的油擦了擦。
“这块挂了七年，工钱从我头个月的奖金里扣的。我带走了。”
有一桌人叫了她一声满姐。
她笑着答应，带着牌出了门。
走到外面，风钻进衣领，她的胳膊才开始发抖。
我问她冷不冷。
“我在楼上气得耳朵都听不清了。”她抱紧牌子，“现在这风吹着，倒是痛快。”
巷尾有人倒着车，鱼筐一颠一颠往下掉水。
她站着看了半天。
“阿砚，明早陪我去接一车货。我得让他们自己看看，接的是哪一家店。”
2 凌晨三点
三点零八分，江卓在后门前拎着两杯豆浆，一脚踩进了鱼血水里。
“地上怎么没灯？”
我姐把手电照到他脚边。
“灯坏了，报过两回。找你妈签字，六十块钱。”
我在旁边咳了一声。
灯是我上礼拜过来看过的，我姐自己能把钱垫上。
她以前都垫。
江卓掏出手机往群里发语音。
“妈，你醒了给我转六十。”
爷爷曾经在亲戚桌上讲，江卓刚毕业就经手了家里几百万的买卖。
我头一回见他为六十块钱找妈。
鱼车的司机摇下车窗，叫的是我姐的名字。
她和司机核对箱数，留出一箱，让江卓先从里面摸一条。
箱盖掀开，冷气里带着一点馊味。
江卓鼻子一皱。
“退掉。”
“还有五箱，你查。”
“都要翻？”
我姐把手套递给他。
翻到最后一箱，江卓裤腿上有了一道新血印。
货是四点前进锅的。
掌灶的徐姨在后厨骂了一声，说扣掉坏货以后差二十份，爷爷交代过小票得打出五十份鱼饭。
江卓说去隔壁店调。
“隔壁五点才开门。”我姐说，“你现在能拿出来的是什么？”
她领他开小冰柜。
里头有昨晚分装好的卤肉，标签是她亲手写的。
她让江卓去前头改黑板，把今日的卤肉饭和鱼饭写在一块，价格照旧，先问人愿不愿意换。
五十份鱼饭最后出了三十二份。
开门时第一个进来的冯亮拖着两只护膝，说今天腿不舒服，想找个地方摊开来坐。
江卓下意识要把他往单人座领。
“他手里那张票是四个人的。”我姐在柜台后说，“他先来占桌。”
冯亮展开一张蓝纸，边角用透明胶补过，右上角有四个格。
江卓看着纸问多少钱。
“付过了。”冯亮说，“一格十五，撕一格。”
我姐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封皮开裂的登记簿，报了蓝票上的号码。
冯亮应了，顺手把一格撕下来，余下三格压在碗底，等着同伴来。
“他同伴来齐再收另外三格。”我姐把簿子递过去，“一人吃一格，不能看见票就全收。”
“还有多少这种票？”
“昨晚盘了，一百二十七格。今天有用的，你跟我过一遍。”
江卓把簿子翻得哗啦响。
“现在扫一下什么都出来了，谁还记纸？”
冯亮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往他眼前晃了晃。
屏碎得有五六条岔口，剩一角能亮。
“你扫我一下试试。”
江卓脸上挂不住，把簿子搁在桌沿。
我姐把它接稳了。
蓝票是前几年鱼市夜工要结伴吃饭，她和二婶商量印的。
有人倒班，钱先凑齐，后来的人拿着剩下的格子来吃。
爷爷起初夸她会做生意，拿到蓝票那笔现钱，把门外的座位换成了不锈钢的。
钱归店里，票归我姐核。
爷爷分店时，纸上写着两台空调、三只冰柜，没写过那些格子。
我把桌上的交接清单拿过来。
“接着写。”
江卓把笔压在手肘底下。
“等我妈过来。”
我姐把簿子上的数拿给他看。
“你今天收几格，画几格。明天我人不在这里，你照这个数也能继续。”
江卓低头。
冯亮那桌又来了一个人，抬了抬下巴，要一碗不要葱。
江卓站着没应。
我姐也没替他应。
这是他进门以来头一次有人越过我姐，朝他提要求。
他把笔从手肘下面挪出来，在号码旁画了一道，转身去厨房喊不要葱。
喊得特别响，徐姨在里头问他隔几层楼说话。
我忍了一早上，终于笑出了声。
江卓回来看见我笑，把清单往我面前一摔。
“你有空笑，你有本事也拿笔。”
我姐伸手把纸拿了回去。
“这是我的名字和你的名字。”
她抬头看他。
“你不高兴，跟我说。”
江卓手撑着柜台，几次想扭头走。
外头来人推门，喊了一声老板。
他听见那两个字，喉结滚了一下，转过去问人吃什么。
收早市的时候，他亲手写下了一百二十七格的起数，又把当班用掉的九格减了。
他还把该换的灯记在交接纸上。
写完我姐让我看了一眼。
她那一栏除了门锁、食材和票，底下添了两行。
上一季和这一季待结的绩效，请在交接时单独核账。
我以为她昨天最伤心的是店里没她的份。
她打了个哈欠，手指按住那两行。
“给我当孙女的账，他们爱怎么算怎么算。”
“当店长的账，我一块钱都想拿回来。”
3 最后一个早班
第三天快交班，爷爷让我们在柜台边等二婶。
我姐端出来一小碟萝卜丁，挨个尝了尝咸淡。
最早在江记吃饭的人会往碗边拨一点这种萝卜。
从前下雨，萝卜缸搬到屋里，爷爷捞一捧给她，她就把最脆的皮剥下来给我。
二婶来的时候，我手里还捏着一块。
她把账本放得很重。
“小满，你提的那两季按原来谈的算，一共三万六千八。你爷说等把票都兑完再付。”
我姐放下筷子。
“票收的钱进了哪儿？”
“那当然是店里。”
“我按数交给接班的，钱怎么成了我垫？”
二婶低声说：“没叫你垫。你爷就是怕你走了，认你的那些人找他闹。”
“那就在交接纸上写，这三万六千八，是您拿着防我闹的。”
二婶抬头看了一眼楼梯。
爷爷就站在半截楼梯上，一只手握着栏杆。
“你连两个月都等不得？”
“您告诉我，今天这个数认不认。”
爷爷又往下走了一阶。
“认。”
二婶把笔尖停在半空，直等他把话说完才落下。
我姐让她写上核定的金额，至于支付日期，两边没谈拢，她拍完照，把那一页归回账本。
我贴着柜台站，有一脚踹翻算盘的冲动。
但我姐看见金额落纸，把刚刚紧攥的手松开了。
她一件件把钥匙排开。
厨房门，货梯，旧库房，柜台下面的现金屉。
有一把用绳子缠了个大疙瘩，江卓问做什么用。
“后门。”我姐说，“冬天戴手套也摸得着。”
江卓捏着疙瘩，慢慢把钥匙拢起来。
爷爷先前叫店里的人在开完早市后等着，借这时候宣布江卓接班。
店里人围到柜台边，爷爷声音扬起来，说小满辛苦了，往后照顾家里，清闲一点。
他惯用这句好话。
我姐连着三回过年在店里守灶，他每次都在家人面前让她下次清闲一点。
这回我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自己接过了话。
“我从今天起离职。”
前厅里只有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
徐姨拿着刚晾干的抹布出来，问得很快：“你上哪儿去？”
“不知道。”我姐说，“我先歇一觉。”
我看着她把围裙解下来。
小拇指在结上扣了两次，她才解开。
这三天，她晚上回家把鞋脱在门口，有一回靠着我妈的鞋柜睡着了。
那天正要补换灯的江卓在后门喊人。
院子里空着，早市送货的车全走了。
他隔着玻璃找我姐，我姐把钥匙交到他手心里，带上自己的包。
有个常来的老人走过来说，今天碗里的鱼肚子好吃，明天也要这一块。
我姐朝江卓指了一下。
“您记得跟新店长说。”
老人看了江卓一眼，把话重说了一回。
走到巷口，我以为我姐会一口气走出老街。
她停下来，进了路边那家开了二十多年的杂货铺。
我跟在后面，见她买了根冰棍。
早上七点多，十月的海风刮得人要戴帽子。
她把包装撕开，咬了一口，牙齿磕在上面。
“我十二年没敢在这个点吃冰的，怕肚子疼，店里找不到人。”
她把冰棍举起来，让我看咬出来那道小豁。
“阿砚，你是不是想问我，现在上哪儿去？”
“你想睡觉，我就给你买窗帘。”
“别买太好的，我怕我睡过头。”
她笑了一下，把剩下那截冰棍往嘴里一推。
我陪她坐了会儿，眼看她的手冻得快握不住木棍。
到家，她关掉三只闹钟，还特意把手机给我。
下午一点半，我去修车棚，手机在我围裙兜里震。
我怕是家里有急事，擦手接了。
徐姨的声音一出来，我先听见她背后的油锅响。
“阿砚？你姐还睡？”
“睡了。”
她静了一会儿。
“那就叫她睡。我就问，今天卓老板新排的班要裁夜档一个人，你姐有没有听过？”
我说我们今天才交完。
徐姨在那边啊了一声，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拿出来，看见一早上已经有十几个未接来电，有店里的人，也有后门送货的师傅。
傍晚我姐醒了，听完我转述，把手机调回响铃。
她正给徐姨回电话，隔壁冯亮骑着坏了一边转向灯的货三轮过来，停在棚外。
“阿砚，换个灯泡。北场下周搬第一批，我车在那边得多跑一趟。”
我往车轮下塞了木块。
“你们去了，上哪儿吃第一顿？”
冯亮给我问愣了。
他揉了揉膝盖，说到时候有什么吃什么，最好离下货的地方近点。
我回头看我姐。
她把手机从耳边放下来，也在看我。
4 十分钟的饭
冯亮带我俩去北场转了一圈。
那地方离旧鱼市六公里，他骑车绕过两个正在画线的路口，到了地方还差点进错门。
围墙外有一排卖早点的小房子。
我本来觉得那些家迟早会开夜档，顺着冯亮指的路走了一趟，才知道麻烦在哪儿。
卸货口在北边，人出来买饭要从东边绕，单程十一分钟。
“你们歇多久？”我姐问。
“十几分钟吧。前面车卸完，你得马上补上。”
冯亮蹲下去，把裤腿往上提。
他的护膝松了，走一阵就往下掉。
“要是能坐下来我就吃，不能坐就算了。回家睡醒再垫。”
我姐也蹲下来，把他那副扣子替他扣紧。
“粥成吗？”
“别端一大碗开水烫我。上回你们店刚揭锅给我盛，我就喝着一口。”
我姐用手机记了几笔。
冯亮扭脸问我：“你姐要开店？”
我说开。
我姐抬头看我，我把后半句吞了。
我来之前想得很美，找个小门面，十张桌子，老客往那儿一坐，爷爷就知道谁值钱。
北场四周一片灰，哪儿都能停电三轮。
客人看不见，门面也要靠脚走出来。
冯亮去给工头交东西，我俩打算走了，才在停车区入口看见一块招夜档的牌子。
上面留了号码，落款叫许棠，管市场的后勤。
电话一打，她正在几步远的办公室里吃面包。
她领我们穿过半条车道，推开卸货口旁边的小食堂。
屋里是两个隔开的档口，中间共用一排桌椅。
前手干的是白天买卖，留了能用的操作台和灶。
许棠开了两扇窗，问我姐能做几个人的饭。
“得看人什么时候来。”我姐说，“二十个人一拨，跟二十个人挤在一块儿，灶上差不少。”
许棠把面包放下了。
夜里是有几家车队要订餐，谁也报不准人数。
市场想留一个常设夜档，先拿两个档试四周，最后按试营的单子和各家报价来选。
“东西和人都要自己备，资料办妥再开。试营头一个礼拜，来吃饭的人也可能只有十来个。”
我姐问：“试营要多少钱？”
许棠把费用单拿给她。
我悄悄凑过去，先看见押金，再看见后面的设备清单。
前手能留下的那几件大东西打包转让，水电另外算。
我在心里拿升降台的报价比了一下，光押金和那几件大东西，就够买两台。
我姐问了几样能不能不要，许棠拿笔给她勾。
出来时，冯亮的车已经不在停车区。
我姐在一条挡车杆底下弯了下腰，捡起一只白塑料勺。
勺子是干净的，大概谁吃盒饭掉的。
她拿它比着自己的手掌，说这样薄的勺，舀到碗底就弯，不能用。
我问：“你想做？”
“我想试一个月。”她说，“开头我能拿六万，得留两万在家里，跟妈过日子。真赔了，够我一年多白干。”
我还想着刚才在挡车杆底下没说出来的那些狠话，忽然一个字也不想说了。
我摸出手机，点开存钱的那个账户给她看。
“三万。”我说，“我留一万保我自己的棚，能给你三万。”
“你要买升降台。”
“还能蹲。我膝盖比冯亮的新。”
我姐推开我的手机。
“阿砚，你要是想让我跟爷爷对着干，你把这钱留着。等我赢了，拿出来请大家吃饭。”
我追上两步，拽住她袖口。
“我在修车棚门口挂个铃，大早上谁来找我，我都知道他等不等得起。今天冯亮说吃一口饭得绕十一分钟，我头一个想到的真是你。”
她站住了。
“你有句话没说错。”我松开手，“我是想看爷爷知道你有多贵。可他不肯看，有人肯买。”
那天她把费用单折成一小块，揣进了口袋里。
“先回去算工资。你再跟我吹一句能白干，我就不带你。”
5 订金
我回棚里拉了张桌子，两台电机往桌下一塞，算是开了我和江满第一次合伙会。
我姐拿出纸，上来就写了她自己的工资。
我说起头可以少开一点。
“那你说个数。”
我一张嘴，忽然想起爷爷在桌上拿笔敲纸，要她再干半年。
我不知道他当年给我姐定工钱，是不是也这么开头的。
我把到嘴边的话咽了。
“你想开多少？”
她写了八千，比江记的底薪还高五百。
她说忙得过来，洗碗和收银先自己顶，我夜里有活干，也记工时。
要请掌灶的人，该开的钱先开。
合起来九万，交过租和设备，最多扛到试营结束。
过不了这一轮，剩什么算什么。
我看着她写，开始舍不得我的三万了。
“还来得及。”她把笔递给我，“你拿回去，照样能来看我开张。”
我把手揣在衣兜里，捏了捏那张我去看升降台时抄下来的报价单。
修车棚里最挣钱的活是装货车的重电池。
冬天蹲久了，两条腿伸不直，我得扶着桌子站起来。
买台子是我前年就想干的事，差一点钱就差到了今年。
我把那张纸摸出来，翻到背面。
“你刚说算工时，从几点算？”
我姐笑了。
她把写着工资的那一行划给我看，等我把话问完，才翻到下一张。
接着她给徐姨打电话，问要不要谈夜班，给的是四周的工钱，往后能不能继续，等过完这四周才知道。
徐姨没一口答应。
“满，我才跟江卓吵过一架。我现在过去，人家要说你早打算把我挖走。”
“您先想工资够不够。”我姐说，“我开了张，您拿够了，愿意来也能来。”
徐姨在那边笑了一声。
“那我可得想想，你刚跟我说的数确实少了点。”
两个人谈了十几分钟。
徐姨愿意来，只要每周给她两个完整的晚上，她要带孙女游泳。
我姐先把那两天圈出来，说她自己上灶。
挂断电话，她去找许棠，把试营那间的订金交了。
我过去帮忙量前台，许棠指了下隔壁。
那里有人蹲着，穿件一眼就看得出来怕脏的浅色夹克。
他起身，看见我们。
我心里先叫了一声真巧，才看清对方是江卓。
江卓也愣了一下，手里还拎着卷尺。
“你们定了？”
我姐点头。
“我也是今早知道。”他说，“爷爷说老街那边人会慢慢少，夜班与其守在旧店，还不如守到这儿来。”
他往里喊了一声，二婶从档口后面出来。
她肩上全是蹭下来的灰，手里抓着半截破拖把。
她叫了一声小满，把拖把往墙边放。
“你爷说这里能做，让我们来占一档。你在的话，家里也可以两边开。”
许棠走过来说，最后只留一档，刚才已经和他们讲过。
二婶脸上的笑僵了片刻。
江卓把卷尺夹到口袋里。
“我妈的意思是，何必一家人抢这个。我们合一家，你来管，提成从我这儿走。”
我姐把订金单收进包。
“我这档已经有人管了。”
二婶指了指我，问她什么意思。
我姐说：“我管。”
我站在她后头，嘴角压了几回都压不下来。
江卓脸上没了笑。
“你有几个人啊？”他问，“没了江记的门头，你在这地方一抬头，谁能看见你？”
我姐抬手摸了摸头顶空着的那块挡板。
“有的是地方写字。”
走出食堂，她掏出手机，问我她开的档叫什么好。
我小时候只会在她的书上画车，起名字也只会拿笔划。
可这回我想了一路。
试营档口要对着十分钟歇脚的人开，我们两个头一次给自己开一扇门。
等骑到能看见修车棚的地方，我把车停下来。
“就叫江满的饭。”我说，“省得他们找错人。”
她戴着头盔，侧了侧脸，反问我那你呢。
我指了指棚外歪歪扭扭的修车牌。
“我的名字在这儿。你写你的，写大一点。”
6 开了灯的人
北场第一批鱼搬过来时，我们还在擦墙上的旧油。
我姐跑了几趟手续，拿齐了开档要用的东西，才让徐姨试火。
徐姨掀开灶眼看了一会儿，说这回的锅没她在老街使惯的深。
我姐把锅拿下来，双手托着递过去。
“您颠两下。”
徐姨颠了两下，当晚就用这口锅做了一盆葱油鱼。
出锅后她把锅冲干净，站在水槽旁边看我往玻璃上贴字。
“江满的饭？”
“嗯。”
“江满会做几样？”她问，“连我一块写上才对。”
我正愁右下角空了一块，听见这话，连夜剪了几个小字。
今夜掌灶，徐桂枝。
徐姨嘴上说姓和名没一个好剪的，第二天来了，先把没贴牢的那个桂字按好。
另一边江记的红招牌比我们的字大一倍。
开档那天，他们请了俩伙计站在门口送纸巾，袋上印着老店的鱼。
我姐一共备了四十八份。
米饭一开盖，我站在柜台前面，听见里边一声长长的出气声。
徐姨问怎么了。
“十二年了，头一回揭自己家的锅。”我姐说。
我捡了个不容易弯的勺子，放在她手边。
到了冯亮说的第一拨休息时间，别说客人，外头连个走路的都没有。
江记门口倒是停了两辆车。
我探头看，他们有一车人在白天订好了饭，司机开进来找位子，一拐弯先看见的是红招牌。
我姐拿锅盖把饭扣上，让我给冯亮发消息。
冯亮过了六分钟才回。
今夜卸货从一号口改到三号口了，人在里面转不开，来得了几个他也说不准。
我前一天陪他走的是一号口。
走三号口要等拖货的叉车让路，步子再快也得七八分钟。
我拿起空保温箱，想装了饭送进去。
我姐把箱盖给我合上了。
“你知道往哪儿站？车道里有人让你站？”
我被她问住。
我着急的时候只想跑，外头一辆货车正倒过来，车身上的灯从窗上缓缓扫了一圈。
等车停住，冯亮才带着一个小伙子摸到门口。
他进门就说来两份，后面还有几个到不了，事先说好的饭先退。
我去找退订的单子，他赶忙补了一句。
“这两份先给他。”
跟来的小伙子袖口湿透，手里攥着一双漏水的线手套。
他个子很大，说话很轻，说能不能给他点汤，吃完好回去跟另一班换手套。
我姐先把热汤给他端到桌边，问他右手能不能握勺。
小伙子低下头，才发觉自己捏手套捏得手指都僵了。
我姐让他把手套搁墙边的空桶上，别急着抓东西。
冯亮把手机反过来给我看。
他们的班组群里有人说新开那家找不着，有人拍了张红招牌的照片，问是不是那儿。
没来成的五份饭，我当着冯亮面退了。
有一个收了款，过一会儿发来一句对不住。
我回他明晚还有，心里想，明晚能来几个啊。
等小伙子拿起勺，江卓过来给共用的调料盒添筷子。
他把我们柜台上一摞还没拆的饭盒瞧了瞧，问：“是还没到点？”
我伸手摸到装退款单的夹子，指头紧了一下。
“到了。”
他站着等了一会儿，我没再跟他说话。
他给我们也添了一把干筷子，回自己那边叫号去了。
后半夜零零散散又来了人。
四十八份卖出去三十一份，剩下的分掉几份，到了收档时候，锅里还压着十二碗饭。
我姐亲手清掉了。
我拿账簿给她看，原想遮住最底下一行，她直接把我指头扒拉开。
“再来这么六天，押金退回来也得割肉。”我说。
她问我：“你是不是后悔了？”
我点了头。
我最不想让她在我嘴里听到的就是这句话。
我从她那儿领来的第一份工是收银，第一晚还没收完，我已经想拿起钱跑路。
她擦了擦手。
“我也有一点。”她说，“你还想不想看明天？”
外面起风，那辆倒车的货车开走，留出一条正对食堂的路。
我看见小伙子那双湿手套还搭在桶边。
手套边上有人用红线歪歪扭扭缝了个赵字。
我把它拎起来。
“想。明天我得问问姓赵的，几点能把手洗干净。”
7 两块磁铁
小赵第二天来拿手套，给我们带了一张废纸。
一面是仓库的签收单，另一面画着他手下那几辆车到场的顺序。
“你们昨晚一直开着灯？”他问。
我说我们原先看着钟等，没等到人。
他拿圆珠笔点了点卸货单上的几个字。
钟是钟，车是车。
司机见前面那台挂绿牌的冷藏车进门，就知道自己的活该停一下，能喘口气。
换另一头，则要看墙外那个周转筐是不是收空了。
“那你们哪时候才知道能不能下来？”
“车到跟前的时候。”
我早上回棚修车，往常听见人催，只顾手上快点。
那天给一台电三轮换闸线，我把车主留下来多问了两句。
他赶着去四号门，歇着的时间和小赵差了快半个钟头。
我给车主递了张纸，让他把他那头的换班时候写下来。
问到中午，我桌上有四个准头，两个是看车，一个看筐，还有一个是隔墙的叉车司机按喇叭。
最后那个连着响三声，我会学。
我学给我姐听，她没笑，问：“你弄这么多，拿什么告诉我？”
她这一问，我才发现光我知道，还不管用。
我把修车棚用来分维修单的磁铁板拆下来，带到食堂。
右边贴黄色磁铁，等消息。
左边贴绿色磁铁，人到了这边，一拉门就能吃。
两边中间，我贴了一列空白纸，写谁能报信，谁带饭，谁付几份的钱。
我姐在板子下面给我划了一道。
“这里写我们今晚能做的数。”
我很快报了个六十。
“写四十。”她说，“徐姨和我还要留手给进来坐着吃的人。”
我问她四十卖完了怎么办。
“等下一锅。赶不及的，让人家找江记。”
我有点不愿意，扭脸过去看窗户。
那边江卓正把新买的灯箱插上电，一条鱼的肚子红得发亮。
两家相隔就几步，谁先拿出饭，一抬眼就知道。
“行。”我把四十写上，“等他把客人抢了，你别怨我。”
我姐拿记号笔往我手背上一划。
“四十个，你先给我弄来。”
第一拨只有七个。
小赵把门推开，两只手一块往围裙上蹭，远远问他们那个贴着绿磁铁的号码是不是好了。
我把七只碗照着号摆出来。
他们坐了刚够一首歌的工夫，有三个人起来要走，桌上的汤已经喝光了。
第二拨我险些报早。
看着绿牌车在外头停住，我要去拉磁铁，冯亮拨来电话，说车坏了，排后头的人得等。
我把磁铁放了回去。
十几分钟后，那群人终于在玻璃外冲我招手。
徐姨一勺一勺盛饭，蒸汽飘到磁铁板上，有一张纸往下坠。
我抬手接了一下。
纸上写着十九个人，有一个不能吃鱼，后头是我姐新添的卤蛋。
十二分钟后，十九个人只剩一个在凳子上，鞋带断了，弯腰在那里系。
我蹲下去，把围裙上多出来的那根细绳剪下来给他。
他把绳子穿进鞋眼，说刚才在门口坐着愁，饭和鞋总得选一样先弄。
我说你以后先吃。
他抬起头，想了想，笑着把鞋底蹬到地上。
“成，我这脚跑六年了，饭还真没吃过几口囫囵的。”
四十份全报满了，还有人在等下一锅。
我转头正想问我姐能不能多加一拨，她已经把灯底下那块空白牌翻了过来。
上头写着售完后请等明日。
我们留给散客的那几份也卖光了。
江卓看见了牌，从那边喊：“还有鱼饭，都能吃！”
有两个人去了他那边。
我没拦。
我站回磁铁板旁边，把今晚的纸一张张取下来。
刚开门时写的四十，边上我又记了散客的数，总共五十二。
我姐把收款账递过来，底下一行扣完菜钱，终于有了点能往工资上挪的余数。
“你明天再试着记两拨。”她说。
我捏着那叠纸，手心跟刚把一台车从水里推上岸时一样热。
手机这时响了，来找我换电瓶的老主顾问我几点回去。
他在我棚外等了半个钟头，天快亮了，急着出车。
我算了一下骑回去的路，再算了一下桌上还没对的单。
我把隔壁同行的电话给了他，让他直接去敲门。
那辆车一换一组电瓶，顶得上我今天在这儿干两晚。
电话挂了，我怕自己想多，抢在我姐之前说：“我接着记。”
我把那块黄磁铁翻了个面，放回板上。
“等我把人记明白了，再想法子把我的车接回来。”
8 请回去
开张第五天，爷爷来了。
他穿一身深蓝的厚衣裳，胸口有两个口袋，一个塞药盒，一个塞老店的收银联。
我小时候爱往收银联后面画画，画完塞回去，他月底算账，常能捡到一条长四个轮的鱼。
这回他掏了张空白的给我。
“开票。”
“您吃什么？”
他往江记那边看。
江卓在后头搬米，没瞧见他。
“你姐做什么，我吃什么。”
我给他打了一份萝卜炖肉。
爷爷爱吃鱼，萝卜平常都得挑最嫩的尖。
他夹了一块，嚼了好一阵，问是不是他们江记那个老缸里的萝卜。
“徐姨选的。”我说，“早上她去市场，一家一家尝过。”
我爷拿筷子又夹了一块。
这回他没说像哪家的。
我姐送一盆洗好的勺出来，看见他，在他对面坐下。
爷爷说：“家里那个大店，后天起撤夜灶。”
我先看我姐的脸。
撤夜灶就是不开第一班，最早的一拨鱼贩来时，门还关着。
我姐问还有多少人吃。
“不到三十。天亮后生意还在。”爷爷把收银联翻了个面，“你去那头带白天的班，夜里过来管北场，工资我给你一万二。”
我姐低头，拿围裙擦去手腕上沾的一点水。
“北场哪一档？”
爷爷下巴往江记一偏。
“这边摊子才起，你留着和家里争，白烧两份钱。阿砚投进去的，我给他补。”
我插了句嘴：“您把我这三万买回去，是要买我走，还是买她过去？”
爷爷斜了我一眼。
“一个棚修六年，还越修越硬气。”
我想起他刚替我垫过一年的职校学费时也是这口气。
他问我以后想找哪儿上班，我说想开自己的棚，他说你拿什么开，拿车上的两个轮胎挂门口吗？
那阵子我听他一说就发怵。
现在我们三个面前都摆着一只碗。
他吃过了我姐做的饭，还问她愿不愿意再去给他做。
“您给我一万二，是当店长的工钱吧？”我姐问。
爷爷点头。
“那我三万六千八什么时候拿？”
“你回来还怕我少你？”
我姐的手离开了围裙。
她站起来，把他那碗往他面前推了一点。
“您趁热吃。我一会儿要接班。”
爷爷立刻放下了筷子。
“小满，家里哪件事你出去打听，我少过你的？你爸没了那年，你年纪轻，我把最大那家交你手里，有谁信你镇得住？”
“您信过。”我姐说。
爷爷抬头。
“我还记着。所以别人找我走，我推过三回。”
我在一旁把拳头收紧了。
那三回我只知道一次。
一家酒店来问过她，招后厨主管，给她留的电话号码让她压在蓝牌子下面。
我见她撕碎过，以为是记错号码。
“现在我叫你回来，你把我也推了？”
“我来问您大店有没有我的份，您说没有。”我姐说，“我现在有一间了，能管自己的。我想把这一间守好。”
门外有人拍玻璃，小赵给我比了个手势，说七个人。
我去拿纸，回来时爷爷把那张空白联折起来，抵在装筷子的盒子底下。
那盒子老是晃，我买的时候就挑歪了。
爷爷折完，试了两下，拿着筷子继续吃。
我姐转身进灶间，把七个碗一字排开。
徐姨跟在她后面掀锅，两个人忙得顾不上看我们。
我端了第一碗出去。
爷爷问：“哪天能见结果？”
“月底。”我说。
“那你可得看牢。”
我正当他要说等你赔光了再来找我，他盯着我手里那碗汤，把说出来的话又往下压了压。
“拇指往外拿，烫了握不住。”
我把指头挪了一点。
这句他从前也教过我姐。
那天他把一碗饭吃完，扫了收款码，给的和门口写的一样多。
我收台时翻到那张垫盒子的纸。
四个角叠得齐齐的，我伸手去拉，盒子立刻摇了一下。
我最后让它待在了那里。
9 蓝纸落地
江记撤掉夜灶的第二天，冯亮的四格票被退了回来。
旧店的人让他白天来吃，说店里有饭，没法退现金。
冯亮白天在家睡觉，起床就要去新场。
他把票拿到北场江记的窗边，二婶又指我们。
她原话我没听见。
我看见冯亮走过来的时候攥着票，先瞧了一眼我姐，再瞧我们的收款码。
“满姐，你这边给用？”
我姐放下手里的汤勺。
“我离职时，老店签过字，票留在那边。”
冯亮站了一会儿。
我认识他这些年，他什么时候开口借扳手都是两句话说完，今天第三句话还堵在嘴里。
“我凑了好几个人的钱。”他把纸往窗台上一压，“我听着你说能兑，才领他们一起买。白天吃不上，他们叫我给个说法。”
我伸手想把票接过来。
我姐先用一根手指按住票，问冯亮能不能拍一张照。
他点了头，把几条折痕摊平。
我在他手机上看见一条转发的消息。
老店的早档群里有人问找谁，爷爷回的语音叫店员打成了字。
夜班原来就是江满管，北场也有她，你们谁急谁去找。
话下面有我给新档拍的照片，橱窗玻璃里映着我和我姐。
开档那天我发给我妈，想让她看看两个名字一个在玻璃上，一个在磁铁板上。
我妈发进家里群，我还在下面回了一张拇指朝上的图。
现在底下已经有人问，两边那两块招牌哪块是真江记。
我心口一抽。
我在家群里把照片找出来，想找是谁转出去的，指头点错，先给我妈拨了个电话。
我挂断，转身就往二婶那边走。
我姐比我快。
她带着冯亮的票据照片过去，先问现在这几格谁兑。
二婶正在扎一袋饭盒，手上动作没停。
“北场这边新账，老账在老店。你既然管过，也知道以前定的就是到店吃。”
“那您为什么叫人过来找我？”
“他说只要在北场吃，那我就跟他说，你熟，问你去。”
她说完这句，自己顿了一下。
冯亮就站在我姐旁边。
“二婶，他问的不是我认不认得他。”我姐说，“他问他的十五块钱在哪儿。”
二婶把塑料袋口拧得咯吱响。
我忍了半天，在边上说：“账上还剩多少格？叫爷爷说句话，想退的人就在这儿退。”
江卓从后厨探出半个身子。
“阿砚，你挺会替我妈花钱。”
“谁妈都行。把饭钱收走的是谁？”
两边有五六个人在吃饭。
有一张凳子朝我们转过来，坐着的人拇指上也压着一格蓝票。
江卓抬眼看到那个人，把手上端着的碗放下。
“爷爷说就按旧规矩。叫他来，我都听他的。”
“你们的店他给了。”我说，“给你的账他也一直替你认？”
江卓脸涨起来。
这时一阵穿堂风把冯亮的票掀起来，吹到江记窗底下。
我蹲下去捡，听见冯亮在我头顶说：“别踩。”
一双不认识的黑鞋在他声音里往后缩了缩。
我把票捡起来，递还给他。
蓝纸薄，沾一点地上的水就往下软。
“你给我念个数。”冯亮说，“我回去也好跟那几个人交代，什么时候能吃上一顿。”
我原本想说我给你四份，刚才都快把票拿在手里了。
这时我看见我姐在江记窗前等二婶回一句话。
她没抬声音，没离开，一直站在那里。
她以前在老店一天能给出去几百份饭，今天只要这四格有个人认。
我转向冯亮。
“我今天定不了时间。你给我个电话，我问清钱在哪儿，头一个告诉你。”
冯亮把蓝票往掌心一贴，慢慢点了头。
我们回自己的窗边，我姐把拍好的照片发给二婶，顺手把上回那张交接单也发了。
我没等到对面的回复，先等到许棠过来。
她在办公室接到两通电话，都问试营两档是不是一家。
有个原本肯让我们送报价的车队，怕交两遍钱，要先把跟我们的谈话往后延。
许棠拿着原先给我们排好的时间表。
“你们现在怎么说？”
我望了一眼对面的红招牌。
我姐已经拔下了我贴在门边的小纸，上面写过她在老店做了多少年。
她把纸对着名字的地方折起来。
“明晚别替我排谈话。”她说，“借我一张桌。我得把这家店和那家店，当面给人分开。”
10 两张收据
许棠借了张桌，还借了两把椅子。
我先把椅子摆好，再把从文印店拿来的告示贴上去。
上头写明江满的饭与江记各自收款，江记蓝票不在我档销售。
写完我蹲在门外看了一遍。
我们就那么一块玻璃，前一天还留着老店的十二年，今天底下贴的是一笔旧账归谁。
有人赶着去卸货，往那行字上看一眼就走。
也有人过来，指着告示问真不管了啊。
我姐让他看交接单。
她把上面的供货价盖住了，蓝票起数、用掉多少、剩九十六格，以及江卓的签名，露在最上面。
“您买的是哪家的，我给您找哪家。”她说，“要是我收的饭钱少给了您一份，我在这儿补。”
我给爷爷打电话，说今晚桌子摆好了，等他来认。
他在电话里说，蓝票都长一个样，这么多人拿过来，谁知道是真还是假。
“那就带账本来对。”
“吃就吃，不吃我伺候不起。”
他说完挂了电话。
我捏着手机站了一阵。
对面江卓正擦收款码，今夜的人走到桌前，都要往两边看一看。
他等了三拨，才过来把手搭在椅背上。
“老店让我接的时候剩九十六格，现在还有七十四。”他说，“我可以叫我妈把数再报一遍。”
“谁收谁退，你肯签名，这张凳子就能坐。”
江卓的手从椅背滑了下去。
他回头看看二婶，又看看候在旁边的冯亮。
冯亮那张票就放在桌上，底下压了四个硬币，防着再给风吹走。
“我一天能贴出去几百块送纸巾。”江卓说，“千把块钱闹成这样？”
我没答他。
我想起爷爷叫他三天接班那晚，他看钥匙像看别人送来的喜糖。
现在钥匙圈挂在他腰上，那根缠了疙瘩的绳子从口袋漏出来。
他把手机拿出来，当着我们的面给爷爷拨了过去。
“爷，我今天在北场退票，老店账上您让妈单记一下。”
那头的声音突然大起来。
江卓把手机往外拿了一点。
等爷爷说完，他才回了一句：“我在用江记的招牌。别人问我收过的钱还能不能拿回去，我得答。”
他说完把电话挂了，自己把那把椅子拉出来。
二婶到底把簿子拿来了。
她坐下去，先把江卓往旁边挤了挤，叫他把钱付好，她来查号。
冯亮是第一个。
二婶对完号码，把四个空格从簿上划掉。
手机到账一响，冯亮拇指放在屏上，隔了两秒才松开。
他把钱转进班组群，说这个账退清了。
又抬起头，去看我姐手边的饭牌。
“你们有鱼肚子吗？”他问。
我姐愣了愣。
“今天有两块。”
“给我一块。今天那份我自己出。”
我把收款码转过去。
从冯亮掏出蓝票到他重新付那十五块钱，中间就隔了一张桌子。
他端起碗走的时候，饭盒里露出一点鱼肚子，白白的，汤浸到米里。
我才发觉刚才我一直觉得饿。
夜里十一点，爷爷终于来了，站在桌子侧面，一言不发地看着二婶查号。
他没让江卓撤凳子。
等人少了，他让二婶在告示下面再添一行，拿票的人去老店也能退款。
添完，他要去拉桌上那张交接单。
我用夹子夹住了。
“爷，这桌上是客人的钱。您还欠我姐一笔，得另找张桌子。”
他抬头盯着我。
我小时候把压岁钱塞给我姐给我买球鞋，爷爷看见，也是这样盯我。
那时我立刻把手收了回来。
这次我又给夹子按了一下。
“什么时候？”
“等我把账凑齐。”他说。
“你给个日子。”
他皱了眉，问我会不会拿日历。
我把手机日历打开。
他说月末，旧店一笔团餐款回来，我让他给我姐写在纸上。
他看着我，脸上那点血色冲到了耳边。
我姐从窗里递出来一支笔。
他等了两口呼吸，伸手接了。
到家后，我姐把爷爷写的日期拍下来，把纸折好。
退票还要办几天，车队那边也还没给消息。
我问她今天觉得亏没亏。
她想了想，说早知道二婶肯来，应该给她也留碗鱼肚子。
接着她把今晚我拿来贴告示的钱给了我。
我接过那两块钱，忽然知道她为什么要问我有没有后悔。
有些时候，肯掏钱和肯接钱一样难。
11 两成
我妈给我回电话，说照片是她发的，我要骂就回家骂。
我回家时，她正坐在床边剪裤脚。
地上有两只饭盒，里面是她给我和我姐留的饭。
我看见饭盒，话软了一点。
“我没想骂你。”
“那你摁了电话干什么？”
我说摁错了。
她把剪刀一放，问我摁错了，不能再拨一回？
我去厨房把饭端出来。
饭上压着一块炸鱼皮，我把它挟到我妈碗里。
她抬手挡了一下，没挡住。
“我发那张照片，想让你二婶看她名字写得多大。”我妈说，“小满在他们家做了十二年，他们几个一说是给自家帮忙，我也跟着笑。”
我举着筷子等她接下去。
“我怕我一不笑，人家回头欺负她的时候，我连门都进不去。”
我姐进屋的时候，我妈还在看那块鱼皮。
她把碗往旁边挪了挪，给我姐让出一只凳子。
“你爸走那年，我叫你去跟你爷说，阿砚的学费下学期再交。”
我姐说记得。
“你回来跟我说你爷答应给交一年。我高兴了半年。后来第二年你怎么想的，你都没跟我说。”
我从职校回来，有一回给我姐买了一串烤羊肉。
她问我花多少钱，我说八块钱。
她让我吃，不要站在那儿等她夸。
我气得一路吃回家。
直到我妈把我姐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我才想明白第二年的学费是谁给的。
“你让我读的？”我问。
我姐拆开我的饭盒，露出底下那半块鱼肉。
“你自己考上的。”
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你那时候能挣钱，就打算把这个家都养到老？”
我姐也把饭盒放了下来。
“你在那时候问我，我会说我想挣钱，想要一间店，还想等你回来给我修后门那个灯。”
我嗓子有点堵。
我想给她修的灯，后来在江卓手里报了账。
她自己要的那一间店，直到三十四岁才敢拿本钱去换。
我妈把剪过的裤子往怀里一搂。
“以后你要还去老屋吃饭，你自己挑日子。谁问起来，我也有话回。”
我姐伸手，把她膝盖上的碎布拈下来。
“妈，您也吃。我看您一直留着，那鱼皮再留就不脆了。”
我妈咬了一口，咔嚓一声。
我站起来，去厨房给三个人都舀了一点热汤。
吃到一半，我姐忽然对我说，早先说好试营一起做，还没写份额。
我说你给我两成吧。
我想的是从小到大攒起来的那一叠钱，再加我这几晚收到的工钱。
还想我刚才冲她发那顿脾气，说出来多小气。
“我出了六万，你出了三万。”她说，“我管人管灶，每个月先领工钱。你拿三分之一，来了按记下来的工时领钱。你要两成，剩下的等我拿去送谁？”
我妈正好吞鱼皮，差点呛着。
我姐等她喝完水，给我拿了张纸。
“怕赔的话，你再想想。”
我把纸拉到灯下面。
她先前在爷爷那里要两成，我在边上听着，心里堵得慌。
这会儿我看着她在两个人的名字下把出钱的数写上，才想起来，她那天还说过亏了一起赔。
爷爷没等她把亏多少说完。
我先和她约好我的班，修车棚白天也要开。
跟着我俩一起算她病了我怎么叫人，倒闭了东西卖出去钱怎么分。
她把账本的钥匙放到桌上，我拿去配了一把。
纸最后一行留着两个人的签名。
我写江砚，江字有一点歪。
我姐签完，把纸从桌底推给我妈，让她看日期。
我妈说她看不懂。
可她在灯下面看了很久。
“你们给我也留一张。”她说，“我压床底下。谁再跟我讲自家人不用算，等我翻出来给他看。”
我笑着去找能夹纸的东西。
那晚走的时候，我妈问我明天回不回棚，棚门上的铃半天没人听见，她经过都替我心疼。
我说回。
我姐站到门边，说凌晨那拨她来收单，晚点来接她也行。
下了楼，我在街上骑了好一会儿，心里那阵堵才消下去。
我想起好多年前我姐叫我多吃一串。
那串烤肉她一口都没吃。
回家吃饭的路上，我把最后一块烤肉留在签子上，越骑越后悔，到底没敢回去问她还要不要。
今夜我给她发了条消息，问明早要不要吃点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回我，八块钱的羊肉，别买太瘦的。
我在路边把车支稳，回了句行，笑着按了两下车铃。
12 十一块
到试营的第三周，蓝票全部核完了。
二婶在那张旧告示上打了个大勾。
我请她把告示留给我，她问我要它干什么。
“怕我下回不记得，收过人家的钱得留在手上。”
二婶拍了拍裤子上的纸屑。
“你小时候买汽水差五毛，是我给你贴的。你还我没有？”
“还了。”我说，“连找的瓶盖也给您了。”
她哼了一声，叠好那张纸给我。
走出去几步，她又说，别把她的字贴玻璃上，她字不好看。
我把纸收进账本，给之前推迟谈话的车队重发了一份报价。
对方这回来了，坐在我姐对面，手边同时摆着两张纸。
江记那张一份十一。
我姐的报价十五。
车队带头的人姓袁，指了下那个十一，说有些天队里要买八九十份，一算就是好几百块。
“肉少一点，汤不要了，你给我让两块？”
我姐问，大家几天能凑齐一回，连着九十个人吃一样的东西？
老袁笑：“我开车的，吃东西没那么金贵。”
“那您自己吃什么？”
“我得等最后一辆车进门。能捞上什么就吃什么。”
我姐看了一眼我，我去把这三个礼拜的磁铁板记录拿了过来。
里面有七张是跟着袁师傅车队来的。
有一张尾数一份，旁边画了个半圆。
我告诉他，那碗多加了一勺汤，是他的副手留给他的。
他记得那碗汤，把纸接过去，沿着半圆摸了一下。
我姐把十五写到他面前的白纸上。
“这个价，您的人分两拨三拨下来，我们照时间开锅，晚走的也有东西吃。您只要一次性装好九十份，江记给的价省得多。”
老袁没马上说话。
他把两份报价一块折好，问能不能拿去开个会。
我姐点头。
人一走，我问为什么不把十一的底抄了。
“给那两个钱，我能做出来。你夜里得来几趟？徐姨留给她孙女的晚上算谁的？”
我去翻账本。
翻到我少接的那组电瓶，后面的两行没记，因为那是我自己的账。
我把本子合上。
“十五也有十五的吃法。”我说，“我明晚把最晚那一拨再走一遍。”
当晚徐姨休息，江卓端了两块糯米鸡过来，放在窗台上，说卖剩的，他一个人也吃不了。
他站在旁边看我姐把半勺汤盛进碗里。
“你以前在大店，后厨不让这么盛。”
我姐把汤端出来，客人先尝了一口，直接抱着碗喝。
她回来问他：“以前为什么不让？”
“爷爷说一人一满碗。让人端半碗出去，显得他抠。”
“以前坐一早上慢慢喝，怎么盛都行。这里的人坐几分钟就走，一倒油把手烫了，回去也抓不稳东西。”
江卓把糯米鸡的袋子扯开。
他手背上有一块新烫的疤，刚起的皮被纸蹭了一下。
我以为他要说他妈怎么教他做饭的。
“我也知道你该有两成。”他说。
我姐正洗手，水开得有些大，抬头让他再说一遍。
他没说第二遍。
“爷爷那张纸写我名字，后面连北场以后要搬几拨，他都没跟我提。夜档的货款，有两笔是我开口找我妈垫的。你要说我走运，我也确实走运。”
我姐把水关了。
“你得会自己找钱开店。”
“正在学。”
“那你以后在你爸妈面前说一遍，我也听听。”
江卓抬了眼，往我这里扫了一下。
我本来想接一句问他敢不敢。
看见我姐两只湿手扶在池边，等的还是他的回答，我去把桌上空碗收了。
“行。”我听见他说，“但十一块我也照做。”
我姐擦干了手。
“你当然照做。你要改价，我还以为你糯米鸡里下了什么东西。”
江卓这才笑。
他拿起一块自己吃了，另一块留下给我。
许棠在收档前来通知，最后一周碰上第二批车进场，两家都得接整晚的单。
车队分开用两家，各家得多少单、几点开饭，由车队按现场再报。
那一晚的记录要同前面几周的账一起带去会上。
我看着桌上那块糯米鸡，拆开咬了一口，蒸过头了，有点粘牙。
可我第一次盼着江卓站对面，好好把他那十一块钱做出来。
我想让我姐赢他一回，一家一家，明着赢。
13 晚了六份
第二批货进场那晚，风把挂在卸货棚边的黄布吹得平起来。
小赵那头的车已经到了，老袁这边报了九十六个人，比前一天估的多了十几个。
我按实到的先挪了第一块磁铁，又把到得最晚的那拨人圈出来。
我姐报了两趟开锅时间，让我和带队的人再过一遍。
前半夜没出岔子。
最大一拨四十个人，最后一个从座上站起来，把椅子往桌子下一推，顺嘴夸我们这儿不等人。
我听得心里飘，特意把那张单子往磁铁板最高处贴。
第二拨来之前，雨大了。
三号门的短路上，一辆送冰的三轮斜在小门外，后轮卡住，车斗里还满着。
我和冯亮走过去看时，场里的人正给车道拉带子。
小赵在对面喊我们，说几个人要打那儿穿出来。
冯亮扶着栏杆往前迈，脚下打滑，整个人往车斗上扑。
我抓住他肩膀，被带得撞了膝盖。
他起来先说没事，往前一走，腿就软了一下。
那小门外是条窄边道，眼见车灯往这里照，冯亮还催我先去把饭拿过来。
“你能站稳再催我。”
我把他带到卸货棚边，叫小赵过来陪他坐一会儿。
隔着围栏，我看见桌边那摞碗冒的热气。
近得很，跨几步就到了。
我抄起手机，给我姐报了几个过不去的号。
“先别盛。让在屋里的人把靠门的桌腾开，我绕过去找许棠。”
许棠穿件雨衣过来，指了条给人走的长廊，让值夜的人去开另一头的门。
她说车道封了，谁也别往带子里进。
我跑回食堂，在玻璃上画了个箭头，让里面的人从长廊那头进。
最后那拨人赶上了十来个。
他们站在门口吃，徐姨把汤放在柜台内沿，一个人喝完挪一个。
还有六个原先在三号门外等着，车队临时把他们调到长廊那头去接下一批车。
从那儿折过来坐下吃饭，交班时间就得耽误。
领头的那个人发消息说，退款吧，下车再找东西吃。
我低头看表。
门一开一关，差七分钟。
我姐过来问我怎么了。
我把消息给她看。
她看完，走到江记那边，问江卓他们有几份能直接提着走的饭。
江卓把装好的糯米鸡推出来，说他的车队没到齐，还余八份。
我姐买了六份。
江卓替她扎袋口的时候问：“你的人能拿？”
“能在长廊另一头接上。带汤的颠一路，来不及。”
我问她：“那我们那六份怎么记？”
“退钱，记没赶上。给人家的饭我出。”
我嘴里那点酸劲来得很快。
今天最后一张表就在许棠手里，前面的人说我们不等人时，她也听见了。
只要把晚的六份也并到取餐里，九十六个好看得很。
我姐把塑料袋放到我手边。
袋子上印的红鱼贴着我的胳膊。
“阿砚，等会儿回来，你还得跟我过一遍。是人到不了，还是饭没给够。”
我把那六个号从绿磁铁底下拿下来，夹到退单的单子上。
再去门边拿饭的时候，江卓在喊他第二辆车的人过去。
我们擦肩走过，谁也没看谁的窗台。
长廊那头的风小一点，车队六个人里有个刚上夜班的年轻人。
他手伸到一半，看清袋子上的字，又缩回去了。
我把袋子撑开，让他们一人拿一份。
年轻人问我多少钱。
“我们的钱退回队里了。”我说，“这几个是江满买的。”
他点头，接过去拆开，吃完半个才想起来把口袋里的塑料袋给我。
说我淋得厉害，手机套一下。
我把袋子拿回来给冯亮，他正坐着等人接。
我蹲下来，看他的膝盖，问他能不能踩稳。
他拽着我的手站起来，试了试。
“能，就是得借你一下。”
我想起我刚才脑子里算的那七分钟。
七分钟能盛出六碗饭，能挪两回磁铁，也够一个人扶着墙等到能站稳。
那天我在许棠的表上写了九十份，退了六份，另送六份江记的便餐。
我把最后几个字写清楚的时候，江卓也过来交他的单。
他看了一眼我写的字，没说话。
等到出去，他把他那边剩下的一把雨伞塞给了我。
我收下了。
回到档里，我姐正往一只空盒里装米饭。
我问她那是谁的，她说：“你的。你刚才扑过去时脚是往哪边落的？给我看看。”
我慢慢在桌边坐下，把裤腿挽起来。
我原先想今晚只要赢，什么伤也值得。
我姐看见那块撞红的地方，手在上头悬了几秒，隔着裤子轻轻给我吹了一口气。
我伸手把饭拖到面前，吃了第一口，才发觉这夜里我一直没喘匀。
14 把门打开
选档那天，江卓先到。
他把报价单夹在一个干净文件夹里，看见我的时候，把旁边的椅子往外拉了一下。
我坐了。
许棠把四周的出餐数贴在白板上。
开头那七天，江记比我们多卖出一百多份。
往后车从不同的门进，差距一点点变小。
最后一列是夜班车队约好的饭，取到的和没取到的分开记。
我原以为会先问我们的六份。
来开会的老袁却指着第一周那列，问我那时怎么连五十份也卖不出去。
“我以为站在开着灯的地方，人就能找来。”我说。
屋里有人笑。
我没躲，接着把两只磁铁拿出来，照当时的样子摆了两拨。
老袁跟着我把黄色挪到左边，说他们雨夜晚了七分钟的就在这儿。
旁边另一队的人姓谢，他用的是江记的饭。
他先说十一块确实划算，接着把手机拿出来，给江卓看了几张当晚的照片。
他队里有两辆车晚来，先前装完的盒饭退掉了十一份。
第二锅要人再等，有人等了，也有几个人直接走了。
江卓看了一遍，问他：“你要加做，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打了。你接起来说，还有两锅。”
江卓低头，翻出那夜的通话。
他把手机反扣在桌上，说记起来了。
两锅是隔壁车队的，他只顾给人出齐数，把谢师傅那头要的几份漏了。
谢师傅抬手按在报价单上。
“我还是觉得你便宜。等我那帮人哪天能一车进一车出，我找你。”
许棠问老袁，雨里那六份最后都吃着没有。
老袁说吃着了。
他举起一张打印出来的图，是那天我在长廊尽头发给他的退款单。
图底下有他自己截下来的一句消息。
还缺什么，报到我这里，能给你们赶就给你们赶。
我有点记不得我是什么时候发的。
看图上的时间，应该是在等冯亮借力站起来的时候。
“我回去问了，我的人说只要他们能做，就在这边吃。”老袁把纸放下，“十五我认。”
我那口提了半天的气落下来一截。
老袁转头问我姐：“车数少的时候，最晚走的也得有饭。你要留多少？”
我姐拿过那张纸，说队里一天有一天的数，只要他们先定六十份的底，剩下的按当天增补。
价钱不用挪，拿饭的时间两边都留人认。
她说到六十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我们的账。
六十份够让徐姨有稳当的钱领，剩下得靠店里再做。
但哪一天雨大到没人临时进来，我们也还能开火。
老袁跟谢师傅对了眼神，拿起笔写了数。
每周五天，先做三个月。
另外几个人带着记录出去商量。
我们等在桌边，江卓拧了两回矿泉水瓶，都没喝。
他说：“阿砚，你等会儿出去别笑太大声。”
我问你怎么知道我会笑。
他拧开瓶子，这才喝了一口。
“因为我这会儿不想笑。”
门再打开时，许棠拿进来一份写着夜档档主的纸。
她把纸递给我姐，说留下的是你们。
我姐看着夜档档主那四个字，好久没动。
我看她笔握得不稳，把纸下沿按住。
她这回没叫我让开。
写完以后，许棠从抽屉里找出一把钥匙，钥匙上还套着前手做白天生意时留下的塑料圈。
我姐把钥匙串上，拿在手里晃了晃。
她走到门边，又回来抱了我一下。
我下巴碰到她肩，才发觉她跟那天站在旧店外面一样，胳膊一直在抖。
我也抖。
一松开，我就冲出门，去找徐姨。
徐姨在档口后头剥蒜，听我报完信，先问她要的那两个晚上还算不算数。
我说算，今后还有工资了。
她把蒜往盆里一扔。
“你说得好像我以前没拿过工资。拿盆去，今晚我给你俩做顿好的。”
她那一把蒜扔下去，半盆都在响。
我端着盆转身，隔壁的卷门半开着。
江卓把门口写着十一块的牌子抱起来。
他停了一下，对我说早知道有这么多人晚上下来，该往下再写一行几点还能吃。
我说你回老街还可以写。
他没应，低头看了看牌，又把它立回门边。
最后一天的试营还要开门。
那夜我把两家的灯一起按开，让回来晚的人看得见两块牌。
15 大店的钥匙
江记收了北场的档，江卓回去跟爷爷谈了两天。
他不想再守大店了。
说这话的时候，爷爷拿着一盒钉子到我棚里找我，我正在拧车轮。
他把一盒东西往我旁边放，最上面是包在纸里的一串钥匙。
我先看到了后门那团绳。
“他挑了你没接的东门那家。”爷爷说，“我答应了。”
我把扳手搁下，擦了擦手。
“您把这个拿来，问我什么？”
他看了看棚里的小桌。
桌脚有一条是我爸生前钉的，用的钉子太长，从边上冒了半截。
爷爷拿鞋尖抵了一下。
“喊你姐回来。我给她三成，大店她一个人说了算。”
我赶紧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
按开之前，我才想起他还有笔账。
我问他今天几号。
爷爷没理我。
他从上衣袋里取了个信封，搁在桌上。
“三万六千八。账收回来了，等她核完我转给她，里头是账单。”
我没替我姐拆。
她半个钟头后过来，把所有的数看了一遍。
手机收到钱，她就在爷爷面前回了条消息，确认旧店的工钱和那两季奖金都结了。
然后她把信封和账单收起来，问我棚里有没有水。
我给她倒水。
她仰头喝了半杯，抬手用袖口抹嘴，坐下来才看见那串钥匙。
爷爷伸手拨了一下。
“小满，你想要的东西，爷爷能给了。”
他确实把新写的纸带来了。
上头有份额、有工钱，还写了管账和排班由她定。
我凑过去看，找了半天也没找出一句虚的。
有一瞬间，我很想替她接。
大店有两层，背靠那条她熟得能闭着眼走的街。
我小时候拿着修坏了的收音机去找她，她把后门打开，一楼往上冒的全是蒸米饭的白气。
现在那儿连后门都有人装灯了。
她一个人去，就能拿回来。
我姐把纸读完，双手递给爷爷。
“您这回写的，我看明白了。大店您留着吧。”
“你那时候在桌上要，我如今给你，三成还少了？”
“我这礼拜要给徐姨排长班。”她说，“我有间店了。那间店里还有阿砚三分之一。”
爷爷转头看了我。
我在修车棚站了六年，从没被他那样看过。
我下意识想说她要用钱，我那点算不了什么。
我姐把她那杯水往我手边推了一点。
“当初那地方一把好椅子都没有，他陪我去看的。现在有客了，我撇下他回来？您别叫我干这种事。”
我握住杯子，没往下说。
爷爷用手压住那张纸，指节弯出一个很尖的角。
半天他问：“你是不肯回来，还是觉得我晚了？”
我姐看着那团缠过几圈的绳。
“那天我要的，您当时能给。”
爷爷吸了口气。
我等着他发火。
他伸手把钥匙一把一把理开，理到后门那把，说这绳是你爸给我扎的。
最早有这把钥匙的是他。
那时江记在老街只有个小档，大店的铺面是我爸踩着雪跑了几条街找的。
他把门钥匙拿回来，没等到开张。
我姐伸手去摸绳头，手指刚碰上，又放了下来。
“那就您收着。”她说。
爷爷拿起钥匙，慢慢装回纸里。
起来的时候，他问旧店往后请人，给多少工钱能干住。
我姐把杯子收回去，说先问人家干几个钟头，再谈钱。
他说好。
到门口，他抬手敲了一下我挂在棚门外的小铃。
叮的一声，震得落了点灰。
我往外追了两步，问他钉子还要不要。
他说留着，你那桌腿早该修了。
他走过修车棚对面那家关着门的铺子，钥匙在他口袋里响了几下。
我姐还坐在小桌边。
我从那盒里拣了一颗短些的钉子给她看，问她可不可以把桌腿上那颗拔了。
她用脚把歪了的桌腿扶住。
“你拔。我扶。”
16 该领的工钱
新钥匙拿到手以后，我姐头一次给人排了整月的班。
给徐姨留的两个晚上还在，给我留的白天也还在。
我看她表上密密麻麻的名字，问怎么周四多了一个。
“阿芹来顶收单。她从江记出来了。”
“她怎么不找我？”
“找你就得替你干活。”我姐把纸从我手里抽回去，“她说你字太潦草，记错一桌得赔一桌。”
阿芹来的第一天，带了支笔，笔尾系着根晾衣绳。
我问这干什么的。
她把绳拴在磁铁板脚上，说以前在江记谁走过都拿她的笔，她去后厨要找，还得自己掏钱买。
我给她演示怎么换磁铁，她站着看了两遍，说这不难。
第二拨车进来，她把桌上谁吃鱼、谁吃肉都记上了。
我两回从厨房探头找她，她已经把饭端了出去。
等她下班，我姐按说好的价把钱转给她。
她握着手机发了会儿呆，抬头问我姐以后还来不来。
“你愿意就来。周四周六，给你留着。”
她嗯了一声，正要走，又往后退了一步。
“满姐，月底你要是活多，可以先欠我的。”
我姐一边把灶关了，一边说：“你过来是帮我。月底我要是活多，你记得把加的钟头报上。”
阿芹举起手机，隔空给她看收款的绿框。
“我回去就跟我闺女说，我今晚比她下班还早。”
她走了，我姐又从围裙里拿出手机，给我也转了一笔。
一千七百二十，有零有整。
我往后靠了一下。
我正准备把这笔钱记在下个月，给仓里再添点肉。
“干什么？”她问。
“放在这儿，等店里周转开。”
“店里进了钱。”她给我看昨晚打过勾的几列，“要是真周转不过来，我会找你算。你总得有自己的钱。”
我把拇指从退款那里挪开。
这个月我已经在修车棚恢复了白天的班，早上的活换不过来时，就把人约到午饭后。
换过电瓶那个老客又来了，说原先没等到我，是我电话打晚了。
我给他把两个松动的接头紧好，另外换了只铃。
听见他骑出去还试着按了三回，我就在门边站着笑。
后来北场有人想把我请到他们停车处去修车，一个月给我留一个位置。
我去站了半天。
来找的都是熟面孔，有人在老街就在我跟前换过胎。
我差点答应了。
最后我算了算，离我原来的棚六公里。
再去一个新地方，原先站在门口一摇铃就能把我摇出来的人，就得像找我姐的饭一样找我。
我只答应每周二带工具来半天，来不及的照样送去老街。
现在我接了我姐发的工钱，去市场二手行里摸了两遍那台小升降台。
它两边的漆都磕了，抬起来有一声吱呀。
老板问我嫌吵不嫌吵。
我说吵点好，往上抬，我听得见。
我和他讲了价，付了订钱，回去把收据塞给我姐看。
她问还能不能退。
“你又缺钱了？”
“我看你那台子窄，回来帮你量量最大的那台车能不能上。”
她说量完就走了。
我拿着收据在窗底下站了好半天。
这些年我的事最常听爷爷讲的一句，就是你姐会看着你。
我从前听惯了这话，觉得她站哪儿都得照我一眼。
如今她手上的账算到十一点，还肯抽空去看我的台子。
等我见她在另一头拿卷尺比量，嘴里咬着根铅笔，我故意慢了几步。
她也看见我了，咬着铅笔叫我别磨蹭。
我把卷尺从她手里接过来，叫她坐。
“我来量，结果告诉你。”
她真去找了把椅子。
我把车撑住，蹲下去记了数，再抬头，她两条腿舒舒服服地伸在地上。
我看见她那样坐着，比看见我车轮子底下能升起来还高兴。
17 靠里的座
冬至前，爷爷叫我妈问我姐，回不回来吃饭。
他亲自挑的地方，还是江记大店的二楼。
我妈转完话，没给她定时间。
我姐说她下了班去，厨房的事请他先找人。
我们一起过去时，一楼玻璃上的营业时间换了。
原先四点到晚八点，现在七点开门，下午三点收。
上次总叫我姐留带靠背椅子的那桌人还在，端着碗跟我们打招呼，说今天好，鱼骨头熬得软。
我往窗后看了一眼。
灶上是新请的师傅，腰上打着个大结。
墙上挂了块新牌，老板江荣发，下面才是当班管事的名字。
爷爷叫我妈告诉他谁今天来，他自己把那一桌留到最后。
我爸还在的时候，我们一家也常在那里吃饭。
当时爷爷爱说热菜先上给客人，他跟我爸蹲在后门吃凉的。
我爸怕我们学，给我姐吃热的，给我吃夹在饼里的。
我拎着我姐买的橘子进包间，以为椅子还照原样摆着。
门帘后面先露出来的是一张空凳。
我妈站在里面叫我往靠墙的地方走，主桌旁边给我姐留了座。
爷爷自己坐门边。
有人掀帘拿菜，他拿肩膀让一让。
那块布头蹭到他的头发，他抬手理了理。
江卓从东门的小店赶来，坐下就被他爸问，给你大店你不干，跑那个巴掌大的地方值当吗。
他先喝了一口水。
“我连满姐以前开的第一班都接不下来。等我小的开好了，再说大的。”
他爸皱了眉。
“你也别太实心眼。你姐以前守在那里，爷爷也没少帮她。”
江卓把玻璃杯搁下。
他隔着半张桌问我姐：“我那天说你该有两成，你听见了吧？”
“听见了。”
“我爸刚才那句，我听不惯。”他转过头，“她自己做的活，您别算到爷爷头上。”
他爸一下子噎住。
二婶把一小碟萝卜推过去，说今天别叫她拿账本。
我本来已经把筷子握在手里，打算他爸再说一句，就顺着问大店开张那笔贷款是谁跑的。
我姐在底下碰了一下我的膝盖。
我看她，她嘴角弯了一点，眼睛还望着江卓。
“这一回我也听见了。”她说。
桌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外头师傅问最后那盆鱼还上不上。
爷爷说上，江满坐里边，端过去别让盘子晃。
我从桌底下看了一眼，转盘换过了。
一整盆鱼端上来，转到我姐面前稳稳地停住。
爷爷抬手指了指鱼肚子。
“给她。”
二婶正要夹，我姐已经自己把那块放进碗里了。
“我吃多少，自己夹。”
二婶顿了一下，夹走了鱼尾。
爷爷给她让了让碟子，又看我姐。
他说，小满，我当时那句话说错了。
我姐停下筷子，问哪句。
“说你有自己的家。”爷爷手里转着一只空酒杯，“你姓江，从你小时候姓到现在。我偏心，我那天还给自己找话。”
没人去动那只转盘。
过了一阵，我姐才把杯子拿起来，给他添了一点热茶。
“我以后有空，回来吃饭。”她说，“后门的事，您自己找人。”
爷爷把茶喝了一口。
“好。”
外头有人把门帘又掀开，问厨房收没收。
爷爷站起来说我去看看。
我姐夹着鱼，没起来。
她把鱼刺小心挑掉，夹给我妈一半，自己吃了一半。
我低头去剥橘子，连着剥断了两瓣。
我妈笑我手笨，把一张纸往我前面推。
我把剩下那个橘子递给她，等她剥好，也给我姐留了一瓣。
18 给我留一碗
三个月做满的时候，许棠来找我姐续档。
我正在窗边上紧一颗松动的螺丝，听见她问要不要把空着的另一档也租下来。
“新来的两个车队想吃饭。现在给你一间，以后长起来，不用再往别处走。”
我回头看我姐。
隔壁腾出来以后，地方比我们这一边更方正，灶也深一点。
我姐拿着新合同转过去，看了一会儿。
她问我：“你一周还能来几晚上？”
“原来那几晚。”我说，“多了我睡不够。现在棚里也有人找。”
她点点头，说她想空个周日回家，吃完饭带我妈去街上走一圈。
她把合同翻到能写字的地方，只续眼前这一档。
至于两个车队，她请许棠把号码留下，问清楚走哪几道门，有几个人能错开吃。
真赶不上，就早点告诉人家。
那天签好以后，我俩趁还没开门对了一遍账。
三个月下来，工钱、灶上的损耗都扣掉，赚了七千八。
大数跟我一开始想的差了老远。
我那时在棚里拿三万给她，心里已经去街上找第二家店面了。
我姐给四千留在账上，把能分的钱标出来。
我用指头算我的那份。
算到一千二百多，停了一下，又从头算了一遍。
“少了？”她问。
“挺多。”我说，“我的台子今天送到。”
她放下笔，说走，去看看。
我俩赶到老街，车已经停在棚外了。
我把台子一边扶住，另一边请司机给我搭了把手。
刚一落地，冯亮就敲铃，说前轮走起来有点歪，问我下班了没有。
我往我姐那边看。
她站在棚外，把地上的纸盒收好，让我把车推上去试试。
冯亮骑的正是我量过那台最宽的车。
车前轮越过台沿那道坎，我蹲下去锁好，再把台子一点点升高。
底下的轮轴到了我腰间。
我站着把扳手拧了半圈，发现以前最疼的那块膝盖好好伸着，一下都没弯。
“江老板，”冯亮在后面说，“这回手艺是不是也得涨一点？”
“你先把上回那个灯泡钱结了。”
他真去摸兜。
摸了一半，发现我在笑，伸手推了我一下。
我姐在外头叫我别忘了晚上给她接班。
我应了一声，说就来。
她走了几步，又回来帮我把门铃从旧钉子上取下来，往外挪到不容易碰头的地方。
我去找钉子，她已经扶住门框，把旧铃挂稳了。
夜里到了北场，我从窗上看见一张熟面孔。
爷爷穿了那件有两个口袋的厚衣裳，排在两个收工的人后面。
轮到他时，他先问谁掌灶。
玻璃下头现在挂着两张小牌，白的是徐姨，蓝的是我姐。
我姐把那块从旧店拿来的牌倒过来，新写了字，字大得一个近视的人隔着窗也能认出来。
我指给爷爷看。
“今天江满。”
爷爷点点头，从口袋里取出三十块。
“来两碗。”
我抬头往他背后看，没看见他叫了谁。
爷爷说一碗他在这儿吃，另一碗给你姐，让她歇过那拨人再吃。
我把钱放进屉里，给他开了两张单子。
我姐从里头听见叫号，先端了一碗出来。
爷爷问她哪张凳子好坐。
她指了靠窗那把，外头车过来的时候，灯照不到脸上。
爷爷过去坐下，问另一碗什么时候好。
“我忙完就好。”她说。
他真就慢慢吃。
第一拨人站起来时，他把自己旁边的凳子拉开，拿袖口抹掉座上的两滴汤。
我姐把围裙解了，端着另一碗过来坐下。
外头门开了一次，有人朝里喊江老板。
我姐拿着勺子，抬起头。
我原想也站起来，往柜台去看还缺什么。
爷爷朝那人指了指她，又把我往空着的座位上推了一下。
“你也坐会儿。”他说，“人家找的是江满。”
我姐隔着窗应了那个人一声，说还有饭，等她吃两口。
我把外衣搭在空椅背上，坐了下来。
蒸汽从她碗边冒出来，爷爷把筷子搁了搁，等她一起吃。
这回一桌三个人，坐在最里边的，是我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