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带全家去泰国看海，发给我的机票，终点是杭州。
我把手机举到她眼前，问她是不是订错了。
她往我箱子上搭了个印着小恐龙的书包，压低声音说：“爸，钟姐六点下班。你飞过去正好接豆豆，他知道你要来，今天午觉都没睡。”
我摸到上衣内袋里那本崭新的护照。
照相那天，女儿拿手给我把鬓角按平，说妈没赶上的那片海，今年她带我去看。
我怕年轻人手头紧，提前转了六千八，说我那份我自己出。
她婆婆就在两步远的地方，正把五顶遮阳帽从行李车底下拿出来。
最上面那顶草帽缝了两颗小樱桃，我认得，女儿在网上问过我，红的好看还是白的好看。
我挑的红色。
她婆婆戴上帽子，朝我摆了摆手。
“亲家，你放心，回来给你和豆豆捎东西。”
女儿伸手替我去拉行李箱。
我把箱子提了起来，恐龙书包滑下来，她下意识用两只手接住。
“钟姐几点下班，你再说一遍？”
“六点。爸，你别误了飞机。”
“那你还有时间买票。”我把护照塞回兜里，“你儿子等的是你。至于我，我也等了我闺女一个夏天。”
她以为我说完就会往国内出发走，像从前每次拌完嘴，我还是会把她交代的事做完。
直到我拖着箱子下了电梯，她才在后头喊：“爸！你往哪儿去？”
我在扶梯上回了个头。
“去看海。”
1 五顶帽子
机场到市里的大巴停在地下一层，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冲我喊还有一个座。
我把箱子交给他，微信响了两声。
一条是许晴发的杭州航班提醒，另一条是她补发的豆豆晚饭清单。
我把两条都看完了。
我知道豆豆爱吃鸡翅，钟姐给他做的都是去了骨的，怕他咬不动。
上回我给他炸了一盘，他说骨头上的筋才是秘密好吃的地方，埋着脑袋啃了四个。
许晴写这张单子的时候，大概还记得我会给他多放一只翅膀。
她没问过我想不想吃海边的东西。
十分钟前我们在出发厅碰头，她戴着一条蓝白相间的发带，见我从大门进来，踮起脚来招手。
我当时真高兴，还故意把拖箱的腰挺直了一点。
我六十二了，闺女在这么多人里找我，我还跟她刚学走路那阵似的，觉得她找我就得赶快过去。
她老公冯浩把两个大箱子捆在一辆行李车上，他妹妹冯宁在旁边数护照。
我一到，她就把一顶帽子按回去，说数都齐了。
我还问了一声要不要把我的护照拿过去。
冯浩弯腰去弄绑带，还是许晴把我带到旁边，开了手机。
如今司机把行李舱门压下去，我踩上大巴的第一级台阶，听见有人拍车身。
许晴追来了，胳膊上搭着恐龙书包，帽带在包拉链上缠着。
她额角冒了汗，那条发带让她自己拽歪了。
“你真走啊？”她抓着门边，“豆豆昨天问了三遍，外公是不是这回能在他家睡觉。”
我从台阶上下来。
“那就把钟姐的电话打通，让我跟她确认孩子在哪儿。”
“你要是不去，我这边也走不了。”
“孩子呢？”
她看了我一眼，点开手机，拨了免提。
钟姐接得很快，豆豆的声音在后面，嚷着他要自己给气球打气。
钟姐问许晴下班前谁来交接。
“你爸到家还得坐车吧？我六点半得带我闺女去练琴，晚二十分钟都没法进教室。”
许晴脸色变了。
我终于明白，今天肯在这儿听她解释的只有我，她连钟姐的二十分钟都没买着。
“你现在改签，还能赶上。”我说。
她把电话拿近了一点：“钟姐，我一会儿给你准话。”
冯浩坐电梯下来了，手里提着女儿的行李箱，隔着老远喊许晴手机没拿充电宝。
许晴叫住他。
“我爸有别的安排。咱俩留一个。”
他走得太快，胸口的斜挎包甩在箱杆上，哐了一声。
“叔，什么安排？我开完会专门在群里说了，豆豆这几天有人管。”
我看着他：“那个人点头了吗？”
他把视线挪到许晴脸上。
我女儿嘴动了一下。
“我以为到了这儿，爸就会答应。”
说这话时她把书包搂紧了，恐龙头给捏得歪向一边。
司机从车上下来，把门边那只烟头踩熄，又问了我一声走不走。
我让他等我半分钟。
“许晴，六千八是我的旅费，今天把账发给我。杭州这张你自己买的，我没请你买。”
冯浩刚要插嘴，许晴把行李箱从他手里抢过去。
“别催我了。你上去，我买杭州的。”
冯浩攥着空出来的那只手，半晌才说：“妈今天生日。”
“儿子也叫我妈。”她说。
他拿手机看时间，最终掉头往电梯走。
许晴那一瞬间的脸色，我以前见过。
小时候她从台阶上摔下来，只要我在跟前，她就要忍到我把她抱起来才哭。
如今我站在她两步远的地方，把一只脚抬上了大巴。
她没哭，低下头搜票，拇指抖了一下，按错了字。
我听见她叫我爸，回头去看，她只问我能不能帮忙扶一会儿箱子。
我替她扶着。
她买了四点十分飞杭州的票，发给钟姐，钟姐回了个收到。
我把箱杆放回她手心，这才转身。
车开的时候，司机问我是哪个航班下来的，晒得脸这么红。
我把遮阳板扳下来，照了一下上头那个窄镜子。
鬓角是我出门前蘸水压的，还没翘起来。
就为这趟旅行，我在家学了两个月怎么用手机认路。
我从联系人里翻出老罗，上回他找我帮忙看录像机，说他们镇那边还能看到海上升旗，我回他说得等出国回来。
电话接通，他喂了一声。
我一时没能接上话。
刚才捏着箱杆，手还稳得住，现在车一拐弯，我得拿另一只手才能把手机托好。
“老罗，你说过泊城那班火车，晚上也有？”
“有啊，周末我回去看我姐，顺便捎你。你在哪儿？”
“我自己去。”我靠到椅背上，“到站以后，你告诉我海在哪头就行。”
2 车窗朝东
我在火车站吃了碗牛肉面，给许晴发消息，问豆豆接上了没有。
她没回字，发来一张照片。
豆豆左手抓着一把没吹起来的气球，右手搭在她膝盖上，已经睡着了。
她把自己裤子上的鞋印也拍了进去。
我放下筷子，去把剩下半碗汤喝了。
过了一会儿，她发语音说航班晚了几分钟，幸亏同小区的同事去钟姐那儿接了一下，六点半她才到家。
人接上了就好，我打了几个字，停在发送键上。
她紧跟着又问：“你要去哪儿？我给你订住的地方。”
我把那行字删了。
“已经订好。”我回她。
其实我连泊城的站还没出，就先挑了一家有窗的旅馆。
有窗两个字在订单里写得清清楚楚。
我以前出门，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住哪儿都行。
连我老婆周玉兰跟了我三十多年，都养成了先点一下无窗房价格的习惯。
这回就住有窗的。
贵四十，窗朝东，老板说在三楼拐角，能看见港口吊车。
我又补了二十，要了第二天早上的粥。
等车的时候，冯家群里跳出一段登机视频。
女婿他妈方秀琴坐靠窗那排，小樱桃帽搁在膝盖上，她朝镜头指指右手边的空座。
“给晴晴留的。都别挤这儿，叫她回头看了知道她有位置。”
拍视频的是冯宁。
她把镜头一转，照到了靠过道的冯浩。
他盯着屏幕，叫妹妹先把视频关了。
群里有人问小许怎么没去，过了两分钟，方秀琴说我们家晴晴疼孩子，临时舍不得，就不跟我们疯了。
我看着那行字，甚至笑了一下。
原来到了人家嘴里，我女儿是舍不得豆豆。
她发那张飞杭州的票时，也是真舍得我。
我点开群里的键盘，本来要把那两张机票都传上去。
排我前面的小孩正叫他爷爷，说书包放箱子上容易掉，要挎在自己身上。
我想起豆豆刚才把手放在许晴膝盖上的样子，把键盘收了起来。
我给方秀琴单独发了一句：“生日快乐。许晴回去是因为我没同意替她带孩子，你们问起来照实说就行。”
她当时没回。
我把群设成免打扰，拎箱子跟着小孩过了闸机。
车开出市区，外头的路灯没了，车窗上渐渐能照出我自己。
我把护照拿出来看。
相片上我没笑，眉尾有一道老伤，是在公交场站修顶灯时碰的。
照相馆小伙子问我要不要把疤修一下，我说留着，省得出去回来叫家里人认不出。
那时候许晴笑得直往我背上撞。
她挤在我和柜台之间，催人家快点打印，说她爸急着去坐大飞机。
我不大敢回想她那天的脸。
同一张脸，在机场跟我说六点下班，我还想了好几秒，该替她找个什么理由。
半道换了个靠窗的年轻人，车一开，他就举手机对着玻璃。
他看我转过脸，以为我嫌光晃，问要不要把帘子拉过来。
我说：“给我也看看，你拍什么呢？”
原来车过河时，桥底的灯一闪一闪，两列车各自往对岸开。
我坐了这么些年车，总在算离下车还有几分钟，头一回由着别人把那几秒拉回来，给我放了两遍。
夜里到泊城，老罗给我打电话，叫我上出租车之前先问司机旅馆在哪条街，免得瞎绕。
我报了街名，他问是不是以前卖带鱼那条。
我们一个在电话里问，一个在车站外看地图，司机在旁边摇下窗，说鱼都搬了十年了，那条街如今卖花。
坐上车后，果然一路都是关了门的花铺。
也有一家开着灯，门外一排黄桶，桶里插满向日葵。
我请司机停了一下，买了两枝。
我家玉兰见我买花，大约先要问多少钱，再挪开桌上的牙签罐给花找位置。
她去世三年了，我头两年出门住旅馆，夜里都得开着电视。
有一点别人说话的动静，我就不用老去听有没有人给我翻身倒水。
今晚我把花插进两只杯子，端到窗台上。
杯子是我准备带出国的，一个红盖，一个灰盖，能压进随身包的窄兜里。
临走前我拿旧纸包着，怕彼此碰坏。
过了十一点，许晴打来电话。
我告诉她我到了，靠海，明天要早起。
她没问我坐的哪班车，先说她能把泰国的酒店图发给我，当时改人数是有原因的。
我手搭在窗把上，听见底下有辆清扫车从路口过。
“许晴，咱们明早再说。”
“爸，冯浩说他妈那边回不了头了。”
“那就让他们玩吧。”
她还在吸气，像憋了半路的一句话终于要出口。
我以前听见这个声音，无论多困都要给她把话捞出来。
这回我先道了晚安。
我推开窗，港口吊车的灯在远处亮着，风带着一点铁锈和鱼腥味。
她那边还在通话，我等了一会儿，听见她说了句晚安，才把电话挂了。
3 六千八
我早上五点半爬起来，粥还没熬好。
老板看我拿着两枝花下楼，以为我去迎亲，把一卷扎塑料袋的红绳塞给我，叫我替他带句吉祥话。
我没解释，接了绳，跟着赶早市的人走到海边。
石栏杆下面有一排歪歪斜斜的台阶，尽头已经叫水淹了。
看升旗的人没来齐，有个卖豆浆的推车，轮子给一块碎石卡住。
我帮他抬了一把，问每天都升吗。
“就周末，几个老伙计升着玩。你要看大场面，上别处去。”
他说着指了指外头，护岸尽头的风把几个人的衣服吹鼓了。
他们升的是一面小旗，绳子老打结。
有个戴手套的老头蹲下来，把绳子一圈一圈理顺。
我端着豆浆等他。
太阳出来得快，水上亮起一道长长的线，小旗刚升一半，连海边的铁栏杆都晒热了。
玉兰生前看电视里的日出，嫌摄像机老拍太阳，想看太阳出来时卖早饭的人忙什么。
我拿手机从卖豆浆的摊子慢慢拍过去。
旗升到顶的时候，旁边有人鼓了两下掌，卖豆浆的问他加不加糖。
我笑出了声，镜头晃到自己鞋尖。
沙子早钻进鞋里了，我脱下来倒了一回，索性光着脚走到干燥的石头边上。
这里跟电视里的海差得远。
远处还泊着几艘灰扑扑的货船，海风吹得我眼皮发紧。
我把红绳绕在栏杆上，两枝花靠在一块儿，拿手机拍了一张。
等拍够了，我解开绳，把花带回去。
回旅馆喝粥时，许晴把几张账单发了来。
她给我转了八百八，随后发了行字，说杭州机票五百二，剩下五千四付了他们几个住的酒店。
我把图片放大。
五千四写的是补差价，时间是我把钱转给她的第二天。
我问她，原先给我留的是哪个房间。
她隔了半天才回。
“没定你的。刚提泰国那会儿我是真想带你，后来冯浩说他爸妈的房间得挨着我们的，他妈睡眠不好。冯宁又肯出自己那份，我就想等以后再带你去。”
我把勺子搁在碗边。
“那我转账的时候，你已经定了五个人？”
她回了个嗯。
我以为自己昨晚气够了，喝完粥就能把这个事照账说。
看见那个嗯，我又坐直了。
有天晚上她突然视频，问我新箱子买了没有。
那时我刚从储藏室拖出旧的，轮子掉了一只，沾我一裤腿的灰。
我把灰掸了才开摄像头，怕她说我连一只好箱子都不舍得买。
她说买个亮色吧，出来时她一眼就找得着我。
那晚在修箱子和买新的之间，我选了新的。
付款完又想，玉兰要是在，一定舍得替我挑个颜色。
“许晴，你收了我六千八，还看着我买箱子。”
语音发出去，我自己都听得出嗓门变了。
“你有那么多天能跟我说，你挑了哪一天？你挑我连箱子都拖到机场的那天。”
她电话打来，响到快断，我才接。
她说她给我选了靠前的座，想让我早点到杭州，还提前把客房收拾了。
“杭州的机票算你自己的。”
“爸，你非得把账分到这一步吗？”
“我那份是六千八。你刚还八百八，还差五千九百二。”
她原本说得挺快，一下哑了。
隔着手机，我听见豆豆问妈妈今天几点带他下楼骑车。
许晴叫他等一下，脚步走远了些。
“我发工资就给你。先打两千行吗？钟姐这几天要加时，我还得现付。”
“下月十五号，欠多少你自己记。”
“我妈在的话，她会先问我钱够不够。”
我攥了一下手机。
粥铺老板就在我旁边，把落在窗台上的一只小勺收回去。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抹布慢慢挪开。
我想骂她，骂她真有本事，知道拿谁才能把我压下去。
话到了嘴边，我问：“你记得你妈想看日出，还是想看日落？”
那头沉了一下。
“日出。”她说。
“你记得就好。”
我把粥喝完，摸着纸巾擦了擦下巴。
“我刚才替她看了。她要是问起钱，我就跟她说，是我自己的，我这回想留着花。”
许晴叫了我一声。
我走到柜台那儿，问老板这里还有没有哪家的船能坐，下午出去兜一圈。
他指着柜台后面贴的价目牌，说绕内港的船一小时一班，三十五一个人，还能捎行李。
我指着那张牌子上的图，跟他说先给我留一张。
电话那边许晴没再说钱。
她问我要不要把刚拍的日出发给她。
我握着手机想了一会儿。
“等我回来，我想好了再给你看。”
4 一张船票
下午上船时，入口贴着一张纸，靠船头的六个位子会溅水。
一对带孩子的夫妇把孩子往船尾领，小孩不干，拉着栏杆上的缆绳嚷了两声。
我挑了最前头的空位。
开出码头才知道，纸上写的都是真的。
第一个浪拍上来，我一条裤腿就洇了，旁边坐着个短发老太太，递给我一只装水果的空塑料袋。
“裹手机。”她说，“裤子回去换。”
我照办，把手机搁到腿上，一直等水面平下来，才想起给豆豆看船。
我打给许晴，请她把手机给孩子。
豆豆一上来就问：“外公，你从杭州到家了吗？”
“我没去杭州，我在泊城。”
“妈妈说你坐错飞机。”
屏幕晃了一下，许晴伸手想拿回去。
我把手机举高了些，让豆豆看见船边翻起的白沫。
“外公自己买的票，来坐船。”
豆豆把刚举到嘴边的饼干放下了。
“你也放假啊？”
“对。我放两天。”
我买票时只顾着挑车次，给他一问，才意识到我说的是放假。
退休那天我跟厂里人喝酒，还说往后谁有事尽管喊我，反正我每天都闲。
闲着是等人来喊，放假原来是我可以提前告诉别人，这两天我不来。
船拐了个弯，豆豆隔着屏幕跟我一块儿叫起来。
我们俩叫得太齐，许晴也笑了。
我很久没听她这样笑过，一声出来就想收住，收不住又多漏了一声。
豆豆问他要是坐这条船，能不能穿凉鞋，就省得找袋子套脚了。
我说能，船上还有个卖烤肠的小窗口，问他要甜的还是辣的。
他说两根都要，辣的给我，他吃甜的，等下回一起坐船的时候再买。
许晴在旁边说：“外公回家也得从这边走，下周你爸回来以前，咱们可以让外公住几天。”
孩子咬了一口饼干，嘴停在那儿，眼睛却往我这边望。
我从那眼神里看到了等。
他等的什么，我心里明白。
上次我去杭州，只在他们家待了一晚，第二天赶回去陪玉兰妹妹复查，豆豆下楼送我，抱着我的小腿不许我叫车。
这回我如果答应，豆豆一晚上就能把枕头拖到我那间屋。
我也想让他睡在我旁边，我连扮老虎时只露左手还是右手都想好了。
可我还记得那趟在机场替我买的飞机。
“外公星期天回淮城。”我对豆豆说，“你生日过了没？”
他举着饼干摇头。
“那你回淮城看奶奶的时候，顺路问问我有没有空，咱俩补过一个生日。”
“要是有空，能去买蛋糕吗？”
“能，你自己挑。”
我把画面转回来，许晴半张脸露在屏幕右边。
我请她也看我。
“坐错飞机这事别跟孩子说了。我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她看了眼豆豆，坐到他身边。
“妈妈把外公那张票买错了。外公去坐他想坐的船。”
豆豆皱着脸想了一会儿。
“那你把我的票也买错吧，我想坐船。”
老太太在一旁笑得直拍膝盖，我也没憋住。
许晴倒真像有什么挂在脸上，抬手蹭了一下，才把一块饼干掰开，自己先咬了一口。
下船后，我带着一条半干的裤腿回旅馆。
船上那一段有二十来秒我举歪了，豆豆和我的叫声倒都录得全。
我本来要删，听了一遍又留下了。
晚上老罗到泊城见他姐姐，捎着一袋热烧饼来找我。
我给他放那段画面，他第一句说的居然是：“许师傅，你终于肯出声了啊？”
我说我以前有哑巴证还是怎么着。
他从袋子里掏出个烧饼掰开，把芝麻多的那半塞给我。
“当年厂里出去玩，你从头拍到尾，大家只听得见你喊往左往右。哪年真照进去一回，也是你用玻璃门反光拍的。”
他这次叫我看录像机，是想把厂里几户的旧录像拷出来。
老场站腾出来一间小屋做活动室，秋天打算聚一聚。
他自己找到了一台能用的机器，前些天试了两盘，画面上横着一道雪花。
他问我能不能去看一眼，有一家人还等着找老太太说话的声儿。
“你什么时候要？”
“月底以前吧，来不及我就跟人家打个招呼。”
我从烧饼里挑出一片烤脆了的壳，嚼了几下。
这回没人等我登哪班飞机，月底还有十多天。
“机器能用也别往里塞老带子了。等我回去，先用我家那几盘试。”
老罗点头，问我这活多少钱。
我正要说你跟我说什么钱，他把那半只烧饼往回一撤。
“我等着你开口。听说你都知道买个有窗的房间了。”
我把烧饼抢回来。
“头一盘试坏了算我的。真能拷，再给你报个价。”
5 镜头那头
回淮城后的第一件事，我是把放了很久的工具箱从鞋柜顶上搬下来。
第二件事才是拆行李。
那两枝向日葵裹着旅馆老板给的湿报纸，回来时还挺着脑袋，我剪短一截，插在玉兰照片前头。
许晴读初中的时候，我在夜市买过一台二手摄像机。
拍孩子练操，拍同事退休，还拍过玉兰在年夜饭端菜时，被门框上的碎彩纸下了满头的雪。
她嫌我老把镜头对着锅，说等她七老八十，想看当年自己长什么样，翻出来全是茄子。
玉兰刚走那两年，我舍不得看家里的录像。
有一阵子想听她的声音，就给她从前的号码打电话。
后来那号码有了新主人，人家耐着性子问我许师傅你找谁，我把它删了。
今天翻最下面一格，找到了七盘带子。
我给盒子写的字有大有小，最底下一盘只有玉兰写的两个字，试拍。
老罗把设备摆在活动室最靠墙那张桌子上。
小屋从前是夜班司机歇脚的地方，座位底下留着一截旧铁轨，上一任负责人拿它抵门。
我打年轻时起就在这儿领工单，最恨下雨天钻到车底，背后凉湿一片，还得伸手摸哪个地方在响。
如今我进门转一圈，竟能从几条磨花的凳子上认出以前谁爱把脚蹬得最高。
老罗给我留的凳子套着块洗旧的蓝布。
我坐下，把一盘以前录着电视节目的废带拿出来。
机器试过一遍，得重新接一根线。
老罗拎着线一路问到以前单位对门的修理铺，回来时买了三根，说总能蒙对一根。
有一根果然能用。
电视上那道横纹没了，女主持人笑着叫观众接下来不要走开。
老罗把手拍得啪一声响，玻璃窗外几个打牌的人都朝里头看。
我把试拍那盘换上去。
画面开始是桌上的半碗凉面，有人把摄像机拿反了，凉面倒扣在半空。
玉兰的声音一下出来。
“守成，红的是摁一下还是老摁着？”
那一声从右边的旧音箱出来，我的膝盖猛地碰在桌腿上。
这三年我想起她，想得最多的是她临走前的样子，嘴唇没有颜色，咽一口温水得停好久。
此刻她问我红的摁一下还是老摁着，嗓门亮堂堂的，谁在门口都能听见。
录像里的我还在嫌她摄像机拿得太低。
画面抬起来，照到一个穿校服的许晴。
她把一张卷起来的纸摊在桌上，说她给她妈画了张票。
纸上有艘船，船边两条特别长的腿，我先以为是跳板，细看才认出是玉兰。
许晴在镜头里说：“妈，你画上没头发，海上风太大，给你全吹跑了。”
玉兰在镜头后头笑，笑得凉面也跟着抖。
我刚要提醒老罗调小声音，画面里突然有了我。
我把手伸过去拿摄像机，让玉兰坐到桌子前。
她不坐，镜头往后退了两步。
“你别管，我拍你。”
我那时好像还挺不服气。
我说有什么好拍的，你这手抖得都能把人拍散架了。
玉兰没把机器给我，只说：“许守成，你有本事就给我坐稳。”
我真坐下了。
录像里我脸还没松，肩膀抵着椅背，没几秒就要伸手去够桌上的筷子。
玉兰叫我坐回来，许晴趴在桌子另一头，笑得校服领子上沾了面汤。
录像到了这儿黑了一下。
再亮起来，墙上挂钟往前走了好一阵，许晴也走了。
玉兰把机子摆在桌上对着自己，镜头里才有了她的脸。
她说：“我给你买过一回船票。那回你请不到假，最后我自己也没去。下次我先给我自己买。”
她停了一会儿，又说我可记仇了，录在这儿，省得你说我忘了。
我伸手按住暂停。
老罗端着茶杯站起来，在门边停了停。
“我去问问老蒋他们家有几盘，你慢慢看。”
门开了又合。
屏幕停在玉兰说完这句的时候，她眼里有笑，下巴稍稍抬起来了。
我摸到裤兜里的手机，掏出来，先没给许晴打电话。
我想起来那回为什么没去。
厂里那两天确实缺人，但我不是请不到假。
我把排好的休息让给一个要搬家的小伙子，想着玉兰好说话，早一周晚一周都成。
船票退掉那天，她把两个橘子摁进我饭盒最底下。
我回到家嫌皮压烂了，她说拿出来吃，烂了也没人罚你。
我居然就吃完了。
坐在那间以前天天换工服的小屋里，我望着电视，猛地想起那橘子酸得我下巴发紧。
这么些年过去，嘴里还真往外泛酸。
我把暂停解开，把她刚才那句话又听了一遍。
这回我坐到了椅子最里头，两只手摁在膝盖上，没去碰桌子。
6 六根蜡烛
豆豆生日是星期四，星期六上午才到淮城。
许晴发消息问我几点在家，我请她先问我几点有空。
屏幕上显示了两次正在输入。
过了一会儿，她发来一句：“豆豆想找你吃蛋糕，今天你有空吗？”
我回她，下午三点，带他到百货大楼门口。
中午我在活动室拷好第一盘带子，送到老蒋女儿手里。
带子里有老蒋在院里晒床单，她妈扶着洗衣盆，在旁边骂他做事没根，盆里这么多水，不知道泼出去再端。
老蒋女儿听见她妈开口，一边笑，一边从包里掏出眼镜，戴了两次才戴稳。
拷录像的钱她给了八十。
我报价六十，她说二十是请我把骂人的一段另外拷给她弟，省得他每次说妈只骂过姐姐。
我收了八十，把两份文件分别起了名字。
出门前我特意照了一下窗玻璃。
短袖外面沾着点桌上的灰，拍掉了，领口还挺平。
在百货大楼门口等人的那一刻，我才发现自己想让许晴问一句，爸你最近在做什么。
她领着豆豆从出租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一个有泰文字的纸袋。
我看见那袋子，话就凉了半截。
她把袋子往身后藏，说冯宁昨天刚回来，带给豆豆的，本来没想拎到这儿。
豆豆已经挣开她的手，跑上来抱我，拿膝盖顶着我腿，催我弯腰。
他给我看一颗新掉的牙。
牙是昨天晚上掉的，他说想送给我，他妈不让，怕我拿它包饺子。
“那你妈挺懂我。”我说。
他把脸埋到我胳膊里，哧哧笑了半天。
我们去挑蛋糕，店里有个六寸的，顶上是一条鱼。
豆豆非要问店员鱼有几根刺。
我就着他的手指看了一会儿，说这条只有三根，剩下的我在泊城都见过了。
“你下次带我去，我要自己数。”
“好。下次我俩商量哪天。”
许晴在收银台掏出手机，要扫店里的码。
我先付了，把发票小票折起来塞兜里。
“我请他，你也来吃？”
她看我一眼，喉咙动了动，说来。
玉兰活着的时候，嫌吃蛋糕甜腻，都要配一壶大麦茶。
我在家泡好了茶，倒了三个杯子。
豆豆一进门就翻鞋柜，想找以前放在底下那双恐龙鞋。
他脚长了，鞋后跟踩下去，还是卡得没法站直。
许晴说赶紧脱，省得把鞋踩坏。
我拿了双大拖鞋给他，两只摆在跟前，一只蓝一只绿。
“外公就有这样的，你凑合穿。”
豆豆穿着去客厅，走一步鞋拍一下地，拍得高兴，把他妈晾在门口。
许晴低头看着鞋柜。
她那双棉拖鞋还在里头，鞋尖有一块玉兰拿旧布补的花。
“我以为你会扔。”
“我没动过。”
她把鞋放下来，没穿，去厨房拿了三把小叉子。
豆豆等不了关窗帘，太阳照在蛋糕上，六根蜡烛的火都看不清。
他趴得很低，问我怎么知道愿望许成功了。
我说我小时候没有蜡烛吹，想要什么就偷偷跟自己说，能办的慢慢办。
“那妈妈你想要什么？”
许晴手里还有两把叉子，一把给了我，一把留给自己。
她说：“我想睡一个不用设闹钟的觉。”
豆豆马上把他那把叉子塞进她手里，说那你少洗一把，这把先用我的。
我笑了一声，她也笑了，眼眶却有点红。
吃蛋糕吃到一半，冯浩打电话来，问豆豆明天去不去奶奶家看照片。
豆豆说先问外公明天干吗。
我把叉子放下。
“外公明天有活儿，不能去奶奶家。”
他拿嘴抿了抿盘子上的一点奶油，问那今天还能待多久。
“吃完我给你看一段录像，然后你和妈妈回去。晚上我要把活做完。”
他自己跑去拿纸巾，擦得嘴角还留一点白。
我给他看了那段船上的视频。
画面晃向船头时，他本来坐得端正，一下把两条腿都跷了起来。
“这个声音是我！”他说。
我让他选一张停在浪上的画面，答应洗出来给他留着。
他选完，我把手机关了，陪他到楼下打车。
许晴要给我留那个泰国纸袋，我问里头是什么。
她把袋口掰开，里面有一大罐海苔，是我以前给豆豆买过的牌子。
我只拿了一小袋，请她替我谢冯宁。
豆豆坐到车里，又从袋里拿了一小袋递出来。
“外公，你也得有明天吃的。”
我接了。
许晴已经把车门扶住，迟迟没推。
“爸，明天我也不去看那些照片。冯浩说有个事想来跟你谈，我让他先问你。”
我看着她。
“他自己开口，我就听听。”
车走后我回到楼上，桌上还留着豆豆吹灭的六根细蜡烛。
一根倒在奶油里，一根压在许晴用过的纸碟下。
我拿筷子把它们夹出来，洗掉奶油，收进抽屉。
小时候许晴也是这样，一吃到好东西就要给我留明天的。
她如今坐在我对面，许个睡觉的愿望，还得给别人洗三把叉子。
我站在水池边上心疼了她一会儿。
钟响五点，我把水龙头关紧，拿起钥匙，去给自己的活开门。
7 开价
冯浩约我在车站对面的茶馆见面。
我到的时候，方秀琴也在，面前摆着一壶盖子还没揭开的茶。
她把我叫过去，请我坐她对面。
我没坐，先看冯浩。
“你说你一个人来。”
“妈有几句话也想跟您说。”他给我拉椅子，“咱们坐下说，茶凉得快。”
我把椅子往后拉了半尺。
“十点前我要去交东西。”
方秀琴马上说耽误不了那么久。
她把包里的盒子拿出来，是一条折起来的薄毯，摸上去滑，盒盖上的字我一个也认不出来。
“海边买的，我特意多拿了一条。晴晴不在场，那边买东西的人一个劲儿推销，冯浩也心烦。”
我把盒子推回去。
她手落在盒盖上，忽然说：“亲家，话说开了也好。当初晴晴说你跟豆豆有安排，我想着你点过头。”
“到机场你就知道我没点过头了。”
茶馆里有电水壶咔哒跳起来的声音。
方秀琴打开盒盖，拨了拨里头的一条流苏。
“那会儿临登机，我总不能把人全叫下来。是我过生日，我盼了半年，老冯膝盖刚好一点，我怕再往后谁都去不了。”
她说得实在。
我听着，心里反而一沉。
“我也盼了半年。”我说。
她手松开了。
“你们把椅子搬近一点，我挤不进去了，直接告诉我就成。你坐飞机发视频的时候，别人还以为是我闺女自己放着不去。”
冯浩往前倾了一下。
“叔，我妈是给我们留面子。”
“我在那里面是哪家的面子？”
他嘴张着，没找到话接。
方秀琴把盒子关上，塞回包里。
“行，那回群里我把话说全。冯浩，你要请谁，自己说。”
她拎包走了，把椅子底下掉的一小片包装纸也捡走了。
冯浩望着门外，等看不见她了，拿手机翻出一张表。
是他的上班时间和豆豆幼儿园的接送时间。
他项目上进了紧赶工的时候，许晴正在竞聘门店的主管，等开学以后，接孩子的时间差着两个钟头。
钟姐这学期接不了晚上，她闺女升了初中，也得有人管。
他说愿意每个月给我四千，家里客房现成，周末我想回来，车钱他付。
他说到四千时，还把屏幕划亮了一点。
我本来想马上回绝，低头把表看完了。
整张表上，只有许晴和钟姐的名字。
“你在哪儿？”
“我六点下班，开过去最少一个小时。”
“她呢？”
“平时也得六点。她升上去就更没准了，店里有客人，关了门也得谈完。”
“那你一个小时的路，她多少？”
他把手放下来。
“叔，具体谁去接几天，我们可以再谈。我今天主要是来问你有没有兴趣。”
“没兴趣。”
他眨了一下眼，像我说得太快，他没来得及把剩下的说完。
我指了指屏幕，让他留着那张表。
“豆豆要来找我吃饭、过夜，有空我求之不得。你要个人每天下午四点在门口等，那个人你们自己找。”
他握紧手机。
“四千在外面也能找，可外人哪有外公上心？”
我喝了一口早就凉下来的茶。
“你也知道我上心。上心的人好讲话，误了事还舍不得往外走。机场那天你们就指着这个。”
“我那天不知道她连你的票都没买。”
“你在我眼前拖着她的箱子，听到她说留一个，你去泰国了。你自己儿子几点有人来接，后头问过吗？”
他低头去按手机，按了两下，屏幕给他按黑了。
我最难过的其实还有一句。
我差一点就想问他，泰国回来那天，他有没有当着许晴的面高高兴兴给所有人分礼物。
这种事用不着问他，许晴拎着冯宁的纸袋来见我，袋口已经被手汗浸软了。
“孩子在跟前，你叫我爸。这里没孩子，你叫我叔，我也听见了。”我把桌上那张茶单移回纸盒旁边，“下回你需要人接，先问问自己哪一天能早走。”
我把茶钱放在桌边。
他看了一眼，突然问我做的什么活，十点钟一定要去。
我说要给别人送几段旧录像，老太太等了一星期。
“八十块钱的事，你跟她定了钟点？”
我把钥匙在手心里转了个圈。
“八十块钱还真得按钟点。你四千块钱一开口，我这一辈子都得等你的钟点。”
他直到我起身才站起来，椅子在地砖上划出一声。
我没等他送，顺着人行道一路往原来的场站走。
老罗就在门口等我，旁边站着一对拄拐杖的老夫妻。
老头见我远远过来，把我名字喊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冯浩的那张表，到底一格也没填上我的名字。
8 谁坐头一排
方秀琴当天就在群里发了条语音。
她说许晴飞回杭州带孩子，原来在机场才跟我商量，我有事去不了，她先前听岔了。
有个亲戚问哪来的听岔，机票都买了，还能听岔吗。
方秀琴没接话，把头一天发的旅游合照撤了。
我刚要把手机收起来，许晴在那条语音下面回了一句。
“是我没跟我爸商量，票是我先买的。”
她的头像是一只豆豆画的蓝色小狗。
那只狗在屏幕上停了很久，再没人回。
我把这句话看了两遍，终于能把群里的那段视频从脑子里挪开一小块地方。
隔天老罗拿来一沓纸，催我挑一段我们自己的片子。
月底聚会原先就几个熟人，老蒋女儿把录像带回家后，来问的人多了。
管活动室的小周干脆腾出有顶棚的场站旧候车廊，想摆三十把椅子，借个投影，一家挑一小段放。
她留了一张报名表，说让我家先选。
我在名字栏填了许守成，底下空着。
老罗看了一眼，问我放玉兰拍的那盘行不行。
“我还没问许晴。”
“你年轻那会儿可从来不问。”
我瞪他一眼。
他说你瞪我也成，我爸在路边打嗝那回，就是你摄像机架得离他太近，害我媳妇看见以后学了半个月。
我笑完，把单子翻过去。
上头还问每家留几把椅子。
我原先想留两把，想到最近这摊事，一时不知道该往哪栏填。
许晴是星期二晚上给我打视频的。
她刚下班，站在单元楼门口，背后灯一暗一亮。
她问我发给她的那张电视照片是不是从录像里截的。
我说是，你妈拍的，你给她画船票那年。
她把手机拿近了些。
“那盘还有后半段。你妈自己说了几句话。”
她找了个有光的地方站住。
“我记得。她是不是提过给你买船票？”
我没料到她早知道。
“那时我在门边听见的。她怕你哪天翻出来，后来特意把那盘带子藏到叠被子的格里了。”
“她怕我生气？”
“她怕你直接抹掉，说一盘带子挺贵，给你拿去录球赛多划算。”
楼下有小孩骑车经过，车尾绑着的铃响了两声。
我没跟着笑。
我从前真拿录像带录过球赛，有一盘里头是许晴跳舞。
她穿着绿裙子，后排有两个小孩撞到了她，她从中间一路挤出去，等下一个八拍又追了回来。
我只顾着替她生那一下的气，还跟玉兰说以后少让孩子参加这些，白交钱。
后来许晴来找，我已经在那盘上录了半场球。
她没同我吵，把盒子上写的日子用手指搓了很久，最后把盒子带回自己房间了。
“跳舞那盘，我以前想过能不能给你找回来。”我说。
许晴动了动手机。
“我那天回来本来想叫你看，我摔了一跤又跟上了，前面老师还让我领队。”
我拿指头在报名表上沿按了一下。
她花这么些年才说到第二个八拍，我当年在相机后头坐了全程，眼里居然只有她摔倒。
“我现在手里这盘，想放你妈叫我坐稳那段。你也在里头，我先给你发过去，你愿意我再放。”
“我妈说船票那段呢？”
“那个我留在家听。”
她往楼门旁边让了让，后头有人拎着菜进去了。
“你怎么现在才让我挑？”
我说：“我以前以为反正你在家，我拍不着还有下一回。”
许晴把手搭上玻璃门。
“爸，豆豆快开学了。他们班排一个秋天的节目，老师说可以请一个家长坐头一排拍。”
她咬了下嘴唇。
“他昨天把那张位置票写了你的名字。我没替你答应。我一会儿叫他自己问。”
我没马上接话。
桌上报名表那个格子还是空的，我本来已经伸手要把笔拿回来。
“行。”我说，“等他问。”
夜里许晴看完我发的录像，回了十七秒语音。
开头什么也没有，后面她在笑。
她说放到妈喊你坐稳，你坐回去为止，那儿正好。
语音发完，她又打了几个字。
“你能给我留个位子吗？”
我拿起笔，在表上填了三。
我也该坐一把。
9 小鼓手
豆豆是洗完澡打来的电话，嘴里还含着没吐干净的牙膏。
他问我星期六可不可以来，看他敲鼓。
我问是早上还是下午，他举着一张纸，凑到镜头跟前念。
念到十点，许晴伸手要替他把纸拿远点，他立刻把手往回收。
“我自己会。”
我等他把幼儿园的大门往哪儿拐也说完了，才应一声好。
“你要带箱子来吗？”
“我坐火车，当天回去，背一个包就成。”
他在纸上补了个小人，说到时候要找背包的人。
电话挂了以后我一查，礼拜六上午老罗替我约了两个从外地回来的客户。
有一家只有半天在淮城，约的是我当面给他们挑片。
我给人家打电话问能不能早一点。
对方说七点刚下火车，得先去看病人，实在挪不开。
老罗听说我要去杭州，打算让我把钥匙留下，他替我接了这单。
他会放带子，可那家人不肯把带子留下，说是独一份，想自己看着人弄。
我手里那笔定金还在，想了想，给人家退了回去。
人家也没骂我，说得空再问，随后发了个再见的表情。
我把那格划掉。
划完再看，星期六上午空出来一大块，两百多块钱也跟着空了。
我疼得吸了一下气，又把车票买了。
火车进杭州时，天刚亮透。
出站的人比我想的多，我跟错过一段路，掏出手机来照着箭头走回去。
学认路那两个月，我天天拿去买菜练手。
哪条街有几根树我都知道，也得硬忍着等手机说请掉头。
今天它终于有了真用处。
许晴在幼儿园门口等我，手里提着一份包子。
她说豆豆早早进去排练了，早饭给我买了两个口味。
我刚掰开第一个，她低声问：“你是七点从家出来的？”
“四点多醒的，睡不着。”
她望了我一眼，把袋里那瓶豆浆也拧开递给我。
礼堂里面贴着孩子画的纸树，豆豆给我的位置在树根边，头一排靠过道。
许晴自己去后排坐，半途还回头问我用不用借个支架。
我说不用，我今天手挺稳。
真正节目一开场，我手机差点没掉下去。
二十几个孩子戴着纸叶子，敲鼓的在最后面。
豆豆的纸叶子折了个角，我先认出角，再认出人。
他左手抓着鼓槌，右手在裤子上蹭来蹭去。
老师举手，他慢了一拍，后边追上了，鼓点还特别重。
旁边两个大人笑，说哪家小朋友这一槌都敲到下一个节目去了。
我把手机放低了一些，从屏幕边上看他。
他往我这边瞥了一眼。
我抬起空着的手，手心朝外给他看。
他好像安下来了，后面有个小孩鼓掉到地上，他忍住没停，眼睛一直盯着老师的手。
最后一下敲齐，别的小孩跑去排队，他弯腰把那只掉的鼓捡了，才跟上去。
散场后他挤过来，第一句问的是我敲错的地方录到了吗。
我说录到了，后面你跟上去也录到了。
“捡鼓呢？”
“那个也有。”
他把手往我手背上一扣，终于笑了。
我回头去找许晴，发现她站在纸树旁边，眼睛湿着。
她等我走过去才说：“我小时候那个，你也看到我跟上去了。”
我点了头。
“看到了。那会儿只顾着嫌人家的队形没排好，害我闺女摔了，自己都不知道在生谁的气。”
她低头去摸纸树上的毛边，摸了两下就松开。
“我其实想看我领队时什么样。”
我说那段没了，我知道。
我站在那儿，比在机场说把钱还我还难受。
钱还得回来，我手里没有第二盘绿裙子的录像。
旁边散场的人陆续往外走，她摸出手机，问我要不要和豆豆在纸树前合个影。
我把手机给她，叫她也过来。
请后排一位家长给我们拍的，许晴站在我和豆豆中间。
我以前见人拿手机就想说等我把衣服理理，今天豆豆拽着我的包，许晴两手举到头上学纸叶子，我也跟着把手举起来了。
照片里我的袖口翻了一道。
她发给我时问要不要重拍，我点保存，说这张就挺好。
出去走到门口，许晴问我上不上楼坐。
我看了看表，说先在外头吃个午饭，家里下回再去。
她带我去了一家做葱油面的馆子。
豆豆自己选了靠窗的位子，把鼓槌放在桌沿上。
许晴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两次，她看完，倒扣了过去。
我问她要不要先回，下午不是还得上班。
“我请了半天，三点才回店里。”
她把纸杯烫过，给我倒了杯热水。
“等会儿能让我送你去车站吗？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我把杯子拿过来，两只手端着。
车票是我自己买的，离发车还有好一会儿。
“行。”我说，“你先吃，葱油都让豆豆给挑完了。”
10 你就会答应
去车站的路上，豆豆靠在许晴肩上睡着了。
出租车到门口，许晴问司机能不能等五分钟，她说完话还坐这辆车走。
司机往前指了指，说等可以，得到下客区外头等。
我们就沿着栏杆走到那片有树荫的地方。
许晴在长凳上坐下，把豆豆往上托了托。
我想替她托住孩子的头，她朝我摇头，说抱得动。
远一点的地方能看见进站的人，箱子拖过地砖，有一阵格外响。
“爸，当初我想过问你要不要带豆豆。”她说。
“哪天想的？”
“买你那张票之前。字都打好了。我一想，你要是知道我去泰国，肯定先问我把你放在哪儿。”
我站在她旁边，把背包从一边肩换到另一边。
“你知道我会问。”
“嗯。”
她说定酒店那天，冯浩给她看了两个房型。
她婆婆过整生日，想要晚上一出来就能听见海。
当时她要是非说再添她爸，也不是找不出房间，可能得住两层，或者换一家。
她说那天从门店盘点回来，豆豆的两只袜子都泡在水里，冯浩坐在沙发上查他爸去海边能不能上下台阶。
她本来就想在海边躺上两天，想有人把早饭推到床边，哪怕早饭难吃，也省得她猜豆豆今天想不想吃鸡蛋。
等冯浩问行不行，她就说定吧。
“定完，我还挺高兴的。”
许晴说到这儿，豆豆动了一下。
她把孩子脸边蹭上来的衣领抻平，等他又睡沉了才看我。
“我连把你放在哪儿都没想好。然后我想起来钟姐只能看一天。”
我问：“所以那天跟我说箱子买亮一点，你已经想好让我干什么了？”
“我想着你到了我家，看到豆豆，晚上自己就想留下来。我连回程都没给你订。”
她一说完这句，眼睛就垂下去了。
我眼前又冒出机场那只行李车。
五顶帽子，她婆婆把最上头一顶拿起来的时候，我还在想我的会不会压在最底下。
我问许晴：“我要是那天真上了飞杭州的飞机，你在泰国会给我打电话吗？”
她张了张嘴。
“会。”
“问豆豆吃什么，还是问我玩什么？”
她一下把脸侧过去了。
我也把脸转开。
有个送人的女人从停车的地方跑回来，手里举着一袋忘在车上的糕点。
她叫爸，前头一个头发比我还白的人回身去接。
我从那两个人身上把眼睛收回来。
“你妈刚走那年，我去你那儿给你们看了四个月孩子。”我说，“那时候你问我夜里睡不睡得着，我嘴硬，说床板挺好。其实我爱听豆豆睡着的时候叫你。隔一堵墙，屋里还有个人醒着，还有个人能答应。”
许晴鼻尖慢慢红了。
“后来钟姐来了，你给我买了回淮城的票。你怕我晚走赶不上火车，早上五点四十就起来给我煎了两个鸡蛋。”
我把她那时候说的话记得清清楚楚。
她说爸，等我忙完这阵，一定领你去过过好日子。
我那天一路捧着鸡蛋盒，到了家还剩一个，舍不得吃。
“你不用带我过什么好日子。我想的是，我闺女记得我在家。”
豆豆一条腿往下滑。
许晴用膝盖顶住他的脚，抬头看我。
“爸，我记得。我就是觉得记得了，哪天补都行。”
她把话说得那么轻，我听完却得把脚往外迈一点，才觉得站稳。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对不起。我想省我自己的事，故意把你拖到了机场。”
我看她半天。
这回她没提她妈，没提冯浩，也没问我是不是非要计较。
我坐到长凳另一端。
“我听到了。”
她小声问：“你现在还会想跟我去看海吗？”
“今天想不出来。”我说，“我一想，就先想起你给我看的那张票。”
她点了一下头，手背在豆豆的头发上停了停。
我兜里震了两下，是她刚转来的两千块钱。
这回备注写了还旅费。
“还有三千九百二。”她说，“十五号给你。下周我跟冯浩重新算孩子的接送，我已经问过园里能延到几点。晚上真没人，我自己想办法。”
我把钱收了。
许晴眼睛盯着手机，像在等我再说一句，让她把这两千先拿回去用。
我把手机装进兜里，挪过去碰了一下她的肩。
“豆豆鞋要掉了。”
她低头，赶紧把他那只鞋往上提。
孩子醒了一半，问到车站了怎么还不开鼓。
我替他把差点滑到地上的纸袋拎起来。
鼓槌在里头撞了一下，声音比在台上小得多。
我检票前回过头，他们母子俩还在玻璃外头。
豆豆困得打了个哈欠，许晴两只手把他举了起来。
她举得够高，连我前面两个排队的人都笑着让开了一点。
她也举累了，胳膊往下沉，豆豆的鞋尖碰到她膝盖。
她没叫我回去搭把手，只把脸从孩子肩膀后面露出来，朝我张了张嘴。
隔着玻璃我没听见声音，但我看见她在叫我。
11 自己那一格
十五号早上八点，我刚给活动室开门，手机就响了。
许晴转来了三千九百二。
我点了收款，翻到从前那笔转账，把两头的账在心里加了一遍。
六千八全回来了。
从机场出门到这会儿，我头一次想起那张飞机票时，先想起自己在泊城买的两枝花。
许晴跟着发了一张图，没发房型，也没发车次。
是豆豆家的冰箱门。
一排磁铁底下压了张表，每一格都涂了颜色。
周一和周四是黄的，周二和周三是蓝的，周五画了一个外头套圆圈的问号。
我把图放大，蓝格子里写的是冯浩。
我正要问，豆豆就打了视频过来。
他穿着睡衣，问我知不知道蓝的写了什么。
我说写了你爸的名字。
他往后头喊，爸爸，外公也认识这两个字。
冯浩露了半张脸，嘴上叼着面包。
他走过来，把面包拿下去，问我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豆豆那个保温饭盒的盖子拧开。
我说把盖子周围擦干，拿块不打滑的布包住盖子再试。
他照着做，咔一下拧开了，里头是昨晚剩的一块紫薯。
豆豆摸着紫薯笑了，捧着盒子在厨房里转了一圈。
冯浩把手机接过去，往冰箱门上照了照。
“上周先这么试了五天。”他说，“我那两天四点前出门，把下午那个会给了同事。我回来把他要的东西做好，月底奖就少算我一点。”
“周五呢？”
“园里能晚接一个钟头。我俩谁有空谁接，实在撞了，已经问好另一家托管，先按次付。那家一进门就让豆豆自己放书包，他试了两次，肯去了。”
他把画面转回来，问我月底放录像能不能也有他的位置。
我说位置是有，你自己跟小周说，她得知道几个人。
冯浩点了点头，临挂电话又把手机拿近了些。
“爸，茶馆里我说八十块那个事，我回来想过。您给谁送都该准时。”
我正拿扫帚扫门边一片树叶。
叶子扫出去，风一吹，又翻回来。
“我最近一盘收一百了。”我说。
他愣了两秒，笑了。
“挺好。”
他没把话扯回接孩子，也没问能不能借放录像的事把一家人都凑上。
我把扫帚竖回门边，把小周的电话发给他。
许晴晚上才给我来电话。
她竞聘的那轮结果出来了，主管给了另一家店调来的同事，她比人家少带过两个人。
她说她当着面问店长下次能不能让她管一个活动，从排班开始练。
我问她店长怎么说。
“他说可以试试。我给了他两个周末选，另外两个我已经约了人。”
“约了谁？”
“一个约豆豆去看火车模型，还有一个约了你。”
我在凳子上坐下。
“你约我什么了？”
“去看你的片子。你留的椅子，我也能给你留一张吧？”
她说完自己先停了一下。
我看向窗外，门口竖着一摞小周从库里翻出来的折椅，有一把椅背裂了道缝。
我前两天还让老罗把它摆最靠边上，我站累了歇个脚。
“你给我挑一把好坐的。”我说。
“要靠过道吗？”
我想了想。
“你坐哪儿，我坐你边上。老罗挨着我，他老想从我这儿借眼镜。”
许晴笑着答应。
这时候我又想起一件事，问她：“你那两千里，有没有从孩子的托管钱里挪？”
话刚出口，我就想抽自己一下。
果然，她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上周我把原来买的一双鞋退了，工资也到了。”
我差点接着问她什么鞋，多贵。
玉兰以前在厨房朝我扔过一块蒜皮，说你这个人，问第三句以前先吃一口。
我伸手去拿桌上的橘子，掰了一瓣放嘴里。
“我知道了。”我说。
她没等我问第三句，跟我说豆豆给两张椅子做了名牌。
他用上学发的绿蜡笔，名字写得大，椅背窄的话就得把纸折起来。
我说折了就看不全，带过来我找两把宽的。
挂电话后我把小周给我的单子拿出来。
这些天经我手拷了十二盘，有两盘打不开，我原样退回去，没收钱。
剩下的金额加起来，扣掉买线和借设备的钱，还有七百多。
我拿这七百多在街口订了一只新硬盘，老板让我明天下午来拿。
剩的零钱，我又去买了一盒比豆豆用的还粗的蜡笔。
椅背上总得再有个老罗吧。
我回到活动室，在纸上一笔一画写了他的名字。
笔尖磨秃了一点，最后那个罗写得比头一个字大。
我也没重来，撕下来贴在那把带蓝布垫的凳子后头。
老罗那天进门，看见自己名字先说俗，又把凳子扳过去看了一眼。
他问：“你那把呢？”
“有人给我留了。”
我说得顺溜，说完还有点想笑。
12 换地方
放片子的前一晚，淮城下了场大雨。
我半夜听见楼下有人把电动车往门洞里推，就想起候车廊那面墙。
那地方一头敞着，雨要是斜着灌，墙根先湿，再往里漫。
早上到了一看，比我想的还重。
有一块顶棚沿着旧缝漏了一夜，地上积水没过我鞋底，刚擦完的椅子又湿了九把。
老罗在廊底下拿拖把赶水。
他见我过来，往我身后望了一眼，说小周去借屋了，叫我千万先别把机器拿出来。
我的手已经摸到工具箱提手了。
那点积水从缝里往外渗，看着像能擦掉。
我往里站了一步，一滴水正打在后脖子上，才把手收回来。
小周借到的地方是旧食堂旁边一间配餐室。
她把门打开，里面两排长桌，一只吊扇，一个烧水台。
门往里开，靠窗地面有高出来的一截。
挪桌子能放二十来把椅子，报名的有三十一个，另外还有几个说要过来看看。
小周问我延期行不行。
我望着门上的那张旧食堂价目表，一下答不出来。
有家人为了陪老太太看她年轻时的片子，早上从邻市出发，车都快到了。
还有老罗的姐姐腿不好，坐别人的车过来，车主晚上要赶回泊城。
我去烧水台边转了一圈，摸到裤袋里的手机。
先给许晴发了句，地方漏雨，可能改天。
她回我，她和豆豆中午出发，车站离家近，我定了再告诉她。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
我以前真着急时，常说算了，然后一个人去把难办的事全扛起来。
今天我自己拿不定，就把配餐室从门口到窗下拍给她，问她能不能帮我看看桌椅怎么摆。
过了两分钟，她打来视频。
她脚边有只半开的鞋盒，手机支在鞋柜上。
“你走一趟给我看。”她说，“从门边往里走，慢点儿。”
我一步一步给她照，老罗在一旁拿脚量桌子长短。
她问能不能分两场，先来的看一场，后到的看一场，两场中间空一刻钟好换人。
“那有的人片子得放两遍。”我说。
“你想让谁都能看见你的那段？”
我看着手机里自己那张脸。
“我想要来的都看见。”
她说，那就放两遍。
她以前在门店搞过小讲座，隔着屏幕给我数人头，哪排得空出一块让拄拐杖的人转身。
我叫老罗先试着把长桌推到最后面，朝门的地方确实宽敞了。
他一屁股坐上头，说放完还能卖凉粉。
我赶紧把他赶下来，跟许晴说：“你能帮我把两场时间写在一张纸上吗？我跟老罗打电话，小周有地方打出来，给你贴门口。”
许晴低头看了眼时间。
“能。表给我一份，我先把能参加第一场的勾出来，豆豆他爸跟我分头问。你负责问那几家年纪大的，熟面孔他们好应声。”
这回我没跟她说别耽误了车。
我说：“辛苦了。你来了就坐下，门口有人。”
那边有拉拉链的声音，豆豆喊了一句我也可以勾，我知道老罗爷爷几点有空。
老罗凑到手机边，问他几点。
“我什么时候来，你就什么时候有空。”
老罗给他逗得直咳嗽。
我拿着报名表和小周逐家打电话。
有一位老头问要不要给第二场留个晚饭时间，我给他添到了第一场，说他孙女应该也还没走。
老人家答应得大声，电话挂之前还叫我给他挑个离屏幕远一点的座，他戴老花镜看近了反而模糊。
最后有两个小年轻换到了第二场，赶时间的那几家全排进了第一场。
小周把印出来的纸给我。
最上头是两行大字，旧候车廊地滑，放映请往东走。
她把纸贴到雨水打不进来的玻璃门上，又用笔在下面添了个箭头。
下午我和老罗把最后一把椅子搬进屋。
椅子放下了，我才发现自己把墙根那个多出来的位置留给了我。
老罗过来拿蓝布垫子，问我是不是还想在这儿站着盯机器。
我想了想，把椅子挪到中间。
上面用胶带贴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是豆豆托许晴先拍过来让我照着写的，外公。
我在底下补上了许守成。
试映最后半分钟，画面照到我的时候，我过去把屋里的灯关掉，坐回那张椅子。
中间那把比墙根看得清楚。
我看见从前的我在电视桌旁边绷着肩，觉得那人该再往椅背上靠一点，省得看起来跟要跑一样。
13 许守成，坐稳
豆豆是跑进配餐室的。
我听见鞋底响，回头，他已经把我手边那张椅子转过来，要看我写的字。
“我叫你外公，你还要把你名字写上啊？”
“有人光认识许守成。”我说。
他又把椅子转回去，用手在布面上擦了两下。
“那你坐，我让他们认识你。”
许晴从门口走进来，头发让雨淋湿了几绺。
她今天没戴发带，头发从中间分开，发缝像她穿校服那时候。
她把包放在她那把椅子脚下，正要站起来去帮一个老太太收伞，看见小周已经迎过去，又坐了下来。
第一场比表上晚三分钟开始。
我放了几段老场站的录像，有头一批女司机下班交钥匙，有早班车出去时，站牌下站着卖糖糕的人。
老罗的姐姐在画面里拎着只袋子骂他，叫他别买，家里又不是没有油。
她今天坐最前面，骂到那个油字，自己先笑了。
老罗也笑，手抬起来像是还要跟她吵，抬到一半又放了下去。
下一段里是个小伙子拿到第一笔工资，把信封举得比自己头还高。
今天那人坐在最后一排，儿子已经比他高了一截。
有人问信封里当时多少钱，他先说记不得，过了一会儿，低低说了个数。
二百七十六。
他说第一句时我们都笑，听见这个数，屋里慢慢静了。
到我家那段，我本能地从椅子上起来了。
鼠标就在旁边长桌上，我怕接得不好，想过去看看。
许晴没拉我。
她拿起脚边的包，从椅子上让开一点，把我那一侧的座位重新腾出来。
我看了眼墙上，前一段已经放完，黑底上慢慢出来了我打进去的四个字。
玉兰试拍。
我还是坐了回去。
桌上的半碗凉面倒扣过来，底下有人笑。
许晴在我旁边屏住了气。
玉兰在右边音箱里问，红的是摁一下还是老摁着。
我听到许晴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录像里她穿着校服，给她妈摊开那张船票。
有人问船边上是什么，豆豆站起来说是他外婆的腿。
大家哄地笑了。
许晴去拉他的衣角，他也没躲，顺势挨着她膝盖坐了下来。
玉兰跟他们一块儿笑。
我听了两遍这个声音，还以为自己够受用了。
如今屋里还有其他人跟她一块儿笑，我才知道，在家里关上门听，和在这儿让大家都听见，是两码事。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淌进嘴里。
画面里我又去抢相机。
她说：“许守成，你有本事就给我坐稳。”
这回屋里好多个人掉过头来看我。
有个人在后面喊，许师傅，叫你呢。
我没站。
我两只脚搁在地上，后腰靠到椅背上，拿手捂了下脸。
“听见了。”我说。
画面上的我也坐下了。
许晴的手从椅子中间伸过来，手背挨了一下我的手背。
我把手翻过来。
她很用力地抓了我一下，手心跟刚从外头回来时一样凉。
放到这里，画面黑了。
过了两三秒，有人拍起手，老罗挨着我，拍得最响。
我过去开灯的时候，蒋家老太太的女儿递来一张纸巾，说许师傅你擦擦，沾下巴上了。
我接了，还真从下巴上擦下来一滴水。
她说她要再约一天，请我给她自己也照一段，她儿子下个月放假回来，她有些话老想说。
“你看他有空，让他坐你边上。”我说，“我给你俩一块儿照。”
第二场放完，客人都散了。
冯浩领豆豆到门口等车，小周关灯，我和许晴留下来收那两把有名字的椅子。
她揭胶带揭得慢，把豆豆写的纸整张揭下来了。
“爸，”她把纸托平，“我本来想今天看你还气不气。来了以后我就只想看你。”
我把椅子靠到墙边，站了一会儿。
我想告诉她我在泊城第一天住的房间多少钱，觉得这时候说价不对。
又想把我拍过的船、拍过的花都给她看，一时间不知道从哪个开始。
最后我说：“我在泊城拍的日出，还没发给你吧？”
她摇摇头。
我把手机从兜里拿出来，想按播放，手指点了两次都没点中。
许晴把那两张纸搁到桌上，抬手帮我把屋里最后那盏灯打开。
手机屏幕小，我把它往她那边挪了挪。
天快亮的时候，豆浆摊的白汽比海先出来。
许晴凑过来看，问我旗底下那个戴手套的人在干什么。
“解绳。”我指给她看，“你等一下，等他手松开，太阳就出来了。”
我们站在只剩两把椅子的屋里，把那几分钟从头到尾看完。
她没催我往后拖。
播完我把手机收起来，问她还饿不饿。
“饿。”她说。
“吃面去，给你加个煎鸡蛋。”
她拎起包走了两步，又跑回来拿上桌上那两张纸。
我给她留着门。
她把灯关掉，走到我边上，把写着我名字的那一张放进了我手里。
14 许师傅几点在
聚会过后，有几个人还是照原来的路线找我。
老罗在活动室跟人打牌，总有人进来问许师傅在不在。
有一回我在场，他把眼睛朝我转过来，等着我答话。
我对面坐着个阿姨，刚找出她婆婆留的一张合影让我看。
来问的人抱着一兜录像带，意思是趁我在，把带子往机器里一放，他不急，站这儿等。
我说得先看完手里这一家的。
他就真站了，手里那个塑料袋紧一阵松一阵，老响。
我以前最怕旁边有人等，哪怕那人一句话也不说，我也要把手上的事做快一点。
那天我看见阿姨从兜里又掏出一张小的合影，拿在手里犹豫，没给我。
我把桌上的照片朝她那边转了半圈。
“这一张，你婆婆旁边的孩子是你家老二？”
她松了口气。
“这是老大。老二那天在河边，叫他回来他不肯。”
她总算肯把小照片放下了，指给我看老二刚学会站的时候，两只手抓着一只掉漆的铁皮桶。
等她讲完，站着的那人走了。
我去门口看了一眼，塑料袋的响声已经没了。
他要是再晚走两分钟，我就能给他约个时间。
可人等得难受，我也给他等得难受。
我找了张旧纸，在上头写，以后预约，周二到周五下午。
老罗接过去一看，问我星期一干吗。
“还没想好。”
他拿笔要帮我加上。
我把纸夺回来，说都没想好呢，你急什么。
他哈哈一笑，去替我把场站对面的修理铺老板喊过来了。
老吴那间铺子后头有个小隔间，原先堆纸箱。
她愿意腾出来给我用，按月收两百五，拉一盏灯，能关门，一人说话外头听不清。
我先去看过一次，墙白，里头就一扇巴掌宽的窗。
我问她纸箱能不能不要全搬出去，留几只好的，我拿来给人分开放录像带。
她说行，又把柜子最底下的那格腾给我锁东西。
我头一个月的钱，当场就交给了她。
老蒋的女儿来那天，带了一只搪瓷盘和一个保温桶。
儿子进门先问我收多久的钱，说下午还得见同学。
我问他几点见，他把屏幕亮给我看，离着还有两个钟头。
“能先给你妈留半个钟头？”
他看看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到旁边。
老蒋女儿从保温桶里倒出几个刚煮的饺子，搪瓷盘边上有个磕掉的角，她用食指指着那个角，说蒸第一锅的时候老蒋忘了垫布，盘掉在地上，老头嘴硬，说这样挂起来沥水快。
她儿子已经拿起筷子了，听到这里，又把筷子放回桌上。
“妈，你刚才说外公当时穿着什么？”
她想了一会儿，说穿的还是厂里发的蓝褂子，左胳膊补了块红的，家里没有别的布。
他说我怎么只记得胳膊是红的。
母子俩同时伸手去转盘子，转到那个缺口朝着镜头。
我低头看画面，原先录的是盘子，后来他们的手、脸也都进来了。
半个钟头到了，我提醒了一声。
她儿子看了看时间，问能不能再多录十分钟，钱他来付。
他妈头一回正对着镜头说话。
她说别付两次，你来我这儿坐会儿，我还请得起。
我让机器接着走，把手从按钮上拿开。
这一单做完，我跟老吴借了把锤子，在隔间的门边钉上那张写了预约时间的纸。
写着许守成的那张我贴在里头，进屋才看得见。
贴完我要请老罗吃饭，他问能不能改到礼拜一。
我问他礼拜一有好馆子？
他把筷子一摆。
“礼拜一有你。”
我答应了。
星期一，我们去吃了碗八块钱的馄饨，回来的路上正逢学校放学，孩子们拎着东西挤出来。
手机屏幕亮了，是许晴发来一张豆豆的照片。
他坐在一块铁轨模型旁边，手里两张票，旁边有个空位。
许晴说另一张是她的，她去上厕所，豆豆死活不肯让别人坐。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给她发了张新地方的照片。
她问我：“这礼拜我去看你行吗？”
我看了眼才写上的预约本。
这周五下午有两个人，星期六没排活。
我正想告诉她星期六能来，又想起上回她问我上不上楼，我还欠她一个下回。
“要不这次我去你家。”我说。
那边回得快，问我几点到，她和豆豆来接。
我按着语音，能听见自己说话时那点高兴。
“我先挑车次。你等我消息。”
15 做客
我还是拖着那只亮色箱子到了杭州。
这回轮子响得很轻，因为只装了一身换洗衣服，两包烧饼。
许晴和豆豆在出站口等我。
豆豆手里攥着一张纸，上面画了房门和一张很长的床。
他等我走近了才把图给我看，说你看，外公有自己的房间。
进门时我先看见的是冰箱上那张排班表。
周五的问号旁边添了一块小磁铁，写了托管两个字，底下压着一张收据。
豆豆解了鞋带，自己把鞋推进柜子，催我往里走。
客房挨着阳台，窗下原先放了一张折叠床，胳膊往床沿外挪一下就碰着墙。
现在床换了个方向，床头空出来，放了张窄桌。
桌面上是个黄瓷杯，下面压了一张小纸条。
我拿起来，上头是许晴写的字，热水在隔壁，有事喊我。
豆豆仰起脸问我好不好。
我拍了两下床面。
“好。你那张图上，床画得也够长。”
他得意了一下，就开始在床边脱袜子。
许晴在门口问他干什么。
“我今晚睡外公旁边。”
她没说行也没说不行，朝我看了一眼。
我叫豆豆来摸摸被子，问他半夜醒了是不是会踢腿。
他一下老实了，说会。
“那咱俩讲完故事，各睡各的，早上你醒了来敲门。”
他把脱到脚跟的袜子重新拽上去，问讲两个行不行。
“看你洗澡快不快。”
豆豆跳下床就往外跑，跑到浴室发现里头有人，又往回跑。
冯浩围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举着个剥了一半的蒜头。
他说汤煮着，请我等十分钟，他马上去给豆豆放水。
从前我到他家，路上买的菜常常没等放下，他就出去见人了。
那天他问我鸡翅要不要一边剔骨，一边留着。
我说都留着，孩子吃几根筋也不碍事。
他拿盘子的时候，自己说起那趟旅游。
“我妈生日那天我跟您说了她生日，没跟您说我也是想去。”他把盘子放到桌上，“后来到了地方，我给我爸推了两天轮椅。第三天想和许晴视频，才发现豆豆的作息我一个都记不准。”
我把烧饼从纸袋里拿出来。
他拿一个掰开，热气没有了，里头芝麻还是香。
“现在记得了？”
“九点还不睡，他妈说一遍没用，得我把房间的灯关了，自己也别开。”
我拿手在桌面抹了一下饼渣。
“他今天能晚一刻钟。”
“他说你来讲故事，昨天已经把书挑好了。”
他把另一半烧饼递给我，我接了。
方秀琴这几天住在杭州的妹妹家。
下午她来了一趟，带了一盆自己做的卤蛋。
她没再提那条毯子，说后半个月有一天下午想去接豆豆，已经跟孩子他爸商量过了。
临走，她问我在泊城有没有见到海鸥。
我说见了两只，都比我早点儿到。
她笑笑，说她那次去，天热得睁不开眼，回来了才想起来一张海上的照片也没照。
我从手机里找出船头溅水那段给她看。
她看完先问我凉不凉，我说凉得很。
“那你还玩得那么高兴。”
“对。”我说，“我还想再坐一次。”
晚上豆豆睡了，许晴在客厅开了盏小灯。
她端两杯水过来，把红盖那只给我。
我这才想起来两只杯子都在我的箱子里，她先前问能不能借一个，我让她自己拿的。
“爸，我存了几个去泰国的日子。”她拿出手机，“你先听我说，我还想去，想留一下午什么事也不办。你想去的话，挑你要干的事。咱们可以一起，也可以分开。”
我低头把杯盖旋紧。
她打开一张地图，手指停在海边。
“豆豆也想去。他老说你们上回就约了坐船。他的票我和冯浩出，你那张你自己付。我先问你想不想，再去凑日期。”
我盯着她手机上那一小块蓝色。
问得挺慢，我也可以慢慢答。
“我想去。给我看一下海边住哪儿。”
她打开收藏的几家店。
我挑了有窗的，点进去看，有的窗朝另一栋楼，有的能看海，贵一截。
我给自己选了能看海的那间。
许晴问要不要再找找，我说可以，但这个房先存上。
“票出来你发我看看，咱们俩一块儿按。”我说。
她没忙着切到另一个页面，先把手机放下了。
“好。”
客房的窗能看见小区花园里一盏圆灯。
睡前我把窗帘拉到一半，留一点光。
刚闭眼，门外就响了两下。
我问是谁，豆豆把嘴凑到门缝旁边，说是我，我先练习一下明天怎么敲。
我躺在床上笑了半天。
他踩着拖鞋跑远了，屋里又静下来。
我把窗帘留成原样，翻了个身，睡着了。
16 三张票
两个月后，我们从淮城出发。
冯浩开车送我们，到了机场，只替豆豆把恐龙书包从后座拿出来。
他当天要回杭州上班，临走蹲下跟豆豆说，你拍条鱼给我看，哪条都行。
豆豆从书包上解下来一只软胶恐龙，说这个先跟你回去，别放洗衣机里。
冯浩把恐龙塞进口袋，笑着走了。
我和许晴是在同一个晚上买的票。
她先把页面发给我，我们对过日期、名字和到的地方，我那张用的是我自己的钱。
如今站在原来那排玻璃前，我又把手机掏了出来。
许晴看了我一眼。
“要不要我帮你看？”
我说我都找到地方了，往右走。
她把豆豆从两辆行李车中间牵回来，跟我往右走。
进候机厅，我们买了三杯喝的。
豆豆拿了一杯太烫的豆浆，走到座位旁边时让我接过去，说今天我们三个的位置连着，你坐窗边。
我低头一看，自己的登机牌在他手里，给他攥得卷了边。
“你不想坐窗边？”
“我想。”他说，“妈妈说你头一次去，你可以先看。”
许晴原本在给自己那杯拧盖子，听到这儿，把瓶子搁下了。
“我说的是，让外公自己选。你上去可以问他能不能换一会儿。”
“那我现在就问。”
我把豆浆接过来，跟他商量，起飞我看，到了地方他看。
他想了几秒，伸出小指跟我拉钩。
飞机跑起来以后，我真把脸贴到窗边了。
机场外还有车在路上跑，等飞机再往上抬一点，车就像停住了，跟玉兰以前给许晴买过的纽扣差不多大。
我看得忘了动，许晴把安全带上的扣子给我挪了挪，免得它硌我。
我转过头时她正低头喝水。
她以前跟我出门，发现我发呆就要问我是不是心里有事。
今天她把杯盖拧好了，笑着问我看到什么了。
“看到咱们淮城。”我说。
说完我又扭过脸，找了半天，认不出是从哪里飞出来的。
飞机开始下降前，趁系安全带的灯还没亮，我照约定跟豆豆换了座。
他在窗边念叨云挡住了，云挪开一点儿就能看到海。
我坐到中间那把椅子上，等他把看见的东西一样一样念给我听。
第二天我醒得早。
我照出门前商量的，自己去找看日出的地方。
许晴睡懒觉，豆豆醒了也先跟她吃早饭，等我回来再去坐船。
从旅馆下去有两条路，门口的人说了好几句我也没听懂，只好打开手机，指着昨天存下的海边照片给他看。
他带我走到门外，比了一个拐弯的手势。
我顺着他指的地方走，遇见两个人推一辆卖粥的车，便跟在后头。
车在离水很远的地方停下，前面搭了一个矮棚，有人坐在里面剥虾。
我找块长石头坐了下来。
水是平的，天也平，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线光把它们隔开。
我把手机举起来，照了那两个推车的人。
其中一个发现镜头，把手里刚揭开的锅盖往上抬了抬，热气就在他脸前散开。
我朝他摆摆手，他也朝我摆手。
等我放下手机，太阳已经升起来一截，石头朝海的那头亮了。
我低头把鞋往里面挪了一点，给自己腾出放脚的地方。
玉兰要是坐在这儿，多半先说饿，再问能不能把那锅粥盛一碗尝尝。
我去买了三碗。
回到旅馆，豆豆已经穿上了凉鞋，一开门就问我海是不是和泊城的一样。
我说你待会儿自己看。
他吃完粥，找了个小塑料袋，非让我把手机装进去，说万一我们又坐到船头。
我把袋子叠好塞进口袋，等许晴慢慢吃完。
她吃得额头上出了点汗，掀起发带来扇了几下。
我问她昨晚定闹钟没有。
“没定。豆豆六点半醒，起来吃了点饼干，又回来跟我睡了。”
她把最后一口粥刮干净，说下午她想回来接着睡。
我说好，我下午还想去看看推车的人卖不卖别的。
我们出门时，潮水刚退下去一截，露出几道浅浅的沟。
豆豆挑了一条干的走，回过头来叫我跟紧。
许晴停下来，从包里拿出手机，问我想不想跟他们照一张。
我先把头发捋了捋。
风一吹，鬓角又翘起来了，我索性把手放下。
豆豆已经在前面挑好地方，鞋尖碰着那道湿沙。
我招手请从旁边过路的人帮我们拍，把手机交给他，走到许晴和豆豆中间。
那人举起手机，我下意识要伸手替豆豆把领子抻平。
许晴从旁边握住了我的手。
“爸，你往前半步。”
我往前站了半步。
有一点海水顺着沙子钻到我的脚背上。
我踩了踩，没往回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