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船还有两个钟头，你确定要把名字填在他旁边？”
女校校长压着我的申请表，第三次确认。
我点头，把随行人一栏的“未婚夫”圈了出来。
院长的儿子却在码头等我，递来一张刚刊出的退婚声明。
他以为我申请海外进修，是要追着他的行程走。
可我与他从未订婚。
真正与我约好同行的，是医院里那位负责翻译病历的先生。
他家境清寒，申请的是另一所学校，隔着半日火车。
收到声明后，他没有劝我避嫌，反而带来了盖好章的转学申请。
“课程核过了，不会耽误我的学业。”
他素来把前程算得分毫不差，这回却把两个人都算了进去。
我拉住他：“那就先去登记，船上再商量住哪条街。”
第1章
魏太太把我的介绍信推回桌沿时，楼下正抬进一个流血的孩子。
「唐小姐，住进来可以。有句话得先讲清楚，我们家承礼年底要出洋，你姨母托你来实习，可没托你来给他添一门婚事。」
纸角碰着我的药箱。
箱里有姨母给我备的剪刀，还有一枚缝在棉布里的银戒指。她送我上车前，把戒指往布里又裹了一层，嘱咐我只在急用钱时拿出来。
楼下的哭声猛地拔高。
我把介绍信塞进衣袋，提着药箱往门口走。魏太太的茶盏刚落下，便问我是不是连一句规矩都听不得。
「孩子的血滴到楼梯上了。太太，等他止住血，我回来听。」
那天下午，我跪在急诊室的地砖上，替一个被木板压伤的孩子压住伤口，裙摆浸满消毒水。
值班医生剪开衣服，喊人取止血钳。
护士长袁氏却先问我师承和名册。我的一只手压着纱布，另一只手去摸衣袋，介绍信被汗水黏住，抽了两次都没抽出来。
一只手从旁边接过药箱，替我撑开了搭扣。
「先取钳子。她的信，等孩子能坐起来再查。」
男人穿一件洗薄了的灰长衫，袖口挽得整齐，右手食指有墨水染过的痕迹。他把止血钳递给医生，又在我膝边垫了一块折好的布。
手术室门关上后，袁氏才展开介绍信。
「乡下医馆出来的，手快不算本事。这里有这里的规矩，今天这笔先记着。」
我收拾用过的纱布，没有争辩。介绍信上有姨母按过的指印，她右手去年受伤，再拿不稳笔，不能让这封信跟着我一起被扔出去。
灰长衫的男人蹲下来，捡起滚到柜底的剪刀。
「刀尖钝了，容易伤布。你若还要用，我晚些拿磨石给你。」
我伸手去接：「先生不必麻烦，我自己会磨。」
他没有把剪刀往回收，顺着我的手就交了过来。
「那很好，我省一道工钱。傅衡，替医院译病历的。」
走廊另一端，有人催他核一份法文报告。他应了声，把垫过我膝盖的布拎起来，才发现上面浸了一层血水。
那块布原本盖着一本外文书。
我追上两步，问要赔多少钱。他翻了翻被打湿的书页，把书脊抵在窗台上。
「先别赔，今晚替我认三个药名。你的手，倒比介绍信来得管用。」
我在魏家的第一顿饭没赶上，留下的一碗面已经结了皮。
魏承礼坐在餐桌另一头，手边摊着轮船公司的广告，见我进来，便用铅笔在船期上敲了一下。
「唐小姐，我母亲的话你听见了？到医院学点东西就好，出洋的念头不是谁都该动的。」
我把面挑开，露出底下凝住的猪油。
「船公司也查乘客的家世么？」
他合上广告，目光从我湿了半截的裙子上掠过。
「我只是劝你，别走错路。」
我没有再问，把那碗面吃完，提着药箱去医院找傅衡。
窗下的灯已经亮了。
他面前放着那本摊开的法文书，旁边却另铺了一张纸，写的是护校招生所需的资格。
「今天那个孩子问，你明天还来不来。」他把椅子往外移了一点，「我没替你答。你的去留，得你自己落笔。」
第2章
第二天，袁氏让我重新抄二十份消毒记录，说我的字不够规整。
那是全病房三个月的旧账，纸上溅着药渍，有两页连日期都缺了一角。我问缺失的用药数目该找谁核，她把钥匙往腰间一挂。
「叫你抄，就先抄。唐小姐，别拿救过一个孩子当本钱，医院不养自作主张的人。」
下午来了三个急诊。
我刚起身，就被叫回值班桌。一个护士从门边挤过去，胳膊肘撞翻了墨瓶，墨水顺着表格往下淌，袁氏仍让我把旧账交齐再走。
晚饭铃响了两遍。
我拧掉袖口的墨汁，把能辨清的数字誊到另一张纸上，剩下的留白。饿得胃里一阵阵抽紧时，有人将一碗热粥搁在台灯旁。
傅衡拿着两本装订册，顺手压住被风掀起的账页。
「译室还有一张空桌，你要不要挪过去？这里的灯照下来，墨迹反光。」
我先问：「空着的数，不能替他们填，对不对？」
他把一本册子翻到末页，露出药房交接记录。
「对。药房有原单，缺的查原单，查不到就写待核。先喝两口，你这只手已经拿不稳笔了。」
我扶住碗沿，烫意从指腹传上来。
傅衡去食堂取了自己的饭盒，回来时，被一个实习医生叫住，请他顺手译封私人信。他把信推回去，约了星期日上午，还提了一句字数和费用。
那人走远后，我把粥碗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先生帮我查这些，怎么算？」
他拿起一页被墨污掉的记录，迎着灯辨了半晌。
「你认药名，我认法文。咱们先把账分清，互不欠着，才好长久来往。」
我从药箱里找出一张干净纸，写下今天遇到的三个生僻药名，又把姨母教过的辨认方法补在下面。
他没有敷衍地收走，取出字典逐一对照，在其中一味药旁边画了个小圈。
「这个译名，旧词典有误。你救了我一页报告。」
我咽下一口粥，胸前那处被饥饿顶住的地方才松开。
过了一会儿，他问我为什么用左手压纸。我把右手食指摊给他，上面有一道新鲜裂口，是上午搬消毒锅时蹭破的。
傅衡翻开抽屉，取出一卷窄胶布。
「伤口边上别涂墨，明日还要碰药。你自己包，还是我替你剪？」
「替我剪一截就好。」
胶布放到桌面，他又多剪了一截，贴在玻璃瓶上，方便我次日取用。
那晚我终于抄完最后一页。
袁氏来收账，看见几处待核，眉头拧起来。傅衡没有替我解释，先将药房原单摊在她面前，又把账册交接人的签名指给她。
「唐小姐补的数字都有出处。剩下几项，请管账的人确认，我明天才能据此译年度报告。」
袁氏将账册抱走，没有再叫我重抄。
我把碗洗净还给他，他却从书底抽出一封信，压在我的药名纸上。
信封的收件人，是陶校长。
「她今晚在女校值宿。你若愿意，明日可以自己去敲门。」
第3章
陶校长问我想出洋做什么时，我没有先提魏家。
她办公室的壁钟走得很响，我把姨母医馆三年的接诊册放到桌上，翻出一页被雨浸皱的记录。
那是去年夏天，镇上闹腹泻时记下的。
「同一口井，两条街的人喝过水，一条街发病更多。我姨母猜是有人家把井水煮过，可没有人肯听她核数。我想去学，怎么把这件事弄清。」
陶校长摘下眼镜，将那页纸挪到窗前。
「想学护理，还是想学卫生？」
「先学自己够得着的。可我不想一辈子拿猜的替病人治病。」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
傅衡送来一册译稿，听见后半句，把稿子搁下，又从书包里拿出一张课程表。我认出上面几个法文词，是昨夜他教过我的。
巴黎一所护校，接收持推荐信及考核成绩的海外学生，课程里有传染病护理，也有卫生统计。
陶校长没有马上替我写信。
她抽出试题，让我当场作答，随后叫来两名教员查我的实习记录。中午过去，窗外的学生换了一拨，我才领到一张借读证。
「每周三晚来补语言，周日做实习考核。能不能申请，靠你自己过关。」
我接过证件，手指在照片空处按了一下。
走出办公室，傅衡正靠在门外的长桌边，翻一份退回的译稿。纸角用红笔写了三个修改意见，他每读一条，就在自己的本子上添几行。
「你也申请法国的学校？」
他把本子转过来，给我看里昂理学院的回函。
「等最后一份材料。若能去，先读理科，再往卫生研究上走。你若问家里是否有矿，我可以先答，没有。」
我被他逗得险些把借读证折弯。
傅衡把证件从我手里托平，提醒我别压坏印章。随后，他指着我的接诊册，问起那场腹泻里一个被反复修改的数字。
我告诉他，死去的孩子没有在册上记全，有一家不肯让女儿的名字落在外人手里，姨母跑了三趟，才问出女孩病了几日。
说到这里，我把册子合上。
傅衡没有追问那家人，只将自己手边一页空白纸推过来。
「她叫什么，你若还记得，另记一遍。留在你能保管的地方。」
铅笔尖碰到纸上，我写得很慢。
那是我到城里之后，第一次不必先解释自己为什么值得站在这里。等我写完，他把纸折好，放进一只薄信封，请我自己封口。
下楼时，我问他，若我最后没考上，这些工夫是不是都白费。
他停在台阶边，把伞往我这边挪了一寸。
「你记得病人的名字，这就值得学下去。」
雨水落在伞外，打得石阶发亮。
我主动接过他手里的两本词典，让他腾出手系好被风吹松的书包扣。到了医院门口，他忽然叫住我，从词典里抽出一张便笺。
上面写着译室的电话号码，后面还有他在寓所能接电话的时段。
「有急事找我。练口语也算，别等事情大到压不住，才想起这串数。」
我将便笺收进借读证的封套里，没有还回去。
第4章
魏承礼第一次翻我的课本，是在医院安排的茶会上。
他刚收到海外学校的确认函，魏太太请了几位医生和教员来家里吃茶，我被叫去帮忙摆杯子。
课本搁在侧厅窗台，里面夹着巴黎护校的申请表。
「你也选法国？」他用手指抵住那一栏，「唐小姐，我上个月才提过行程，你这份申请倒来得很及时。」
我端着热水壶，没法立刻拿回表格。
「课程是陶校长替我找的。壶嘴烫，请你把纸放远一点。」
他没有松手，先把上面的学校名称读了一遍，又问我知不知道学费和船费是多少。
几位客人停止闲谈。
魏太太放下茶碟，替我答了一句，说小姑娘听见人要出国，难免跟着动心，过些日子就好了。
我把水壶搁稳，走到魏承礼面前。
「申请表上要填成绩和担保，没一栏问我追着谁。请还给我，别让客人以为魏家的茶会还审人前程。」
他的手松了。
那晚，魏太太以女眷房间要留给亲戚为由，叫我搬进医院后侧的小宿舍。魏院长没有出面，只让管事送来一张搬迁单。
我搬得很快。
傅衡替我看过课本，又帮我把受潮的一册包上油纸，才问我愿不愿意暂住女校。他说那边夜间有人值守，去上课也近。
我去找管事退宿舍钥匙时，袁氏拦住我，让我先把仓库里的一箱旧病历送到二楼。
「搬走可以，分到你头上的事得做完。」
后院连日积水，仓库门口铺的木板浮起来一截。我抱着箱子走到半途，听见底下咯的一声，右脚已经陷进板缝。
水直漫上膝盖。
那是废弃的地下洗衣间，木盖烂了，积水深得够不着底。我用肘撑住边缘，纸箱砸进水里，湿纸一张张贴上手腕。
院墙外有人拉车经过。
我喊了一声，水呛进喉咙，再张嘴，声音只剩半截。撑住我的木板继续往下塌，掌根被碎木刺开，身子跟着滑下去。
一道绳子甩过来，先落在我左侧。
「抓横木，别抓我！我在这儿，等绳子套住再动！」
傅衡伏在结实的砖沿上，腰间绕着搬箱子的麻绳，另一头有人拽着。他把长竹竿推近，我攀上去，才被一点点拖离水面。
回到地上时，我的鞋丢了一只。
他跪下来解绳结，手抖得解不开，干脆让赶来的工友用刀割断。护士拿来毯子，我却先去抓他的袖口。
「病历……箱底那本，是小儿科的。」
傅衡把毯子裹住我的肩，转身叫人封住入口，先别下去捞东西。
「纸能补，你先喘气。」
我咳得弯下腰，他没有再碰我的肩，只将手掌垫在我额前，隔开那块沾满污泥的砖。
第5章
我在观察室醒来时，魏承礼正问，为什么偏偏是傅衡救我。
湿衣服已经换掉，脚踝包着纱布，消毒水气味从门缝里飘进来。魏太太站在床尾，手帕压着鼻尖，叫我想清楚再答。
「后院平日没人去，你抱一箱纸往那里走，总得有个缘故。」
我抬起手，掌根的伤口被扯得发疼。
「袁护士长让我搬病历，搬迁单在我衣袋。她若没记住，可以请管事拿值班簿来。」
魏承礼皱了一下眉。
「我没问谁派的活。我问的是，你什么时候和傅先生这样熟了？他译完报告，本来就该回去。」
傅衡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缴费单，右手袖口剪开了一段，露出擦破的皮肤。
他先把单据交给护士，才转过身。
「她给译室还词典，我等她取收条，听见呼救就过去了。魏先生若要查，门房和搬运工都在。」
魏太太叹了口气，说她只是担心我的名声，孤男寡女一起读书，总容易叫人多想。
床边的玻璃杯空了。
我伸手去拿，傅衡将水壶移过来，没有替我端杯。我喝完半杯，把杯子稳稳放回床头，才问魏太太，要是今日救我的是个女护士，她还要不要问我落水前和谁相熟。
屋里静了片刻。
魏承礼扣上怀表，语气沉下来：「这话说得太冲了。母亲肯关照你，你该领情，何必处处挑刺？」
「我可以领救命的情，也可以领治伤的情。可谁要把一场险事算作我的心计，我不能替她认。」
傅衡将缴费单的副联留在桌面，转头请护士记录我的呛水情况。
「先让病人休息。入口封条我已经请总务贴了，木盖为何年久失修，医院比她更该给个交代。」
魏承礼的嘴角绷住，最后只问了一句，傅先生何时管起总务的事。
傅衡拿起自己的书包。
「从有人差点淹死开始。」
他们走后，我才发现他左手一直没有舒展开。竹竿撑在虎口的位置磨掉了皮，一圈血丝渗进掌纹。
我叫护士取来药棉，示意他坐近一点。
「你救我，我给你换药。这个账，别往译费里混。」
他把椅子拉到床边，伸出手，仍留了一段让我能轻易放开的距离。我用镊子夹起药棉，刚碰到伤口，他的手指便缩了一下。
「怕疼？」
「怕你觉得我方才说话很有把握，其实我腿到现在还软着。」
我拿药棉的手停住。
窗外有人推着空药车经过，轮子有一只不圆，隔几步便颠一下。傅衡把另一只手放到膝上，等我继续。
「下回别走那条路。不是让你避谁，是我再去一回，未必还能赶上。」
我替他贴好胶布，余下的卷进药纸。
「没有下回了。我今晚搬去女校，往后若有人让我去危险地方，先请他自己走一遍。」
他收回手，把女校的入住单放在我枕边。最下面有陶校长的签名，住期一栏，填到了考试结束。
第6章
女校宿舍的门从里面能锁，我试了两次，才把药箱放下。
陶校长给我留了一间阁楼，床很窄，窗户正对操场。晚自习散了，楼下仍有人背法语动词，错一个音，就惹来一片压低的笑声。
傅衡送来落在医院的课本，站在门外没有进。
我把那张受潮的申请表抽出来，摊在桌角，告诉他魏承礼常去巴黎，所以有些人已经认定我选学校是为了追他。
话到一半，我又将纸翻了个面。
「你若介意别人拿我们一道议论，我以后可以去公用阅览室查词，不必总占你的桌子。」
傅衡扶住将要落下的门闩，叫我先别急着替他腾地方。
「你下午和谁争执，我听见了。你当着他们都敢替自己答，到我面前，怎么反倒先替流言让路？」
我捏着申请表边角，纸纤维翘起一小片。
「因为你帮过我。我不想连累你。」
他从书包里取出我的接诊册，放到课本上，正好压住那个被捏皱的角。
「我也靠你的记录改过译稿。唐小姐，你若每件事都只记自己受过的帮助，我们这笔账永远算不平。」
我把椅子搬到门边，请他坐在走廊里，自己坐在屋内。两个人中间隔着门槛，桌上摆着一本词典。
那晚，我讲了来城里的缘由。
姨母曾在魏院长学医时帮过他，后来医馆生意差了，她又伤了右手，只好托旧识替我找一处能继续学医的地方。信里没有婚嫁二字，也没有让我攀谁的意思。
傅衡听到这里，翻开自己的记事本，把一项地址划掉。
「本来想让你托医院寄材料，现在换女校。推荐人也可以另找，不必让同一扇门管住所有去路。」
我探过去，见纸上写着邮资、截止日期和两处可做考核的地方。
原先以为，他只肯借我一张桌子。
如今桌子上多出了一条能绕开魏家的路，我一时不知道该先碰哪一份纸，只把那只掉漆的墨水瓶扶正了。
「你替别人准备材料，也列这么细？」
傅衡停下笔，过了一会儿，才把本子往我这边推。
「替别人收译费。替你，我还得记你不肯开口的那一部分。」
我没有躲开这句话，把自己的记账本也拿出来，告诉他存款、工钱和姨母能寄来的数目。
他逐项核算，删去一笔让我卖戒指的打算，改成申请女校的贷学金，又把偿还年份写在后头。
「你说过，戒指留作急用。学费先找正路，我替你留着退路。」
我将本子收进抽屉，第一次主动问他，明晚还来不来。
傅衡把词典留在门槛内。
「来。你先把这一页背熟，我不白坐。」
第7章
我第一次替傅衡送东西，送错了接收的人。
那是一只缝好的书套，外加两张我整理的药名表。他的法文书被水泡过，封面裂开，边缘一翻就掉纸屑，我用旧布给它包了一层。
门房问送去哪里，我答译室。
第二天，东西却出现在魏承礼的办公桌上。他刚从外面回来，手上戴着新买的皮手套，将书套翻来覆去地瞧了一遍。
「唐小姐，你若早这样懂事，也不至于闹得大家难堪。只是我出洋带的书多，这一个套子恐怕不够用。」
我伸出去的手停在桌边。
「这是给傅先生的，门房放错了。麻烦你还我，里面还有他的药名表。」
魏承礼抽出夹纸，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给他的？他在医院领薪水，替你译几页材料，倒值得你缝东西报答。」
我将书套拿回来，掸去上面的烟灰。
「谁值得收，做的人说了算。魏先生若缺书套，街口裁缝铺可以做，不必拿我的认领。」
门外传来敲门声。
傅衡来取院长签过字的病历，见我拿着东西，先问是不是线头磨手。他提起袖口，那里有一根我前日替他补药布时留下的黑线。
我把书套递过去，他当场将旧书装进去。
封面大小正好，书脊露在外头，方便在书架上辨认。他摸到内侧多缝的一道袋口，抽出里面的纸片，读了两行，便用书挡了一下唇边。
我写的是，不必再拿课本垫人膝盖。
魏承礼站起来，提醒傅衡，医院给他的工作不是陪实习护士消磨时间。
傅衡把签收单放到桌上，让他核对页数。
「这是本周译稿。私人的时间，魏先生若也要过问，劳烦另写一份聘约，我先看看价钱。」
拿到签字后，他带我去了译室。
屋里还有另一名译员，正趴在桌上修钢笔。傅衡向对方介绍我，不提借住魏家，只说我整理的小儿科药名表改正了旧译。
那人立即把一份新稿推过来，问我能不能帮忙核两处剂量。
我坐下前，傅衡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便笺，写明校核费用。
「愿意做就做，不愿意也能拒绝。别因为是我的同事，就白给人干活。」
我接过稿子，翻完两页，说可以，但得等周日考核后交。
那张有我署名的便笺，后来成了第一笔不经魏家转手的工钱。我将其中一半存起来，另一半请傅衡吃了两碗阳春面。
他没替我多添菜，只把店家的辣油推远，叫老板少放葱末。
我抬头问他怎么记得。
傅衡拆开筷子，挑出竹刺，才将平整的那双递给我。
「上回一碗粥，你把葱末捡到最后，捡凉了还舍不得倒。总不能每次都让你吃冷的。」
我将自己那碟酱豆干推到他面前，他没有客气，夹了最大的一块。
第8章
陶校长替我递材料那天，顺便递来了一张相片。
照片上的青年戴圆框眼镜，站在一间药房前，身后挂着外文招牌。她说这是同乡会一位理事的侄子，也要赴法，可以见一面，路上彼此照应。
我将照片端正地放回信封。
「校长，同行可以谈，若是相看，我暂时不去。」
她没有收回信封，先问我这两个字的分寸，是暂时，还是已经有人。
窗边的水仙开了两朵，瓷盆裂口朝着墙。
我用指头把那封信往她面前推了一点，告诉她，有人帮我算过借款和船票，却从没说过，他愿不愿意把自己的日程同我放在一起。
陶校长听完，按住了信封。
「那就去问。你敢跟院长的儿子争前程，不敢跟一个肯陪你读书的人问一句？」
我出办公室时，借读班的同学正往楼下跑。
傅衡来送一份新译的考核材料，被她们围住请教发音。他在黑板上写了两行，把重音标好，说自己晚上还要做工，明日再答剩下的问题。
我等她们散开，才将一只纸包放在他书上。
里面是药棉和一小瓶护手油。他的手背冻得起裂，近来又替药房搬了几箱书，每次握笔，裂口都会被撑开。
「别当谢礼。算我给校核搭档备的，省得以后你字写歪了，还要我猜。」
他揭开纸包，看了一眼瓶上我重贴的标签。
「那我得认真用，免得唐小姐换人。」
我没有顺着玩笑躲过去，扶住他要合上的书。
「你到里昂之后，还会让我寄材料给你么？有些题，我可能一时半会儿学不会。」
傅衡手里的书留在半空。
走廊上有人抬着煤筐经过，他侧身让开，我也跟着退到窗边。我们之间隔着一只矮柜，柜上摞满学生交来的习字纸。
他从怀里抽出一张折过四次的地图。
里昂和巴黎之间，用铅笔画了一条线，旁边写了火车时间、邮资，以及几处廉价住宿的地址。
「我查过。隔半日车程，往返不能太勤，可信能每周寄。暑假若接到译稿，也未必非得留在里昂。」
我没有去碰那张地图，只问他，为什么查得这样早。
傅衡将纸铺平，指尖停在巴黎旁边。
「你考核前，我不想拿自己的事扰你。可你若已经问到这里，我也不能只答邮局怎么走。」
楼下的铃响了。
他将地图留在我手里，说下周要去外埠取最后一份担保文件，回来以后，有些话想当面说完。
我把纸沿着旧折痕收好，主动替他掖进书套最内层。
「别再让我从你的行车表里猜。回来那天，留一个晚上给我。」
他应了，随后将那瓶护手油放进贴身的衣袋。
第9章
傅衡回来的那天，沿线铁路出了事故。
午后的号外从街口传进来，只说货车出轨，客车延误，几个站的电话也打不通。我按他留下的车次问了三处，得到的答复全是等消息。
女校电话放在门房。
我握着听筒，听线路里断断续续的杂音，直到掌心的伤口被电线外皮压得发疼，才换了一只手。
魏承礼从门外进来，帽子上落着雨。
他看见我，先停了半步，随即将手套摘下来，问是不是为车次着急。我点头，刚要问他可有车站的消息，他已经把一张车票夹放到桌上。
「我临时改了行程，早一班回来的。唐小姐，你的意思我已经知道，用不着弄成这样。」
我按住拨号盘，抬起头。
「你知道哪一件？我要找的人乘的是下午那班车，你若有消息，请把列车员的话说全。」
他的手停在帽檐上。
「除了我，你还在等谁？」
门房大爷恰好递来一张电话记录，说外埠站有回电，客车无人伤亡，乘客正在转车。我先向大爷道谢，又把号码抄下来，没再接魏承礼的话。
他在门边站了一会儿，最后只留下一句，女孩子做事得有分寸，关心一个人也别闹得满城皆知。
我拨通电话，报出傅衡的名字。
傍晚，女校门口响起自行车铃。
傅衡推着租来的旧车，裤脚沾满泥，书包用绳子绑在后座。他把车靠稳，先从怀里摸出一封没有打湿的文件，随后才问我等了多久。
我走下两级台阶，伸手抓住他的衣袖。
摸到里面的手臂还热着，掌心却迟迟没能松开。他低下头，见我指节发白，没有催，只把书包挪到另一边，任我攥住那截布。
「车停在前一站，我们换了马车。你打去的电话，站里后来转告了，我就先赶过来。」
我问他为什么不先吃饭。
傅衡把衣袖从我手里轻轻抽出一点，又将自己的手递到同样的位置，掌心朝上，等我自己选。
「知道你在等，饭可以晚些吃。」
我握住他的手。
过了片刻，才挤出一句，让他往后行程变了，托人捎句话也好。他应了一声，拇指停在我的指根，没有再往前。
陶校长从楼里出来，问他有没有受伤。
傅衡松开手，答了车上的情况，又请她替我们留半个钟头的会客室。他说有件私事，已经耽误了一个下午，不能再叫我等。
进门前，我看见他衣袋露出的护手油瓶。
瓶盖换了一个，瓶身却擦得干净，仍贴着我写的那张小标签。
第10章
会客室的灯罩裂了一道，光落下来，把桌面分成深浅两半。
傅衡没有拿文件先谈，给我倒了温水，坐到离门较近的位置，问我那张相片是不是已经还给陶校长。
我捧着杯子，水纹轻轻碰着杯壁。
「你连这个也知道？」
「她问我是否有合适的同行人。我答得太慢，她就把信封收了，说不能让人空等。」
我将杯子放下，问他如今答得快不快。
傅衡从书包里取出地图，放到我们中间，里昂旁边多写了三行字。他先告诉我学费的数目，再说自己每月能接多少译稿，以及不能动用的生活底钱。
我伸手压住地图。
「我约你留一个晚上，不是查账。你若只肯谈学费，今晚过后，我也能继续同你算得清楚。」
他的手停下来。
桌外的雨声变密，玻璃窗上有一道水痕滑到尽头。我听见他呼吸换了一次，随后将地图往旁边移开，露出空白的桌面。
「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需要帮忙，也不是怕你去相看别人，才临时想起占一个位置。」
我的手仍按着纸，指腹下已经潮了。
傅衡没有让我立刻回答，接着说，他离开家乡前替母亲和弟弟做过安排，留学经费里有一笔是乡里的贷学金，条件尚未最后签定。
若条件变了，他得重新算路线。
「我可以承诺认真来往，却不能今晚就拿一张好看的空账，叫你把后半程押给我。给我十二天，把这些手续办清，我带原件来见你。」
我问他，十二天里我该以什么身份等。
他把掌心放在桌上，没有碰我的手。
「若你愿意，是我正在求娶的人。你仍可以改主意，期限到了，也有权不再等。」
我把自己的手放进去。
「我愿意。但你别把担得起三个字，算成什么都得替我付。我有贷学金，也能接校核，到了法国，我照样要念我的书。」
傅衡握住我的手，掌心那道伤痕已经结起薄痂。
「好。你的前程不抵我的欠账。」
离开时，雨还没停。
门边放着一架折叠屏风，我去取挂在后面的外套，被翘起的木脚挡住半步。傅衡伸手扶稳屏风，身子跟着近了一些，灯影从他肩侧移开。
我没有后退，手里却把外套捏出一道折。
他在一拳外停住，问能不能再近些。我点头，他才低下来，额前的碎发几乎碰到我的眉梢，呼吸擦过唇边，又克制地停住。
我抬起手，攥住他的袖口。
傅衡的指节在我下颌前悬了片刻，没有落下，最后替我拨开外套领上勾住的一根线。
「这回，轮到我怕算错了。」
我松开外套，碰了碰他收回去的手。
「账可以重算，人别退回去。」
他将伞交到我手里，自己替我拉开门。一路送到宿舍楼下，都没再把那只手收进衣袋。
第11章
第二天，我在女校食堂见到傅衡，面前摆着两份一模一样的早餐。
他先把其中一份推给我，等我坐稳，才从包里取出一本习题，翻到自己昨夜算错的地方。
「昨晚脑子不大管用，这一行重算了三遍。你先吃，我改完再说话，免得又漏一个零。」
我拿过他的笔，在页角画了一个小圈。
「漏零要罚，别拿早饭顶账。」
他把那一页折好，收进书套，问罚什么。我夹了一块锅贴给他，让他先把饭吃完，别在我面前把自己饿成一笔亏本买卖。
他说好，果真合上书。
这顿饭后，他去了外埠办贷学金手续，我则拿到最后一轮考核通知。我们约好，每晚八点在女校接一次电话，没接通就留字，不准把沉默当成答复。
第三晚，来找我的却是魏承礼。
他请门房转告有医院手续要谈，我带上实习册去会客室，桌上摆着的却是一只首饰匣。
「母亲替你挑的。唐小姐，前些日子你闹脾气，我没有计较，眼下出洋在即，有些事总得落定。」
我没有坐，先问哪份医院手续需要首饰。
魏承礼将匣盖打开，里面是一条金链子。他说魏家暂时不便正式订亲，可以先让我跟着同行，在法国彼此照应，回国后再谈名分。
窗外有人吹口哨，操场上的篮球砰地撞了一下木架。
我把实习册放到桌边，隔开他伸来的手。
「你若想雇照护，先谈工钱；若想找妻子，先问对方愿不愿意。拿条链子让我先随你出洋，再等你回国发落，魏先生把自己当哪一国的法令？」
他的脸色沉下去。
「话别说得这么难听。以你的家世，能有这样的安排，已经是我尽力争取。你去护校，难道真以为往后能凭那张文凭，在上海立足？」
我将匣子盖好，推回他面前。
「我考文凭，是为了自己有路走。你若肯当个旧识，今后见面还可点头；你若非要把我的路说成通往你家后门，那我们连旧识也不必做。」
他起身拦在桌侧。
我没有朝门挤，直接拉响墙边的铃。值班教员进来后，我请她留下作陪，将魏承礼刚才的话重问了一遍。
他没有再说金链子，只称是双方长辈有意，自己前来商量。
我请教员记下日期，又把姨母原来的介绍信摊开。
「长辈的信在这里。请你指出哪一句谈过婚约，也好让我知道，该找谁讨回自己的名字。」
魏承礼的手掌按在匣盖上，停了许久。
八点钟，门房来叫我接电话。
我抱起实习册出去，身后响起他的声音，说一个抄病历糊口的人，未必真能带我走。
电话那头，傅衡听我没有立刻说话，先问是不是今天的考核太累。
我握紧听筒，告诉他，有人想替我定下一条后路，我已经拒绝。
他停了一息，问我此刻是否安全。
我答安全，他才说：「那我先听你骂完，手续的事，晚些再讲。」
第12章
魏承礼没有因那场难堪退让，反而请魏太太出面，邀陶校长喝茶。
地点选在女校的小客厅，既不算魏家的私宅，也方便他说双方长辈在场。我到时，桌上放着两份留学材料，其中一份正是我的实习鉴定。
魏太太让人给我倒茶。
「年轻人说话难免冲。承礼愿意带你出去，条件可以慢慢商量，何必闹到让学校的人看笑话？」
我没有碰茶杯，先将鉴定拿过来。
「这是医院该给的学业材料，不是聘礼。若贵院要收我工钱、借住费用，我可以核数；若想用它换我答应亲事，校长今日正好能作证。」
魏承礼把烟盒扣在桌面。
「你何必把话说绝？傅衡能替你拿到这份鉴定，还是能替你交三年的费用？我肯给的，你未必还找得到第二份。」
陶校长将我的茶杯往旁边挪开，露出桌面。
「医院鉴定由谁签发，今天可以谈。求婚有没有应允，唐小姐已经答过，两件事不要混在一起。」
魏太太的手停在茶盘上，换了个话头，说外面的人不会分得这么细，我这些日子常来魏家，早已有人当我是承礼选定的人。
我将鉴定反扣，抬眼问她。
「是哪些人，哪一天，听谁说的？请列出来，我逐一说明。若是魏家先让人误会，也该由魏家先收回。」
魏承礼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又停住。
「为了傅衡，你连自己的体面都不要了？」
我按住椅背，没有让自己起身去争那一步远近。
「我的体面，不在你肯不肯给。我拒绝你，也用不着先报出另一个男人的姓名。」
屋里只剩茶匙碰杯的轻响。
陶校长把我带来的考核成绩放到桌上，告诉魏太太，医院若愿出具如实鉴定，她欢迎；若不愿，她会用女校考核与其他临床指导人的证明继续申请。
她说完，请魏家将有无欠费写在纸上。
魏太太终于提起我住过的房间，又说我用了魏家的人情。我取出账本，把寄宿天数、实习津贴、已经支付的伙食费逐项摊开。
最后一栏，是急诊室那孩子家属留下的感谢函。
我没有拿它抵钱，只将它放在账本旁，说明自己在医院做过什么，不能任人删成一句寄人篱下。
临近中午，同乡会送来一封函。
信上邀我去女校礼堂参加留学生资助说明会，还特意注明，几位资助人将亲自确认名额，无须由医院代领。
魏承礼扫过信封，问谁替我安排的。
我将函收进自己的皮包，站起身来。
「会里写的是我的名字。魏先生若想知道，等我愿意讲的时候再问。」
走出客厅，陶校长没有夸我，只把那份鉴定递到我手里。
院长的印章已经盖好，是魏太太来之前就带来的。
我用指腹按了按印泥干透的地方，将纸装进防水封套，亲手扣上搭扣。
第13章
说明会前一日，女校忽然收到一封查询函。
有人匿名指称，我拿医院经历冒领海外资助，又以与魏家有婚约为由争取推荐，应当暂停资格，核明后再行发放。
陶校长将函摊到我面前，没有替我藏。
「资助委员会要复核，你有权看清指控，也有权提交答复。先别猜是谁，先把每一句能查的东西找出来。」
我把接诊册、考核成绩和往来信件逐一铺开。
傅衡那晚八点打来电话，我没有只说一切顺利，将查询函从头念给他听。他听完，让我把原件保存在女校，别在盛怒时交到任何私人手里。
「你若肯，我请认识的律师看措辞。不是替你争吵，是先让人知道，匿名也不能把人逼到无路可走。」
我答应了，也请他别为赶回来耽误签约。
他在电话那头翻了几页纸，告诉我，原定贷学金附了一项新条件，要他将来先去指定的私营诊所服务数年，范围和先前承诺不同，他已经申请重新议定。
「若谈不成，我改用分期借款。会少些余钱，但不影响入学底款，你别从报上替我猜穷到哪一步。」
我听得鼻端发酸，偏把语气压平。
「那你把差额寄给我，我也核一遍。你答应过，不能只许我摊账本，自己留一页不给看。」
他应了，第二天果真送来复写的收支表。
说明会当天，魏承礼也来了。
他站在礼堂外，问我是否知道资助意味着什么，又提醒我，若没有合适担保人，一个女学生远行很容易出事。
我将查询答复夹在臂弯里，没有绕开他。
「担保人担的是票款和手续，不是把我的余生押给谁。魏先生关心风险，可以先解释匿名函里怎么有一份只经你手的材料。」
他没有认，反问我是不是打算在大庭广众下诬赖旧识。
我将那一页抽出来，露出右下角的错字。
医院打印员把我的籍贯打错过一次，那份复本只交到他办公室，后来重印的版本已改正。我没有说这就足以定谁的罪，只请委员会查清材料流转。
礼堂里响起桌椅移动声。
陶校长走出来，请我入内，又告诉魏承礼，未经邀请的陪同人员暂留门外。魏承礼看见她身后的人，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
傅衡换了一件干净长衫，手里拿着封好的文件袋。
他没有先走向我，站到委员会桌前，交出学费筹措证明、推荐信原件与一份签过字的借款契约。
最上面那张纸，抬头写着海外学生互助社。
我认出这个名称，正是女校这次资助说明会的合作方。
第14章
傅衡并非资助我的有钱人，他是互助社这一期赴法学生的联络人。
委员请他说明来意时，他将借款契约摊开，先说自己同样领借款，也同样要按年偿还，无权决定我的名额。
「唐小姐的申请，我已书面回避。今日提交的是材料来源说明，是否合格，请诸位按成绩和章程核定。」
我坐到桌前，自己答了三轮问题。
委员查了原始考卷，又请临床指导医生确认我的操作记录。匿名函提到的所谓婚约，最终只剩魏家没有落款的口头传闻。
陶校长将姨母的介绍信和我历次申请表放在一起。
所有婚姻栏，写的都是未婚。
复核结束，委员会没有当场宣布发钱，只给出书面通过意见，列明下一步领款手续。那张薄纸递到我手里，我先把自己的签名写完整，才去拿下面的复本。
魏承礼在礼堂门口拦住傅衡。
「医院养你这几年，你倒很会拿着从魏家学来的本事，替外人拆台。父亲肯让你在病历室工作，你就是这样报答？」
傅衡把文件袋扣好，没有压低声音，也没有向围过来的人诉苦。
「我领薪水，交译稿，聘约上写得清楚。魏院长当年替我介绍过两份工作，我记情；可这份情，没写唐小姐得归谁。」
魏承礼的下颌绷紧了。
他问傅衡，有没有想过工作保不住，往后的船费又从哪里来。傅衡从袋里抽出两张收据，一张是医院结清译费的凭条，一张是已存入银行的入学保证金。
「译室的约，月底到期。我提前交完了稿，不劳魏先生拿她的去留，替我续一份没谈过的卖身契。」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侧。
他侧了侧身，没有把我挡到背后，让出足够的位置，等我自己说。我将书面复核意见举到魏承礼能读清的地方，请他以后再提我的名字，先把这页看完。
「你若还认为我们有婚约，请拿凭据。若只剩你觉得，那就请把这三个字留在你自己的嘴里，别往我履历上填。」
魏承礼没有接纸。
傅衡带我走到礼堂台阶下，才问我是不是生气，他没有提早说互助社的事。我解开文件袋，看见回避声明的日期，比我们在会客室说开那晚还早。
「你若早告诉我，我可能会以为这条路也得靠你让出来。现在知道，是我自己考进去的，反倒踏实。」
他从衣袋取出一封新到的信。
里昂理学院的录取已经确认，贷学金的附加条件却没谈妥。他改签互助借款，又将原来打算替弟弟付的两个月生活费，提前存回家中。
我翻到末页，发现巴黎理学院的课程目录夹在里面。
「你查巴黎做什么？」
傅衡将那页纸扶正，给我看学期衔接处的红线。
「先查，不先许愿。有一条能并肩的路，总得知道它到底能不能走。」
我没有替他把纸收起来，坐到台阶边，把自己的课程表也铺在膝头。
第15章
离船还有七天，姨母赶到了上海。
她右手仍不灵便，提箱子时只能用左手托着底。我去车站接她，刚把箱子拿过来，她就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问魏家为什么写信说我已经许了人。
信上没写婚期，只说年轻人之间生了误会，盼长辈来劝。
我把事情从头讲清，连自己在会客室握过傅衡的手也没有瞒。姨母听完，先去洗脸，又借女校的桌子给魏院长写了一封回信。
她写得慢，我替她磨墨，没有代笔。
「当年我给他送药，是救一个学生的急。如今他若想拿旧信替女儿定亲，让他先把我哪句话写明白。」
墨迹晾干后，姨母叫我约傅衡吃饭。
她没有问他家里几间房，先问他为什么让我等十二天，又问若转学不成，是否打算让我放弃巴黎。
傅衡将两所学校的课程目录和来往函件带来，一份一份摆好。
「不成就仍按原计划，两地念书。我申请的是同等基础课程，须由接收方书面认可，没盖章之前，我不让她拿不确定的事改自己的录取。」
姨母用左手翻信，右手按不住纸角。
我刚伸手，傅衡先拿来一只平底茶杯，问她能否用来压纸。她点了头，他才把杯子放在空白边上，没有动她的手。
姨母看了他一眼，继续问，他的经费少，若以后吵架，肯不肯拿供养二字压人。
傅衡把我的贷学金契约挪到自己借款旁边。
「她有她的账户，我有我的欠款。共同花的另记，谁先付也写明。若她学成后想回医馆，我不能拿自己的去向替她签字。」
我低头剥了一枚煮鸡蛋，壳落在碟里，碎成大小不一的片。
姨母没有立刻说好，问我这几句话听着够不够。我把剥净的鸡蛋放进她碗里，才答，够我继续走，但不是够我以后再不张口。
傅衡接过话：「那以后也请你问。我若算错，不能让你只管忍着。」
饭后，他陪姨母去看我考试的地方，没有急着拉她谈婚期。我走在后面，听他细说哪一项是我得分最高的，哪一项还要补练，连我第一次进考场时把袖扣别反了也记着。
姨母回头看我，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拆穿。
晚上，魏家派人送来一张船期表，称承礼也乘同一班船，请我们不要因为小事坏了体面。
姨母把纸翻过来，问我愿不愿意同船。
「票已经买好，学校也定了接站日期。我要是不走，才是真让他决定我的行程。」
她听完，将那张船期表拿去垫了漏水的花盆。
我给傅衡打电话，说家里的最后一道关已经过了。他在那头停了好一会儿，才问我，可不可以明早陪他去买一只戒指。
我碰了碰衣袋里姨母给的银戒。
「不用买贵的。把刻字的钱留下，我有话要刻。」
第16章
启程当天，陶校长第三次按住我的申请表，问我是否确定。
桌上摆着女校发给远行学生的随行人登记表，陶校长替我们联系的接站人，需要知道我们抵达后如何同行。未婚夫三个字，是我自己填进去的。
我将那个称呼圈好，递回去。
「确定。我姨母已经答应作见证人，今天去登记婚约，往后的婚礼再认真办，不能拿赶船当借口省掉。」
陶校长把表装进信封，提醒我，登记的是婚约，不会替代依法应有的成婚程序，也不会替我签掉以后的选择。
我点头，将护照和入学函核过最后一遍。
码头比预想中拥挤，挑夫抬着箱子从我们身边穿过，汽笛声压住了半条街的叫卖。姨母去找存放行李的地方，我站在候船棚下，先见到了魏承礼。
他穿着新西装，胸前的怀表链亮得刺眼。
报纸折成四份，被他递到我面前。那则声明占了不小的地方，写魏家与唐姓女子解除婚约，双方今后婚嫁各不相涉。
我将报纸展开，看到自己的姓名，手指在印字上停了一息。
「你登这份东西之前，找到婚约了？」
魏承礼没有接我的问，只说事情走到这一步，谁都不好看，若我肯回去同他母亲赔礼，尚可再作安排。
我把报纸折回原样，叫来站在不远处的女校教员。
「劳烦您作证，这份声明是魏先生亲手交给我的。他若还有附加的话，也请记下来，别等到了法国，又说是我苦苦纠缠。」
他的眉心收紧，伸手要取报纸。
我退开半步，把纸交给教员保管。姨母提着行李牌回来，见到那行字，左手一下攥住了竹箱把手。
「我们没有应过的亲事，你凭什么替我们退？」
魏承礼终于换了称呼，叫她赵姨，说这是为两家收场。我将姨母的手从箱把上解下来，自己接住箱子。
「两家没有婚约，只有你一家的脸面要收。退婚两个字，你敢拿去印，就准备拿一样大的地方改回来。」
他还要说话，身后忽然有人叫我。
傅衡从人群里走来，额角有汗，文件袋扣得很紧。他先向姨母和陶校长问好，再把那份带印章的转学申请放进我手里。
巴黎的接收函、课程认可说明和费用清单，全部附在后面。
我翻到最后一页，印章压在签字旁，纸边还有刚拆开信封留下的毛口。他没有取走我的报纸，只问声明是否已经留存，律师那边要用原件。
「你什么时候收到的？」
「今早。先去核了船务和入境材料，原校也有书面回函，学籍衔接不受影响。」
他替我托住被风吹起的附页，声音放得很稳。
“课程核过了，不会耽误我的学业。”
我望着那张被他算过不知多少遍的课程表，胸口憋住的一口气终于落下来。上面没有删我的课，也没有把他的必修课挤到不可能完成的地方，两个人的日程端端正正并在一起。
我抓住他的手。
“那就先去登记，船上再商量住哪条街。”
傅衡将文件袋交给姨母，从衣袋里取出那只我们挑好的素银戒指。内圈刻着四个小字，各走前程，字后另添了一枚并排的双点，是银匠照我画的样子刻的。
他没有急着往我手上套，先当着两位长辈问，我是否愿意同他订立婚约，往后仍按各自应有的权利和选择，一起商量生活。
我伸出手，让他替我戴好。
魏承礼站在旁边，忽然问傅衡，为了这样的名声，值不值得把原来的安排全改掉。
傅衡抬起头，掌心还托着我的手。
「安排改了，课程没少。名声该由造谣的人偿，不该从她的学费里扣。」
姨母把另一只戒指递给我，陶校长从袋里取出早已备好的见证文件。我们去的公证人事务所就在码头外街，不到一刻钟的路程，预约也早在前两日定好。
那份报纸随律师助理留下，我们的船票仍在自己手里。
第17章
登记婚约的桌子不大，两把椅子挨在一处，桌角放着一只玻璃水盂。
公证人逐项核对姓名、年龄和自愿声明，又请我们各自读过约款，确认没有将婚约当作能强迫任何一方成婚的凭据。
傅衡把笔递给我，让我先看。
共同生活的费用、留学期间的安排，写在另附的一张备忘纸上。它不冒充法律条款，只记我们已经商量过的事，最下面留了两人的签名处。
我看完，补了一行。
遇到变动，先告知对方，不拿沉默当体谅。
傅衡接过去，在旁边签名。轮到正式文书时，他握笔的手终于停了一下，抬起头来问我，戒指内圈那四个字，要不要再讲给他听。
窗外的电车铃响了两声。
我将自己的笔帽扣好，手掌覆在他手背上。
「你说过，留我的退路。我也记着，你不必拿前途抵押给我。」
他低头，将名字最后一笔写完整。
姨母在见证处按了指印，又用左手慢慢签名。陶校长等墨迹干透，把属于我们的那份递过来，没有说百年好合，只叮嘱上船后先吃饭。
回码头时，魏承礼已经不在候船棚。
女校教员把律师助理留下的字条交给我，说明报馆已接到异议，律师会依据委托继续要求更正、保全证据，不能保证一通电话就把已印出的字抹掉。
我把委托确认书签好，请助理将任何答复同时寄给姨母和陶校长，不必等我跨海回信才处理。
傅衡没有替我签，也没催我放下。
直到文件交清，他才接过箱子，说离查票还有二十分钟，我们可以慢慢走到栈桥，不用再跑。
姨母送到铁栏外，将那枚包在棉布里的旧银戒放回我衣袋。
「新的戴着，旧的也留着。真有急事，卖哪只都由你，不必跟谁请罪。」
我抱住她，额头抵在她肩上。
她的右手抬不高，便用左手拍我的背，拍了两下，又替我掖好领口。傅衡站在一边等，等我松开，才上前向她道别。
姨母没让他鞠下去，握住他的手腕。
「她嘴硬，有时真疼也说不出口。你听不出，就问。你若也疼，也让她知道，别学那些拿恩情堵人的。」
傅衡答得很慢，说记住了。
上船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魏承礼站在另一处检票口，手里攥着一封刚拆开的信。他父亲没有给他安排送行的人，随从正低声提醒他，院里的印鉴和往来函件已由律师留底，往后不准再擅用家名出声明。
他抬头，朝我走了一步。
检票员拦住他的船票，指出他临时改过舱位，应当走另一个入口。他的目光越过铁栏落在我手上，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我转身，把船票递进窗口。
傅衡等我走上栈桥，才跟上来，手里的箱子碰到一处凸起，轻轻磕了一声。我回头替他扶住把手，两个人一前一后跨了过去。
第18章
船离岸以后，傅衡才发觉自己的船票夹在我的词典里。
他翻了两遍衣袋，连那只护手油瓶也取出来，才听见我在旁边问，要不要付一笔保管费。
甲板上的风把帽带吹到我唇边。
傅衡替我按住要掀开的地图，没有先来碰我的脸，等我把帽带解好，才从我手里接过词典，果真拿出一枚小银角压在书上。
「先付定钱，往后若还肯替我保管，余下的慢慢结。」
我把钱推回去，将他的船票放进自己的证件封套。
「这一笔不要。你记住我的东西放哪里，也让我记一回你的。」
我们找了一张背风的长椅，摊开巴黎的街区图。
傅衡标了三处住处，一处离护校近，一处租金便宜，还有一处在两校中间，窗子朝南，房东允许学生自己煮饭。
他没有把最便宜的圈死，先问我，夜间实习后走多远能接受。
我拿出铅笔，沿着护校到车站的路描了一遍，选了中间那处，又在旁边写下条件：分别有能读书的地方，厨房通风，房门的锁能从里面试过。
傅衡读到最后一条，指尖停住。
他没有说以后有他便不必害怕，只将那条重新描清，补了一句，入住前由我自己检查。
我把笔递给他，让他也添。
他写，桌灯两盏，夜里赶稿不扰人休息。写完，抬头问我，若课程忙不过来，是否愿意将部分校核转给互助社的同学。
「愿意。你也一样，不许一面劝我少接活，一面把自己的夜里全填满。」
他在纸上留出一整格空白，写了两个人都不安排功课的半日。
我问空出来做什么。
傅衡将地图折起一角，露出底下的河岸，答说还没想好，得等我同他一道去看。说完，他拿起我的手，把被海风吹凉的指尖拢在掌中，戒指碰在一起，响得很轻。
船行过外港时，侍者送来一封由岸上转来的短笺。
陶校长写，报馆已在下一期预留同等版面刊登异议与更正，魏家承认并无正式婚约，律师仍会追究不实表述造成的损害。她请我安心读书，不必为了替别人收拾失言误了入学。
笺纸下面，还夹着姨母的一行字。
饭要热着吃。
我把纸按在膝头，眼前的字被风吹得摇晃。傅衡起身去买热茶，没有追着问我是不是要哭，回来时，把一块刚烘过的面包放到我手里。
我掰开，分给他一半。
「你若看见我又把东西吃凉，直接叫我，不用等我懂事。」
他接住面包，坐回原处，肩膀贴着我的肩。
「好。你若看见我把事情闷着，也直接问，不用等我算完。」
夕阳落到船舷外，光在他指节的旧伤上停了一瞬。我伸手把那只手牵过来，将掌心摊平，贴着自己的掌纹合上。
傅衡转过身，等我抬起脸，才低下头。
这次没有屏风挡路，也没有人替我安排该站在哪里。我把地图压在腿下，主动靠近他，唇边碰到一点热茶的温度。
远处的汽笛拖长了尾音。
我将那只写着两个人住址的信封塞进他衣袋，连同自己的手，一起留在那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