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出院前一天，公公把我那张没签字的辞职单摆在饭桌上，让满桌亲戚给我鼓掌。
“照顾老人是儿媳的本分。我们罗棠心好，工作说不要就不要。”
巴掌拍了两下，停了。
我拿走辞职单，把一张聘用单放在原处。
“我不辞职。我请了全职护工，一个月六千。”
公公这才注意到门口站着的周明川。
他儿子，我丈夫，提着从医院拿回来的两包护理垫，袖口还蹭着他妈喝剩的南瓜糊。
“你站那儿干吗？帮你媳妇把东西收了。”
周明川放下护理垫，从他爸的衬衣口袋抽走那支逢年过节才拿出来的金夹钢笔。
“我来签。”
公公伸手抢，桌上的汤碗被他带倒了。
周明川把纸往怀里一护。
“爸，我失业四十七天了。”
公公还在伸手，桌布下滴答滴答，热汤顺着他的裤管往下淌。
我的手机响了。
医院里的婆婆一直等我回话，她最惦记的居然是，那根挂在三楼楼梯拐角的晾衣绳取下来没有。
“取了，明天好抬椅子。”
“家里说好了？”
我看着周明川在第一班的时间后面画了一个圈。
那是他过去每周必陪公公喝早茶的钟点。
“说好了。明天你儿子接你，他请你吃早饭。”
电话那边静了几秒。
“那让他给我捎半个烧饼。以前每回都是我站门口等他吃完，还没尝过热的。”
1 汤碗翻过来以后
公公没去换裤子。
他把空碗扶正，绕过桌角就往周明川面前站。
“你再说一遍，失业多久？”
“四十七天。”
“你每天六点半出门！”
“在图书馆投简历。妈住院以后，我白天在医院。”
坐在我旁边的大姑周巧云把手往围裙上按了一下。
这桌接风饭是她张罗的。
亲友过来凑一桌，第二天再去医院帮着接人，这安排我原本挺感激。
直到她把包里的辞职单拿出来，笑着问我真舍得那台跟了七年的缝纫机吗。
那张空单是丈夫给我的。
婆婆受伤那晚，他说工作室让办事都要走手续，提前拿张空表总比临时求人强。
我当时没拒绝。
病床前有那么一会儿，我真想过把活辞了。
叶素珍疼得把我虎口捏破皮，还记得问我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有没有口袋，她裤兜里的半把瓜子别洗进滚筒。
我刚进周家那几年赶夜活，她就在巷口剪头发的店里等我，磕一捧瓜子，留一把给我。
我舍不得她遭罪。
这几天我托了三拨人找护工，有位孙姐愿意按小时来带人，住家那家最快也得两周以后才能排到。
下午我把报价发给周明川，才知道他丢了工作。
我问他愿不愿意学，每天全职照顾他妈，先做三十天，钱我出。
电话里他长久没吭声，我以为他要挂。
他说他妈下午醒来找他，问他自己剩的钱请人够不够，他张不开嘴说家里现在挣工资的只有我一个。
晚上饭局之前他只答应我，等他问过他妈，愿意就签。
他问完了。
在满桌亲戚眼皮底下，他把自己藏了四十七天的事掀到了灯底下。
大姑先看他，又看我。
“明川都没工作了，给亲妈端碗饭，还拿六千？”
“大姑，他干满一个月，我每一分钱都照给。”
我把聘用单推到她看得见的地方。
“您刚还劝我，这活忙起来连饭都吃不上。谁愿意这么忙，谁拿钱。”
“那一家人还算什么钱啊？”
“对啊。您刚才让我辞职的时候，我也想问。我要领不到下个月那一万出头，家里谁补？”
大姑把围裙的边折了一折。
她两个孩子也在桌上，刚才举杯祝我和婆婆相处愉快，这会儿都盯着手机。
我也有点抖。
打进这个家门，我习惯给桌上的每个人留碗热汤，惹人生气的话多半咽了。
今天端着碗站起来，才发现我的位置挨着厨房门，端得顺手，出去也顺脚。
我把那张辞职单沿中间撕开。
纸比我想的薄，撕到抬头那行时，几乎没出声。
公公转向我，脸上全是难以置信。
“你花这么大一笔钱，就为了让他当众丢脸？”
“我花钱，是为了请一个会按时到的人。”
我按住纸上的一角，让他看第一行。
“您也能报个班。今晚把您明早接人的时间写上去，我给您送车钥匙。”
他嘴唇一动。
明早七点，他跟一班老顾客约了到茶楼拍照。
周记理发店租出去一年，老客还把他喊周师傅，每次聚都让他坐中间。
他前一天还特意让我把那件藏蓝夹克熨好。
周明川把表往自己面前抽。
“她付的钱，她说了算。你要骂，骂我。”
公公终于挪开了眼睛。
我从椅背拿包，打开付款页面，当着他的面给周明川转了三千。
另一半满月结，白纸黑字，一栏一栏写得清楚。
这钱是我一针一针踩出来的。
上月剧团返工到夜里，领导问我晚饭吃了没有，我看着窗外亮起来的早点摊，说我马上去买。
那时周明川还说自己在外头出差，回来给我买双厚底鞋。
现在收款提示响了。
他下意识想把手机扣下去，手抬了一半，又让屏幕朝上搁回桌上。
“收了，明天六点半出门。”
桌上有一阵听不见人声，只剩厨房里那锅没盛完的汤咕嘟作响。
我把钥匙推给他。
“折叠椅在后备箱。先练一遍怎么展开，妈坐里面，可不能让她跟着你研究。”
大姑忽然朝她儿子踢了一脚。
“还吃，去把凳子搬开，明天过道要走人的。”
那孩子愣了愣，真站起来把过道上的长凳搬走了。
我拎起包从他腾出的地方过去。
以前每次散席，周明川都说等我一起走。
今天他追出来，跑得很快，手上却只拿着那张聘用单。
“罗棠，那双厚底鞋……我买了，在后备箱。”
“拿出来，给我放门口。”
他站住了。
“我现在要回去睡觉。明早你自己接班。”
楼道的灯随声亮起来。
我走下第一级台阶，听见他在我背后小声说了一句好。
2 两只热烧饼
早上六点四十，周明川问我医院门口哪家卖烧饼。
我打了两个字，删掉，把手机揣回围兜。
两扇仓库门全开着，半截旧幕布在门槛上一拱一拱。
我们工作室给戏院做幕布和台口软装，早上车要去县里，我得先把昨晚拆下来的旧幕验一遍。
工友小伍踩着梯子，把磨亮的边口往上送。
“棠姐，昨儿你说可能走，梅姐问我这条边会不会压。我练到半夜，压进去三个褶。”
我从他手里接过布，垂下来的地方轻轻一抖。
三个褶全往同一个方向歪，像有人把嘴挤到一边，憋着坏笑。
“下次你先别急着动脚，手在布上停一停。”
我踩下去，让他看光从新压的边上过去，一路笔直。
做了七年，遇上旧布薄厚不匀，哪儿该松手，我不用低头就知道。
可头天夜里我铺开那张空表，先填的居然是最后工作日期。
小伍伸着脖子问我是不是能留下。
“能。车到没有？”
他一脚跨出仓库，扯着嗓子喊梅姐。
我被他那声喊得忍不住乐。
直到八点多，仓库墙上的钟走过平常去医院的点，我才重新摸手机。
周明川发来张照片。
烧饼装在透油的袋子里，两个，都缺了个小角。
他说叶素珍嫌他把两种馅买反了，每个都试了一口。
他妈多半是一边骂一边吃的。
她把东西嚼在嘴里的时候舍不得说话，得咽下去了才骂，还怕骂慢了下一口凉。
紧接着一张照片是楼下。
我认出周家楼道那片掉了漆的墙，昨天取下来的晾衣绳团成一坨搁在窗边。
照片底下多了一行字，他事先约好接送的人，已经把妈送上楼。
周明川这次没问我东西放哪儿。
中午梅姐回工作室，手里提着打包的馄饨。
我以为她要问昨天的事，她把两碗馄饨摆开，先指门边那卷细绒。
“东平码头戏院的样布到了。你前些年做的那个手拉的小幕，他们翻照片看上了。”
我拆开包布，里面一共三种红。
最暗的那张在外头看着脏，手掌挡掉一半窗光，颜色沉下来，像外婆家烧透的枣木。
我喜欢它。
那家戏院改完要重开，小剧场台口低，现场得有人配合灯光一寸一寸看。
一个月前我连去两趟，记了整本尺寸。
梅姐掀开馄饨盖，把勺子递给我。
“下周四对方看样，来不来？”
“来。”
“你那天再说家里离不开人，我真让小伍带队了。”
她低头喝汤，我把那张最暗的红在膝上铺平。
这次我想让戏院的灯照上我选的颜色。
下班我去看婆婆，刚到楼下，大姑从楼道里迎出来。
“你回来了正好。他们爷俩在上头吵呢。”
她手上拎着一块湿地垫。
我问她吵什么，她往楼上看了一眼，脸色有些不自在。
进门后先看见的是公公熨过的藏蓝夹克，搁在桌沿，左袖卷了一截。
他站在卧室外面，里面是周明川。
“妈让我关门，你怎么老要开？”
“我看看用不用搭把手。”
“她刚才让你搭手，你说叫巧云进来。现在用不着了。”
我跨进门时，叶素珍已经坐好了。
裤腿有一只翻在外面，她让周明川给拽下去，语气和让他剥个橘子差不多。
周明川在她跟前蹲下来，耳根是红的。
叶素珍抬眼看见我，反而有点难为情。
“昨天说给我买个烧饼，他买了俩。桌上还有一个，你带回去。”
“您留着。”我把门虚掩上，“我刚吃完馄饨。”
桌上有本刚用的新笔记，六点半下面记着出门、到院、交接。
上午接回家，孙姐也依约上门，照着医院交代的事带他们过了一遍。
到十一点那一栏，挤着四个方头方脑的字，爸去喝茶。
我看得笑出了声。
公公听见了，走过来啪的一下把本子合上。
“就喝了四十分钟。照片拍好我就回来了。”
“拍照前你说午饭也在外头吃。”
周明川从屋里出来，把一小袋扎好的垃圾拎到门边。
“我还给你发了消息，今天午饭我只做两个人的。”
公公把夹克抖开穿上。
他拿保温杯的动作很响，走到门口时却放慢了，朝卧室问了一声。
“素珍，明早想吃什么？”
“热的。你买，你就别挂门把手上，进来问我一声。”
公公停了停，答应了。
他一出门，周明川往椅上一坐，低头看着手背上两道洗过的红印。
我拎起门边的袋子，想顺路带走。
他先一步拿过去了。
“你也想笑我？”
“头一天，记账记得挺清楚。”
“以前在家没做过这些，真到手上才知道一天这么长。”
他弯下腰换鞋，用了好几秒才把松了的鞋带找出来。
我坐在他旁边，没伸手。
过了一会儿，他自己把两只都系紧了。
3 三楼到一楼
第三天，婆婆让我给她带卷缝衣线。
我拿了三种颜色上去，她挑了白的，让我帮她量一下门框。
“我又不挂帘子，量了干什么？”
“我想看看出去一趟，到底有多少地方过不去。”
她指着椅子旁边一张纸，上面有七个歪歪扭扭的方格。
孙姐每天来两个小时，剩下的时间由周明川守着。
她想下楼晒太阳，问了两个男人，两个都说等腿好了再下。
“他们说得轻巧。你爸早上一走，我在窗户底下坐到十点，太阳到窗台上就走了，照不着我的脚。”
周明川端着洗好的碗经过门口。
“妈，你复诊那天我们叫车，再让人来接。想天天上下楼，这样叫不起。”
“那就不住三楼了。”
她把纸推到我手边。
“楼下卖豆腐的老杜搬走了，东头那个一楼现在空着。你有空帮我去问问。”
这房子是他们住了三十年的老公房，后来买下来的。
周明川结婚前睡过阳台，叶素珍搬了张旧理发椅堵在窗下，怕他晚上翻身掉地上。
后来我们搬去离工作室近的小两居，两家相隔不过四站路，公公还骂过我，把家里能修水龙头的人带走了。
现在婆婆说她也想搬。
她指腹在纸角捻来捻去，像是还没想好说这句话该用多大的声音。
“我去看看，你自己挑。”
我答应得快，她反倒愣了。
“我就想有口气透，住近一点，能听见豆腐梆子也行。”
公公午饭时回来，手里攥着只褪了色的信封。
婆婆趁他坐下说起房子，他先夹走盘子里最后一块鱼肚子，吃完才说没必要。
“你在老杜屋里住，谁来咱家一看，老太太不在。问起来我怎么说？”
“说老太太腿断了，腿够不着三楼。”
他用筷子在碗边敲了一下。
“那房子一年要两万多。你住几个月，人家肯租？”
我问婆婆的退休钱够不够，她朝公公看。
公公的筷子横到了碗上。
“家里钱有家里的用法。她退休钱留着看病，早几年就说定了。”
叶素珍皱着眉，忽然问他今天买了什么烧饼。
他就势说要去取，抄起信封出了门。
等他走了，婆婆问我要一只手提袋。
她让我把身份证和住院票据放进去，别放公公抽屉，回头租房可能用得上。
我按她指的地方找，开抽屉却看见一摞红色的理发卡。
那是老店还开着的时候给熟客用的。
正面印着周德海的名字，背后用圆珠笔写着下次收多少钱。
写卡的是婆婆，她手快，常常能赶在客人走到门口之前把钱找好。
她见我拿起一张，就说现在新徒弟接手，只认还没用完的余额。
“我前两天给你爸找卡，他说房租够贴，不用我抄账了。”
“店不是光租门面吗，还贴这个？”
“他跟你们商量过啊，顶棚漏水那次。”
我没跟谁商量过。
我们夫妻早先谈过，这一季如果开销能省一点，攒的钱就拿一部分出来给我添台机器。
结婚六年，周明川管那个攒钱的账户，我工资到账了往里汇，谁真要用都说一声。
我出去找到他，他正把一兜菜叶择出来喂楼下那只瘸猫。
“店里顶棚漏水，你给了多少？”
周明川提着袋子蹲在原地。
隔了好一会儿，他说是两万四。
“一月份你还跟我说，再攒两个月就能给工作室那台老车找个接班的。”
他抬起脸，眼下浮着一层睡不够的青。
“我本来想用提成补回去。”
“那时候就知道工作要保不住了？”
“还不知道。但我怕你不答应。”
我把手上那几张卡捏弯了。
他这次回答得倒快。
“钱在哪儿？花了多少？”
“给我爸了，他说修店用。我以为他修完了。”
我打了电话给公公。
他那边麻将桌哗啦一响，起身到了个安静地方才开口。
“顶棚早修了。你问账干什么？”
“把花出去的票据拿来，没花的还我们。”
“明川答应给我花，你叫他自己说。”
电话传来轻轻一声咔嗒。
他连我刚买回来的手机壳太花都能训上三分钟，挂电话倒快。
周明川从地上站起来。
我把卡片一张一张捋平，叠到他手上。
“明川，我工资到账那天，你给我发了三遍账户余额，说等过了春天就够。”
他说是。
“你一边看我算，一边等哪天有钱了填平。等不到，就拿张辞职单给我。”
“那单子我真没想让你签。”
“你把它给了我。最后它跑到你爸桌上，你也知道它有用。”
周明川拿着那几张卡，手指蜷起来。
楼道有人下楼，我往边上让了让。
那人轻轻松松从我们中间过了。
我隔着让出来的那条缝对周明川说，从这个月起，工资我自己留着，旧账他拿清单来见我。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被我掰过的纸。
有道折痕怎么捋都还在。
4 先问我哪天有空
夜里两点，周明川给我打电话，说妈醒了，非要找那个装住院票的袋子。
我披着衣服坐起来。
“有什么不舒服吗？”
“她说没有。我找遍桌上和抽屉，想等早上再说，她急了。”
我想起那天下楼，婆婆让我把袋子挂在床头，后来公公嫌挡着他的收音机，顺手挪到了门后。
我告诉周明川，拿给她，别翻，先让她看。
他还问要不要开视频。
“你去看看她想找什么。”
我等了一会儿，听见他在那边说，妈，找着了，我进来了。
我挂了电话。
第二天他才告诉我，叶素珍怕他们夜里偷着把她的东西搬回抽屉，摸不着袋子才不肯躺下。
说完他往我这边递来一块从家里冰箱带来的年糕。
过去他做早饭就是这样的，自己的那块沾三回白糖，我的拿厨房纸包了，走的时候塞我兜里。
我想伸手去接。
一想到他也会用这双手在屏幕上发那个根本不存在的余额，我把手揣了回去。
“等下去工作室吃。你来一趟有事？”
“我问过我爸了。下午你有没有空，去趟店里？我托小梁把修屋顶的人找来。”
“你给他钱，你拿账回来。”
他抿着嘴，年糕的纸被他往回卷了一下。
“我怕我一开口，他又把话说过去。”
“我跟你过去，他就会把话都说给我听。”
我从鞋柜拿车钥匙。
“那笔钱姓周的人有两个经手，别再借一张姓罗的嘴。”
他在门口给我让路，还是问了一句晚上回不回老房子。
这几天他夜里睡在老房子的阳台上，公公轮着起来过两次，一次还把收音机开响了。
我说今天没空。
隔了会儿我又说：“以后要约我，先问我哪天有空。”
下午小伍把样布裁小块，说这样方便梅姐带走。
他留给我的那块只剩巴掌大。
我把三块红摊在窗台上，从第一块走到第三块，全是一个颜色。
“你家窗帘，是拿这么小一块决定的？”
小伍说他家窗帘是他妈买的，问他也没用。
我让他跟我到楼上，把每样剩下的布挑出一幅，挂在旧架子上。
能亮两盏工地灯的地方，真照不出戏院的红。
我给东平戏院负责舞台的方榆打电话，问能不能提前借一晚上。
她说这周没排给我们，倒有个夜里清场以后不赶人的缝，九点半进，十点半关总闸。
放在平常，我会算算回来的车，问家里几点开饭，再把时间推给梅姐。
“明晚我带人来。”
小伍在梯子上听见，往下一跳。
“棠姐，你不怕把最喜欢那块照坏了？”
“怕啊。坏了还来得及重选。”
我把三幅布都卷起来。
拉绳在最后一个圈上卡住，我拽了两下，第三下想使狠劲，突然记起来最早教我踩车的师傅。
人家说手痒就去扯块废布，一针一线等你下手的正经东西少得很。
我松开手，把绳头从圈里重新穿过。
下班时周明川来接我，没骑车。
“我去问了，修棚的人说收了一万二，给过收据。”
他从口袋里找出一张对折的纸，边角沾了点白灰。
“另外一万二呢？”
“我爸说还留着。想把老客剩下的理发卡兑掉，小梁现在按次剪。”
“那就留着等他拿票据来。剩下的钱单放，别再从那个账户里转了。”
周明川嗯了一声。
他没动，踢着地上的一截坏线轴。
“我爸现在说，幸亏他当年有那间铺面，咱们领证的时候才有地方摆酒。”
“我记得。你妈灶上摆了四个锅，我洗到第五趟碗，才轮到人来给新娘拍照。”
“我那天是不是也没找你？”
“找了，问我你爸那桌上酒没有。”
他站在坡底，我站在坡顶，隔着十来步都听得见对方说话。
他又踢了一脚，线轴滚下来，撞到鞋底。
“我去找我妈。她的袋子里还有几张票，我问问她愿不愿意给我看。”
我点了点头。
他转身往公交站走时，我已经把两卷布搬上了车。
剩下一卷太长，我试了两回才把它掉了个头。
腾出手给车门落锁，才看见副驾的坐垫下压着一小包白糖。
我把它拿出来放进手套箱。
明天要去看样，那里还有半卷昨晚没用完的粉笔，我得记得带。
5 红布落下来
东平戏院后门有一盏蓝灯。
散场的人早走光了，清洁工推着车从门里出来，白刷子在地上扫出一线湿。
方榆把侧门开到最大，帮我和小伍抬布。
“动作快点，今晚上值班的人住得远。”
三幅布挂好，她去灯台按开关，我站到最靠边的位子。
剧院的座椅是墨绿的，新换的几排和旧的放在一起，看得出凑过钱。
白灯过来，我挑的那块红先亮，像过年把纸灯笼贴得太近。
方榆关了白灯，让舞台上剩一点偏暖的光。
那块红才慢慢往暗处沉，台口中间一条不该有的横印跟着浮出来。
小伍在梯子上倒抽了口气。
那是我们卷布时压出来的。
面料摸上去硬一点，阴影会随着光走，洗掉印子也不保证以后拆下来还平整。
我让他把另一块落到同一个位置。
这一块原本红得俗，落到这个黑洞似的台口前，居然是三块里最安静的。
方榆走到我旁边。
“看着有点像旧电影票。”
“票都揣兜里揉软了的那种。”
她笑了，把手上的灯控表翻过去。
“重开第一场是老戏班。我希望我妈进来还能认出来，这地方她当年坐过。”
我想说那就选这块，手机在口袋里一震。
是公公。
“素珍进厕所了，怎么叫都不答应。你快来。”
我一把抓住椅背。
“人摔了？明川在不在？”
“他下楼拿送来的东西，我敲两下，你妈叫我出去。”
我缓了口气。
“她答应您了。听她怎么说，把明川喊上来。”
“你来劝就行，你上回劝她她就肯。”
“我在东平，开回去得一个多小时。您现在能叫到的是您儿子。”
公公急得嗓门抬起来。
“她连门都不让我开！”
电话那头这时响起周明川的声音。
我没挂，听见他把什么东西放到了地上。
他隔着门问了一句，说妈，你有事就出声，我在门边等。
片刻之后，叶素珍的声音隐约传过来。
我听不清字，只听出是平常她叫人把电视开小一点的那种不耐烦。
周明川接过手机。
“没摔。她嫌爸催，让他走远一点。我在这儿，你忙。”
挂了我才发觉，刚才捏椅背捏得指头疼。
方榆还站在我旁边，手里的表卷成一筒。
“要送你去取车吗？”
我抬头看舞台。
小伍没吱声，在梯子上举着布，胳膊已经开始打摆子。
“让他下来，我还得看布拉开的时候什么样。”
台口那幅红退到两边时，没带起来一丝刺眼的亮。
我在靠门的两排各坐了一会儿。
快到关闸的时候，方榆才问我打算拿什么去报样。
我把最喜欢的第一块重新卷进纸管，留了她说像电影票的那块。
“就它。里面加一层，缝法我回去重排。”
她帮我把剩下两卷抱起来，问我下周四的事能不能排开。
“能。晚上也行。”
我从前说这个能字，后头总跟着一句我回去商量一下。
这回一直走到蓝灯外面，也没把那句接上。
到家已经过了十二点。
周明川给我发来一段录音，夹着窗外收废品的车过减速带的声音。
叶素珍说自己进去是想换裤子，门给人拍得响，腿上动作也越做越乱。
她说这里连上个厕所都得听你爸在门外指挥，房子的事再不办，就请我给她搬张床到豆腐摊上。
我给她回了一条，明早打给老杜，把房东电话问到。
周明川又单独发来一句，下午他爸就给人打过招呼，说屋里正在商量，不用急着给叶素珍看。
他没跟他妈讲，怕她急。
我盯着那行字，把语音按住。
“明川，你要是告诉她那套房没了，她会另找。她要是不知道是谁叫人别租，她还得托你爸去问。”
他没马上回。
过了十来分钟，他说他妈已经睡下，他明早说。
我把工作围兜搭在窗边，兜口向外。
里面是做标记剩下的半截粉笔和那块看样的小布头。
平常我带东西回家总怕落下一撮毛，第一件事是找水洗。
这晚我把布头摊平，压在水杯下面。
早上起来，它还得跟我一起去上班。
6 我这一班到几点
叶素珍知道房子是公公拦下的，第一件事是叫周明川把大姑请来。
我下班过去时，大姑正坐在床边削梨。
刀走得又薄又快，一圈皮从她膝头盘到地上。
“嫂子，说吧，叫我来到底什么事？”
“让你哥陪我下趟楼。”
大姑抬起头。
公公在客厅开收音机，刚才我进门时已经开到第三遍天气预报。
叶素珍让周明川去请人，两兄妹终于隔着一张折叠桌坐下来。
婆婆拿出一张便笺，纸上写着老杜发给她的门牌和房东电话。
“看成看不成，我自己问。明川上午约了人来接，我想先下去看看那门有多高。”
“还真约车？”公公看周明川，“你答应的？”
“她让我约。”
“我问过了，人家只肯租一年。”
“那也该等我自己问完。”
叶素珍的声音不大，最后几个字说得慢。
大姑把梨放在空盘上，手里还捏着刀。
“哥，你是不是怕她住过去就不回来了？”
收音机正播交通路况，公公伸过去拧小了一格。
“你们都知道一楼能出去，谁算过一天叫孙姐两趟要多少？”
周明川把那个工作本拿过来。
他记了开销，连昨天突然买的塑料盆也有一笔。
叶素珍说她的退休钱可出房租，算不清还剩多少，就去银行问。
公公一把抓住自己的裤兜。
那里露出常年装卡的小皮套。
大姑顺着嫂子的眼睛看过去。
“她自己的卡，你拿着做什么？”
“她在家用不了那么多。”
“我伤了腿才知道这么多地方要花钱。”
婆婆望着公公的裤兜，忍了一下，声音还是变了。
“去买盆，你先问明川多少钱。那钱我想花，怎么到我手上还得隔两个人？”
公公摸了两下，掏出来的先是一串钥匙。
钥匙刮着皮套，带出来两张卡，掉在地上。
一张他自己的，一张叶素珍的。
婆婆弯不下腰，周明川捡起来，让她自己认。
她拿的是裂了一角的那张。
我知道那道裂是什么时候有的。
有回她从店里回来，买的肉忘在公交站凳子上，卡又掉在马路牙上。
公公一路念叨她丢三落四。
第二天她去那一站找肉，回家只字没提，把裂了角的卡往皮套里塞。
现在她用拇指在断角上揩了揩，把它放进袋里。
公公突然问：“这几天哪天不是我去买烧饼？”
“今早是我买的。”
周明川说这话时把头低下了。
大姑没忍住，笑了一声，又急忙咳嗽。
公公气得站起来，朝收音机伸手。
我以为他要把声音往大里拨，他把它关了。
“巧云，明儿你来吧，我陪她去看门。”
大姑的笑停了。
“我明儿九点得给人送菜。我七点过来，八点半走，够不够？”
婆婆说够，明川在，孙姐也来，接她下楼的人要到十点。
大姑有点臊，搓了搓手。
“嫂子，你怎么不早说你缺人？”
“我说过。你说你哥年纪大了，叫罗棠勤来。”
大姑把那只梨切成四瓣，切到最后一刀，说：“我以后报我自己的时候。”
第二天我去还装布的纸管，路过豆腐摊。
老杜的门还没打开，门口摆着两把塑料凳。
婆婆坐着，右腿留着位置，公公在她侧后方站着。
接送的人已经走了，周明川在给房东打电话。
老太太膝上摊着她那张画方格的纸。
我把车停远一点，隔着摊子看她举起两根指头，朝房东比出她能接受的价钱。
房东摇摇头，她又问半年可不可以先付三个月。
周明川在一边刚要说话，公公拿手肘抵住了他。
婆婆没看到。
我看见了。
过了一会儿门打开，房东搬走了堵在屋里的一只木箱。
周明川推人进去试，后轮被门槛一挡，房东出来找垫板。
我把车窗摇上去，没等他们出来。
工作室门口，小伍给我留了一个车位。
我开进去时给叶素珍发消息，说她要是在屋里待着舒服，就拍给我看看光。
没过多久她发来两张。
一张是窗边的日头，一张误按到了自己。
她在照片里笑得露出一颗缺角的牙。
我把那一张存下来。
下午她又给我打来电话，说光很好，就是买菜的人挨着窗户讲话，她都听得见。
“我再看两个地方。钱都花了，得挑个我自己乐意待的。”
7 写在卡片背面的人
周记理发门口，转灯坏了一截，亮起来的地方每转一圈就缺一块红。
小梁没换，说怕以前的人找不到。
他跟公公学手艺的时候比镜子高一点，现在两个孩子都上小学了。
我进去问他有没有给叶素珍打过电话，才知道公公退下以后，客人有了老卡，还习惯到菜场门口拦她。
谁在第几张卡上剩三次，她真记得。
小梁从围兜里掏出一本窄账簿。
“姐，你看我记的，要是到年底一张不剩都来兑，也就一千多块。我跟师父提过，到时候从租金里扣就行。”
“你们这么说多久了？”
“漏水前。屋顶好以后，他连着收了三个月整租，说兑卡他自己来。”
账簿最后压着一张便条。
写着某天包半天场，师父请老客剪头，钱按次算。
底下落着公公的名字。
周明川陪叶素珍做完复诊，回老房子没见到他爸，照我发的消息找到店里。
他进门时恰好有个客人从椅上站起来。
那人把理发卡递给他，笑道：“以前你妈站这儿找零。你还认得这账吗？”
周明川把卡转过来，两排字挤得厉害，末尾有一个细细的勾。
我从前只看正面。
翻过来才发现，婆婆写数字不爱封口，八字上面那一圈总开着，像给人留个能透风的窗。
“我妈记的，我得拿回去问她。”
那人又说自己下月来剪，叫叶素珍出来坐坐，好久没见了。
周明川听完这句，追到门口问他认不认识附近有谁租一楼。
问得有点急，客人帽子都戴反了。
人家说回来给他留心，他才折回来坐下。
小梁把兑卡的数字抄给他，公公就来了。
他进来时还在甩手上的水，见到我们，眼光一下子移到柜台上的本子。
“你拿这个做什么？”
“算还要兑几张卡。”周明川说，“爸，钱拿回来吧，棠棠等着用。”
公公径直走到最里头那把空椅子上坐下。
隔着镜子，他能看见我们，我们也能看见他。
“用来干什么？再雇你一个月？”
“我那三千是我干活挣的。你那一万二还有多少？”
公公咬着腮，脖子上的筋一跳一跳。
“在定期里，取出来利息就少了。”
这还是他头一次承认有那笔钱。
我说：“利息亏多少，你给我看单子。”
他转过身来，眼里全是火。
“你家老车坏了，别人还给你买车？就一台破缝纫机，周家的钱才要紧。”
“我汇进去的钱，到你这儿改姓了？”
小梁背朝我们，打开水龙头冲一只已经冲干净的杯子。
周明川站起来，从架上取下那块有他爸名字的旧围布。
在店里帮过忙的叶素珍找了两条一模一样的蓝布拼成它，最下面的边比另一面短一截。
“爸，那天你来拿钱，我跟你说，里头一半以上是她攒的。”
公公望着那块围布。
“钱我现在也给你。你先跟你大姑说，那天你刚失业，跟罗棠闹了两句，护工的事你们关起门来解决。”
我听到这儿反而轻松了一点。
他很清楚要买的是什么。
周明川把布折起来，角对角搭在椅背上。
“你要我说，她闹了一场，最后钱还是你掏的？”
“你给你爸留点脸。”
“您拿我媳妇的钱填铺子，跟她说那是周家的钱。现在还想拿她的钱买您的脸。”
镜子里，公公脸上的肉猛地颤了一下。
周明川低头把柜台上那份抄下来的兑卡数收好。
“我回去给她取，先从我自己的补偿金里出。您要是乐意还我，您找我。”
公公气得一把扯下围布。
布角上的旧线脆了，他把整个角撕下来一条。
小梁关了水，过来接住布。
“师父，今晚几个老客是冲您来的。您自己跟他们说一声，您那半场还有没有？”
公公捏着一截碎蓝布，没了刚进门时那么大的动静。
我走出店的时候，周明川在后面问我收款卡号。
他还记得我的号码。
过去每次给我打钱，他连备注都替我填好，这次他问想写什么。
“写还款。”
说完我走到路边。
理发店门口那截坏了的灯照不到我，车站的灯能。
周明川在店里低头操作了片刻，我的手机一亮，一万二到账。
这次余额是真的。
8 一把钥匙就够了
叶素珍又看了两处。
一处窗户朝北，门好进，巷口却天天堆拆下来的旧家具。
另一处在梅香巷，开门就是小院，退了休的康老师去女儿家住，想先租半年试试。
她们当年是理发店同一排的邻居。
康老师等人剪头时爱打拍子，打到第三个八拍还轮不着，就从包里掏作业改。
她现在住的屋有扇绿门，门后贴着一张孩子画的太阳。
婆婆想把手伸进门去推一推。
周明川先弯腰看地上，见只有一指高的坎，才让出地方。
那天我开车送她，是因为她前一天特地问了我的时间。
她说主要想让我看看哪块地方能挂帘子。
里屋和外面挨着，一开门就能看见床，等她不想见人的时候，挂一幅帘能省不少力气。
我用手比了一下位置。
“钉在门梁上，手放到这儿能拉动吗？”
她抬胳膊试了试，抓着一团空气往旁边拽。
“再低一拃。”
康老师说可以，只要退房时把钉眼补平。
婆婆把她那个手提袋解开，拿出从银行带回来的明细。
她把房钱和要请孙姐的钱算在一起，试了半年和三个月两种算法。
退休钱没少，公公隔一阵取了些，他自己的卡里又转些回来，有的是生活费，有的是前几年的理发卡退款。
她自己去问了，把认得出的笔划上了道。
“我现在能先住三个月。要是这个腿再慢一点，我就少买几件东西，留钱给人干活。”
康老师挑了挑眉。
“素珍，你以前给我找过钱，多找了两毛还追出半条街。半年我也敢让你按月付。”
婆婆忽然把那张纸叠了起来。
她低着头，拿手背蹭鼻子。
“你别跟我说这个。我这些年买东西，钱都在老头那儿。”
她问康老师能不能先交一个月。
如果下次复诊医生说得在家多待一阵，她也不用马上张嘴找谁多借一笔。
康老师说押一个月，先租三个月，提前说还可以续。
婆婆转头看我。
“棠棠，那个帘子我能不能跟你买？”
我想说给她白做，话到嘴边，改成了问她要什么颜色。
“能洗。要便宜的，白的容易看见灰，别买白的。”
“那块仓库用剩的青布，二十。”
“加你走线的钱呢？”
“三十。”
她一笔一画给我写了张便签。
租房那笔钱是周明川在旁边教她从手机上转的。
他教到付钱那一步就把手机还给她，往后退了点。
康老师的手机响了，叶素珍抬起头，自己念出了到账的金额。
晚上我去拿旧房的量尺，公公正坐在客厅翻文件袋。
婆婆的证件已经随她放回了手提袋。
他摸到一个空夹层，转过脸就问她今天签了没有。
“签了。明川先把我白天要用的东西搬去，孙姐来跟我走一遍。”
“等我给你看看水电。”
“你来以前打个电话。”
公公从桌边站起来。
“你拧得开那边水龙头？我配把钥匙，上午先去把柜门紧一紧。”
“龙头拧得开。柜门康老师自己请人弄。”
婆婆从衣兜掏出钥匙，只有一把，穿在根绿塑料绳上。
她当着他的面把绳子套到自己腕上。
“我在家就来开门。”
公公在原地站了好久。
最后他说家里还有半锅汤，喝不喝。
婆婆说喝一小碗。
公公进去拿汤，拿了两副碗筷，头一次问我今晚留不留下。
我说不留，明天去工作室装样布。
我往外走时听见婆婆喊他少舀一点。
他手上的勺子刮了一下锅边，问的是这么多够不够。
走到楼梯口，周明川追出来，拎着量尺。
他想了想，把量尺从袋子里拿出来递给我。
“妈以前总说铺子里什么都有，我就当她想要什么都能买。”
“她也跟我说过，说家里没有缺过吃穿。”
我把量尺放回包里。
“我还真信过，直到我发现她连床帘都要问人。”
楼下有人收摊，车轮轧过一截空铁管，声音一路传上来。
周明川朝下看了一眼，忽然说自己先前一直想把工作找到，再跟我交代。
“找到就能当四十七天没过过？”
他没说话。
我按亮楼梯灯，朝最下面走。
这一次，他没有跟来。
9 站在最边上的人
东平戏院看样那天，有人穿着新白鞋从观众席前排走过。
鞋底一踩，架在临时轨道上的幕跟着晃。
我在侧边蹲下来，叫小伍别急着拽。
这次我们按台口比例做了小样，留了一截真要上台用的布边。
方榆请了戏班的人来，座椅上还有剧场管钱的赵经理。
他报完另外两家的价，问梅姐我们肯不肯再降两千。
梅姐把预算本往身边一挪。
“能降。侧面少包两道，下面只缝一层。我给您换一张单子。”
赵经理皱眉。
“这点布就要两千？”
我举起缝好的样角，问他愿不愿意到左边最后一排看一次。
他穿过半个剧场过来，坐下，眼前恰好对着那道布边。
我让小伍先把包好的那一面朝着座位，模拟刚开幕的位置。
方榆提了盏工作灯站在台后，观众席这边能看清红布，看不见她的脚。
换成只缝一层的那面时，白灯从边上窜出来一道。
赵经理身子往旁边侧了侧。
台上等着试衣的年轻演员也看见了，举手遮了一下。
我顺着他的眼睛往上看。
“正式台口比这个宽，坐这边的人，眼睛得一直顶着那条光。”
赵经理不说话了，抬头看看自己坐的是哪一号。
墙上贴着试营业的售票价。
最边上一排，两张连着买，够我跟小伍去楼下吃两顿面。
我说：“最边上的人也花钱买票。您真要省，我少给您做两道外头看不见的装饰，布边留住。”
赵经理抬手指向坐在前排的戏班师傅。
“李老师，您坐过来看看？”
那位老先生放下保温杯，换了两次位子。
等到方榆把灯转回来，他伸手朝台上比了一下，说当年用的幕合起来，下角老露出个尖，观众都能数出今天出来几个兵。
戏班几个人笑起来。
赵经理也笑。
“好，就留这两道。正式开演那天，你在场吗？”
“开场前我在。没问题我下去看戏。”
“坐哪儿？”
“坐你刚才那个位置。”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说预算按带两道布边的走，合同上写明要赶在正式开场前两天装完。
梅姐在台边展开纸，叫我自己报时间。
我翻开本子，没有往手提包里的手机瞄。
有人替我把舞台一侧的蓝灯关了，整个台口红下来。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剧场里荡出去，稳得出乎意料。
“十九天，最后两天我来盯试台。”
回去路上，梅姐说工作室最近租了隔壁小间，那儿能接线，她原本要摆两张裁床。
“你不是想买台车吗？给你腾一个角。闲时你接自己的活，要用工作室的场地就按月给我点钱，别带走小伍。”
小伍在后座说他又不是一根凳子，谁还想带走就能带走了。
“那你下个月还想不想涨工钱？”
小伍立刻改口，说他这根凳子放在梅姐门口挺牢靠。
我笑完把车停到路边，给二手机店的人发了消息。
那台机器比我先前相中的轻，压薄料够使，修好还能保半年。
老板问我是不是确定，后面有人等着买。
我回了一句确定。
车重新开上大路，手机搁在仪表台上亮了几下。
到仓库我才看见，是周明川发来的两个地址。
一个是明天送他妈去新屋走一遍的时间，还有一个在外市，说以前合作的仓库主管找他，愿意给一个调度岗，两周后报到。
最后他问我今晚能不能见一面。
这次他没用妈那里有事做开头。
我让他八点过来，早了我还在裁料。
八点差三分，他站在工作室门口，没往里走。
我把缝纫机停下，拿剪子割掉最后一根线。
“一个月多少？”
“试用八千五，住集体宿舍。”
“离这儿多远？”
“开车四小时。”
他用手攥着门把，拇指在上面压出一点白。
“我想去。我这几天一闭眼睛就怕，以后谁找我都得先问一句，你还在家给你妈做饭吗？”
我看他松了手。
“我会把这三十天干完。报到差五天，我先去问能不能等。”
他停了停，才把后一句说出来。
“问完也会跟妈说，跟你说。”
我把剪子放下了。
他以前把每一件办成的事拿回家，最喜欢等我说好。
这一次事还没办成，他先来告诉我了。
我把门拉开一些，问他吃没吃晚饭。
外面的光顺着门缝过来，照见他左肩上有块不知道在哪里蹭到的白灰。
10 谁做的这桌菜
搬家的头一顿饭，叶素珍原本只请了我和周明川。
她说孙姐的班下午四点结束，剩下的东西不多，吃三碗面就当暖屋。
我到了才知道公公往亲友群发了位置，喊大家进来看一看。
两个表亲带了小孩，在新院子里跑，把靠墙的扫帚撞倒了。
公公帮人拿凳子，手朝外一扬。
“地方还成吧？素珍以后在这儿住，明川也该出去上班了。家里两头跑，辛苦都辛苦点。”
大姑提着一把韭菜进来。
“谁两头跑？”
公公朝我瞥过来。
“棠棠那儿跟领导说好，这阵能腾出时间。”
院里几个脑袋一起转了过来。
我有过好几次这样的经验。
人多的时候，公公说得很顺，等着我当面让他下不来台。
我要是有一点犹豫，他就赶在我开口以前叫大家吃饭。
这回我把刚做好的青帘子往椅上放。
“您问的是哪位领导？我得认一下，以后工资问他要。”
他愣了愣。
周明川从灶前探出头：“爸，我跟你说过，她在忙剧院的活，抽不出身。”
公公把刚拉出来的凳子又往墙下一推。
“那就我来跑。那点事有什么难，前几天都是我给你妈买的早饭。”
我看着周明川。
他手里握着锅铲，铲上还挂着没煮熟的叶子。
“昨晚她半夜醒，白天出门复诊。今天这一锅是我切了快一个小时才煮上的。您想来，先说这顿饭后面的碗谁洗。”
孩子正撞到门边，被大姑一手拉住。
她把韭菜放在门外，转身拣了只围裙。
公公眼睛一瞪。
“你做什么？”
“洗韭菜，自己那把。等会儿碗你洗。”
她转身问嫂子晚上还想不想吃面。
叶素珍坐在里屋，靠着一张背后加了垫子的椅。
我以为她会说人都来了，就挤挤。
她把手上叠好的两张纸拿起来，叫周明川去把锅关了。
“只煮了三个人的量，没留你爸那份。他请来的人，他带出去吃。”
公公在门口僵住了。
“亲戚来看看你，赶人像什么话？”
叶素珍抬手对着那堵矮院墙比了一下。
“这个院子不够转。你让他们坐几分钟，我得躺一会儿。下回问过我，再叫人来。”
最早来那个表亲把孩子拉到自己身边，说楼下新开了家饺子馆，他去订个位。
公公在那里站了会儿，把小板凳一只只捡起来靠墙摆好。
临走前他自己说，是我没提前问，你们跟我来。
人散开了，院子里剩两把带土的菠菜，周明川怕不够吃从冰箱里找出来的。
大姑摘了手套，说她也走，明早七点还来。
我拿着帘子进去。
叶素珍没看我，眼睛跟着门外最后一个孩子，等他鞋都迈出去了才开口。
“他说你说好的时候，我心里还跳了一下。我怕你真让人扣这儿。”
我把帘顶套上杆，请周明川扶另一头。
位置留得刚好，叶素珍不用往前探就能够着边。
“您试试。”
她拉了两次。
第一次快，撞得杆子轻轻一响。
第二次慢，一点点把客厅里那条光盖到只剩小指宽。
“棠棠，我要是谁都不想见，也能白天拉吗？”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周明川从我身边把最后一根挂钩往紧里按了按。
“你付的钱。爱什么时候拉什么时候拉。”
他声音有点哑。
我看见他兜里的手机在亮，屏幕上是外市打来的号码。
他到门口接起来，听了几句，问能不能让我过完这个月。
那边说话快，一开口就连着三句，我听不见内容。
电话挂了以后，周明川在院里站着没进来。
叶素珍从帘里喊他，问面坨了没有。
“坨了我给你再煮。”
“不用。咬不动的时候再说。”
他把手机塞到裤兜深处，揭开锅盖。
端来第一碗的时候，他没像平常那样先给我。
他把碗放在青布那一边，伸手敲了两下门框，等叶素珍自己伸手把帘子拉开。
11 那两小时
仓库只肯把报到往后推一天。
周明川跟叶素珍商量，先让公公顶一个下午，他去工作室旁边安静点的地方，跟新单位做最后一次视频。
那天下午婆婆没约复诊，也没别的事。
孙姐走之前，几个人坐下来把什么时候倒水、手边要留什么重新过了一遍。
公公听到一半说，行了，你妈跟我过了三十多年。
周明川说，那你把她下午要吃什么说一遍。
公公真给背了出来。
我到院门口拿尺寸改短的帘子时，父子俩正在交钥匙。
周明川一遍遍确认他爸手机开着，倒是叶素珍说，去吧，晚了电话接不上。
公公把门虚掩着，让我进去。
他刚把凉了的水换掉，桌上摆着两个碗，婆婆用那个浅的，公公自己用缺口的。
叶素珍指着旧电视，问我今天是不是礼拜二。
周二下午他们爱看重播。
我替她把遥控器从靠垫底下找出来，跟她说我去车上拿线，再回来改帘子。
我回来时，公公已经在门口穿鞋了。
“你这儿坐会儿，我去去就来。”
他另一只鞋没踩紧，鞋跟拍在地上，显得他特别赶。
“明川回来要到六点。”
“店里有个老顾客过寿，等我去给他剪一下。老头子特地坐了趟车，八十三了，你让我跟他说白来？”
他看着我，一只手已经握上门把。
我把装针线的铁盒搁在窗台上。
“你要出门，先进去跟她说。”
他把眼睛眯起来。
“以前你碰上这种事，早问我剪子拿了没有。”
“以前我等你回来，再回去拆工友给我缝歪的线。”
我站在门外，一脚也没往里迈。
公公终于把鞋脱了，进屋跟叶素珍说要出去。
“可以。”婆婆伸手摸桌上的手机，“那你替我把孙姐的电话找出来。她要来不了，你就在这儿等明川。”
公公到她跟前，把屏幕解了锁。
他拨完电话，举着手机坐在床边。
孙姐正给下一家做饭，抽不开身。
他没把电话递给我。
我进去拿帘子，听见他给老顾客打电话。
他说让小梁给你剪，小梁跟我拿同一把剪子，手比我稳。
那边大概在骂他骗自己。
公公一边听，一边用大拇指抠座椅上掉皮的那块地方。
“我也想去。今天轮我照顾素珍。”
他说到轮他的时候很响，说到叶素珍那里却收住了一点，朝她那边看。
婆婆把遥控递给他，叫他把声音拧大。
电视里两个人拱手作揖，在门前唱起来。
我从绿门出去时，把没动过的铁盒拿走了。
回工作室，周明川已经坐在库门口。
他身后是一排装料的麻袋，日头落下来，晒得他肩膀上发白。
“面完了？”
“完了。人家还是不肯再推。我答应明晚给准话。”
他蹲着把两只手来回搓。
“差的这四天，要是我爸每天能像今天这样守着，我把孙姐请足，你看……”
他没说完，我也听得懂。
刚才公公半只鞋踩出门的时候，他想的就是我看见了会接住。
父子俩有时长得不大像，话说到这儿，那副笃定有人接住的样子简直一模一样。
“你知道你爸最后为什么留下？”
周明川摇头。
“因为我站在门外。他看出来我连包都没放下。”
他把手从膝上挪开。
“你想让我留到月底？”
“你要走，先给你妈一个她点头的安排。你也可以把工资按天结了，把话说清楚。”
我取出车钥匙。
他喊了一声棠棠，声音像从嗓子里扯出来的。
“你是不是早就等着看我说这句？”
我顿了一下。
以前我真会等。
等他快受不住了再过去，让他知道我有多好，让他回家时再早一点。
“明川，我有事想跟你谈。今晚九点，小两居。”
他的下巴抽动了一下，终于没问我是不是又有一张单子。
我把车停在路边，眼看着他从库门口站起来，按了好久才拨通一通电话。
他起头说的第一句是，妈，我过来跟你商量下周的事。
12 门口那双鞋
九点没到，周明川就回了小两居。
他把那双厚底鞋从鞋柜下翻出来，撕掉一只鞋底上的商标，摆在我常踩的那块地砖上。
另外一只手里拿的是超市打折的牛奶。
我跟他说过，打折那种当天喝不完，别贪便宜。
他以前会拎两提回来，顺手给隔壁一提，说反正没让店家赚着。
这次只买了两瓶。
我把自己的那瓶拆开，喝了半口。
“明川，饭桌上那张单子，大姑怎么拿到的？”
他还站在门口。
肩上的外套没脱，一只袖子翻进去半截，他低着头，半天没抽出来。
“我给她的。她问你请没请到假，我拿给她，说实在不行你能辞。”
“所以她拿去给你爸看，觉得也是我们商量好了。”
他点头。
“她说你爸高兴，你也没去要回来？”
“我想过让她还回来。她说两边总得留一个人，我要是当时告诉她我没工作，我爸肯定也知道。”
“那只能是我没工作。”
我说完这句话，看见他绷着的下巴松了。
以前他跟我争，争到没话了，就伸手去剥我衣服上沾的线。
今晚他隔着玄关那一小块地，手动也没动。
“嗯。我那会儿就是想，真到了要留一个人的时候，你也许能先顶着。”
我拧上牛奶盖，拧得里面的薄纸一圈一圈皱起来。
这几个礼拜我想过许多种问法。
真听见他答，火反倒没刚才那么大了。
“你记得我为什么从厂里来梅姐那儿吗？”
“厂里要你改上长夜班。”
“我嫌做那么久，每天还是在同一个位置给裤脚画线。”
“我记得。你面试回来在公交站等我，说今天有人让你拿了整块料。”
他还真记得。
我告诉他说，那个站冬天的风特别硬，自己当时连站牌都看不清，只看见他骑车过来，车筐里露着半副给我买的手套。
那双手套我戴了三年。
后来两个人开始给家里攒钱，他总说布又不会跑，你哪天想做了哪天能做。
我的针脚一天比一天顺，真能挑的日子却少了。
“我想离婚。”
周明川抬起眼睛。
他像是在等这句后头还有个转弯，等我问他你要不要再努力一下。
我喝完剩下的牛奶，把瓶子搁到桌上。
“我想了一阵了。你愿意的话，找一天把东西分清楚。租约还有两个月，我续不续自己跟房东说。”
他把外套脱了，放到凳背上，慢吞吞坐下来。
“我把后四天干满。那笔钱剩下的我也补。你等我把这些做完，再决定行不行？”
“月底那三千跟离婚没关系。你干了我给，早走就按天算。你要是觉得我拿这笔钱压你，我把钱单放着，你随时看。”
他抬手捂住脸。
“罗棠，我就想知道我还做得了什么。”
我看着他，眼睛慢慢涨痛。
有那么一会儿我想把外套递给他，让他明天再来，两个人都能有个好觉。
可他说想知道还能做什么的时候，我想起了那张撕开的纸。
当年想给他挡风的我，总不能再往那张纸上签一次。
“你先去问你妈，要不要今天有人陪。以前她一有事，你也问我，现在可以直接问她。”
他把手拿下来了。
说好。
又坐了一阵，他指着门边那双鞋问我能不能收下。
“吊牌摘了，人家也不给退。”
“我转给你。”
他笑了一声，眼皮底下还是红的。
“这回当我送的行不行？买那天我走了好几家，卖鞋的人说底厚了怕你踩不准，我说你踩车从来都准。”
我把脚伸进鞋里试了试。
略松，冬天能塞一双厚袜。
“行。挺舒服的。”
周明川站起来，没要我送。
我在门内听见他进电梯，先把嗓子清了清，接着打给叶素珍。
他问明天早上想不想吃面，他来买葱。
楼层往下落，他的声音很快听不见了。
我坐回去，低下头，看见那只没撕干净的商标还粘着一点角。
我把那点角抠掉，试着在空屋里走了两步。
13 白纸贴到冰箱上
隔天早上，我去梅香巷给帘子剪短。
公公已经到了，没坐椅子，自己带了把矮凳，放在门里能照见院子的地方。
他把椅背上的毛衣递给叶素珍，等她说冷才给她披上。
我蹲下来开铁盒的时候，周明川拿了一张纸从厨房出来。
上面从七点排到晚上，有些地方用黄笔圈住了。
公公伸手去接，他先给了叶素珍。
“我又问了一遍孙姐。多加两小时她行，夜里得另找人。之前联系的那家，这周有个住家的，不过要先过来见面，急着定人家不肯。”
婆婆低头看了会儿。
“你是不是还想去外地？”
“想过。昨晚我想，就算接好四天，外地也得住几个月，你有事我还是赶不回来。”
“你要一辈子守我，我还犯愁呢。”
“我守到月底。下个月你要是用得上，我周末过来，平时我也得在市里找活。”
公公的脸有点挂不住。
“人家八千多一个月，能说不去就不去？你在家干这些有什么出息。”
我手里的剪子在青布上顿了一下。
那天饭桌上要是有人也这么问一句，我想我未必会忍那么久。
周明川把纸在桌面上摊平。
“外地房子是给住，跑一趟回来要半天。每月多的那点，我还是得请人来接你们。爸，你能真来，我才敢去远处。”
公公望着那一片黄色。
“你跟人家回了？”
“刚回，叫他们找下一位。”
他把手机屏幕朝上放，才看见母亲一直在看他。
“妈，我也怕下月没活。你别跟人说我为了你推掉一份好工作。我不愿意再瞒家里，后面也想找一份我回得来的。”
叶素珍没说话。
她把纸旋过去一点，朝公公那边推。
“你想不想报一班？周二四都行，我那时爱看戏。”
公公说他每天早上能来。
只来半天，后面想去店里坐会儿。
婆婆让他拿笔写，她等会儿看看哪一天给孙姐加时间。
大姑的班照旧放在七点，她能来两天，余下的日子排不开。
周明川写到要买菜的那一格，拿笔挠了一下头。
公公问他怎么了。
“以前这张纸也有。”他说，“我看罗棠贴冰箱上，满了就顺手揭。没发现上头都是她的名字。”
屋里忽然静下来。
院门外有人叫孩子回来拿钥匙，喊了两遍，小孩边跑边答应。
我把折进去的布边捏好，沿着叶素珍试过的那个长度别进两个别针。
周明川走来帮我撑着，手放在布背后。
“我刚才说找近一点的工作，你会不会以为我是想回来？”
我把最后那截布剪平。
“会。”
“那我说清楚。我是想你回头，但我知道我今天说的话，你听完也会走。你走了我照样这么安排。”
我松开帘边，觉得胸口堵着的那点东西轻了一些。
“那你扶住了。我再修一下。”
帘子落好，离地一指高。
叶素珍请我把她的手提袋从帘后拿出来。
她把新买的记事本放进袋里，说约了住家那位明晚来聊，叫我们谁也别替她先把价格谈了。
“我总得知道，她说话我爱不爱听。”
我把那张排班纸拿去厨房。
冰箱很小，门上只有一朵塑料花。
我用花压住上沿，让它垂下来。
从厨房走出去两步，依旧看得清楚今天后面的名字。
我没拿笔，也没有在纸上找哪一栏能填上自己。
外头有人骑车叫卖，吆喝声过去得很慢。
我给梅姐回了电话，说明早可以去东平了。
14 别在我的名字后面画勾
那位住家的阿姨来过一次。
她听叶素珍说自己晚上睡得早，先去里屋看了一眼，问在门口支张床行不行。
叶素珍坐在帘子边，手指勾住了一条布褶。
我看她想了好一阵，说屋小，怕两个人夜里都睡不踏实。
阿姨把量了一半的空位放下，挺客气，说家里真腾不出地方，可以找只做白天的。
走的时候她给叶素珍留了孙姐之外另一个人的号码。
婆婆把号码收了。
她决定让孙姐先多来一趟，夜里到下次复诊前让儿子在客厅那张折叠床上接着睡。
接下来用不用再找人，等医院那头问完再定。
这些话都是叶素珍到电话里一件一件告诉我的。
末了她问我周六有没有一小时，她想请我当面听个事。
周六我到梅香巷的时候，公公正在桌旁把一张银行回单翻来覆去。
他说还了明川一万二，就是先前放在定期里那笔。
他说得很快，末尾抬眼看了我一下。
我低头看清是昨天转的。
周明川在椅边没动。
“爸，你转给我的，我拿到了。修棚那笔算我自己花的，棠棠那头我再补。”
公公把回单折起来。
“修是我叫人修的。”
“钱是我从账户里拿的。”
叶素珍从她的袋子里抽出一张空便笺。
“说完你们的，算我的。”
她请我来是因为老店的账，怕三个人又照以前的路子算，算到最后都说行行行，到用钱的时候各有一套。
“店租一个月三千二。我想拿一半，补在这儿请人的钱。周德海，你今天想清楚，答应了就让小梁往后每月直接给我。”
公公把折过的回单又展开。
“你干脆把店拿走得了。我去喝一壶茶，人家问我干什么去了，我还得说给你倒尿盆。”
婆婆抬起手。
她没骂人，指着外面那把矮凳。
“你有哪天是真干了这个，我记着呢。跟你去喝茶的那几个人，从前头发洗完出来，你问问他们是谁扫的地。”
公公没说话。
“谁把你推上凳子，说你手稳，剪得好，钱下次拿也行？”
他动了动嘴唇。
“有时候你扫，有时候我扫。”
“好。钱就一人一半。”
叶素珍在纸上写了一千六，下面空了一行，等他开口。
公公盯着她手里的笔，忽然提起那天借一楼，他怕谁都知道他们分开住。
他想过去看她，还得跟排队剪头一样先等个号。
婆婆抬眼看着他。
“你进这个院子的次数比我去你那家茶楼多多了。”
他被噎了一下。
过了很久才说早上他还能来，但下周四有个牙要拔，让他们把他的名字先划掉。
叶素珍叫他自己拿笔划，别在她的名字后面画勾。
他伸手接住笔，先把一千六写了一遍。
接着他给小梁打电话，说下月起按两个人分着转，旧卡有来的从他那份扣。
小梁在那头问，师娘的名字是哪两个字。
公公拿着手机，抬眼看叶素珍。
她没帮他说。
“素净的素，珍珠的珍。”公公说，“以前的账都是她记的，你下回遇上对不上的，问问她愿不愿意来看看。她来的时间你得问她。”
电话一挂，屋里又静下来。
周明川看看我，把倒好的水递了过来。
我想起在理发店那次，公公坐得那么远，借镜子看我们，骂缝纫机也只是一台破车。
今天回单拿到他手里，他只把数字给我们看了。
他向来觉得钱出去一次，人就该多听他一次话。
这次笔还在桌上，我端起水就喝，没说那一万二该谢谢谁。
叶素珍想了想，把那张纸往里推，叫公公把日期也写上。
他写完把笔扣好，先还给她。
我出院门的时候听见她问今天想吃米还是吃面。
他答了米，又问要不要煮上她那一份。
15 最边上还有一个人
戏院开门那天下午，方榆叫我往台口左边去。
第一次合幕还好，第二次开的时候，底下一截拖在地上，往前鼓了一点。
我从侧面看见有根细竹片伸出来。
戏班临时换了两筐道具，筐沿起了一根刺，拉幕时挂了一下。
手伸过去，布上已经带出了几根丝。
方榆蹲下来问，来得及换吗。
换整幅肯定赶不上了。
我叫小伍拿手机到观众席去，方榆把正式用的灯一盏一盏打开。
靠边的位置能看见一小团亮，近看才知道是丝浮在外面。
我想起验样时说过的话。
赵经理问我会坐哪儿，我说坐最边上，眼下那点亮正照进我答应要坐的地方。
“先把筐搬开，别让演员挪着挪着再挪回来。”
我把出门时刚换上的那双厚底鞋脱了，跪在幕边，叫小伍给我挑同色的线。
“把后面的衬留着，我从里头收。”
方榆站在旁边数能腾出来的时间。
她要出去开门，最多能等十五分钟。
我捏着线把手从布层中间伸进去，找了两遍才找见松丝的位置。
小伍一直托着那点布，手心冒了汗。
“棠姐，咱上次没这么缝过。”
“上次它也没破。你手抬一抬，我再走两针。”
收好我让他把布放下。
方榆在观众席喊了一声，让我们关一遍。
幕布慢慢合拢，停住的时候边角平顺，一点光也没漏出来。
前面开始有人入场。
方榆拿着自己的夹板上来，跟我确认最边上留着一个位子。
我刚穿回鞋，手机响了。
周明川问我戏院门口能不能临时停车。
“妈说想看幕，康老师帮她找了票。今天她出门前跟孙姐走过一遍，我陪她进去，再陪她回。”
我跑到前厅。
玻璃门外下起一点小雨，灯箱上有许多没擦干净的水点。
叶素珍坐在门里一张椅上，绿绳钥匙绕在手腕，周明川蹲在一边收伞。
我第一次听她说剧院的事。
以前店离这儿远，公公接了个要剃头的婴儿，她给孩子洗了两回头，出来戏已经唱完了。
这次她跟康老师约的，票也自己付了钱。
“我看见大幕就行，你那儿忙起来，别到处找我。”
她从兜里掏出票，说康老师给了自己靠过道的位子。
我和检票的把位置确认好，才把那张票递回去。
“那我坐另一边。要出去的时候你叫明川。”
叶素珍握住我的手。
她用的劲小了许多，我虎口那道旧印子也快看不见了。
“棠棠，你上台让人看看吗？”
“我不上。您看幕。”
开场前我坐到最边上去。
我以为还会盯着那个刚补过的地方，怕针脚露出一点来。
等灯暗下，满台红布静静立在眼前，我反而没去找它。
那红在暗处真有点像一张揉过的旧戏票。
前排有人压着声说了句好看，不知道说的是灯还是幕。
我就当人家在夸我。
幕往两边走，锣鼓打出第一声，我从座位上直起背，眼睛一下子热了。
散场后我绕去另一头，叶素珍还坐着，跟康老师说刚才那个唱词她听懂了。
周明川提着她的袋子在旁边等。
他看见我，没问要不要一起回去。
他说：“你说过会坐那儿，刚才我找了一眼，找着了。”
我朝他点头，把脸转回去。
空下来一半的观众席上，方榆正把落在地上的节目单捡起来。
她仰头喊我，说梅姐在后门等，赵经理把验收单签了，叫我也去瞧一眼。
我应了声就往台口去。
走到最上面一级，回头正看见周明川把袋子挎到自己肩上，伸手让叶素珍扶着站起来。
她站稳了，抬头又看一眼幕布。
这回没有人在门口催她。
16 最后一格
满三十天的晚上，周明川把工作本拿来给我看。
他右手拇指上套着个蓝色指套，给叶素珍削梨蹭破的地方已经结了痂。
最后一页写着下周的排班。
和他的名字一样大的是周德海三个字，写在周一到周五的早上。
孙姐周一到周五下午来，大姑留周二、周四早上，跟公公换着出去买菜。
叶素珍说她复诊过了，夜里自己能料理，床边留了手机，先试一周。
周明川在周末两列下面写了自己的名字，逢着有事他再提前说。
我把本子往前翻。
第一天整一页都是字，楼梯转弯要慢，烧饼馅买错了，周德海去喝茶。
有一天只写了五个字，妈让我走开。
我问是什么事。
“她说有些事她想自己试。”周明川说，“我一直伸手，她急了。”
婆婆在帘子里面喊：“你站那么近，我看着都着急。”
他说知道。
我把本子翻到最后，把手机放在他眼前，转了剩下的三千。
手机刚响，院门口传来大姑的声音，说这屋怎么还没开饭。
她端了一锅菜来，另两个人抬着张家里吃饭的方桌，是头一次吃接风饭的表亲。
后面跟着公公，手里提着装烧饼的袋子。
大姑见到我，也没说什么媳妇跑得勤。
她放下锅，说等下收拾都由她叫来的人做。
坐下之前公公先把凳子让给婆婆。
他自己去院门边搬那把矮的。
“巧云，你上次说棠棠辞了职，群里还有几个人当真。你跟他们说一声。”
大姑有点尴尬，低头把围裙解了又系。
“那天她当面不是说过了？”
“那天来的人少，后来我还跟老余说她在这儿照顾人。”
周明川抬眼看公公。
公公伸手去抓烧饼袋，把本来松着的袋口又抓得团成一小团。
“我在里头说吧。弄半天还是我说的。”
他把袋子放下，拿出手机。
他打字慢，打开了语音，录到一半忘了已经松过手，低头按了半天。
第二次大家都等着，听他把话说完。
“上次说罗棠辞职，是我瞎报的。她工作没丢，东平那个剧院刚开，她人就在那儿。素珍这一个月是明川照顾的。罗棠请的人，她掏的钱，今天都结齐了。”
他松开手，又按住。
“以后照顾素珍，找我。找她没用，她也不知道我哪天在。”
这条刚发出去，有人在群里回了个问号。
是接风饭上举过杯的表亲，正在桌边帮忙掰筷子。
公公抬头瞪他。
“你人就在这儿，还问什么？”
“叔，我问你要不要关门。饭都凉了。”
公公回头看，院门口有个孩子还在拿鞋尖往里面踩。
他走到门边等孩子进来，把门掩上了。
我拿了半个饼，掰开的时候已经不烫。
周明川问我是不是凉了，我把手上那一半递给他。
“正好能吃。”
他接过来，有点发怔。
大姑给每个人碗里舀了点肉，把最好的一块留给叶素珍。
婆婆拿筷子戳了戳，说她想吃锅底那几块萝卜，炖透了好咬。
大姑又给她捞。
吃到一半，周明川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签过字的纸。
他把它沿旧印子展开，靠着碗沿，眼睛从第一班看到最后一班。
“我签个收讫？”
我点头。
他用蓝笔签完，写了日期。
我没把纸再推给他爸。
我把它折好，放进包里，跟昨天领的验收单放在一处。
走的时候大姑真守着洗了碗。
周明川送我到院门，问后天晚上能不能回小两居一趟。
“我把账理完了。你说过要挑一天。”
我应了一声，他才把那把绿绳钥匙从窗边递还给叶素珍。
那是他守夜期间借用的。
婆婆把它穿到自己腕上，说现在你们出门去，谁想回头拿东西，敲一下门就成。
17 两个人签的字
周明川把小两居的桌子擦干净了。
我到的时候，桌面还湿着一点，他拿纸巾把边上的水抹掉，才把一叠账单拿出来。
旧账户里动过两万四，除去那天打给我的一万二，另一半他也准备好了。
他把我已经收到的那笔划出来，一起放回夫妻俩的存款里算，底下列了平分之后各自留多少。
“修棚我出了，从我那边扣。你付我的工资已经用过几百，剩下的我往后自己用，这里没算进去。”
我坐下来跟他一笔一笔核对。
以前他说账户上还有多少，我真就只看最后一行。
这回他给我开着账单，我看到有一笔八块六，问那是什么。
“出差买的便签。没算你头上。”
他说完笑了笑。
我也笑了一下。
结婚头两年我们买过两件很贵的东西，一辆二手车，一床羊毛被。
车归我，跑长途得靠它。
被子他想带走，叶素珍租的小屋放不下，他说可以暂时塞回老房子阳台。
“你有被子盖吗？”
“工作室仓里有一床新的，梅姐批发回来的，我买一床。”
他点头，拿笔在纸边写了一个被。
我握着那支他刚放下的笔，忽然想起两个人头一次搬家。
棉被很沉，谁也不舍得叫车，他拿宽带子绑在背上，里面装着结婚用的两个搪瓷碗。
我跟在后面，听一路叮叮当当。
走到半途他把被子放下，非问我是不是听着像迎亲。
我说哪有迎亲的连车都没有。
他把两只碗解下来，让我扣在手里。
我敲了一下，还真响。
如今两只碗都在橱柜上，堆放久了，碗口有一圈掉漆的白。
我问周明川想带哪个。
他看看橱柜，说先放着，搬东西那天再拿，别现在一件件数了。
他低头把对好的纸拢到一块儿。
“能问你一件事吗？”
我等着。
“要是那天我拿给大姑的不是表，是我自己的事，咱们现在还会在这儿算吗？”
我把笔放下了。
“我会很生气，会跟你一起算往后怎么过。可能你嫌我吵，也可能跟我一起去给二手机店砍价。”
他看着我，等了一会儿。
“但那天你已经替我想好了。明川，你准备拿我的工钱、我的时间，去换你爸晚上能睡个好觉。”
他脸上那一点笑没了。
“我当时没想这么多。”
“你只想到你不能让他知道。剩下的都让我过。”
他站起来，到厨房开水龙头。
我听见水柱打在空盆里，空空地响。
过了一会儿，水停了。
他拿着两只搪瓷碗出来，外头都洗干净了。
“你带一只吧。”他把有红边那只推给我，“上回我看你用它拌凉面，盆太大，你懒得刷。”
我把碗留下了。
没有像饭桌上那天一样急着走。
我们说定这间房住到租约到期，车钥匙在我这里，日常费用各自结清。
他问我账上打给我的钱，什么时候能收。
“现在就能。”
他按了两下，让我看最后一笔到账。
后来去办手续那天，周明川把证件装在一个新纸袋里，里面只有他的东西。
我问他是不是终于把那床被搬上阳台了。
“搬了。我爸说他拿来盖，我说那你也得给我找个空地方睡。”
“他怎么说？”
“他真去量了量，还给我捎了个折叠床。”
他忍了一下，到底还是笑了。
两个人面对面把字签完。
我看着他的名字，字很小，最后一笔往下拐。
跟聘用单上那个用钢笔写得快穿破纸的签名，几乎认不出出自同一只手。
出了门他说工作还在找，附近有家仓库给了面谈时间，来回不到一小时。
他问我小间里的车好用不好用。
“好用。我现在能从早踩到晚。”
“你爱踩到晚就踩。”他说，“累了就停。”
路边停着他的公交车，他朝我抬手，车到了也没再站着等。
我把纸袋抱在胸前，去街对面买了一副新窗帘杆。
小间的窗户朝西，等下午日头长了，我想在那里午睡。
18 热的，两个人吃
入秋的时候，康老师把房子又续给叶素珍半年。
我在工作室隔壁开了半扇窗，接的是一个小学校的活。
他们的排练室漏光，孩子一到下午就站在窗下瞪眼，我得给三面墙配帘子。
叶素珍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刚把最后一幅叠好。
“你明天来不来？我给你看个东西。”
“几点？”
“你空了再来，我下午都在。”
我记得过去她打电话说都在的意思是，她明天会在门口坐一天，家里谁经过，谁就给她带点回来。
现在我去梅香巷，她在院子里支了张桌子，拿两摞旧卡垫平一条腿。
桌上是块小黑板。
上头拿粉笔写了些零碎的数，叶素珍戴着老花镜，把最后一行划了两道。
“小梁把兑卡的钱结了。以前有个客人名字写错了，老周认不出来，我记得那人儿子老爱自己给狗剃毛。”
我问她后来还有谁来找。
她把眼镜往上推。
“两个。找我说账，小梁给我算工钱，半小时十块。剩下几个是来喊我上街转转。”
她给我看她新做的一个小本。
店租每月先放进去，给孙姐的钱另起一列。
现在她能自己去小院门口的摊上买菜，孙姐一周来两回，做些她还使不上力的事。
她舍不得孙姐走，有时人家干完了，她拿半个柚子，叫人坐着吃。
小黑板下面写了个日期，旁边三个字，去看戏。
“康老师去吗？”
“她去。你呢？”
我把手上的线头拂掉。
“周六我去装帘，周日能看。”
“那就周日。东平那个台子，你上次从边上看，我坐中间都没看着你。”
她说完起身往屋里走。
走得慢，过门槛时还伸手在门框上扶一下。
我站起来一点。
她回头看见了，指指椅子，让我坐回去。
那把椅子的扶手磨得发亮，旁边公公常坐的矮凳不见了。
我问她凳子呢。
“他搬到店门口了，腿酸在那儿坐坐。有时帮小梁烧壶水。吃晚饭他过来，吃完回三楼，问过我再来。”
说到这里她从里屋探头。
“你知道明川上班了吧？”
我知道。
离完婚后的第二个月，他给我发过一回消息，说市郊那家仓库留了他，第一周连货从哪里进都没找对。
我回了个笑脸。
后来他没再用工作上的事跟我开头，只在搬完最后一个纸箱那天，告诉我租屋里的水龙头他换过垫圈。
那间小两居退掉以后，我在工作室附近找了个小套间。
窗户推开能看见早班车停，枕头往哪头摆，我试了两夜才挑好。
门外这时响了两下。
周明川在外面喊了声妈，说轮到他来送菜，袋子在脚边。
婆婆应了一声，自己往门口去。
门开了，周明川隔着院子冲我点点头。
他穿仓库发的灰外套，胸前有一道细银条，天暗下来时看得格外清楚。
他说今晚有个同事换班，他等下还要回去。
婆婆从厨房抓了一只橘子给他，他带着橘子出了门。
这时候墙外面飘来油煎面皮的味道。
叶素珍拿起手提袋问我要不要买烧饼。
“转个角就有，我自己能走到。你要不想动，就在这儿等。”
我跟她一起去。
卖烧饼的人刚揭开盖，问我们带走还是坐着吃。
旁边摆了张矮桌，只剩最边上两个位子。
叶素珍已经拿出钱。
“两个。热的。坐这儿吃。”
我拉开边上那把椅子。
她选了朝巷口的，我坐在靠炉子这头。
烧饼端上来，烫得她两手来回倒。
我也烫着了，往桌上一搁，用指尖拨开半边饼皮。
里面的葱还绿着。
叶素珍把袋子从腕上解下来，挂在自己椅背上。
我们谁也没先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