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禾尝过我做的番茄鸡蛋面，放下筷子，第一句话是问我周六有没有空。
我以为她想点菜，赶紧把脑子里刚亮起来的菜单往后翻。
那套突然出现的做饭系统目前只教会我两样东西，一样是鸡蛋打进冷油里，锅比我先急，另一样是面汤不用把整袋调料都倒进去。
许禾伸手，把我搁在对面的碗拖到她面前。
她在我碗里也吃了一口。
“你这碗怎么没蛋？”
“就剩一个了。你那碗有。”
她在自己的碗里挑出最大一块蛋，搁回我碗里，没催我吃。
“周六跟我回家吧。我想让你见见我爸妈。”
我举着筷子半天没动。
谈了一年半，她爸知道有我这个人，逢年过节给她捎东西，连我的份也带，唯独没有叫我进过门。
我问她，这一碗面够不够交见面费。
“你敢带面去，我就敢在门外吃完。”她抽走我手边的抹布，“方砚，我想带回家的是你。”
后来我才知道，她爸正给开了二十二年的面馆找接手的人。
他觉得我有一手。
而许禾最怕的，恰好是我把这一手全使在她家。
1
许禾把周六那句话说完，我先低头吃了她还我的蛋。
蛋边泡软了，里头还烫。
我嚼得很慢，怕一张嘴就显得这一年半等得太急。
“上午还是下午？”
“中午，你上午那单照常跑。”
她连我的活都记得。
周六上午，城南有家裁缝铺等我去修洗衣机，老板交代过，他要赶在裁缝们下工前洗一筐熨布。
我干家电维修，出门有一辆二手电动车，车尾箱常年用根晾衣绳绑着。
许禾给我换过两回绳，两回都打得比我紧。
可我每次问她要不要去她家，她就跟看见我尾箱松了似的，立即弯腰，忙别的去了。
“我都快攒够一套过年礼盒了。”我说，“你爸上次给我的是腊肉，上上次是茶叶，你告诉我他喝不喝酒？”
“等会儿。你先告诉我，面怎么突然会做了？”
许禾舔掉嘴角一点番茄汁，拿眼瞄那口锅。
锅耳上有道焦痕，是我两天前煎鸡蛋留下的。
那天我正忙着把烟往窗外扇，眼前忽然亮起一排字。
灶边教学系统开启。
我扇一下，它在油烟里跟一下。
我把眼睛闭上再睁开，它还是贴在锅的上方，客客气气地给我判了个零分。
下面还有行小字。
当前锅具温度过高，请离火。
我关火以后，它才肯接着出字。
新手课共六堂，须亲手做完并尝味方可结课。
提示只针对当前这一锅，无法代做。
我把灶擦干净，找来一个小碟摆盐，又买了四个番茄练第一堂。
系统能指给我看油纹什么时候散开，能指出我锅铲掀得太早，唯独我问许禾今晚会不会来，它半个字都不肯给。
许禾原本约我八点半到她家楼下散步。
九点一刻，她发消息说公司打样耽搁了，今天算了。
我问她吃了没有。
她说吃了。
隔两分钟，她又问我楼下便利店关没关。
我那时已经把番茄切成了不大体面的小块。
我拍给她看，问她敢不敢来。
她回我一个字，敢。
她来时把装样书的大布包搁在门口，连鞋都没脱好就说只吃一小口。
我那一碗没蛋，因为白天练的时候打掉三个，家里最后一个也就给了她。
这些话我说到烧锅就停了。
我用筷子指指那口锅。
“你相信它昨天教我炒菜了吗？”
许禾凑近去瞧。
“那你问问它，租你这套房能不能把我上次垫的门锁钱算进去？”
我笑出了声。
门锁是我住进来第三天坏的。
房东在外地，我收工回来，许禾已经坐在楼道里给我等换锁师傅。
她守着我那堆破工具，还给每一样拍了照，怕师傅的东西跟我的混在一起。
我回来她只问我饿不饿。
那笔钱我后来转了。
她又转回来十块，说我给自己抹零抹反了。
系统当时从碗边浮出最后一行字。
两碗成品均已品尝，第一课完成。
我本来想得意一下，抬眼却看见许禾在替我擦桌面上洒出来的汤。
她擦到自己手肘旁边就停了，抹布折好，往我手边推。
“我明天还想吃。”她说，“有蛋一起分。”
我刚要应，她的手机就响了。
来电写着爸。
许禾看了我一眼，拿起来接。
“爸，周六我带方砚回去。对，就是方砚。”
电话里静了一下。
我把桌底下踢歪的拖鞋慢慢踩正。
“我妈也得在。”许禾说，“我们回家吃，别在店里开桌。”
许叔在那边问了什么。
许禾把指尖按在碗沿上，语气软了一点。
“他今晚给我做面了。你先别问他汤底用什么，我回去是带你见我男朋友。”
我以为电话到这里就该挂了。
那边忽然扬声喊，小方在旁边没有？
许禾把电话递过来。
她看着我，嘴角忍着笑。
我两手接住，说了声许叔。
“面谁擀的？”许叔问。
“楼下买的鲜切面。”
“那你吃出人家擀得好不好没有？”
我想了想。
“放在她碗里挺好。她挑了半天，没挑出一根剩下。”
许叔笑了一声。
许禾伸腿在桌下轻轻撞了我一下。
“那周六来。”许叔说，“叫你尝尝家里的。”
我把电话还给许禾，等她挂断才敢靠回椅背。
她把我用力攥过的那只手摊开，往里搁了颗薄荷糖。
“礼盒可以退了。我爸喝酒，但现在家里归我妈管。”
“你妈管得严吗？”
“管吃。她让你吃，你就吃。要是我爸给你系围裙，你先看看我。”
我刚收进去的薄荷糖差点从嘴里滑出来。
她起身穿鞋，临走又把装样书的包放回我门口。
“明早我来拿。省得你半夜反悔，周六又有活。”
我早晨开门见她蹲在包旁，手里提着一袋鸡蛋。
十个，一只都没磕破。
2
许禾拎来鸡蛋的时候，我正蹲在洗衣机旁给一台旧电饭锅换掉松动的提手。
锅是我爸生前用的。
锅盖左边有个小月牙，小时候我拿筷子撬盖子磕的。
他骂我馋，后来洗了锅，就把盖子转过来，让那点掉漆朝墙。
我住过五个地方，五次都带上它。
许禾把鸡蛋一只只往冰箱里放，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昨晚煮面，也拿它跟灶台学的？”
“你还真信锅会教啊？”
“我信你这人抠。让你去上课，你学会第一件事肯定是把学费炒回来。”
她说完从冰箱门上扯下块磁铁，夹住她在便利店买蛋的收据。
我看她今天把头发扎得很低，发圈有一块褪色的蓝塑料。
她在印刷厂给书做版式，盯起印刷样，能在一摞灰扑扑的纸上找到一页灰得不一样的。
我一撒谎，她也用那双眼看我。
“我真的想学做饭。”我说，“你过生日那回，我看你站在炉子边煎蛋，当时我不知道怎么上去帮你。”
那是她二十七岁生日。
我抢了一桌晚餐的位子，下午出去修空调，接到最后一单，又心软说过去瞧瞧。
到家九点多，她买了块小蛋糕，还在我那口锅里煎鸡蛋。
她把蛋挟出来，收拾灶台，又回到桌边教我插蜡烛。
我那晚喝了半罐啤酒，第二天才想起来，连碗都是她自己洗的。
“那天我挺生气的。”许禾说。
“我知道。”
“你第二天还问我蛋糕在哪家买，说那个奶油好。”
我扶住锅盖，有点想给昨天的自己递一个扳手。
许禾把她那袋样书移到一张干净的凳子上。
“你要真跟着灶台学，能学一样我喜欢吃的吗？”
“昨晚不算？”
“昨晚有一半鸡蛋是我的欠款。你得学会做一整盘。”
她点了土豆丝。
她喜欢切得不特别匀的，有的细有的粗，能一起嚼出响来。
这话要是搁昨天之前，我就会说，外头店里有，你下班我带你去。
那天我问她要不要等半个钟头。
她把样书打开，笔别在耳朵后头。
“我今天中班，能等到失败第二次。”
系统在刀刃贴上土豆时开了第二课。
这回它没教我切出多漂亮的丝。
它让我把切下来的薄片平放，重新摆好左手。
我太怕手指，切一下就抬头看一眼，刀下去的时候反而找不着准头。
许禾批完一页，把椅子往门边挪了挪。
“我在这儿，你不用看我脸。”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刀砧响三下，停一下。土豆也能把你看害羞吗？”
我回头想顶一句，余光扫到刀刃，还是先把刀放平。
等我把第一盘端给她，盘里有几根简直能拿去当鞋撑。
她挑出最粗那根咬。
脆了一声。
“这根留着，别人不肯给我炒这么粗的。”
我闻见一点醋香，嗓子眼发紧的感觉散了。
系统让我尝最细的和最粗的。
细的已经软了，粗的还带一点生味。
我端回厨房，换了个切法，把同样粗细的归到一起下锅。
第二盘装得少，她拿保鲜盒收了一半，说晚饭就吃这个。
我问她第一次见她妈，能不能带这个去。
她手停了停。
“你可以做给我吃。进我家门，你先把外套脱了，坐下喝口水。”
我去拿筷子，她却没走，靠着冰箱看着我。
“我上大学第一次寒假回来，我爸说就帮忙端一碗。等我把那碗端出去，我那天就没出过店。”
我没见过许禾在店里。
她从前跟我提到父母，常说一个嘴太硬，一个腰太软。
说完就问我晚上吃什么。
“你去他们家帮过忙没有？”她问。
我说：“前年腊月，你家楼上冰箱停了，我去修过。”
她手指捻着盒盖边。
“我爸那天给你端过面？”
“没人给我端面。我在人家后门修的，干完就走了。”
她垂眼扣实盒盖。
“他还挺会挑时候惦记你的。昨晚他跟我说，见一面也好，他正好有桩事想问问你。”
我拿来个干净袋子，把保鲜盒套进去。
“你想让我去，我就去。你想回来，我们就回来。”
“你说的？”
“我说的。”
许禾把袋子放进大布包，忽然探身在我嘴角亲了一下。
我拿着筷子站在原地。
外面响了两声收废纸的铃。
她拎包到门口，又折回来，从第一盘夹走一根没切匀的土豆丝。
“这根我也要。”
她上班去了。
我把第一盘剩下的几根吃完，才低头看见系统的字。
第二课完成。
学员可以自选第三课菜品。
我早就想好了。
我要学我爸下夜班时常做的那盘酱油鸡蛋。
到周六，要是许禾家里那顿饭吃不高兴，我们回来还有一顿。
3
周六我替裁缝铺试完机器，换了件没沾机油的衬衣，骑车去接许禾。
她在小区门口等我，手里捧着两只白瓷碗。
一只是新的，一只底下印着个红色的禾字。
“我妈去年买的。”她把新的那只给我看，“说你既然每年收肉，就该有个碗盛。”
我摸了一下碗底。
“你去年怎么不告诉我？”
“去年你收腊肉还以为是我买的，转头就给我切了大半。我忙着吃，忘了。”
她坐上后座，把下巴放在我肩上。
“方砚，我也有点紧张。”
我把车停在路边，让她抱了我一会儿。
肩上那颗脑袋渐渐松了力气，最后蹭着我说她家楼梯很窄，让我上去时低头。
我到了才知道，那是沿街小楼背后的一段铁楼梯。
底下就是许家面馆的后门。
白天店里没开门，门口两把长柄扫帚倒挂着，晾出一小片水迹。
上到二楼，周姨探出头来，袖子挽到胳膊肘，正用左手把门抵住。
她右手腕上戴着灰色护具，边缘有一根露出来的白线。
“来啦？坐。鞋穿着，地刚拖，别光脚踩。”
我把买来的梨递过去，她伸左手来接。
我差点顺口问她手怎么了，看见她没接稳，先把那袋梨搁到了鞋柜上。
许叔在客厅挪椅子。
他跟我在楼下见时一样，背很直，头发梳得规规矩矩。
我一叫他，他就把椅子推到我腿边，说这把高一点，我坐正好。
桌上四只碗，两碟小菜，中间扣着个大搪瓷盆。
掀开以后，全是擀好还没下锅的面。
周姨用手指拈起一根，给我看上面的面粉。
“她爸今天一大早起来擀的。昨天还说不紧张，擀坏两张。”
许叔拉开另一把椅子。
“那两张叫你下肚了，也没见你嫌弃。”
许禾把两只白碗洗过，搁到我和她面前。
周姨看见了，笑起来。
“怎么还真把碗拿出来了？那是给你俩搬新家买的。”
我一时不敢往许禾那边瞧。
她拿过水壶，先给她爸妈倒，又给我倒了半杯。
“他今天来了，就是给他用的。搬新家你再给我买。”
她在家里说起话来，比在我屋里响一点。
我挺喜欢这点响，刚把水咽下去，许叔就问我修一台冰箱得挣多少钱。
“看坏在哪儿。有的时候上门看一眼，客户自己把插头按紧就能用。”
“那你白跑？”
“收上门费。老客户多，有时候顺路就没收。”
“攒钱得挑能算准的活。”他把桌上一只空杯推到一旁，“小禾跟我们说你想租个地方摆工作台？”
我放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那是我跟许禾逛旧货市场时说过的。
想租一间靠街的旧房，接来坏收音机、小电器，能坐下来拆，不必下雨还骑车追着单子跑。
眼下只够交几个月的租，我谁也没告诉。
除了她。
“他攒着钱呢。”许禾说，“我说过了，他有自己的打算。”
我这才明白，她跟家里提工作台，大概是为了提前把某条路堵上。
周姨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她起身去厨房。
“今天先把面吃了。挣钱的事，你俩谁说得再好听，我也不能多下二两。”
许叔端起搪瓷盆要跟她进去，手机却响了。
楼下送面的老魏打来的，说门口那箱货昨晚忘了拿，一会儿过来。
许叔让他先放着，放下电话低头一瞧，周姨正用手腕压着锅柄，想把锅移到旁边。
“我来。”他伸手去接。
周姨一松，锅轻轻磕到灶沿。
许禾站起来。
我也站了起来，先看她。
许禾把她那只红字碗拿在手里，走进厨房搁下。
“妈，这顿你能坐着吃吗？”
周姨把锅柄转了半圈。
“能啊。面下去两滚就好，我站都站了。”
许禾没说话。
我看见护具旁边那根白线在她腕上颤。
系统浮出一句提示。
检测到空锅干烧。
我伸手把火关了。
满屋子忽然静了下来，许叔还端着那盆面。
我手留在旋钮上，问周姨：“您家有几个鸡蛋？我来做个浇头，面请叔下。我想跟您一块儿坐下来吃。”
周姨看我一眼，又看向自己被锅柄硌红的那一小块手背。
她第一次没说自己站都站了。
“蛋在冰箱门上。”她说，“左边还有碗葱。小禾，你过来陪我坐。”
4
我爸做酱油鸡蛋，愿意把边煎得很老。
我小时候等在他自行车经过的巷口，一看见他裤管上的反光带，就跟在后头跑。
他总喊慢点，到了家第一件事却是问我，吃三个还是四个。
那盘鸡蛋上桌以后，四个里有三个归我。
他把碗里饭拌黑，用筷子一粒一粒刮干净。
周六进许家的厨房前，我已经照着记忆做过一回。
我只记得咸和香，照着倒酱油，吃完半碗灌了一壶水。
系统在锅边把第三课挂了一整晚。
它让我先尝酱油，再决定用多少。
我以前从没往嘴里直接送过酱油，第一次尝，还被自己的舌头嫌了一下。
许家的酱油跟我那瓶颜色不一样。
我拿筷子点了一点，周姨从客厅问我，是甜口吧？
“是。”
“我姑娘从小就拿这个拌饭，后来嫌我看见了说她，就偷着往碗底倒。”
“妈。”
“行，我不说。去年还倒呢。”
许叔在我右手边洗锅，听到这里，一直拧着的眉毛展了。
他问我要几只蛋。
我说五只，咱四个人，留一个挑。
他拉开冰箱门，点了点，给我拿出六只。
“挑什么挑，一人一个半。”
我爸在的时候，我从没跟人并排在灶边做过菜。
许叔下手快，我见他拿漏勺就把调料瓶往回撤，没一会儿，俩人谁也不挡谁。
系统在煎蛋时提醒我，趁边还软着把锅挪开一点。
以前那一下我心急，起铲太重，底下蹭破半个黄。
这回我推过去，听见蛋边离锅时有点像揭一层纸。
许叔那边锅里翻起了白花。
我倒下调好的汁，只听轻轻一炸，许禾从客厅探过来。
“方砚，你哪儿还藏了一门手艺？”
“还在这儿现学呢。”
她走到厨房门边站住。
“我真能只管吃？”
我把盘往外递。
“那你帮我挑一只完整的给周姨。”
她伸手接过去，盘底热，我还托着半边。
“她爱碎的。”许禾说，“我爸每回都把最好看的留给我，她吃碎的，后来有回只剩完整的，她自己用筷子挑破了。”
我往锅里看了一眼。
有一只给我挑得歪歪扭扭，黄也漏出来了一点，凝在边上。
我把它铲到盘子最前面。
许禾端走那盘以后，许叔才问：“她什么时候挑破的？”
“要不等会儿你自己问？”
他拿漏勺在锅沿上磕了磕，把周姨的那碗先捞出来。
我们都坐下来后，周姨夹起那只裂了边的蛋，沿着破口咬。
许禾看着她。
“好不好？”
周姨把右手搁在腿上，慢慢把蛋吃了大半。
“好。头一回在这张桌子上看你爸端碗，还挺有意思。”
许叔嘴里塞着面。
他嚼完才说：“以前也端过。”
“端了就去开门。后来不是叫我替你吃，就是叫我热。”
他把手搭到桌边。
楼下正有人敲卷帘门。
大概是老魏，敲两下就停，给许叔留着起身的时间。
这回许叔把手机掏出来，发了条语音，说先等我吃完。
他把手机反扣。
“你接着说。那蛋什么时候喜欢吃碎的？”
我低下头，抿住嘴。
许禾在桌底下踢我。
我抬头，她正把筷尖沾着的一小滴酱油抹到自己的面上。
她凑近了一点。
“你现在可以笑了。”
我其实早就想笑。
出门前我把穿脏的衬衣换了，又把两百块钱塞进钱包，怕她爸妈吃完饭带我们出去，我结账时不够。
谁知道桌上一共也没几样值钱的东西。
新碗里盛着面，许禾坐在旁边，一口一口，吃我做的鸡蛋。
系统的第三课安安静静地结了。
周姨收碗时，我把她面前的碗先拿起来。
“我洗吧。人都吃齐了，厨房就剩这点活。”
许叔却把碗接了过去。
“小方，你来一下。”
他没带我进厨房。
他开后门往楼下走，拿一串钥匙把面馆后门打开。
店里没开灯，我看不见桌椅，只听他从墙边摸到了开关。
几盏长灯一齐亮起来。
每张桌面上都倒扣着两双塑料筷。
他从最靠门那张桌子上拿起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你会修东西，又能跟灶打交道。小方，这个店我给你，你接不接？”
许禾在后门口听见最后几个字，鞋底擦着门槛停住了。
我拿着信封，还没拆。
她的目光落在我手上。
我答应过她，先看看她。
那一刻我看见了。
她没看她爸，只看着我。
5
我把信封放回那张桌上。
许叔摁住信封一角。
“拆开看看，看看又不碍事。”
我没坐。
“许禾，你想听吗？”
她还在门槛那儿，身后的楼道没开灯，半边脸沉在暗处。
听见我叫她，她才跨过来，拉开两把椅子。
“想。以前我爸都跟我妈半夜讲。”
信封里有三张纸。
一张是铺面到期的日子，下个月十五。
另一张列了设备，擀面机、小冰柜、四张桌子，还有许叔后来买的两个保温桶。
第三张是账，最近三个月每天卖了多少碗，最差一天十七，最好一天一百零三。
“房东肯再签一年。”许叔说，“我有一笔钱，给你垫头半年的租。东西你都用着，后头角落腾给你放工具。白天修电器，晚上开门，你不想太累就少卖点。”
我看着那张账。
纸页折过两次，一百零三那个数恰好在折线上，擦淡了半个三。
去年的我看见这张纸，能回家算一晚上。
现在的我也没好多少。
每天少跑两趟，自己能落个工作台，空了有个人来找我吃饭。
我甚至想起那台等我还回去的红壳收音机，背板四个螺丝已经换好，就差给它找张桌子试音。
许禾伸手把账翻过来。
“爸，你先把这几个数说清楚。最好那天是不是元宵？”
许叔嗯了一声。
“那天我妈几点起的？”
许叔又去摸账纸。
“忙起来哪儿记得。”
“凌晨四点。你发了视频，我早上六点看到，她已经站在案板前头了。”
店里静得能听见冰柜启动。
许叔没接这句。
他转向我，说周姨以后也来，帮我看着，量少一点累不着。
我看见许禾猛地挺直了背。
我刚才还在盘算那处放工作台的位置。
现在抬起眼，从那里正好能看见擀面的案板。
下面有个矮凳，凳面放着一卷没拆封的护腕。
“周姨知道您给我看这个吗？”我问。
许叔手按着纸，没动。
我忽然有点生气。
明明今天到这个家，每次有人提起许禾，都说她早告诉家里我是干什么的。
许叔既然知道我想要什么，桌上这三张纸就准备得一点也不随便。
“我不接。”我说。
许禾抬眼看我。
我说得太快，快到自己心里也空了一下。
“桌子我确实想要，六个月房租也顶我不少趟活。可面馆是个整活，我修电器也是个整活。我只长了一双手，不能拿不够的那部分管您要。”
许叔把账纸慢慢叠起来。
“小禾说了什么，把你吓成这样？”
许禾嘴唇才一动，我先说：“她就叫我今天来见你们。”
我把那张设备清单也递过去。
“我今天见到了。楼上那碗面，我吃得挺高兴。”
许叔捏住纸角。
他往后门看。
周姨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儿了，左手拎着刚洗过的那两只碗。
“楼上你洗了几只？”她问他。
许叔嘴角动了动。
周姨低头看看自己手里。
“我一只手能洗两只。你两只手，一只都没洗完。”
我和许禾起身去拿碗。
周姨把那只新的给了我，又给许禾红字的。
“装起来吧，晚上回去还用。”
许叔在我们背后把信封收进外套。
我以为这次见面到此为止。
出门时他却从后面追出来，递给我一把梨。
是我送去的那袋。
他拆开了，只拿了两个，拿报纸裹得方方正正。
“她妈让带。开车别挤坏了。”
我没去纠正我那辆车只有两个轮子。
许禾伸手接住，又把一个梨塞回她爸怀里。
“你也留一个。妈今天没切，你给她切。”
许叔低头看了眼梨，点点头。
6
回到我的出租屋，许禾没进去，靠着门框说她想一个人站会儿。
我把那只白碗拿回去洗了。
开水龙头时，我忍不住想，要是许叔说他一个人留下来教我，我还能不能拒绝得那么痛快。
不一定。
我想靠一张桌子挣钱想得太久。
有段日子我跟我爸挤在一间车棚改的房子里，他夜里去厂里，我白天去学修电器。
两个人一人一把钥匙，摆在桌上时总有一把带着对方的体温。
房东后来把车棚锁了，要收回去堆货。
我爸拎着锅，我抱着一箱螺丝刀。
我们俩在屋檐下站着，各自生怕对方觉得自己那箱东西沉。
许禾从门口问我：“你是不是其实挺想要？”
我关了水。
“想要那块地方。进门能看见工作台，不用每天从箱里把家掏出来。”
她走到我旁边，把红字碗递给我。
“我刚才听见你拒绝，差点当着我爸的面叫好。”
我手还湿着，忍不住碰了碰她手背。
她让开水滴，又把手转回来，用干燥的掌心握住我。
“你当着我的面叫。”
许禾靠到我肩上，真的小声叫了个好。
我心里那点舍不得，被她叫得浮上来，又稳稳落下去了。
当天傍晚我给她切了梨。
她坐在桌边，给我看她准备投给城西一家小出版社的样书。
书讲老小区养鸽子的住户，她给每户留了一小页，放住户自己写的几句话。
一个老头不会写，录了半分钟，颠来倒去全是他老婆有多烦。
许禾把最后一句放在页底。
她烦我还给我买豆子，鸽子看得出来。
我翻回去看了两遍。
“这本接下来要常去城西？”我问。
“如果选上，周三和周五晚上去，八周。白天厂里的工照做，我能多攒点样书。还没跟我妈讲，她每回听我说下班去别处，就怕我赶不上回家的末班车。”
“末班赶不上，就喊我去。”
“方师傅上门费怎么算？”
“按梨算。刚才那半个不给钱，算定金。”
她咬着梨，真的从包里找出一支笔，在我手心画了半个。
我送她下楼，车尾箱边的绳松了一截。
她伸手要帮我绑，摸到绳头，又转过脸看我。
我自己把结抽紧，她才抬手替我把衬衣领翻出来。
第二天下午我接到周姨电话。
她说店里有台小冰柜想出，让我来估个价，照常收上门费。
我到时，店里还有一个女人。
她穿一双白底胶鞋，手里拿卷尺，弯腰量那台小冰柜能不能搬过前门。
周姨介绍说她叫彭兰，在桥边做早点。
彭兰先看我的工具箱，又看了眼跟进来的许禾。
“我问过你爸两趟了，他说等自家人定。我看这回是定了？”
周姨把柜上的面盆拿开。
“是。我跟房东回了话，到期退。东西想拆开卖，今天我做主。”
我抬头看向楼梯。
许叔没下来。
周姨拍了拍冰柜盖，说：“你叔在楼上跟我生气呢。他说还有一个多月，我这样跟赶人一样。”
许禾问：“你怎么回的？”
“我说你下来跟我学把机器洗了，学到哪天算哪天，谁赶你。”
彭兰把卷尺啪一声收起来。
“小方，你先看看柜。我要开门就能用的，要是过两天找你也找不着，我可得扣价。”
我把工具箱搁到地上。
“过两天一样能找。店退了，我还在这片跑。”
我打开柜盖。
密封边上有一片脱开的胶皮，柜里冷气往我手腕上贴。
许禾蹲到我旁边，递了把小手电。
她上回替我守门锁师傅时，拍照也拍到了这把。
我接过来才听她说：“这一单我想看看你怎么做。”
楼上传来椅子拖地的声响。
周姨没抬头。
“看仔细点。店里有些东西你也能定个价，你上大学第一年，我拿你第一笔稿费买的。”
7
周姨说的是店里那张能拉开的长桌。
四张桌子里，就它的腿上没缠胶带。
翻开桌底，那里还有张许禾写的价签，蓝笔写六百，边上画了个方框。
“你以为你的稿费我都拿去进货了？”周姨说，“我买了张能坐六个人的桌。原想等你放假带朋友来，有地方坐。”
许禾弯腰看那张纸。
她指着角落一道笔迹。
“这儿是我写的，六百包送。我跟人讲的价。”
“我还叫你别买白的，油印看得清。”
“现在也看得清。”
那张白桌面最靠里的一端，有几块常年烫出来的浅黄。
我扶住桌角让她们慢慢看，另一只手用手机给彭兰记下冰柜的型号。
按现状出，彭兰报了五百。
修好试够时间，她愿意出八百，来搬之前再付尾款。
周姨没问我修好要几天。
她先问我这趟加后头修理怎么算钱。
我开了单子，配件要等两天，钱都写清楚了。
彭兰看我那单子上印的联系地址只有一个小区名，问我是不是还在外面跑。
“我隔壁有间空车库，主人是我姐。独门，通电。我找过她，要放袋装米，她嫌我码得乱，宁可空着。”
我把手机递过去加她。
“能看一眼吗？”
“能。门朝另一条巷子，你要觉得地方小就别折腾，我姐最烦人一去三趟。”
她倒真没客气。
那天下午我去看，里头空得刚能看清地上的每一条裂缝。
站直了举手还差一截才够到顶，房门宽度却刚好能把我看中过的旧工作台送进去。
前一户留下根弯铁钩，能挂一把伞。
彭兰问我觉得怎么样。
我踩过有裂缝的那块地，又出门往左右看，出了巷子能看见公交站牌。
我把照片发给许禾。
过半分钟，她回了一张图。
在我那张照片里，她用蓝线画了张工作台，桌面左边摆一只碗。
我光看着那只画歪的碗，就想给它配双真筷子。
租金每月九百五，押一付三，我手头够。
但彭兰的姐姐要等现租客把钥匙正式还回来，还要等物业确认做维修接单合适。
我把门牌抄下来，没急着付钱。
回来路过面馆，许叔一个人坐在白桌旁，把桌上反扣的筷子一双一双顺进筷笼。
我进门叫了声叔。
他点头，继续数。
数到十六，又数了一遍。
“我那年开店时只有六双筷子。”他说，“小禾妈在家里翻来四双，长短不一，客人每回抽出来自己配。”
我没从他这儿听过那么早的事。
就在对面坐了会儿。
他开始拿一根短筷去碰筷笼的底。
“对街的老刘搬去儿子那儿住了，前两天坐两个钟头公交车回来吃。他说下月再来，我说行。”
许叔抬头问我。
“小方，哪天关门，要不要先告诉他？”
我说要。
他抽出那根短筷，靠在筷笼边。
“那你说，最后一碗我给他做什么？”
“您可以问问他平常点什么。”
许叔笑了一下。
“他平常点便宜的。”
他把筷笼转到我面前。
“我想最后一晚做一回鸡蛋面。开张那天也是卖这个，他第二个来的。我一个人做得慢，你能不能过来陪我站会儿？”
我的第一反应是点头。
到一半想起许禾，停住了。
“您是要我来学，还是要我帮忙做给客人吃？”
许叔一下没接上。
楼上水龙头开着，沿墙能听见水往管道里走。
“我想请你帮我做一顿。”他说。
这是许叔第一回用请这个字。
“工钱我从那笔租金里出。”
我没再叫他拿账给我看。
我说您先告诉我，打算卖多少碗。
8
许叔想了半天，说平时怎么卖，最后一天就怎么卖。
我说那我得看看平时。
他把围裙从墙上的钉子摘给我。
我没系。
我搬了个塑料凳坐在出餐口，拿买零件时剩的小票记时刻。
那天从五点开始，一直到七点，前头客人走走停停。
许叔一趟趟从案板跑到锅边。
周姨只下来一回，说两张桌子底下有旧零钱，让我帮忙捡出来。
我捡起来，桌角上都是湿的。
那是许叔忙起来直接拿过水的抹布擦的。
七点十分，他把一碗没放葱的面给错了桌。
客人还没动筷，他端回去，就着出餐口的灯往里看，像没法相信自己会在这事上出错。
周姨手腕没伤的时候，记单、端面、收钱都归她。
我在出餐口坐了两个钟头，看见许叔往厨房门口瞥了十来次。
有两次他还喊了声老周。
没人应，他就自己从前门绕回来。
打烊以后，我把小票摊给他看。
他没说我记得对不对，先把墙上的排班表扯下来翻了面。
“她头几天去复诊，店里就没开。”他说，“我还以为是我懒。”
我跟他说，最后一晚想请哪些人，咱们提前挨个问。
算好座位，排好两轮，进来的那张单我写桌号。
想来打招呼的也告诉一声，饭得照安排的碗数做。
许叔摸了摸鼻子。
“你给我开门的时候，还真照你修东西那么算啊？”
“要是有客人弄不清，您就说我今天手慢。”
许叔把那几张小票拿过去，找了支笔，把七点十分那一行圈了起来。
“以后谁不要葱，我拿只蓝碗。”
他把围裙自己穿回去。
我站在那儿，觉得这事真能做成。
周姨下楼来问他要不要吃晚饭。
他从兜里掏出刚捡的零钱摆在灶旁，说他来，下两碗现成的。
周姨看看我。
“三碗。”她说。
吃饭前我给许禾打了个电话。
她在回家公交上，听我说许叔想收尾卖一晚，有一会儿没作声。
我说就这一次。
“约多少碗了？”
“还没约。我们照前头一轮十六个位算，两轮最多三十二。”
“厨房谁来？”
“我跟你爸。你妈过来吃一碗。前头记账，咱们可以……”
我把话收住了。
她那边公交在报站。
我听着站名念过去，感觉我们中间多了好几条街。
“我想说请一个人。”我补了一句。
“嗯，找个你付钱他就会来的。能请到最好。”
她声音缓下来。
“我不是嫌你答应我爸。我怕他嘴里的一次，最后还是有人留到关门，替他收拾那个一次。”
她没说不让我做。
挂断前，她还告诉我城西那本样书进了复选，要到下个星期五才知道。
我说等消息出来请她吃饭。
结果三天以后，许叔先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拍的是他写在纸板上的字，六月十五，最后一晚，还是当年那个味。
下面又添了一行，店里来了个年轻师傅，大家放心，等着吃。
我看着年轻师傅四个字，拇指停在屏幕上。
那时候我刚把给彭兰的冰柜修完，收了周姨一百四十块。
周姨要我拿到钱再走，彭兰则在电话里告诉我，车库那边问过了，能租，周五晚上去签。
三件好事挤在同一分钟里，我挑了最让自己得意的那件，把许叔的照片转给许禾。
她过了几分钟回我。
“他把这板子摆哪儿了？”
我还以为她想替许叔重排一张好看的。
到面馆才知道，板子已经摆在门外。
有客人站在那儿拍照，说许家要传下一代了。
另一个问我是不是小禾对象。
我没回他，许叔从店里出来，把手搭在我肩上。
“就是他。”他说，“以后怎么吃，看他。”
我当时抬了下肩。
那只手挺重。
我也舍不得它立刻拿开。
9
我当时要是说一声我只来帮一晚，后面能省下不少话。
偏偏我头一次听许叔在人前这么介绍我。
小禾对象，店里的年轻师傅。
两句话，一句比一句好听。
我还顺着他的话说了句，您先进去坐。
说完我往店里走，连站哪儿都没找准。
有人当晚就在街坊群里问六月十五能不能带亲戚。
到周五，许叔手机上添了五十多个名字。
他里头挑不出哪个能说别来，就在群里说傍晚先来先吃。
我看见时，已经有四个人接着发了收到。
我给许叔打电话，说咱们当时说的是三十二碗。
“我才说了先来先吃，又没说人人都吃得到。”
“那排在门口的人怎么办？”
“你来一趟。先看看咱俩能做多少。”
我约的是七点签车库，四点还有一单。
我在电动车上犹豫了半天，最后回他，我六点到，最多待四十分钟。
那天许叔给我备了两口锅，一口在大灶上，一口在后窗边。
锅都洗好了，案板放着一把面，一碗打散的鸡蛋。
他告诉我，他做一锅汤，我同时煎蛋。
后窗那口锅矮，我伸手够过去正好。
系统出现时，周姨刚换完护腕下来。
第四课开始。
请完成一份带汤的鸡蛋面。
我等许叔的高汤滚起来才把蛋液往锅里倒。
系统先提示我锅心比锅边热。
我听见许叔叫我，把调料罐从窗台往他那边推了推。
回头的时候，鸡蛋一面鼓起来，边沿浮着点焦褐色。
我把锅铲探下去，才知道油都往灶的低处淌了。
家里那个灶是平的。
我把蛋翻过来想补救，旁边大锅一声响，许叔伸手关小了火。
“你别顾我的。”
系统还停留在锅心比锅边热那句。
我飞快问了一声，能不能同时看着两口。
文字始终没变。
我再一看时间，快到七点。
彭兰发了条消息说，她姐七点半得去接孩子，到了叫她。
许叔把我那口锅从炉上端下来。
“这回不算。灶后头垫一下，再来。”
我接过锅。
许禾的消息就在这时到了。
她选上了。
我本来想给她发好长一串话。
写到一半，许叔把新碗伸过来，问要再打几个蛋。
我先点了头，又给许禾回，太好了，你过来吗？
她说你不是去签车库？
我看着锅里的焦蛋，又看了眼窗外。
天没全黑。
“我在你家楼下。你过来帮我把前头的桌号数一下，我等会儿就能走。”
消息一发出去，我就想收回。
我叫她来数桌号，跟许叔当年叫她端一碗面，开头轻得一样。
许禾没在手机上跟我吵。
过了十分钟，她推开店门，手里拎着两瓶橘子汽水。
她把一瓶放到我的工具箱上。
“六点五十二分。我来叫你去签车库。”
许叔正好端着一小盆汤出来。
“来得巧，你坐着尝尝。”
许禾没坐。
“爸，我今天样书选上了。”
许叔停下。
“什么样书？”
她把另一瓶汽水也搁下，给我们讲城西的出版社，讲过两周就开始的第一场讨论。
她讲到带住户一起看样书，许叔说了句这挺好。
我望着她笑。
她没笑，眼睛往外瞟。
“走吧方砚，趁彭姨姐姐还等着。”
我想走。
可那盆汤正在许叔手里晃。
他问我留不留一碗，待会儿回来了，他给我现下。
我回头看他，问今天能不能把面数先定下来。
许禾把我的工具箱提了起来。
“你去签个字就能回来。”
“我怕等会儿就把火候忘了。”
这句话说完，我都不敢看她。
她把工具箱放回地上，拎走自己那瓶汽水。
“行。你就在这儿记着。”
门口亮了一下，她出去了。
我后来没再煎成第二只蛋。
许叔问我小禾怎么一口也没喝。
我伸手去开汽水，用力太大，瓶口全是涌出来的泡。
它顺着我手背滑下去。
我拿围裙去擦，越擦越黏。
10
我赶到那间车库时，彭兰在门口和她姐姐说话。
她姐姐手里有两份合同，瞧见我，先看了一眼表。
七点三十七。
我把来晚的缘由压在嘴里，说占了您时间，您要是还来得及，我就在这里看。
她把合同往包里一收。
“约这个时候，是你说你准有空。我明天还得来看一趟，时间另说。现在我真走了。”
彭兰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
巷口的风一来，她说：“我姐刚收到条消息，对面锁匠也要这间。她怕再等你迟到，答应明早先带他看。”
我拿出手机想问问能不能加一点房租。
彭兰拦了我一下。
“你真觉得她缺这一百两百？”
我攥着手机没吭声。
她把门推严。
“我那冰柜试好了，星期一搬。那活你哪天上门哪天拿件，跟我对得可清楚了。”
我抬头看她。
“今天怎么轮到你给自己办事，反倒没空了？”
她说完就走，我在那根能挂伞的铁钩外头站了一会儿。
玻璃门里黑着。
我手机上还有许禾画过的那张工作台。
下回再打开这个门的人，也许要把锉钥匙的机器摆在那个位置。
我发消息给许禾，说我错过了，想去找她。
她把公交站的照片发过来。
照片里亮着去城西的线路，她在站牌下等车。
我骑到时，她已经把汽水喝了，空瓶搁在脚边。
“我来陪你去。”我说。
“你去干什么？”
我想说看路，想说到时候我好来接你。
她的目光从我车头移开，转去看正要进站的公交。
“那本书我自己去交。今晚我想试试回来的末班，手里有事的时候会不会赶得上。”
我握着车把，没给自己找第二个理由。
她也没马上往车门走。
“你到底想不想接我家的店？”
“我不想。”
“你在那儿给别人让位子，你拿着人家的围裙，你跟我爸说火候会忘。我怎么看出来你不想？”
我那一下真想说，一共就四十分钟，谁能想到耽误成这样。
我嘴动了动，最后说：“因为你爸当着人说，以后看我。”
她听清了，睫毛眨得很快。
“我爸说这几个字有这么大劲儿？”
我用鞋尖抵住车脚架。
“有。他在外头搭我肩膀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跟你家沾上边了。你带我见他们那天，我心里知道你当我是自己人。可他也说一次，我就想多听一次。”
她把空瓶从地上拎起来。
“你今天连名字都没问。”
“什么？”
“那本书。你听我跟我爸讲了半天，没问我最后给它起了什么名字。”
公交停稳，车门往两边开。
她用两根手指转了转瓶颈。
“你叫我进去数桌号的时候，我都想好哪几张桌容易弄错了。我在楼下站了会儿，才想起来我是来找你庆祝的。”
车门还开着。
我把脚撑起来。
“我想听它叫什么。等你想跟我说的时候。”
许禾看了我一眼。
她没告诉我，上车时却回头说，别骑车跟着，夜里风冷。
我把车推到站牌后面，让出公交靠站的地方。
后来到家，我把汽水瓶泡在水里，慢慢撕掉瓶上黏住的纸。
许禾没回来吃夜宵。
我从冰箱拿出鸡蛋，挑了个最小的打。
系统问是否继续第四课。
我把锅放正，关掉墙上那盏照着另一口锅的灯。
屋里只剩这一边亮。
那天我做了一个人的面。
坐下来尝到第一口的时候，我终于想起她把我碗拖走的那一晚。
那晚她一口就吃出了我少什么。
她今天已经把话说到了我耳朵边上，我才听见她少的是什么。
11
第二天我先去见许叔。
他拿着那块纸板，正给昨晚被风揭起来的角添胶带。
我跟他说，别贴了，咱们得另写一张。
他叫我先把门带上。
“昨晚小禾坐车回家快十一点。”他说，“你俩吵了？”
“她去试城西回来的车。我跟您把昨晚的事讲明白。那一晚我能做，之后我有自己的活，您不能在外面说以后看我。”
许叔把胶带一口咬断。
“我说一句，还能真捆你留下来？”
我低头把纸板翻过去。
他手还按在另一头，我就没硬抢。
“昨晚有个客人问我能不能在您这儿订下礼拜的十份面。我说您在后头，让他自己问您。”
“我给拒了。”
“我当着他的面就能拒。我那时候没拒，听您夸我听得挺高兴。”
许叔看了我一眼，按板子的手松了。
我把两面都朝他摊开。
“您今早要还把这个放出去，我就到门口站着，一个一个解释我不接店。您要肯跟我一块儿写，我帮您发出去。这次写几碗就是几碗。”
他拿过纸板，手在那排字上蹭了几下。
我等他把字蹭掉。
墨早就干了，蹭不掉。
“我夜里醒过两回。”许叔说，“一回觉得到了点该去和面，一回想起来再过些天就不用和了。起来那一下，脚不知道往哪边落。”
他讲这话时眼睛朝下。
案板底下那个矮凳还在，护腕已经拆了封，留下一个塑料袋。
我到这时候才看清楚，他给我看那三页纸时，想留下的还有他自己那点事。
我还是把纸板往回拽了拽。
“您脚往哪边落，咱可以慢慢看。先把今天要出去的话写明白。”
楼梯响了。
周姨下来给自己倒水。
她不问我们吵没吵，掏出手机，给许叔读街坊群里刚发的一条消息。
有人问他，以后小方能不能也上门修灶。
许叔把头转开一点。
我差点笑，又替他有点难过。
“你想人家进门，”周姨说，“得让他先敢走出去。”
她把杯子放在许叔手旁。
“笔在哪儿？”
许叔从抽屉里拿出记账的粗笔。
他问我第一行怎么写。
我把六月十五的日期指给他，说保留，下面先写到期歇业。
他一笔一笔写，比我想的快。
写到只卖三十二碗，他把笔在空中悬了一会儿。
“我给谁留？”
“您定哪几个人一定得叫，咱们把名单摆桌上。有剩位，再在群里告诉大家怎么订。”
他写完，自己拍照发进群。
有个人回得很快，说方师傅是不是嫌地方小。
许叔拿起手机，发了条语音。
“我找他帮一晚，他明白事，先把我这边不明白的改了。店以后不开，他修他的，你们有坏电器，照样找他。”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那条语音下面很快有人接，问我洗衣机声音大能不能看。
我看见许叔盯着那条新消息，嘴张了张，又把手机转给我。
“你的，你来回。”
我回了，再抬头，他已经把纸板换了个面摆出去。
太阳从门上照进来，新写的那面在亮处。
桌上那张纸第一行，许叔写了老刘。
第二行他空着。
我问是没想好请谁吗？
他说：“等会儿我问问她妈。开门那晚第一碗归她，等她卖完才坐下，面都坨了。今天我问她愿意吃第几碗。”
12
老刘没有智能手机。
许叔拿着本旧电话簿找到他儿子，午饭前才联系上人。
老刘说他赶第一轮，晚上得坐六点半那班回去。
许叔把他的名字挪到最靠门的一桌，叫我给他留点地儿，他带拐杖。
周姨坐旁边听完，也挑了第二轮的最后一个位子。
“早了我进去看谁干活，眼里全是活。我吃最后那碗，吃完你俩把扫帚拿出来。”
许叔问她确定要最后？
“我从前等那碗是没工夫。今天是我自己挑。”
她拿左手在纸上画了个圈。
那三十二个位子，十二个是许叔先请的，里头有周姨。
剩下二十个，我和许叔坐在桌边一个一个记。
订满之后还有人问。
我把店门前纸板翻了个面，在新的一面最下面补上已订满。
写完我告诉他，不能光有我们俩，得有个人在前头看单。
他问我找到没有。
我说我有个人能问，但先说价。
彭兰有个跟她轮早班的帮工，叫小夏，下午能来干短工。
她来店里站了十分钟，价开一百八，讲明只负责单子和收碗，不能到厨房里抓筷子。
许叔一听就问这点事要一百八？
小夏在桌上摆了三张擦得皱皱巴巴的单子。
“你照着这个记一下。第一桌一碗，第二桌两碗，一个不要葱，一个不要蛋。第三桌坐着你闺女，她说她吃过了，过来陪你说话。”
许叔真拿笔记了。
记到第三桌，他抬起头。
小夏指指后门。
“你听，你闺女说要回去了。你是去下四碗，还是先跟她说句话？”
许叔往后门一瞧。
后门没人。
他坐回去，看自己刚写的那三个桌号。
第二桌他只写了个不葱。
他把笔搁下。
“你四点半来，我管一顿饭。你吃啥？”
“先把钱结了。我下班去桥边吃炒粉。”
她跟许叔把时间、价钱写下来，用手机拍了张。
送人出门时我问她，我当时记错单那张纸是不是彭兰给她的。
她说不用彭姨给，早摊上这种事多了去了。
她最烦别人以为她站前头只是在收碗。
我回去跟许叔讲，我们还得把怎么装面练一回。
他应了，拿了两只碗在出餐口摆给我。
小的是少面，大的是正常。
我去楼上请周姨尝一碗，她问这回是谁做。
“他出汤，我做蛋。”
“那还成。小禾她爸煎蛋，一急就爱把黑边藏底下。”
我看向许叔。
他已经把袖子卷上去了，装作什么也没听见。
系统这次没有给我重复教汤。
第五课的字落在面盆边上。
请让两份面条同时出锅，分别装入对应的碗。
我先看碗，再抓面。
许叔打出来那两团面重量相差不多，小的捞起来却刚刚盖住碗底。
我说小碗得再多一点。
周姨说你先问问我要多少。
我停下来。
她要少一点面，多一点汤，蛋得单盛，吃到最后再泡进去。
我记得头一回来，许叔看我做蛋就给了六只。
当时他说一人一个半。
那回吃得高兴，我以为就该平均分。
这回我把周姨那半碗往前送，发现许叔用筷子又在里面挑出一根，放进自己嘴里。
“现在正好。”他说。
周姨用左手把碗拖到自己面前。
“你先放下筷子。够不够我说了算。”
她吃了一口，又把盛蛋的小碟推给许叔。
“你先吃口这个。你上回只顾下锅，后面忙到一块都没吃上。”
许叔尝完，把小碟递还回去。
“有点像她上中学时在家吃的。”
我问是许禾吗？
周姨抬头瞧我。
“她晚上回来饿，我让她自己煎。她第一回煎得比这个嫩，后来有样学样，跟她爸学会把黑边倒扣着装。”
我想起许禾过生日那晚的蛋。
后来我替她洗锅，锅边卡着一小块焦硬的蛋皮。
我那时用指甲抠掉，就忘了。
我现在才知道该跟她说，蛋我已经学会了，你那本书什么时候有空念给我听？
那天我给她发了消息，先问她什么时候下班。
她说还得半个钟头。
我回她，我手里有件事想好好听你说，楼下等你，不急。
发完我把最后两双筷子放在沥水篮上。
第五课在我尝过自己那碗时已经结束了。
第六课一直没显示题目。
我那天顾不上等它。
印刷厂外头有一排水泥花坛。
我到得早，找了块没晒烫的坐下，把手机装回口袋。
13
许禾从印刷厂走出来，一眼就看见了我。
我还没站稳，她已经到跟前。
“你上次坐这儿，也不打电话。”
上次是去年冬天，她要盯机器到夜里十一点。
我带着两个烤红薯，在花坛边冻得来回换脚，没告诉她。
她出来看见我，先问我是不是又把电动车钥匙丢了。
我那时候把纸袋递过去，没好意思说我就是想等她。
这回我站起来，拿出一块用纸包好的米糕。
“等你。这个你路上吃。你要是还想找地方坐一会儿，我有话说。”
许禾把米糕剥开，咬了一口。
“你说吧，我今天不赶车。”
我先告诉她车库大概租不着了，也告诉她她爸换了纸板，前头请了小夏。
说到第二件，她把最后一口米糕咽下去，问我：“你自己去跟他讲的？”
“嗯。以前我挺想听你爸喊我自家人。你爸有他的办法，我一高兴，连你是怎么想的都没问。”
我从手机里翻出那张画过的照片。
“那天我该跟你去签车库。签完再去城西，能跟你一起走的我就走，不能进去的我就在外头等。最起码也该先把汽水喝完。”
许禾看了会儿照片，把米糕纸折起来。
“其实我也图过省事。你第一次问我什么时候见家长，我知道我爸又得问你以后在哪儿干活。我不愿意跟他吵，就装没听见。”
她把折好的纸夹在指缝里。
“但那天吃面，你给自己留的那碗，少得连蛋都没有。我想起我妈以前收完工才到后头吃，她也一直说自己够了。”
我那时还有点难为情。
“所以你才叫我见他们？”
“我想，咱俩要是继续这么处，早晚得有一天，让他们看看我是怎么喜欢你的。你做面给我吃，我也想夹蛋给你。你吃了，我就敢带你回去了。”
我听完心里实在发痒，又不知道该先笑还是先去抱她。
我问她能不能牵手。
她递过来那只没拿糕纸的手。
“你可以先问那本书。”
“许老师，那本书叫什么？”
“鸽子吃了没有。”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原来她给其中一个养鸽子的老太太看过样稿，老太太眼花，把页上的字用手指一行一行捋下来。
读到书名那个空地方，老太太问，这鸽子吃了没有啊，怎么光叫人往下翻。
许禾原本想了个讲城市和栖息的名字。
她当天回厂就给改了。
出版社编辑拿给孩子看，孩子问的第一句也是吃了没有。
“有一户的鸽子走丢了。”她说，“我要到那儿跟人家商量，那一页该留多大。稿子选上也只算选上，后头还长着呢。”
“你想让我做点什么？”
她扣住我手。
“周五晚一点有空，就来接我。没空你直说，别我一开门又看见你坐在别人店里。”
我答应她。
她把那团糕纸投进垃圾桶，拉着我往街口走。
我问晚饭想吃什么。
她说去吃厂旁边的米线，上次半路等我，没吃上。
这回我陪她坐在街边，她自己往碗里搁辣油，我负责端来两杯水。
吃到一半，她从包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摊在桌上。
纸上用蓝笔写了一排大小不一的店名，是她从同事那里打听来的空铺。
我拿筷子的手顿住。
“车库签不上，还有地方看。”她说，“有两间门太窄，我画了叉。剩下的你去，别照我画的桌子量，记得带尺。”
我把纸折好，放进衬衫前兜。
她那排字就在我心口上。
等出了米线店，才听见她小声笑，说你今天真好哄。
我问她怎么才发现。
她把手指伸进我前兜，替我把纸往里按了按。
“因为你今天肯让我哄你。”
14
六月十五下午，面馆门口的太阳晒得铁台阶发烫。
我进门前试了试台阶，回头把周姨的椅子从二楼搬下来。
她今天穿了件淡紫色衬衫，护腕洗得很干净，搭在膝盖上。
她看着我端凳子问：“你给我预备得这么早？”
“现在给您坐门口吹风。您的位子还在里头。”
“你忙你的，我有两条腿。”
她话这么讲，还是把椅子往门边拖了半尺，坐下晒鞋尖。
彭兰傍晚才来，说隔壁大风把她早点摊的布蓬掀了，追了半条街。
我看她脚上那双胶鞋全是土，给她倒了杯水。
她接过去就说车库签掉了。
“锁匠租的，说要找你给他修老砂轮。我只给了他你的号码，接不接你自己定。”
我看着杯里的水纹晃了一下。
那根挂伞的铁钩以后归别人。
这事落下来了，反倒比等消息的那两天踏实。
“他找我我就去看看。”
彭兰喝完，把杯子放回桌上。
她没订位子，只来看小夏上工。
小夏掏出一个夹板在她面前晃，说今天你得叫我夏老板。
彭兰让她收了工来吃炒粉，她顺便问问夏老板价是怎么谈的。
四点半，小夏把两轮的名单夹好。
我和许叔各拿一张。
案板上全是今天要用的东西，连平时用不着的蓝碗都摆了两只。
我把我的那口锅放正，手探过去碰了一下锅柄。
系统这时候亮了。
第六课，做一碗你肯端上桌的面。
我看见下面还有一行细字。
本课仅在尝过后给出评价。
我等了一会儿。
锅沿上没有温度，也没有火力提示。
许叔从旁边递来一个盘子，里面是他提前磕好的第一个鸡蛋。
“你先吃点，等会儿闻着味就不想吃了。”
我用它做了一碗。
蛋边比练习时软，汤还是许叔的汤。
我没往里面添醋，尝完两口，回头把要端走的碗拽住。
这口锅今天还要用，我把火关小，补了一点点盐。
许叔拿过我的筷子，弯腰尝了一根。
“跟我以前做的不一样。”他说，“我以前想要蛋边脆，客人吃到一半，它在汤里也早软了。”
他把筷子还给我。
“你这碗可以端。”
字从热气里浮出来。
第六课完成。
基础课程结束，实时指导将关闭。
我捧着碗回头看灶。
锅没有自己抖一下，火也照常在底下烧。
我站了一会儿，想起系统头一次把我从油烟里叫出来，我还嫌它字太小。
这次它走得快，我连句再见都没赶上。
许叔把头伸过来，说外面有人了，问我要不要戴围裙。
我说戴，我今天还穿着件好衣服。
他笑我一身三十块，装得像要去收份子。
我让他替我系紧一点。
五点刚过，卷帘门底下的光斜进来。
小夏放头几个客人进门，拉过两张椅子，让拿拐杖的老刘坐在最靠外的位置。
老刘没坐，先往厨房喊许建平。
许叔在下第一把面，只能歪头应一声。
“你欠我一瓶汽水。”老刘喊，“你开张头一晚讲第二天来给我喝，我第二天没来，你怎么就赖到今天？”
头一桌的人全笑了。
许叔把漏勺交给我，走到冰柜旧位置上。
冰柜周一已经搬走，那儿只剩一排他今天买来的常温橘子汽水。
他拎了一瓶，亲自拿到老刘面前。
“你媳妇那天住院，后头那一瓶我送去病房了。现在这瓶还给你，省得你坐俩钟头车来找我讨。”
老刘拿着拐杖站了一会儿。
他用袖子把瓶身抹了一下，往自己对面推。
“那就坐下来，跟我分。”
许叔扭头看我。
后头漏勺还在我手里，第一锅面已经够了。
我冲他点了下头，让他坐一分钟。
那一分钟里，前门那块写了已订满的纸板被风吹倒了。
有几个人帮忙扶起来，几个人等在原地没走。
我从窗户看见其中一个抱着小孩的女人，用手比了个一。
她朝小夏说，我们一大一小，点一碗就行。
15
小夏把名单往门边挪了挪，问那女人有没有留名字。
她把孩子朝上托了一下。
“我在群里看见许老板说先来先吃。今天特地没在家做。”
许叔从老刘对面站起来。
我手里这锅面再不捞就要软了。
我先把面捞出来，叫他过来端。
他下意识应了声，把老刘那瓶汽水轻轻往里推，拿起两碗往前头走。
我能看出来他想说挤一挤。
他从前就这样。
挤完座位还可以挤自己那碗，等收了工，再看看锅里还有什么。
小夏报完桌号，用笔盖点了点夹板。
她刚接过电话，唯一还空着的那个位子已经有人在路上，一会儿就到。
我去问抱孩子的女人：“您是不是还有人在后面？”
她点头，说她男人在找停车位。
我说：“这里今天都有人订了。前几天那条消息写早了，您等在这儿，过了饭点一样吃不上。”
她本来抱着孩子往前探，听完，慢慢把脚从门槛上收了回去。
“你们老板在吗？让他来跟我说。”
许叔刚把第二碗面搁稳。
他转身看过来，右手指尖还蹭着碗沿上一点汤。
我以为他会叫我回厨房。
他从客人中间绕出来，给那女人拉过一张空凳。
“前头那句话是我说的。你打哪儿来？”
“就后面新搬来那个小区。孩子听她爸说你家面好吃，念叨一天了。”
许叔拿抹布擦了手。
“那你坐一下。我给小孩倒点水。饭是做不上了，隔两条街有间小馆，还开着，我给你指指。”
他说完真去拿水杯。
小孩没要坐，把两只脚垂下来，蹭着她妈的膝盖。
许叔把水递给她妈时，门口还有两个人等他松口。
他把倒了的纸板拉到墙根，找了个砖头压好。
“这事怨我，前一张嘴快，后一张没让大家都看见。今天只做订了的。店明天就不做饭了，有想说的话我在门口听。”
那女人喝了口水，自己往小孩嘴边凑。
小孩舔着杯沿，眼睛还往我们店里瞧。
后来她男人把车停好回来，一听说没面，嗓门挺大。
她让他先把孩子接过去，回头跟许叔说，你倒把那间小馆的名字告诉我啊。
许叔给她指了路。
最后走的一个人朝里头探头，说他以前老来赊账，今天是来还十六块的。
许叔把钱收了。
那人问他还记得哪一天吗？
他说不记得，能不能麻烦你替我扶会儿门。
我这才想起，许叔刚才穿着围裙出来，到现在还没回厨房。
我握着漏勺喊了声许师傅。
店里有三张桌一起抬头。
许叔把十六块交给小夏，从我身边挤过去。
“来。那边要一碗没葱的。”
我已经把蓝碗拿出来了。
他看看碗，又看看我。
“行。底下我来下。”
第一轮收完，老刘坐到门口系鞋带。
他脚背肿，鞋带扣眼又太靠里。
许叔蹲下去，给他松开一格。
老刘叫他不用送，外边他儿子来接了。
“下回我过来，知道你不在这儿了。”他顿了顿，“你要没事，也能坐俩钟头车过来。我那儿下楼就是河，有地方走路。”
许叔低着头，把鞋带穿回去。
“你会下厨吗？”
“不会。给你买吃的。还想上我那儿干活啊？”
许叔背对着我，我只看见他蹲在那里笑，后脑勺跟着动了两下。
第二轮最后一碗是周姨的。
客人渐渐出去，她才拿着自己的碗走过来。
白的，底下有一个小磕口。
许叔问她怎么没用店里的。
周姨把碗放稳。
“开张那天就是这个。我那碗热了两回，怕你今天认不出来。”
许叔一声不吭，把小的漏勺拿了。
我让出灶前的位子。
他捞了小半碗面，添汤。
快端出去时我给他递了个盘，里面一只煎得不太圆的蛋。
他连盘子端起来。
我听见周姨问他，里面的面是你擀的？
“是。”
“那你坐。就坐我对面，别老站我后头。”
许叔拉开椅子。
周姨真吃到最后一口才把蛋泡进去。
小夏在柜台边数钱，我把墙边的围裙解了，挂回钉子上。
那个地方还剩一个钉子，许叔以前会挂周姨的。
我没去找她那条。
周姨从碗上抬起头，招手叫我过去。
她喝完汤，用纸擦了擦嘴。
“今天两个人给我做饭，这碗得多少钱？”
许叔说：“你的不要。”
周姨指指小夏：“那她的钱现在能给吗？”
许叔推开椅子，去柜台跟小夏结了钱，又回来递给我一封。
这回那信封薄，里头是我一晚的工钱。
他没把它压在桌上叫我拆。
他递到我手里，说你明天还来吗？
我说不来，明天有两单。
周姨望着我笑。
“那等方师傅有空，你给他打电话。就问吃不吃饭。”
许叔点点头。
他转身把写着已订满的牌子搬了进来。
卷帘门是我和他一起拉下来的。
离地还有一尺时他叫我等等，弯腰朝外看了眼。
对面理发店门口亮着灯，墙上那条街的门牌底下，有人把没烧完的蚊香踢灭。
许叔看够了，说好了。
我们把门拉到了底。
16
我从面馆的后门出来，许禾就坐在我电动车旁边的石阶上。
她膝头搁着一只纸盒，头顶的路灯把头发照得发亮。
我问她什么时候来的。
“你们把牌子收进去的时候。我妈在楼上看见我，发消息说不用进去。她想跟我爸再坐一会儿。”
许禾把纸盒给我。
里头是两个糯米烧卖，热得烫手。
“吃不下两个也拿着，等会儿还有我。”
我挨着她坐下，把纸盒放在我们中间。
她今天在出版社跟编辑跑了一户养鸽子的人家，那家有个小孩，为了找走丢的鸽子，把小学练习本的后半本画成了寻鸽启事。
许禾拿手机给我看。
小孩画的鸽子胸前有个圈。
“我问他是不是颜色画错了。他说是脚上绑着的圈圈，看不清楚，就挪前面来。”
“你放书里吗？”
“得再问他。他今天画给我看，明天也许就舍不得给了。”
她说话时把一只烧卖掰开，米饭热气冒出来。
我从中间拿走一半。
“你爸给我结钱了。”
我把信封给她看。
她没拿，头挨过来往里瞄。
“钱挺多。现在我能不能请方师傅陪我干一件事？”
“先说什么事。”
她笑得头都低下去了。
“陪我在这儿坐到烧卖吃完。”
我说这件事可以送。
我们吃完，她靠在我肩膀上，两个人听面馆后头的水管响。
里头有人在洗锅。
水停了，还有一会儿，我们才听见周姨从铁楼梯那边上去。
许禾没去帮她开灯。
她陪我把纸盒叠起来，又从石阶下捡了一张不知道谁扔的汽水盖，一起丢了。
一周以后，我去看许禾那张纸上第三个铺面。
钥匙是裁缝铺老板拿来的。
那是他以前放熨板的小间，隔壁原先是干洗店，搬走后，街坊来取衣服总会顺脚往里看。
老板推开门问我，这次量清楚没有？
我说上次进的车库，是时间没量清楚。
他笑着让我进去。
小间比车库还窄一点，好在门能整扇推开。
后窗朝北，正对一面墙，天亮时也得开灯。
我用带来的尺在墙边拉了一道，又去门口试了试，工作台送进来以后，过路不用收肚子。
门外有人喊老板。
老板走出去跟客人报改裤脚的价。
我站在窗口，听见巷子里有人说话，说是哪个洗衣机总在最后几分钟停。
我把窗推得更开。
老板回来，说我想清楚了再签，他反正东西早腾走了。
我问他能不能先叫我试一下插座，再跟我算每个月水电。
他从隔壁拿了台熨斗来，让我试。
我试完没立即要钥匙。
当晚我把最近几个月接的活重新看一遍。
哪几单是晚上出的，哪几单其实能带回店里修，记在纸上。
攒的钱付了房租，买一张工作台和架子，还能剩出两个月的日常开销。
我拿着纸去许禾那儿，问她明晚能不能陪我去看。
她把刚排好的书页存上，问我准备签多久。
“先签半年。我白天照样跑，下午能回来收件。半年以后要是还有老客找我，钱也够，再往下签。”
她听了，把自己的日历转给我。
第二天晚上她要回印刷厂盯书封的颜色，最早八点下班。
“那我六点自己签。”我说，“八点要是你忙完，我接你来看。那儿还没装灯，你帮我看看该买多亮的。”
她扑过来抱住我的时候，我还攥着那张自己算的纸。
薄薄一张，她把它夹在我们俩之间，抱得都热了。
第二天我六点差五分到裁缝铺。
老板正端着碗吃凉面，拿手背碰碰旁边凳子，让我坐着看合同。
我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把钱转过去，拿走两把钥匙。
那间屋里还没装灯。
我打开手机照过一圈，先把红壳收音机摆到了窗台上。
然后我关好门，骑车去接许禾。
17
那台红壳收音机是在我的工作台上第一次响的。
已经连着下了两天雨，机器里传出天气预报，说夜里还有雨。
我坐在桌前，把音量拧小了一格，又拧回来。
窗外的水滴进废铁盆里。
我爸还在时，常嫌我拆开一样东西得摆满两把椅子。
那天桌上从左到右摆了三个零件盒，我拿起最小的螺丝，也知道放在哪一格。
我想叫他过来看一眼。
扭头时看见许禾那张画贴在窗边，窗台上搁着我那只白碗。
她说我真敢把碗带去工作，哪天就会顺手把螺丝放进去。
我没放过螺丝。
我用那只碗盛过几顿饭，后来嫌每天带来带去麻烦，终于买了个带盖的饭盒。
许叔来的那天，我正坐在里头吃饭。
他进门先把一只布袋放在窗台上，再把椅子拉出来。
“你慢慢吃。我这个不急。”
袋里是个小台钟，钟脚垫了一截剪下来的鞋垫。
我把钟取出来，翻过身看。
“这你们原来挂在出餐口吧？”
“对。买的时候能挂，也能站。她妈让我把它拿去丢，我想问你看看，走是会走，怎么隔几天就慢几分钟。”
我把饭盒盖好，开了个单子给他。
许叔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知道了。小方，你在这儿干了快两个月了，收支能打平吗？”
我把写单的本子抽出来。
前半个月没几个人认得我的门。
裁缝铺老板给我介绍了头一单，后头有个老客拿回电扇，隔天送了一张他家新换的纱窗网给我，说我后窗坏了他看得见。
现在每到月底，椅子底下常有两件没收完钱的东西。
钱不算多，房租和新添的工具都能挣回来。
“能。下个月还有两台老机器要看。”
许叔翻到末尾，光那页纸边上就有四个名字。
他把本子合起来。
“我看得懂了。你这儿也有你的老刘。”
我收好本子，问他这阵子去看过老刘没有。
“去了。他儿子会钓鱼，不会收拾鱼，我在他那儿吃了一顿带鳞的。”
他说着嘴角一抿。
“我回家也没做。她妈那天去听人唱歌，说回来的时候顺手买。我等她，两个人吃了四个葱油饼。”
我头一次听他讲关店以后的事，讲话的时候手是空的。
面馆早交了钥匙。
白桌被周姨留在楼上，许叔每次经过楼梯，还是会下意识摸裤兜找那串钥匙。
他说完从袋里摸出两张纸。
“这个小禾叫我给你一张，她怕你没空去，又不好意思说。”
那是她样书的试读会，礼拜六下午两点半。
她问过我一回。
我说那天有个学校的活还没定下来，等回话。
许叔挑了张印着蓝鸽子的给我。
“我也去。她没请我去帮忙，只给我留个位置。”
“那您先到，替我看看哪边听得清。”
他把另一张装进外套。
到礼拜六，学校那边愿意让我早一点去，我中午就交了活。
收工时校工有只电扇，问我顺不顺便拆开。
我把名片留给他，告诉他礼拜一几点开门。
那天我到出版社时，许禾正把书递给坐第一排的一个小男孩。
孩子够着了书，还攥着另一只手里的纸。
上头有只胸口戴圈的鸽子。
许禾把书翻到一页留白处，用手指给他看。
“你可以先放在这里。等会儿看完想拿回家，也能拿。”
小孩把画放进去，压住纸角，扭脸去找他妈妈。
许禾抬头看见我。
我在她爸旁边坐下，两手空空，只带了那张蓝鸽子的纸。
她张了下嘴，又把眼睛收回去。
她念到书名那儿，我看见她抬手把耳边掉下来的一撮头发拨开。
她背后贴着几张放大的书页，里头有一只鸽子停在晾衣杆上。
孩子问找着了没有。
许禾把话筒递给了画画的那个孩子。
孩子很认真地说，现在还没有，他下楼时还在找。
台下有人问那要不要等找到了再印。
许禾把书翻到那页画。
“就照他说的印。等回来了，要是他肯给我画第二张，我再来问大家要不要看。”
小孩拿了话筒，抢着说要看。
他妈妈笑着把他拉回凳子。
我转头看许叔，他正拿手机拍许禾。
刚开始只拍到她头顶，往下一点，才把她整个人装进去。
到散场她还在跟编辑说印数的事。
我等到许叔和周姨都走了，也没进去催她。
最后是她出来找我。
她手里抱着一本书，递过来的时候翻开了扉页。
方砚，周六六点有空吗？我想带你回家吃饭。
我看她。
“许老师，怎么还要约一回？”
“约你有空的时候。上回你忙着给我做饭，这回我想让你光坐着。”
我把书合上，把手给她。
“有空。你想吃完多坐一会儿，我也有空。”
18
回许家那天，楼梯上换了一个不闪的灯泡。
许叔一听脚步声就开了门，第一句话果然问钟修好了没有。
我把装钟的袋子给他。
他说多少钱。
我说修理单在袋里，您要嫌贵，下次别让钟等我等那么久。
他进屋把钱压到我鞋柜上的车钥匙底下。
周姨坐在桌边拆一包豆子，问我这回怎么没带围裙。
我说今天约好了只管吃。
“那正好。你们俩赶紧坐，我头一回做两盘凉菜，有一盘咸了点，自己挑。”
白桌就放在窗户底下。
她把能拉开的那一截推回去了，只摆四只碗。
两盘凉菜中间有一盆面，冒着热气。
许叔夹了一筷子面放到自己碗里，没给别人分，低头尝。
“我最近又改了个擀法。你们能吃出来就讲，吃不出来不用编。”
许禾说她吃得出来。
他抬起头。
“这回面里没有我爸那句快点快点。”
周姨拿筷子挡住嘴。
许叔看着她娘俩，一副要顶嘴的样子。
最后他自己笑了，推给许禾一碟醋。
吃到一半，我跟他们说我和许禾看中了一套房。
是租的，离印刷厂四站，离我店里骑车一刻钟。
厨房小，窗户能打开。
我们打算秋天搬过去。
许叔把筷子放下。
“你俩算过钱没有？”
我说算过了，押金两人一起出，日常用的那份也都写好了。
许禾把碗往边上挪了挪。
“爸，我不想在你们这条街上找房子。晚上回来不会路过店，也不用听见楼下拉门就想着是不是该下来。”
我握住她搁在腿上的手。
她手指有点凉，一根一根扣过来。
许叔看看她，又看看窗边的桌腿。
“没店了。”他说。
隔了一会儿，他把钥匙底下压的钱取过来，放在我面前。
“你的钱拿好。我有时候还会看见人家在店门口停一下，自己先站住了。你也得花点时候。”
许禾很轻地嗯了一声。
周姨把豆子包起来。
“搬那天告诉我。我去看你们家厨房。能摆四只碗就够，摆不了，我跟你爸分一只。”
我笑了。
许叔拿起筷子，自己从盆里再捞了一筷子。
“有两只也成。我们可以分开去。”
许禾捏着我的手，在桌底下晃了一下。
她那天吃得比头一次带我来时多。
走时许叔问要不要捎点面。
许禾说不捎，下次来再吃。
他用那只修过的台钟给我们看时间，说也行，现在还来得及到街口买点水果。
我们买了两个梨。
回去的路上许禾坐在我车后座，一手搂着我，另一手把梨揣在怀里。
等红灯的时候她问我，那天在花坛边，除了想听她说书，还有没有什么话。
我说有，怕一口气讲完，她得走路回去。
“那现在讲。我都坐在你车上了。”
我把车停到路边。
梨在袋子里撞了一下。
我回头看她。
“我想跟你结婚。房子先租，生意慢慢做，我还想攒钱买个好点的戒指。”
许禾没马上说话。
她把装梨的袋子挂在车把上，下车站到我面前。
“要攒多久？”
“照现在算，三个月。”
“那你拿三个月跟我看戒指。选完我那只，再选你那只。结婚我现在就答应。”
我握住她的手时才发现，她也在发抖。
过完中秋，我们搬了家。
两把钥匙，我那把挂在店门钥匙的旁边，她那把跟着蓝塑料发圈一起搁在进门的小盘里。
我们去店里看过戒指，也挑了冬天去领证的日子。
搬家那晚我的电饭锅最先拆出来。
许禾看到那个朝墙的小月牙，把锅转了半圈，说在新家可以让它朝我们。
她先去洗两只白碗。
我从纸箱里拿了锅铲，又从袋子里拿出两个番茄。
租来的灶不好拧，关小的时候得蹲下看一眼。
我试了两次，把火稳住，打了两个鸡蛋。
蛋一落进锅，边沿轻轻一响。
我习惯性往锅上看。
那里只有窗户透进来一点晚霞。
许禾把洗好的碗往桌上一搁，过来问我需要搭手吗？
我说能不能先替我尝尝。
我盛了小半勺汤给她。
她吹一吹，喝掉，告诉我再添点盐，她今天搬东西出了好多汗。
我在两碗面里各放一只蛋。
她端过去，把有红字的那只放在她那边，另一只挪到我手边。
我拿筷子挑开蛋边。
她看见了，问我这次是不是有一整个。
我说有。
她低头挑了一下。
桌子很窄，她手一伸，就把她碗里最好看的那一角递了过来。
“有也给你。”
我托住碗，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