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棠说等我出差回来领证。
我提早四个小时到家，在楼下饭店看见她的订婚照。
照片上她挽着另一个男人，身上那件红外套，是我妈趁换季给她买的。
迎宾认识我，把我往里领。
“许老板说您还在外地，工地的事，明天才找您谈呢。”
工地的事。
临河菜场搬迁，我替许家新店跑了半个月，行李箱里装着试过三遍的柜台样品。
我以为那是给我和许棠的小店做的。
许棠看见我，头一个动作是把戴戒指的手往身后藏。
然后她看见我妈托我带来的布袋，伸手来接。
“江临，阿姨做的枕套先给我，回家我再跟你讲。”
我妈听说我们要领证，把攒了两年的布头一块块拼起来，缝了两个枕套。
她怕许棠嫌土，让我千万别在外头打开。
我抱紧了布袋。
“你要拿回哪个家？”
许棠的未婚夫听见了。
他原本在给长辈倒酒，离我们两张桌子远，直到这时才搁下瓶子。
“你们还有一个家？”
许棠的手停在半空。
我看着她，忽然很想知道，她今天要用什么词来介绍我。
这几年她介绍我，总是说，我家江临。
1
订婚宴上有六张桌子，许棠的舅舅先认出了我。
他来我家吃过几次饭，有一回喝得高兴，当着许棠的面，催我早点改口叫他舅。
他挪开眼，把一根剥到一半的虾放回碟子。
许棠没回答那个男人的话。
她拉我手腕，想把我带去餐厅后门。
我刚下高铁，风衣底下穿的是在外地买的二十九块钱短袖，袖口沾了柜台样品上的白粉。
她把我袖口折进去一点。
去年过年，我穿着这件风衣去她家拜年，她也是这么替我挽袖口的。
那时候她转过头，冲她爸说，我就爱他这副样子，怎么了？
我把手抽出来。
“你们订婚，什么时候定的？”
她爸许明德扶着椅背站起来。
“江临，有话明天说。今天来了好些客人，给叔留个脸。”
“我明天没空。”我说，“您女儿约了我领证。”
最近的一桌有人碰翻了杯盖。
盖子在转盘底下滚了半圈，卡在一碟没动过的凉菜边上。
许棠的未婚夫走了过来。
我认得这张脸，远帆商业的周恪，三月来看过临河菜场，说想接改造后的招商。
那天许棠跟我都在场，她告诉周恪，我是最懂这排铺子的人。
周恪看了一眼我的行李箱。
“她说你们年初就散了。你们约的哪一天？”
“明天下午三点二十。”
我拿出手机，手指点了两下，没点开。
我把行李箱往脚边拽了拽，拉杆撞在膝盖上，疼得我总算输对了密码。
前一天晚上十一点，许棠问我几点的车。
我说赶得上，照片我带了，西装还得借。
她回我，证上只露个脑袋，江临，你穿你的旧衬衫就行。
我只给周恪看了这几句。
他读到最后，抬头叫了许棠一声。
许棠盯着我手机上的那个绿框，忽然说：“你不是晚上八点半才到吗？”
有那么两三秒，我还真以为她要解释。
“厂里少开了半天会，我改签了。”
“你怎么不告诉我？”
“想请你吃顿好的。”
她张了张嘴。
来之前我站在饭店门口挑了好一会儿团购券，打算先看看今天做不做糖醋鲈鱼。
许棠吃鱼喜欢挑靠尾巴的肉，我每次嫌那里刺多，她就拿筷子，一根根拨给我看。
许明德转身去关包厢的门。
我伸手，把摆在门口的那只行李箱拉了回来。
“叔，用不着关。您告诉我，明天您预备让她怎么跟我说？”
“我们家的事，你体谅一下。”
他说他肺炎住院的时候，这几桌亲戚都来照顾过他。
桌上的人有些低头，有些抬起脸，像忽然被点到了名。
“我也在。”我说。
许明德的喉结动了动。
那次他夜里醒了，吐脏了裤子，我拿被子挡着门，蹲在床脚给他换。
第二天他问谁帮的忙，我说是护工。
他过了很久才从许棠嘴里知道实话，后来我每次去吃面，他都往我碗里多加一勺肉。
许棠攥着那只没戴戒指的手。
“江临，你问我吧。”
“你愿意跟他订婚吗？”
她朝周恪看了一眼。
“愿意。”
这句话答得很低，两个字我全听见了。
我解开布袋上的活结，把里面的牛皮纸信封抽出来。
我妈怕我从外地回来忘了带证件照，塞给我一个专门放照片的信封。
许棠去小照相馆拍的两个人的红底照就在里头。
照片上她嫌我太紧张，趁快门落下之前，用手指捅了一下我的腰。
我的笑歪在一边，她为此和照相师傅一起乐了半天。
“这个是你的。”
我把照片递给她。
她伸出手，红底上我的影子扫过那枚戒指。
她捏住照片一角，我松了手。
“明天下午的预约，你取消。”
许棠没吭声。
“你用你的手机约的。许棠，别让我再等。”
她拿出手机，当着我的面退掉了号。
页面跳回去，空着的那个时段变成了灰色。
我提箱子转身，周恪叫住了我。
“江工，许记新店的图在你这儿吧？许叔说等你回来，现场都交给你。感情上的事，咱们可以另外找个时间说。”
我把布袋拎起来，挂到箱杆上。
许棠刚才摸过的地方凹下去一点，我用指节撑平了。
“您跟谁订的，就找谁交。”
周恪的笑当场淡了。
我走到楼梯口，听见许明德在后面喊：“江临，那六万块厂里的预留款，你可别动！”
我回头。
许棠一步迈过去，想拉她爸的胳膊，没拉住。
我差一点就问她，今天这张大桌上，还有多少件我不知道的事。
最后我只问许明德：“那六万是我的钱，您急什么？”
许明德看了周恪一眼。
“你说过给我们留到动工。”
“我说的是给我跟许棠的店。”
说完我把箱子提起来，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往下走。
没人来接那只箱子，我也没有再等谁来接。
2
许棠用钥匙开门时，我正在厨房里喝水。
灶台上放着一张磁贴日历，明天那个格子里有个歪歪扭扭的囍。
是我画的，她说只认得半边，剩下半边得领了证才认。
“我爸把客人送走了。”她说。
“周恪呢？”
“他回家了。”
她把脚伸进拖鞋，光着的脚后跟蹭过门垫。
我认得那块掉皮的地方，前两天她在视频里抬给我看过，让我回家给她买双新的软底鞋。
我把杯子搁下，找了一张干净纸巾给她。
她接过来擦鞋，一擦才看见那上面没什么东西。
我们站了好一会儿。
“别动你在厂里的钱，好吗？”她先开了口。
我本来想问她谁先说的订婚，问周恪有没有来过这屋，听见她这么说，什么都不用抢着问了。
“谁叫你来谈这笔钱？”
“我自己。厂里的货按十二个摊位算的，换别人垫那六万，排期就得重新排。我爸和周恪已经给几家摊主报了开张的日子。”
“那是我个人存在厂里账上的钱。厂长肯帮我留现成料，是因为我准备开店，也因为我替他介绍过几个客户。”
“我知道。你把它留在那儿，我给你打借条。”
“你上回打的还在。”
许棠扶住餐椅。
开春她爸出院，许记欠了供货商和两名伙计的钱。
她在医院楼下给我发了一张皱巴巴的单子，八万六，还问我认不认得一个肯借钱给小餐馆的人。
我认得几个，也知道找他们得开出什么样的条件。
我转给许棠，让她把店里的窟窿先补上。
借条是她自己写的，说半年还，那时候我们还没说要办证。
“你现在拿什么还？”我问。
“新店开出来就有收入。”
“什么样的新店？”
她看着我。
许记旧店在临河菜场侧门，搬迁后原先的摊主要换地方讨生活。
那时我们商量，她出手艺，我出装修和柜台的钱，在过渡市场先开一间小的。
她给老许记做过五年账，也站过灶台，知道一碗面的钱是从哪几块肉里省下来的。
我们约好前半年都领固定的钱，赚的先留在店里，少一点也没关系。
我连灯选什么颜色都问过她。
那晚她把灯泡色卡贴在我脸边，选了最暖的一格。
她说，我半夜收摊要是看见你顶着这颜色在等我，保准肯跟你回家。
“现在是周恪管招商，我爸开许记。”她说，“我去远帆上班。以后有个商铺，我爸签长约，我不用站柜台。”
“那我呢？”
她低头把纸巾折成方块。
“你可以继续做你现在的工作。我本来想等明天见了面，跟你说推迟领证。”
推迟。
我把磁贴日历从冰箱上扯下来，背面的磁铁掉了一枚，在脚边弹开。
“推到你们婚礼办完吗？”
“江临！”
她眼睛一下红了。
“跟你开店，我要是一年挣不着钱，我爸谁管？你总说熬一熬就好了，咱俩都快熬到三十了。你去趟外地，每天半夜给我打电话，我问你吃饭没有，你哪天吃了？”
“你可以不跟我开店。”
她拿手背去揉眼睛。
“我还能跟你说不结婚吗？我当着你妈的面接了那两个枕套，她在上头拆了一遍线，说怕我睡着硌得慌。”
“那你就当着她的面跟我说。”
我说得太响，许棠整个人抖了一下。
楼上的小孩正在学弹琴，第三个音总够不着，隔着楼板一遍遍撞下来。
我靠在冰箱边，往外吐了口气。
“你什么时候答应他的？”
“正式办酒是今天。”
“我问的是你答应他的时候。”
她嘴唇贴紧了。
我在这张脸上等了半分钟。
去年我问她愿不愿跟我住进这个租来的两居室，她把墙上一个裂缝从头看到尾，郑重地问我，能不能留半面墙给她钉架子。
我那时连电钻都是借的，照样什么都敢答应。
现在我看着她，想起我在外地每天晚上问她要不要带东西回家。
她说，不用，带你自己回来。
我走去卧室拿身份证，把已经拆开一半的行李箱重新扣上。
许棠跟到门边。
“你不回来住了？”
“租金月底到期。你想住就找房东续，我会跟她说。”
我把备用钥匙搁在日历原先挂着的那个位置，台面低，钥匙碰出来的响声很轻。
“我会回来拿东西。你把借条的还款办法发给我。”
“江临，非得今天把账算成这样？”
“你今天愿意订婚。”我扶住箱杆，“我今天跟你分手。”
她看了我一会儿，肩膀慢慢塌下去。
我走出去时，她没跟上来。
从门缝里我能看见她两只拖鞋的鞋尖，朝着我这边。
我在走廊站了一站，轻轻合上了门。
3
我在邵师傅的办公室借宿了一晚。
办公室有张行军床，我拽出来抖了抖灰，躺上去，头离那张贴着欠款表的白板只差一寸。
第二天七点，邵师傅进门开灯，吓得把豆浆撒了半杯。
“你怎么睡这儿？不领证吗？”
我把被子从脑袋上扯下来。
“不领了。她昨天跟周恪订婚。”
邵师傅一手一杯豆浆，嘴还张着，愣了好一会儿。
他把没撒的那杯放到我这边。
“那先起来，你头底下那行字我得看看。”
我坐起来，让他去看白板上欠我们尾款的公司。
邵师傅叫邵齐，我跟着他干了八年。
起初他骑三轮车修餐台，我蹲车斗里给他扶工具箱。
现在他开了间小公司，专接餐饮铺子的柜台和安装，账还是靠他自己往白板上记。
他在最底下写上远帆两个字。
“昨晚上周恪叫人把合同发过来了。他找我们做过渡市场的柜台，十来万的活，开工给三成。”
“那是我画给十二个老摊位用的。”
“合同要做十八个。”
他从抽屉里把打印纸抽出来给我。
第二页有个缩小的布置图。
过渡市场在菜场后院，两头各有一个门，我原先在北门给几家共用的推车留了一块地方。
周恪的图上，那片空地方被画成了铺位。
我顺着格子数了数，十八个，最中间两间连起来，下面印着许记。
图纸右下角写着远帆策划，原先我名字在的位置盖了一块白。
“这张底图哪来的？”我问。
“问你啊。”
我把照片拍清楚，放大看了一眼。
底图上有个尺寸没标全，我故意留在那里，准备等借到隔壁一间房再量。
整个图我只发过两个人，邵师傅一个，许棠一个。
邵师傅跟我一起去量的房，他有原图，用不着拿张半截的。
“我那份发给许棠了。”
他拿过纸，往椅背上一靠。
“周恪说你们两家都谈妥了，让我把你排成现场负责人。许记的那两间单独给你报补贴，每天两百。”
“我不干。”
邵师傅没劝，先把豆浆喝了。
他从桌角拿起一张工资表，折起来，又摊开。
“上月装奶茶店的尾款还没收着，下礼拜该发工资。你不干，我也得先问清楚，这单能不能给小袁他们几个做。”
我伸手把工资表往我这边转了一点。
最底下一行是我的名字，那一栏他只算了五天在岗。
其余时间我拿年假跑外地，替我跟许棠找柜台材料。
我以前拿这话跟她吹，说别人请婚假旅行，我先请年假盖个窝。
我现在看见那一栏，才知道邵师傅在那头替我空出了多少天。
“把周恪叫过来吧。”我说，“我当面跟他说。”
周恪到的时候刚过九点，换了身灰夹克，一进来就把合同夹摊在桌上。
他带来的同事要递笔，他伸手挡了一下。
“我们先谈工作。你要避开许家，我可以找个副手盯那两间。”
我把十八格的图转到他面前。
“你见过早上七点老菜场怎么进货吗？”
“去过两次。”
“你两次都下午去的。这个门原本留给推车，你在这儿加的三个位置，哪家愿意每天把车从别人案板跟前抬过去？”
周恪指着南门。
“进货走这儿，错开开门时间。”
“鱼四点到，豆腐五点半，肉还有一车七点多。你和谁谈好了能错开？”
他手收回去，搭在椅背上。
“那就调商户。人肯交钱，就有人肯按规矩来。”
“这跟我画的东西已经是两回事了，你做你的，别把我签进去。”
周恪看了邵师傅一眼。
“厂里那批料怎么说？”
“我拿我自己的钱留的，邵师傅一分钱没掺。你要用，自己去谈。”
“江临，你为难我可以。这里还有四个人等着干活，你看看他们怎么办。”
小袁在门外给电钻换电池。
他听见了，没进来，把换好的电池又拔了一遍。
我拿起图，在我那条没写全的尺寸旁边画了个圈。
“你请人把地方再量一遍。量完你还想订柜台，我们公司重新报价，谁愿接谁签字。”
周恪看了半晌，把合同夹拿起来。
“成，我去请愿意签的。”
他走后，邵师傅把白板上远帆那两个字擦了。
我把手机翻出来，给厂里陈经理打电话，请他停止给我留货，按约定把余额退回来。
那笔钱扣了两千块打样费，另外有一段短柜台已经做好，算我的，我答应过几天去提。
电话挂断的时候，小袁才探进头。
“江哥，您刚说的那个门，我陪您量过。没法把车从那儿抬出去，那是我陪您去过才知道的。”
他弯腰把豆浆袋子拾起来，走出两步又回头。
“他们新找的师傅没去过，能知道吗？”
我看着他。
“所以谁签字，谁得自己去看看。”
他点了一下头，背着工具包出去了。
我坐回邵师傅那张掉皮的椅子上，看着那块擦干净的地方，头一回觉得白板上的空地有点扎眼。
4
我妈是从卖咸鸭蛋的金姨嘴里听说许棠订婚的。
金姨给她看照片，她先把围裙解了，然后走回豆腐摊，把已经卖空的格子擦了一遍。
我赶到时，她蹲在摊位下面，正够掉进去的半块抹布。
我说我来，她一脑袋撞在台板上。
“你怎么不去领证？”
我伸手把她头顶护住。
“没证领了。”
她往外退，蹲得腿麻，抓着我的手好一会儿才站稳。
“我得给人家打个电话。结不成就结不成，有些事得当面说。”
“妈，您要问她，我把电话给您拨好。您要是替我求她，就算了。”
我妈把围裙往腰上重新绕了一圈。
“我给她说枕套放你这儿了，叫她别等。”
她说这话的时候，左手在右手的腕子上来回捏。
我爸过世得早，我妈那只手用得狠了，冬天就疼。
拼枕套的边得使劲往里翻，她缝一会儿就把手伸进开水杯外头捂一捂，我原来以为她在改一件旧衣裳。
“枕套我带来了。”我把布袋举给她看。
她接过去，塞进搁零钱的抽屉。
“你晚上回我那里吃饭。”
我点头。
她转身去记账，记到中间突然说：“你从楼下饭店走的时候，有没有人拦你？”
“问我要钱。”
“你给了吗？”
“没给。”
她继续写，把原先写成八斤的豆干划掉，改成了九斤。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鼻梁一点点发酸。
过道里有个做早点的把空笼屉码得太高，推到墙边时散了一地。
我妈把笔丢下，出去替人扶车。
我也跟过去，弯腰捡最后一个笼屉，才看见墙上贴了搬迁通知。
旧厅月底最后一天营业，后院的临时市场另行通知。
那张纸底下贴了远帆的预登记单，说预留摊位要先交两千，先交的先挑。
卖早点的刘姐说她昨晚刚交，问我妈要不要也凑一个好位置。
“你那两千交给谁了？”我问。
“给远帆，许家姑娘收的，她说熟人我放心。”
刘姐见我妈脸色变了，声音低下去。
“钱能退，写在单子上了。她说许家也是先把钱交上去的。”
那天中午我在旧市场二楼找到了管场地的何岚。
她在拆文件袋，一听我要看过渡市场的说法，把远帆拿去登记的那张单子从桌上抽了出来。
“我只同意他们先摸个意向。两千是他们自己收的，摊位还没定，我已经叫他们停了。”
“十八个你们同意吗？”
“他们要包租，答应一个月给我们保底。十八个才摊得起钱，这是他们的算法。”
她一边说，一边给我看旧厅贴通知的日子。
拆墙的围挡已经进了场，月底停业这件事改不了。
来找她的人有的想每月少交三百，有的想占正门口，都希望她今天就拍板。
“你说十二个，那少掉的六个从哪儿把钱补上？”她问。
“我把柜台重新算，钱省在能省的地方。你把房租和管市场的人手先给我个数，我问有没有人愿意真搬。”
何岚往椅子上一坐。
“这几天来找我，说能开出一个新市场的人有三个。你们谁有摊主真肯去，我跟谁细算。”
她说八家，每家都得见过大致的月租，把愿意来和卖什么写下来。
她肯给十天，十天内齐不了，她就先跟远帆谈改图。
若是齐了，两边到现场做一次摆摊演示，让场地方看过再决定给谁先试。
“北门旁边那间旧值班房能用吗？”我问。
“钥匙在，里面有旧货架。能不能算进方案，看你拿它干什么。”
我把八家这个数带回豆腐摊。
我妈在清点明天要用的袋子，听完才抬头。
“你现在想开市场？”
“我想让咱们这几家有地儿干活。我把手艺钱挣了，您接着卖豆腐。”
“我跟你金姨约了去西街看看。”
我一怔。
“咱们原来不说好您搬过去吗？”
“那时还有许棠。原来你俩做一家，我搬到边上，能给你们看摊。”
她把袋子一叠叠拍齐。
“现在你要拉八家，你找我是算一家，还是算你妈？”
我挨着卖完的豆腐格子站了好一会儿。
我确实已经在心里把她算进去了。
“算您是卖豆腐的。”
“那等你把价拿来。我卖了这么些年豆腐，西街给我的条件差，我再回头找你。”
她提起菜篮往外走，两步以后又回过头。
“晚上你还是得回来吃饭。这个算你妈。”
5
许棠第二天下午约我在旧许记见面。
招牌底下的面汤桶已经洗净了，倒扣在矮凳上。
许明德不在，她开了角落里那盏灯。
“我爸去问那辆旧面包车能卖多少。借条上写的是我，店是他的，他不能当成没这事。”
她把一张纸放在油渍斑斑的桌上。
八万六，三万写在十天之内，余款分期，头一笔从下个月开始。
我问她，三万是不是等远帆给。
她说面包车大概卖一万多，余下的是她手里的钱。
“周恪答应的店还开吗？”
“他让人把我的钥匙先收回去了，说等招商定下来再说。”
她在收银台后坐下，旧木凳凹进去的一块刚好托着她的胯。
以前她就坐在那里改账。
我等她忙完的时候，把下巴放在她脑袋上，她挪一寸，我跟一寸，非得把她弄笑才肯停。
那天她坐稳了，又站起来。
“我昨天跟周恪说过，钱我会自己还。”
“你也告诉他，你什么时候跟我说好领证了吗？”
她靠在收银台上，往门外看了看。
“你走之前，在楼下我跟你说等你回来，是因为那时候我还想结。”
“你给我个日期。”
她指头在台上摩挲，碰到装笔的塑料瓶，瓶子斜了，她没扶。
“你走前两天，我和周恪吃了饭。他问我愿不愿意，我说愿意。”
有辆送货车从店门外过去，车厢底下哗啦一声。
我背靠着椅子，才发现自己方才一直坐得很直。
“所以你送我走的时候，就已经答应了。”
“那会儿还没定哪天办。我以为我能推掉。我真的有一阵想过，等你回来，咱俩拿了证，我爸就没话说了。”
“然后呢？”
“你头几天总跟我说柜台。你跟我说厂里那家人都是夫妻两个干，早上把孩子送去上学再开门。江临，我越听越害怕。”
她转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跟你一块儿干过活。开一个店，前几个月咱们俩谁也回不了家。别人会夸我能干，叫我许老板，只有我知道，账上差两千我半夜三点就要醒。”
“那你还把我画的图发给他。”
她慢慢低下头。
“他说十八家才有得做。我就想，你到时候负责安装，还是做熟悉的活，工钱也能挣。”
“他问没问你，能不能用？”
“问了。”
她咽了一口气。
“我说能。江临，我对不起你。”
她说完把手搁到桌沿，像是想抓一点什么。
我抽出纸，重新核了一遍钱数。
“第一笔到了我们互相确认，分期的日子写全。你要是还不上，提前告诉我。”
她接过笔，往纸上填日期。
写到月份，她笔尖一点点慢了下来。
“你就不问，我最后为什么还跟你确认车次？”
我确实很想问。
我想问那天她有没有舍不得，问她在包厢里看见我以前，坐在周恪身边是不是也有一刻觉得遗憾。
我在厂子外头买过一袋糖炒栗子。
我们住的那条街没有卖的，我把它用塑料袋装了两层，还是怕在箱子里压碎。
昨天给她看了那么多东西，唯独没给她看那一袋栗子。
“我问过你一遍，你今天已经答了。”
许棠把写好的纸往我面前推。
“那份图你是发给我当自家店的东西。我会跟周恪说清楚。你放心，我不开口让你原谅我。”
我收起纸走到门外，身后响起她叠凳子的声音。
她把一条长凳翻上桌，磕了两回才放稳。
以前她做这种事根本用不着我帮，我却总爱扶住另一头。
那天下午我站在门槛外，等第三下响完，自己走了。
6
我带着表在菜场转了两天，第一个肯写名字的是卖青菜的方叔。
他只问了一句，菜卖不完，夜里能留两筐在市场里吗？
从前他把菜推回去，车过桥时颠散过一回，结了霜的桥面上滚了一地白菜。
我说只要值班房能谈下来，门关得住，咱们划线让大伙儿各放各的。
他把表揿在一个南瓜上，顺着南瓜的弧写完名字，拿手捏住没签完的半张。
“你能让我摆到门口吗？”
我说不能先答应。
他瞧了我一眼，把表松开了。
“能在屋里过夜就行。”
下一个是卖鱼的罗姐。
她说愿意写，前提是她有一口能单独放水的池子，隔壁卖熟食的人也得同意。
我问她从前和隔壁是怎么处的。
她领我到自己的鱼池背后，指给我看一块生锈的铁皮。
铁皮围了半圈，缝里塞着塑料袋。
鱼大点儿，尾巴从里头拍一下，水能越过两个筐。
“我自己捡的铁皮。”她说，“隔壁原来站的是我姐，她都拿拖把撵过我。”
我拿着卷尺跟她等了一趟送鱼的车。
车上两只大桶，一只桶得两个伙计抬，往路上一放，送鱼的人先问我会不会挡路。
我在南门划了两笔，把原先放垃圾桶的那块空地留给他们。
罗姐蹲下来问我：“我都还没签，你就改？”
“你不来，人家送豆腐也是两个人抬。”
她说我低估了我妈。
“你妈一把能提两桶。赶上你在，她才分一桶给你提。”
她从我兜里拔笔，站在鱼腥水边写了名字。
当晚我有了四家。
我靠着办公室那扇缠了电线的窗给名单上剩下的人打电话，打到最后一个，是卖馄饨的刘姐。
她问我，能不能有个地方坐着吃。
我说后院不宽，桌椅只能摆在原先屋檐下，先放四张。
“周恪说给我八张。端午后他把商住楼的物业食堂谈下来，我每天还能送几锅过去。”
我把笔停住。
她男人在那栋楼看门，平时也替她包馄饨。
原先她一天卖一百多碗，想多挣一点又怕从早忙到夜里。
“那八张桌子放在哪儿？”
“我没去看，许棠拿照片给我指过。”
“你要是肯走两步，我在后院等你。你亲自摆摆看，摆得下就搬他那头。”
她起先嫌费事。
我说顺便也把我那四张摆摆，她想从哪头端碗，就从哪头走。
第二天她带了一只大托盘来，盘里摆了四个汤碗，空碗也沉。
我和小袁先把远帆那八张桌的位置用纸箱围起来。
我妈在外头喊我，我以为她也是来看场地的，一回头，她拎着一袋米粉，是喊我吃午饭。
刘姐端着碗从我身边经过，沿中间走两趟，发现还行。
直到小袁从北门推空车进来，她才看见前面还有个给人进货的口子。
她侧身避了一下，盘里一个碗磕在另一个碗上。
刘姐站了一会儿，把碗放回窗台。
“你再摆你的四个。”
四张桌都沿着墙，她端了三回，最长一回是从最里边绕出来。
她在第四张桌旁停下，手指比了比靠墙的空隙。
“你小时候躲课，在我那吃了三碗馄饨。我叫你坐门边给客人让位，你把自己连凳子往墙里挪，挪到我找不着。”
我记得那次。
我爸死了没几天，学校发了一张要父母签字的表，我在刘姐那里坐到放学，想等它被老师忘掉。
她也没跟我妈说。
“我还能再给你往里挪一点。”我说。
“留给客人吧。”
她把我那张纸借过来看，手在月租那一栏停了停。
“先说好，那两千我得拿回来。远帆要是拖我，我没钱交你这份。”
“你签的是来试摊的意向，等真定了再交钱。”
她把名字写上，推给我。
临走前她拣了一个最厚的汤碗给我。
“你洗干净再给我，手别抖。”
我把碗端在手里，底下一圈蹭得发白，跟我小时候吃的也许真是同一个。
7
我妈和金姨从西街回来，谁也没提考察的事。
她们到我妈家洗了手，一人搬把椅子坐到窗边，翻看我留在那儿的纸。
我隔着门听见金姨说，江临这账算得偏紧。
我进门给她们倒水，金姨把水推给我妈。
“你先说你吃不吃我这摊货。”
她卖咸鸭蛋，也卖松花蛋，近两年腿不利索，得挨着一处能停车的地方。
西街肯给她一个角落，车进不去，要靠她自己把货搬过半条街。
我跟她说北门那块地方能停推车，送货的人给我留了电话，她要去谈，我把人请过来。
金姨点点头，问我：“我就是想坐着卖到过年。过了年我外孙没人带，想走能走吗？”
我翻到表最后一页。
“我跟何姐谈的是先试一个月，开出来以后，咱们按月收。你哪天不干，提前给个信，月租交到你走的那个月。开门前分摊的台子和搬运钱，已经花出去的那部分不退。”
她把签名的一格往自己这头挪了挪。
“我签了，你可别照顾我到我不敢走。”
她签完，我拿笔在我妈和她中间悬了一会儿。
我妈把笔接过去，问我一斤豆腐能挣多少钱。
我说不知道，平时她收钱也不让我看。
她说起早一次，浸豆子，开火，收摊，有一天从头到尾四小时白干，账面才少二十块钱，她心疼的其实是那四小时。
“你给我留个能擦得干净的柜台，我好赶紧回家。”
“行，您来试。”
她在第八行签上陈素琴，末尾的琴字写得宽，盖过了表格的边。
我小时候拿回去的考卷，她名字也签得大。
那次在刘姐摊前躲了一天，第二天老师追着要表，她写完把纸递给我，叫我告诉老师，有事先找她。
这回她把我喊住，指了指上面七行。
“我是第八家。你要是为了凑第八家硬给我个好摊，那我撤。”
我提着那张纸去找邵师傅。
他看见上面八个名字，先把眼镜戴上，再把椅子踢出来叫我坐。
我从何岚那里问到的试租价是七千，清洁和公用杂费按眼下估的数再放两千八。
八家每月各交一千四，留下的一千四做零碎维修和空摊周转。
“八家能转。”他说，“倒一家，刚好白干。开张的钱从哪儿来？”
台面、搬运和改造加起来，往最低了估得三万六。
每家如果愿意摊两千，能出一万六。
我在纸上写一万，拿笔圈住，说我先从厂里退回来的钱里出。
他用笔敲了敲另一边。
“我让公司赊一万的料，你把工时给我算进去。真要开得下去，后面每加一摊，公账先留够周转，再补我们垫的账。”
“远帆那笔现成的钱，您不舍得了？”
“我问过小袁，他说你俩摆的柜台得给人送货留路。”
他用笔尖戳我一下。
“你给我那一万可得记到账里。上个月有个人说给一家店垫六万，到现在还不知道该问谁收。”
我低头去对格子，心里先闷了一下，跟着居然想笑。
“那个六万退了大半，另外的拿回来一截台子。”
“那就放我车上，演示的时候搬进去。你不是天天说这台子好？”
我把八个人的意向送到何岚手上，是她给我的第七天。
她摊开一张比我的表干净得多的纸，远帆报了十一家，附了新图，把摊位从十八个调成了十四个。
“他们放掉了北门三个，还拆了许记一间。月租头两个月做得比你的低三百。”
我看见卖馄饨的名字不在上头，先松了口气。
何岚用指节把两张纸并拢。
“这次比的是谁能真在里面开张。远帆拿了保底，没租满也付得起。你要让我选你，得告诉我第一场雨来了，你这八家还在不在。”
我卷起我的图。
走出去时，门口来了一批送围挡的人。
有人先抬了一块样板去墙边比宽度，正好把老许记的半截招牌挡住。
我绕到另一头，看见店门关着，门边立着许明德的旧面包车。
驾驶座外头贴了一张白纸，写着转让，联系电话是许棠的。
那天她没有给我打过电话。
8
演示那天，我们真等来了一场雨。
何岚借了些旧桌子给双方，我和小袁把外地带回来的那截柜台也抬了进去。
白色台面上没钻孔，靠里一侧特地做成了圆角。
许棠冬天穿的那件毛衣容易钩丝，我嘱咐厂里磨圆一点，陈经理发来好几张图问我磨到哪儿合适。
现在我蹲在台底下垫脚，一摸就知道哪边朝里。
周恪带了个女同事，手里夹着表，开场前一趟一趟领人去认进货口。
他原先划给许记的那间只保留了一半，另一半给了后面等货的车。
两边的摊主各推各的，他看着自己的车过去，转头也替金姨扶了一下货筐。
何岚在门边踩着雨水喊：“走真的，平常几点来、带多少货，都算进去。”
方叔最后一个进。
他知道我给他看过值班房，进来就往那边拐。
金姨还没卸完，她那只小车横了半截。
小袁把方叔领到边上，让他等片刻，卸货的道还算能走。
我起先心里很稳。
直到刘姐来给几个帮忙的人分热馄饨，后院突然像真开了张。
没分到的人站在屋檐下等，有的怕淋，顺手把桌子往里拖了拖。
方叔的顾客有个认识我妈，举着伞停在北门，探头问今天有没有豆腐。
后边一辆送菜的手推车过不去，铃响了两下，屋檐下的人往车道里挪。
等我回过神，雨伞和车把卡到一起，罗姐那桶用来试着卸货的水倒了一半。
刘姐把小孩往后一拉，热汤泼在自己的鞋面。
我冲过去接盘，眼睛瞥到自己贴在柱子上的图。
四张桌和推车在图上明明隔得开。
我算过桌腿，算过凳子拉出来的距离，偏偏没算上屋檐外头下着雨，所有人都想把肩膀往里缩一缩。
周恪过来搭了把手，把那张斜过来的桌子搬回墙边。
“我们的北门不进客，做了挂帘，刚好挡雨。”他对何岚说。
我以为他说完会冲我笑一下。
他没有，他顺手捡起了被水冲跑的纸杯。
何岚让我再走一趟。
我把两张桌撤掉，把南门的伞架往外搬。
刘姐重端了一盘，走得过去，出门时她望了眼剩下的那两张桌，站在台阶上没说话。
何岚在办公室给我们一条条对。
远帆安排人分时段轮班，进货时派人盯门，愿意先交一笔能顶两个月租金的钱。
我们的好处是每个摊主都在，他们来得了，也知道自己那一摊放在哪儿。
她问我，如果有人病了，或者像今天这样下雨，我有没有钱请人管两个门。
我不能从那些还没租出去的摊上给她答钱。
“我得回去再问问。少两张桌，刘姐肯不肯留下，我也得先问她。”
何岚把远帆的纸压在上面。
“那我先给周恪七天，改完拿正式名单和商户确认的收费单来，到了我再交钥匙。你的图我留一份。”
她把两个文件夹抱起来，墙上那串钥匙跟着撞了一下。
我回后院拆台子。
刘姐从屋檐下出来，脚上的布鞋湿了半只。
我说把鞋脱了看看，烫没烫着。
“我在家泼过一整锅，你这几口汤不算什么。”
她把碗收进布袋。
“就是两张桌我养不了生意。你刚才还当着她的面说要问我，我领你这份情。真只剩这两张，我得找找别的地方。”
我点头，小袁去送她。
最后剩我自己和那截白柜台。
车倒不过来，我把台子搬到门边，中途歇了一回。
外头下雨，我看见许棠站在对面的骑楼下，手里拿着两把伞。
她大概是替周恪来的。
周恪出去的时候她递给他一把，他却拿文件夹遮了遮头，径直往停在街边的车走。
她还站在那儿。
我有一瞬真盼着她走过来，问我吃没吃饭，跟我说声没关系。
我甚至把台子放下了。
然后我看见小袁在车旁朝我挥手，说驾驶座后面有件雨衣，他扔给我。
我扯开雨衣，把白柜台盖住，和他一起抬上了车。
9
第二天上午，许棠转来三万块。
她在手机上问我钱到没到，我把余额和余款写清楚发给她。
过了一会儿，她问能不能见个面，把收条签了。
我们约在邵师傅公司楼下。
她来的时候坐的是公交，手里提着一个拆下来的车载手机架。
“车卖了。”她说，“我爸上去把东西拿回来，非说这玩意值四十，不能送给人家。”
那辆车买回来没多久，她爸就让我试过。
座椅怎么调都硌腰，车载架还老掉，我往吸盘上滴了点水，把它死死摁在玻璃上。
许棠坐在副驾驶，笑得身子朝下滑，说你俩有这劲儿，明天自己凑钱买辆不漏风的。
我把收条递给她。
她从外套里掏出眼镜，架上才低头看。
她只在对账的时候戴眼镜，说框边磨鼻梁。
“我爸让我谢谢你，这三万里他出了一万八。以前店里有活都喊你，我跟他说了，再遇上什么事叫他先来问我。”
“你能办的事，他也该先问你。”
她把纸沿着我压过的地方折起来。
“昨天你没拿伞。”
“有雨衣。”
“我看见了。小袁喊你，喊第二声你才动。”
我攥了一下拳头，拇指顶在食指的硬茧上。
原来她也知道我停下来是为什么。
她把车载架搁在我们之间的矮墙上。
“去年你妈手疼，我陪她去理疗，她怕你着急，买了个护腕，说是我送她的生日礼物。她昨天给我发消息，说后面用不上我陪了，她约了你。”
“下礼拜我陪她去。”
“你不知道她常去哪个门。”
她说完就垂下眼睛。
我本来想说我可以问，嘴一张，脑子里却先冒出她每次从理疗店回来，替我妈在保温杯里续水的样子。
她不爱喝开水，给我妈杯里倒水，总要额外兑点凉的，免得我妈一揭盖就喝。
我妈说还是棠棠好。
她一边拧盖子一边说，那您跟江临也说一声，省得他一天到晚夸自己。
“许棠，”我说，“我知道有些事你是真对我们好。”
她站直了，隔着矮墙朝我看来。
“那你怎么能一下子就走？”
我怔了下。
“我在饭店拿出照片的时候，还在等你说那两个字不作数。等到屋里，还是在等。”
她眼眶动了动，眼泪掉在架子上，她拿手抹开。
“那天订婚，我头发盘了一半，想给你打电话。号码调出来了，我爸推门进来，问我灯要不要换个亮点的，我就把手机收起来了。”
“你要说什么？”
“我想让你别回来。”
她声音发紧，接着又说：“其实我想让你回来。你要是进门，我就让你把我带走。你真进门的时候，我还是选了留下。”
我手指一阵发麻。
这和前几天她说愿意订婚，是同一件事。
直到这会儿我才听出她把多少难处、多少亏心和多少希望放在了同一个人身上，等我撞见，再等我把她带走。
“许棠，我那天坐了三个小时的车。我回来是因为我想跟你结婚。”
她扶着矮墙，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把手伸过去，将收条被风掀起来的那一角压平。
“以后真有那么想要的事，你得自己说，别等人撞上。”
她低头站了很久。
等公交来的时候，她从矮墙上把车载架捡起来。
我站在路边等她上车，才往回走。
小袁在窗户里喊，刘姐把昨天那个汤碗落在后院了，问我还回不回去拿。
我抬起头。
“回。顺便叫她去看看那间旧值班房。”
10
旧值班房有两扇门，一扇开在卸货的巷子，另一扇朝着街。
朝街那扇早几年封住了，挂了面旧市场的牌子，平常谁路过都以为那是堵墙。
我请何岚找人把门打开。
她拿钥匙捅了半天，门开了条缝，一块写着文明经营的木牌倒进来，砸在我脚边。
刘姐跟我进来，第一句说屋里怎么这么暗。
我打开手机照给她看。
两排空货架一挪，中间能让出十来个位置，比屋檐下那四张桌还多几把椅子。
南边有一扇大窗，底下是旧工作台。
“锅还在你摊上。客人取了碗，从街上那个门进屋坐，屋里不放火。”
刘姐从屋里走到她摊上预留的位置，算端碗得花几步。
“我总不能端碗跑上跑下。”
“你把桌号写在牌子上，自己来坐的人自己端。碰上走路不方便的，从这个窗子递过去，里边的人接一下。”
她凑近那扇窗，左抬右抬，窗扇只开了一指宽。
“你先找人把它修好再吹。”
方叔听说我们要动值班房，特地推了他的空车来。
他比谁都心急，进门就问他的菜往哪儿放。
我带他看靠北的墙，那儿可以隔出一条窄间，进货从巷子里的门直接进，和坐着吃饭的人隔开。
他原本看上了窗边那排架子，听见要换，一脚蹬住自己的车轮。
“你们把靠街的地方都留给吃东西的人，那儿明明放菜最干燥。”
刘姐摸着窗框，没接话。
我拎了个空筐放到窄间。
“你放不进这边，我去想别的办法。哪家出多少钱都一样，刘姐不能多占，桌椅给买了东西的人一起用。”
方叔在那块地上试着转了一圈车。
他从窗户看出去，街对面就是公交站，几个等车的人正拿早饭在手里吃。
“我不卖吃的，他们坐了还会来买菜吗？”
刘姐转过身。
“我原来歇下午，你隔两天送我一把葱叫我留着煮面。我的客人多了，我自己先买你的葱，成不成？”
方叔看看她。
“两把起卖。”
刘姐笑了一声，搭手帮他把车推了出去。
何岚愿意把值班房放在试租里，条件是我们自己清货架，街面晚上关灯，清洁不能比原来报的少。
我跟小袁把几张能补的桌子记下来，出来的时候，刘姐还在路口打电话。
她在要远帆退那两千。
登记单上说申请随时可以退，她前天填过了，电话里的人叫她等招商结束。
“我现在就是不去，怎么还得等你们招完？”刘姐问。
对面说许棠不在，谁收的谁办。
她把电话摁掉，回头看着我。
“我可不能再垫两千。我男人下个月有颗牙得拔，后面还要补，钱就搁这儿了。”
我问她愿不愿拿登记单跟我去找何岚，把店里给过的承诺当面讲清楚。
她点头，先回家找了个塑料皮，把那张收据仔细包进去。
那天傍晚我接到许棠的电话。
“你们下午去找何岚了？”
“是。”
“刘姐早上找过我。我要了登记名单，系统已经不给我看了。周恪现在问我还有谁没退。”
她停了停。
“有六个名字我记得。都是我亲手收的，我挨个问一遍，明天把单子带去。”
第二天她真去了。
刘姐头一个在场，许棠把那六张申请放在桌上，让远帆的人当面核对收款记录。
周恪没来，他那个同事来了，一张张找齐，退了其中五笔。
有一笔是老板娘转的，拿收据来的是她丈夫。
许棠从店门口打电话把人请来，等那五笔先到，才处理最后一笔。
刘姐看了眼手机，嘴一撇。
“钱回来我踏实了。棠棠，以后你叫我交什么，先说你管不管得着。”
许棠答了声好。
她把回执分别给人发了，剩一张空登记单，拿在手里来回折。
我去关值班房的门时，她从办公室出来，在台阶上喊了我一声。
“我把图的事也写给何姐了。她问我同不同意让人来看，我说，让你自己定。”
我转身。
她站在比我高两级的地方，说完这句，又往下走了一阶。
我头一次听她把这件事讲成她替我答应的事。
“做成什么样，是他们量完自己改的。我只要那份底图有个交代。”我说。
“我写清楚了。”
她低头把空单子塞回包里。
从前我等她下班，总会在台阶这里等，她放好手里的东西，自然就挽过来。
这次她把手伸进衣袋，我们各走了一边。
11
周恪到第七天才给何岚送名单。
我在隔壁和小袁等场地方的木工，隔着一扇开着的门，看见他把十一张表抽出来，有五张底下还没签字。
何岚翻到收费那一页。
头两个月一千一，往后要看几个空位能填满，最贵的时候能收到两千。
她问这几家有没有看过后面那个数。
周恪说看过了，所以他只带来六个确认签约的。
“您给我两周，剩下我能从外面招，老摊也不必全往里迁。”
“月底旧厅停业，给你两周，钥匙得提前交给你。到时你把外边招来的人签了，原来的摊再有钱也进不去了。”
周恪把那几张纸并齐。
“我肯交保底。你这块地方空一个月，谁替你出钱？”
何岚手指搭在抽屉上。
她确实得为那笔租金发愁。
她把我叫进去，问我那八家有没有变化。
我把改过的图递给她，刘姐已经在上面签了名，还带着方叔画的两个放菜筐的方格。
“八家都在。按原来的租金，只要先试一个月，这一个月场地租金和清洁费都能交足。”
周恪撑住桌子起身。
“那行。江临，咱们单谈两句？”
我跟他到走廊。
他点了根烟，没来得及吸，被过来收水杯的阿姨指了指禁烟的牌子。
他掐掉了，攥在手里。
“我给你们出钱做头一批柜台。你把现在这八家归到我这儿，老客月租按你说的一千四，我以后新招来的照市场价收。”
他说得很快，显然已经算过。
我问他，头八家以后退租，补进来的人呢？
“按新的来。你妈如果愿意长做，我可以给她写两年一千四。”
他等着我想。
我确实想了。
那一万不用我出，邵师傅也不用赊料。
我的名字不用写在每月收支的后面，更不用半夜起来看明天谁去开门。
“你把这条件挨个报给那八家，他们想跟你签，我拦不住。”我说，“八家我不会一起交给你。”
周恪指间那支烟断成两截。
“许棠没说错。你能搭间好铺子，就是想不明白别人为什么非得多挣一点。”
我抬起头。
“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他盯我片刻，把断烟丢进垃圾桶。
“她说你把钱算完，就跟人说能过。好像只要你点了头，第二年一定就有着落。”
我忽然想起来，我跟许棠坐在租来的屋子里对过开店的账。
她在空白的格子里写过一句，要是半年不挣钱怎么办？
我把纸翻过去，说那不还有半年吗。
当时她咬着笔帽，隔了很久才把账本收起来。
“这话她应该也跟我说过。”我说。
周恪大概没想到我会认，脸上的神气缓了一点。
“我以为你们散了。订婚之前，她爸也是这个说法。”
“那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他说，“现在回来谈的，要是只有你，我早去找别的地儿了。”
他转头看一眼办公室，先一步走了进去。
何岚把两份方案放在桌上，告诉我们场地方的决定。
先给我们一个月，月底前能开门，每家单独把费用签清楚，钥匙就交。
到期查开门的家数、实际收支和街面秩序，再谈续租。
远帆的保底她先不收，附近的其他场地周恪想谈可以照旧谈。
周恪把那六张确认单收起来，问我借了一支笔，在许记的名字上划了一道。
“这家原本就没签，我替他填的。要来，你们自己问许叔。”
他把笔递回来。
我看着那笔划过的地方，心里说不上痛快。
直到何岚把钥匙放在桌上，让我拿着先去量柜台的尺寸，我才敢把手伸过去。
小袁在外头问我什么响。
我举起来晃了一下。
他把电钻包往椅子上一放，从兜里掏出手机，给我们几个的工作群拍了张照。
“江哥，你手摊开。”
我摊开手，钥匙圈里落下来一粒锈。
他拍完才笑，举起手机叫我看。
照片上，我托着两把旧钥匙，笑得比他还早。
12
月底前最后一个星期一，许记做了最后一锅面。
我去的时候，许明德把菜牌上的两道肉面擦掉了，只卖青菜和剩下的一盆肉臊子。
门口坐着等零活的两个人，端着碗，膝盖夹住塑料凳。
我找许明德量他不用的那几张旧台子。
他原来就在门口放了张折叠桌，有人吃完了饭，把碗往上面一放，他用抹布带一下，下一位就能坐。
我想要那种好擦又不怕挪的桌子。
许明德带我往里走。
“新地方找着了？”
“先试一个月。八家都定了。”
他弯腰把桌腿上的一卷胶带撕掉，手上沾了团发黑的胶。
“棠棠说你去帮他们退钱了。”
“她把名单带来的。”
“她现在一天到晚抱着那本旧账。我问她还去不去上班，她说事情没说清楚，不能去。”
他把胶搓成一粒丸，抬眼看我。
“你结婚的事，她有错。我当时想着，周恪能把店开出来，你也还在这行做，日后谁碰见谁，日子照过。”
“她说年初散了，您也这么跟周恪说？”
他搓胶的手停了。
“我问她选谁。她说愿意跟周恪。我以为你们迟早得散。”
“您知道我回来那天会去找她吗？”
“知道你得回来。”
“那您本来准备，让我在哪儿见您？”
许明德往灶上一看。
他喝醉时跟我说过，棠棠结婚，我得请两个徒弟回来，自己好好做顿饭。
我还笑他舍不得花钱请席，后来他偷偷问我，我妈牙口怎么样，肘子炖不炖得烂。
“本来想让你第二天来店里，我给你弄碗面。”他说。
我点点头，拿手机给桌子拍照。
我连一碗面放下就走的本事都没有。
要是真按他的安排，第二天什么都没看见，端上来的面我还得说好吃，问他叔您是有什么事要开口。
许棠进来时拎着一个浅色布包。
她看见我在拍桌腿，停了一步。
“你们自己谈价。旧东西也有旧东西的价。”
“台子有你的吗？”我问她。
“哪样都没有。原来约好我接手，新账我还没记上呢。”
周恪就在她后面。
他把车停在门口，没熄火，手里拎着个小袋子，露出一截钥匙链。
许明德把我往后堂领，打算让他们两个人说。
许棠忽然说：“爸，你先别走。我有句话也得让你听见。”
外头有个人吃完了，端着碗进来问放哪儿。
许明德接过碗，把门上的营业牌翻了一面。
我还拿着卷尺，挪到了最靠门的位置。
许棠从布包里拿出一只戒指盒，放在收银台上。
周恪没接。
“我叔那边有个场子，下个月能空出来。店还能给你爸留，没临河这边的位置好，你问他去不去。”
她爸的眼睛亮了一下。
许棠把盒子往前推。
“店你们自己谈。我答应你的婚事，今天想退掉。”
周恪站在台子对面，看看她，又看看我。
“是你想退，还是你们谈过了？”
“他和我分手了。”
她的声音抖起来，她重新说了一遍。
“我和江临已经分手了。我退婚，是因为你问我能不能把我跟他那一段过去了，我昨天还在想跟你说能，可我心里没过去。”
“你觉得我得听这些？”
“你要把钥匙还我，我怕接了又欠你一句实话。”
周恪握着那截钥匙链，终于把它放在台子上。
许明德往前挪了半步。
“棠棠，店的事总能——”
许棠回头看了她爸一眼。
她没提店，也没去收那把钥匙。
周恪抬手，拿走了戒指盒。
“那天我问你年初怎么散的，你说江临一直没工夫陪你。你还说你现在想结婚。”
“那句是真的。别的我骗了你。”
周恪鼻翼动了两下。
他把盒子装进夹克，没再问。
他走到车边，把引擎关了，在街边站着打了通电话，像一时还不知道该去哪儿。
许棠站在台子后面，捏了半天钥匙链，转头问她爸明天的事。
“你不想歇，也可以先租一个小厨房做外送。去不去看，你自己拿主意。钱我会还，店我没办法给你变出来。”
许明德把碗放进水池。
他听着水往碗底流了一会儿，朝我说：“四张桌，你都要？”
“两张。我先抬一张去试试。”
他把水关了，从后堂扛出来一张没掉漆的。
我们把桌子合起来，他托一头，我抬一头。
走过收银台的时候，许棠让了道。
她下意识伸手护住桌角，等我们把那头转出去，又松开了。
13
领到后院钥匙的第三天，我以为得把剩下的钱全赔进去。
厂里有批窄料前一天给人拉走了，买新料要加四千，还得多等六天。
小袁在车斗里卸板，听见我打电话，在底下用鞋尖点了点地。
“江哥，板来不了，您真让我抱这么一摞脚回去？”
那是他从旧市场收来的柜台腿。
每个高度都差不多，搬运的人嫌重，能拆就拆了，码起来堆在墙边。
新台面原计划整片盖上去，旧腿拧紧，就不用再花钱焊架子。
我把电话挂掉，在门边站了会儿。
那一万我已经拿出来花了大半，还要留钱给清货架的人。
厂里退回来的别的钱在我手上，我只要说一句先垫着，邵师傅多半会点头。
我朝小袁伸手，把最上面一副架子接下来。
“跟我去一趟仓库。那些被人退回来的台面，您师父上回跟我说没舍得扔。”
“这次您别带我空跑。”
他话是这么说，先把车门打开了。
仓库里有拆店留下的长台，还有两块原来买多了的台面，颜色对不上。
我把样柜的腿朝外挪了半尺，小袁立刻明白了。
把两张成色好的长台改短，多出来的边料够补其余几个短的。
他顺着我们的单子一排排找，最后差的那一段，我自己的白柜台正好能接上。
台面各做各的，没法像原来图里那样整齐。
我担心摊主不肯，叫了几个人来仓库看。
金姨第一个到，她脚没跨过门槛，先问那截短台是不是没人要。
我说那截拿去摆豆腐。
“那你妈用哪一截？”
“她自己挑。你要觉得短的合适，可以跟她换。”
金姨把胳膊往短台上一横。
“我就要这个。我的腿不好，坐这儿胳膊刚好能伸到头，少站起来两回。”
我看了那截台面好一会儿。
那上头没安过一天收银机，倒是让金姨先挑出了好处。
“成，给您。”
邵师傅最后来的，手里拿着工时单。
我这几天拧螺丝、拉货，没填自己的名字，他当着小袁的面，在最后一栏补上了我。
“你俩昨天几点走的？”
小袁看我。
我说九点半。
他写上九点半，皱着眉加前头几天的数。
“再这么干，开门那天就得找人把你俩抬进来。”
他把我的名字圈起来。
“钱照工时算。能不能挣着手艺钱，月底摊账单给我看。”
我应了一声。
那一刻我才真的觉得，我和许棠原来那间店没了。
我选的东西、花的钱、熬的夜，没能按我想的放进同一间屋，得重新一块块去找地方。
最先搬走的是那截白台子。
金姨非跟来，坐在车前座看着，说要防我中途反悔。
到卸货口，她双手撑住门框把脚放下来，挪两步坐上椅子，跟小袁比画她那边要朝哪头。
我擦掉了台面上剩的粉，白色显出来，朝街那边正正好好。
金姨拿出两枚咸鸭蛋，说给你们发个头彩。
我和小袁一人一只，他在墙上敲，我在自己鞋底敲，敲半天没敲开。
金姨笑我，说你舍不得用力，怪谁。
当天晚上我们把印好的试营业牌立在街边。
何岚拿着各摊签好的单子来收钥匙的旧标签，换上新的。
摊主交的一万六在公账上进来，又按收据支出去。
我在门口对着手机录账，抬头的时候，许明德正从关了门的旧厅那边走过来。
他帮我带来了另一张桌子，还揣着两把从许记带出来的长柄勺。
“你让我开口问的那个小厨房，我去过了。门在北头，骑电动车够得着。”
我说我没让您开口，是许棠说的。
他咧咧嘴，低头摸了摸桌子，像在找哪道印子是他自己留下的。
“她现在给两间做夜宵的小店理账，夜里到家比我还晚。我把这桌留着也是白留，你把你该给的那份给我。”
我把第二张桌的钱转给他。
他看完手机，把勺从口袋里抽出来。
“这个给刘姐。她跟我讨过几回，我总拿价吓她。”
我接住两把勺，听见门外有人在喊，问明天真的开门吗。
何岚在屋里叫我去回话。
我把勺搁到门框边，走出去，冲那人喊：“开，六点就开。”
14
第一天早上五点，我把北门钥匙转了两圈，门闩没动。
罗姐在外面等着卸鱼，往玻璃上拍了一巴掌。
“往你那边拉！门昨晚上吸了潮！”
我把门往自己怀里一带，锁开了，她第一个把车推过去。
街上还是黑的，摊子顶上灯一开，车轮上带进来的泥一条一条亮出来。
我和小袁各拿一把扫帚，把泥往卸货口扫。
不到六点，我妈来了一趟又出去，等我看见她，人已经在街那头买姜。
金姨问她，怎么连这个都忘带。
“我儿子在这儿，等下他又叫我别碰冷水，我先出去躲躲。”
我听见了，装没听见。
开门头一个钟头，卖得最好的是方叔。
他今天进了三筐小青菜，拿红绳扎好，十来个人围着挑。
那块从前摆门口桌子的地方空出来了，他头一回能把挑完的筐整个推走，用不着请人让。
我正打算帮他数钱，何岚从街那头跑过来，说公交站挤了，叫我去看看。
街门口贴着刘姐的牌子，第一拨赶车的人都站在窗边要馄饨，以为窗里就能买。
刘姐隔着玻璃比画半天，外头的人听不清，越靠越近。
有个提琴盒的小姑娘被挤得退到马路牙子上。
我先把她扶住，去拿了演示那天用的挂绳，把人领回南门。
等我再回来，刘姐自己拎着那块牌子站到摊口，用记价的笔改了字。
她原来写的是进门有座，现在先写馄饨在里边，下面画了个跟鱼钩似的箭头。
“你们写牌子的人天天坐车吧？”她问我，“怎么没人站街对面看过一次？”
我拿着牌子过了马路。
果然那箭头从公交站看不见。
我请小袁去找粗笔，把馄饨两个字写到比巴掌还大，箭头横过来，指向南门。
门口的人渐渐散了。
十点，开始下雨。
和演示那天一样，屋檐立刻有人聚，我从窗里望出去，看见刘姐端着两碗汤，站在最容易把伞和车缠在一块的地方。
她抬了抬手，指给客人看从哪边进去。
客人收伞进街门，进货的人从巷子走，罗姐那边正好卖完第一桶鱼，空车从另一头出来。
一辆车走完，刘姐绕到窗外，把勺搁在汤碗上，伸出一根手指在窗上敲了一下。
我推开窗去接。
那是许明德留给她的勺子，尾巴被他拿钳子弯过，刚好卡住碗边。
“这碗你的。”她说，“先把钱交了，开张第一天我不赊。”
我手背上还挂着雨，掏出手机给她扫了八块。
她看了看屏幕。
“加了俩馄饨，你小时候欠我三碗的事翻篇。”
我低头一口吃掉一个，热气直窜到耳朵边。
何岚从值班房里往外搬了张椅子，给提琴盒的小姑娘擦干。
她等人坐下来，才拿出手机拍了张街门口的照片。
那天下午收门，我把每一处临时挪动的地方画到图上。
周恪从街那头过来，手里拎着一盒豆腐。
“你妈卖给我的，非说最后一块缺角，少收五毛。”
“她怕我拿回家。”
他往墙上的图看了看。
“我在西街签了个小场子，先开十家。听说你们今天也挤了？”
“挤过一次，后来散了。”
他点头。
“能散就行。我这几天一直在招看门的人，你要是有不要的，电话推一个。”
“我还缺人。我手上这些都恨不得拆两半用。”
他笑了下，转身准备走，又把步子停住。
“那天在酒席上，要是你一句话不说，我估计到现在还在给人递喜糖。”
我把贴图剩下的胶带卷在手上。
“我也有可能吃完了饭才知道。”
“你还想骂我吗？”
我看了眼他手上那盒豆腐。
“我开张第一天，有人买最后一块，挺好的。”
他提着袋子走了。
我妈从摊里探出头。
“你明天早上能不能晚点来？”
“今天刚开。”
“我看了你那张值班表，你把谁都填进去了，空着的全填你。”
我把手上的胶带捏实了。
她把最后几枚零钱放进袋子，直接把我那张表从夹板上抽下来。
“明天早上五点半，我跟方叔在。你带了多少人来，就让多少人干活。”
我还想讲两句，方叔已经过来，要看他负责的是哪扇门。
我把北门那把钥匙从环上卸下来给他。
他揣进围裙，走两步，又把钥匙拿出来看了一遍。
15
头一个月里有三天雨，两天刮大风，还有一回北门的锁真坏了。
公账上那一千四的余地，花了四百多换锁和补门边的挡水条，剩下的数我贴在值班房门后。
刘姐在下面加了一行，说她那边有人把碗端到公交车上了，缺个碗，也得留钱买。
我第二天去看，底下又添了字。
方叔写，记刘姐一块五，年底找她要。
我妈头一次在市场里笑得那么响。
快到一个月，何岚拿账本过来问我，打算续几家。
金姨说腿还能干，不过明年过完年真得走。
另外七家都说能接着做。
外头还有三家来问，两个卖我们没有的东西，一个做快餐，愿意一次交三个月的钱，要连着占两间。
何岚把收摊后的人叫到值班房。
“你们上个月的账我认。再加两摊，人多了，租金也会多。这次我们先谈半年，房租往上走八百，你们自己看看接不接得住。”
方叔头一个说不行。
他一听房租涨，站起来就要把上次写好的续租单拿回去。
我把我们的那张账贴在窗上。
多两间按原价进来，能多两千八。
除了加给场地的八百，清运得加，门口最好加一趟人盯着，后面还有邵师傅的料和我垫的那笔。
“空着也行。按原样谈，我们只能再做一个月，先看着摊有没有人退出去。”
我还没说完，有人往街门上敲了两下。
许棠提了个保温袋站在外面，许明德在后头，怀里抱着一锅汤。
他在北边的小厨房接了几个写字楼的午饭，汤照样卖，没地方让人坐。
几天前他来问何岚能不能回临河卖，我请他来看看，先让大家把费用谈清楚。
他一进来先发碗，说没人来就先把汤喝了。
两张原来许记的桌子拼在中间，刘姐闻了两下，说这是你店里平常卖的钱够不着的那锅。
“平常卖的也这样。”许明德说，“就是肉得让给面。”
他说完把锅盖放好，报了他想要的地方。
最里头那间可以摆一张矮台，他四点钟在自己租的厨房开火，头一趟送完饭，叫原来的伙计把汤面拉过来卖。
他只要一间，钱按大家写的数交。
罗姐问谁站摊，真忙不过来会不会还喊江临。
屋里几个人都看着她。
她把碗端起来，又说：“我问的是你们要算几个人的工钱，算少了，两个月人就不干了。”
许明德看了看许棠。
她打开保温袋，从里头拿出一沓纸。
“用两个人，每个人的数都在上面。他让我帮忙看账，跟我也是按月算钱。”
许明德听见最后一句，脸有点红。
他说以后要是开得起两间，再过来问。
他把纸挨个递过去，递到我跟前时，手停了一下。
“你想让我在这儿开吗？”
汤上飘着几粒炸得发酥的蒜。
我喜欢这个，他以前见我上门，总从罐里挖一勺给我。
我把他给我的那张纸转过来。
“你原先要的两间，我这里没有。你报的这间要是大家都觉得合适，我给你量台子，你付工钱。”
他没有把纸收走。
“你量你的。有什么价都当面讲。”
几个人在屋里算了快一个钟头。
愿意包两间的快餐最后没谈成，他要把值班房的座也包下来，金姨先说她不同意。
我们留了一间卖豆芽和凉拌菜，另一间给许记。
那天出门，何岚让我第二天带齐合同去她办公室。
我先看见许棠在摊前，手指贴着新台面上的一道缝。
“你还给我爸留了位置。”
“你爸自己来的。今天来过三家，每家都说过自己要什么。”
她转过身，脸上有一点像从前那样的笑。
“我今天也来了，怎么没人问我？”
“你想要什么？”
她怔了怔，把手从台面上放下来。
我在等，她也看出我在等。
最后她说：“我今天替许记来讲账。这个月的还款星期四给你，跟这个没关系。”
她拎起空袋子，跟上已经走到巷口的许明德。
我没叫她回来。
我把续租单从椅子上拾起来，在属于我签字的那一栏，先填上了自己的名字。
16
半年租约签下来以后，最先从市场里消失的是我的行军床。
我原先把它放在值班房隔出来的小间，想着半夜有事能眯一觉。
刘姐看了说，昨晚又没过来，你把床占在这儿给老鼠睡？
我给邵师傅送回去，他摸到床边多了几个绑带孔，问我是不是想顺便带公司出去旅游。
“跑外地的活可以给小袁了。”我说。
小袁正趴在办公室那张桌上核尺寸，一听我的名字没在这句话里，猛地坐直。
邵师傅问他愿不愿意。
他先问一个人去，给不给出差补贴。
“给。出了错还得你收尾。”
“那我愿意。”
他又看着我，问我在这边想做什么。
开张以后，有几个小市场来找我，拿着手机里那些整整齐齐的照片问，能不能给他们也做一排这样的摊位。
我说不能全一样，要是愿意，我去早上看两天人怎么进来、货怎么出去。
有一个真肯花这份钱，邵师傅已经带着我去量过场地。
我把新客户的合同搁在桌上，跟他商量，往后公司里这种活由我接，市内的活排不过来，咱们就少接一家。
“少接一家，你以前舍得？”
“我以前还连出外地的钱都自己出。”
小袁用胳膊撞我一下。
“您答应过我，头一次独自去，您借我一把好用的尺。”
我从工具箱底下把跟了我好几年的卷尺找出来。
外壳上掉了一角漆，里面那片薄铁还是顺的。
他当面拉了一长段出来，试了两下才装进包里。
这件事说完，我到临河市场去发那个月的账。
租金没有再调，收了两间的进场费，公账留下了够用的钱，第一批材料款已经还给邵师傅，我垫的也收回了大半。
我把票据夹上去的时候，何岚领来一位穿蓝棉衣的师傅。
他在旧厅卖过刀和砧板，厅一关就上街收刀，一个月搬了三次地方。
他想来看空摊，没看中最大的，问的却是金姨以后要退的那一格。
“坐着够得着，我老伴也能来看着。”
金姨抬了抬腿，让他自己进来试。
我低头看那截白台面，靠人的一边已经被鸡蛋托磕了几个浅窝。
当初打样我要求边沿一个磕碰也不许有。
现在金姨拿抹布一擦，那几个窝里沾的盐花掉下去，师傅伸手，正好摸到那个为毛衣做的圆角。
“坐久了架胳膊，不疼。”
他跟老婆打电话，就说这个好。
我从旁边走过去，听见金姨问他家里有几口人，说她手里剩两个大纸盒，先留着，装刀别叫人划了手。
许记那间也有人。
许明德下午才过来，围着围裙，正叫做工的人先回去，他自己把剩的一锅汤分完。
我在他的台子上安了个可以抽出来的小板。
他用得顺手，拿杯子垫在上面，递给下班晚的客人。
我问他还要调哪里。
“回去吧。我这儿看得见，不用你一直候着。”
他说完把原先给我预备的那杯汤扣上盖，塞进我手里。
我已经搬出我妈那套老房子，在离市场两站路的地方租了间小屋。
厨房有一扇窄窗，头回打开的时候蹭我手背，我把松的那片窗轴卸下来重新拧紧。
窗外有几户人家晾被子，太阳到下午还能顺着被角照进来。
我妈来帮我认过水表，嫌我屋里只买一把椅子，说她来的时候跟我轮流坐？
我当天又买了一把。
搬家那天我一个人拆了三只箱子，最后一只塞的是原来那套房的东西。
我从里头翻出画过囍字的日历，硬纸边上有两处磕坏了。
那页已经过期，背面还有许棠写的要买的东西，衣架三只，软底鞋一双。
我连着看了两遍。
后来我把日期撕下来，把最底下还干净的半块磁贴留下，贴住现在这个房子的水费单。
撕下来的那半张跟空纸箱一道拿下楼，给了每天在巷子里理纸板的大爷。
他用绳打结，问我等不等找钱。
我说那张纸就一小片，算给他捆东西。
他把绳头送进缝里拽了拽，我提着许明德给的汤走回楼上。
钥匙第一次拿错了，我把口袋摸了一遍，才找到开自己家门的那一把。
17
许棠最后一笔钱打过来的时候，我在旧菜场外等红灯。
她发来转账后，顺手把几个月的收条各拍了一遍，问我还要不要补一张总的。
我说可以，等我找个有台子的地方。
她回我：“你走到对面来吧。”
我抬头，她就站在对面那个公交站下，穿一双米白色软底鞋，裤脚收在脚踝上。
我们进值班房时只剩两张桌子没擦。
我从挂钩上取下抹布，她伸手扶桌，我把她那一边先擦过去。
她从包里取出一张纸，上面有每一笔钱打过来的日期。
我签上结清，她举起来看了一眼，叠好放进夹层。
“我昨天把给两家店做的账交接了一家，跟另一家签了固定工时。晚上九点以后找我，要加钱。”
“他们同意了？”
“头一个老板不同意，说做账又不费劲，叫他侄女做。我替他侄女留了一本清楚的，她做了两天，微信上问我还回不回去。”
“你怎么说？”
“我说你问你叔给多少钱。”
我没忍住，笑了。
她看着我笑，自己也笑了一下，眼睛往窗外挪。
门口那根柱子上还有雨天用的挂绳。
她把它认出来，问我，之前那场雨是不是把我的柜台泡了。
“没有，雨衣给它披了。”
“我看那截现在给人用得好好的。”
“下个月金姨就撤，磨刀的师傅接她的位置。”
“我知道。她托我问店里要几个能装玻璃罐的盒子。”
说完她就没事可说了。
我把抹布送回去，转身见她手里多了一只信封，跟我妈当初给我放证件照那只一样。
她没有把里头的东西倒出来。
“江临，我有句话今天要讲。钱我已经还完了，你等我说完再走。”
我坐回去。
她把信封放到两个人中间。
“我那天退掉预约，手机跳出来问，要不要重新选时间。我回去点开过一次。”
她笑了一下，那点笑很快就掉下去。
“我老想，等我把钱还完了，等我把我爸的事安排好，等你也没那么生气了，我是不是还能去问你，咱俩重新开始行不行？”
“你现在想问？”
她看着我点头。
“行不行？”
我一时回答不了。
我盼过她这样问我。
头几个月，每回许棠转账，名字从手机顶上跳出来，我总要迟一点再点开。
我等过那么多回，心里骂过她，还给她留着一个地方，好让她讲出那句我最想听的话。
真到这会儿，她手肘挨在桌沿上，拇指使劲摁住信封的一角。
她不躲我，也没拿她爸的事顶在前面。
我居然想起我出差以前，她让我带自己回来。
她那时可能也想这么把我留住。
那几个字从我嘴里出来，比我以为的慢得多。
“棠棠，我不想再跟你结婚了。”
她脸上动了一下，手从信封上松开。
我很久没这么叫她。
她吸了口气，又吸了一口，问我：“那你那时怎么那么想？”
“你来车站接过我。那天雨大，车晚了快俩钟头，站里还有个人老问你买不买伞。你说你买了，八块钱，已经开了五个窟窿。后来我拿行李出来，你把那把伞塞给我，拽我去吃牛肉面。”
她在桌边看着我。
“你说以后就算我回得再晚，打声招呼，家里还有口热的。”
“我记得。”她说。
“我那会儿特别想有这么个人。你说了，我就当真了。”
她低下头，手扶着额角。
有滴眼泪落在她裤子上，我看见了，没伸手去擦。
“要是那天我在饭店跟你走呢？”
“我会带你走。”我说。
她抬起脸。
“可是许棠，我现在连那天的我都叫不回来了。”
她闭上眼，肩膀缩起来。
我到窗边拿纸巾，撕了几张，搁在她手旁。
她自己拿过去擦了，站起来的时候，把信封拿在手里。
“照片我带走吧。”
“好。”
她走到街门，把手放在门闩上，又回头看我一眼。
“我现在晚上回家，也吃口热的。我爸不会下小份面，每回都往锅里多抓一把。”
“他得慢慢学。”
她轻轻点头，推开门。
我看着她走到公交站，在候车的人旁边站稳。
直到那班车开过来，她上去，门合好，我才把值班房的灯打开。
坐在里面等人的位置有个碗，我拎起来，拿到水槽里慢慢洗干净。
18
旧厅重新亮灯那天，何岚在两头各放了一块新牌。
原先两道街的人以为临河菜场一搬回来，后院就要关了，连着三天来问刘姐往哪儿去。
她被问烦了，拿粉笔写了一句，馄饨不搬，开到一点半。
那块牌立上去以后，方叔也借粉笔写了句，卖菜的还在。
我妈没去借。
她把旧厅新摊的照片拿到后院，跟磨刀师傅算了一遍从公交站走到哪边少过一段路。
算完她还是选后院。
她现在只卖早上一轮，到点就关格子，预留的那两块豆腐给谁全看她心情。
后院续了一年，开门的人有了自己的班表，我到月底把公账发出去，换锁这样的小事已经不需要来找我。
那天何岚把续租的纸交给我，我把最后一笔垫付的钱收回来，跟大家报了账。
磨刀师傅在白柜台上磨完了一把剁馅的刀，隔着台子递给我，说回家试试，好用再给钱。
我刚伸手，才看见柄上有块褐色的疤。
那是我妈用了快二十年的刀，小时候她剁鸡腿不许我站得太近，我偏在案板底下张着嘴，等她丢给我一块皮。
“我妈拿来的吗？”
“她说你今天回来，叫我搁你这儿。”
我今天确实从外地回来。
小袁头一次要谈一家连着两层楼的店，我陪他去看了半天，回来的车次在走之前就订好了。
客户晚上请吃饭，我和小袁各拿手机看了一眼。
他问能不能自己留下谈，我说行，买票的事也让他自己办。
到了站我发消息给我妈，说我已经上公交。
她回我，去你家。
过几秒又发一条，菜钱我掏，你做。
我提刀回去的时候天还亮着，灶台上有一把蒜苗，一小块肉，豆腐用湿布盖在盘里。
我妈坐在窗边，把一只布袋从脚下勾出来。
“那俩枕套我拆开了一个。”她说。
她掏出来的那个，头尾拼着两块深蓝布。
我认得其中一块，原先是我爸的一件衬衫，他穿着去参加过我的家长会。
我上四年级，在门口看他找不着地方，从楼上喊了两声，他看见我，先冲我挥胳膊，最后一路小跑上来。
那时候我只嫌他声音大，叫全班都知道我爸来了。
我把枕套翻过来看，蓝布的边已经磨得发白。
“怎么又拆？”
“拆一个给我用，你一个人能睡几个枕头？”
我把枕套往腿上一搁，问她拆的时候手疼不疼。
她把腕子转给我看。
“歇一会儿就行。你别给我买那个硬护腕，我戴上洗菜不灵活。”
“那您什么时候再去，我陪您？”
“下个星期。那天去吃个早饭，咱俩一道去。”
她起身去掀那块湿布。
“你猜这块豆腐多少钱？”
“您这几天涨价了？”
“这个不要钱。卖到最后留了两块，一块给隔壁家孩子，一块我想吃。”
她把刀交给我，自己退到一边，随口叫我切厚点。
我从门口拿了另一把椅子给她。
她坐下来看我切。
我一向先贴住刀再按着指头比，她看我比了两回，说不用齐得像你做的柜台。
我故意切下一块特别厚的。
她在我背后笑起来，笑完叫我放到她碗里。
锅热的时候，小袁发来一张签了字的纸，说自己赶得上最后一趟车。
我问他明天想不想歇半天。
他回了个行，过一会儿又发一句，您别大早上问我几点到。
我把手机搁在窗台上，铲子挨着锅边，把那块厚豆腐小心翻了个面。
我妈说盐再放半勺。
我尝过，真的差一点，回头请她把柜门旁的盐罐递给我。
她没起身，伸长手够到罐子，顺便把桌上那张水费单压平了。
菜端出去，窗户上的一点晚霞还没退。
我问我妈明天吃什么，她夹了一筷子豆腐，说等我明天想好再告诉你。
我给自己也盛了一碗饭，坐下来，把她那边的窗往里带了一点。
隔壁收衣裳的声音渐渐轻了，屋里还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