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进那本海鲜生意文的第三个月，我蹲在小礁村的冷库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空白的报损单。
三辆车在雨里等着，装鱼的人比开车的人还急。
郭德海撑着伞过来，朝我脚边的排水沟里看了一眼。
“你冷库有鱼，有冰，还有一群等你发钱的人。听说你没钱付车费了？”
他把一份合同搁在窗台上。
“我带了现钱。只要鱼，以后也只要你们的鱼。你们认我这个买家，我就认你们今天所有的账。”
书里，他也是这样进村的。
账本从渔民手里收到他手里，此后鱼是什么价，谁要多拿一筐冰，连寡妇的小船什么时候能添一箱油，都得问过他。
我记得书里对这场生意的评价。
郭老板雪中送炭。
我也记得第一天登上我家门槛的那个老太太，她拿一只面粉袋装了三百块，袋底缝着几针蓝线，怕钱掉出来。
她说这回凑钱买冰，不为别的，就为等一个能跟买鱼的人说不的早上。
方小满把库里的验货单递给我，又去敲第一辆车的车窗。
郭德海把笔帽拔开。
“你现在手里除了鱼，还有什么？”
我在报损单上签了字，推回他那份合同。
“还有三辆等着来给我们挣钱的车。”
1
我穿进书里时，郭德海的人正在往我姑那筐鱼里扔烟头。
烟头落在一尾马鲛的背上，滋的一下。
沈玉兰用两个指头把它拈出去，仍然和和气气地问那人。
“老邱，这筐从船上刚抬下来，怎么也能算上二等吧？”
“你问你侄子啊，分等的主意还是他出的。”
一支红铅笔塞在我右手里。
笔尖底下的表上印着2014年8月，沈玉兰的名字后头，已经被人打了个勾。
三等，一斤一块八。
我昨晚看的那本书里，郭德海收拢小礁村头一天，打头阵的就是这个姓沈的白眼狼。
村里人养大他，他专挑亲戚的好货往下划价，一筐提两毛，月底去郭家领钱。
等这活儿败露，书里的沈砚连夜跑了，连姑姑给他备的厚被子都没带。
我盯着那支红铅笔，脑袋里忽然有了另一份记忆。
眼前的女人把我从水里捞起来过两回。
第一次我六岁，没记事。
第二次我十七，她抱着我坐在码头上，鞋掉了一只，腾出手来揍我都舍不得撒开。
老邱抓住筐沿，往他那边拖。
我把鱼筐按住。
“等等。我们这筐不卖。”
他一条腿已经迈过了秤边的排水沟，回过头来瞧我。
“你们？”他笑了一声，“沈砚，你今天站哪边，领的谁的工钱？”
我摸出裤兜里还带着体温的八十块，压在登记表上。
他脸上的笑停了。
周围三个等过秤的船户也看过来。
我把表往他们面前转了半圈。
“过过手的有这四筐。谁肯照表上的价卖，留下。想把鱼拿回去的，现在跟我一起搬。”
那张表上，最先画勾的是姑那筐。
我是被安排来给降价开头的。
姑瞥了一眼钱，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可你刚才说，郭家的车今天要是满了，下午没人拉鱼。”
她还在替我圆上一句话。
我嗓子里像卡了根刺。
“那句是我骗你的。”
姑这才把脸抬起来。
我低头抄住鱼筐，她站在原地，等了两三息，才弯腰抄起另外一头。
鱼出水没多久，姑船上带过少量冰，筐角还没化尽。
连同别家两筐，货刚好够摆满一张门板。
码头上十几只筐都在往秤边挪，只有我们抬着鱼，往背阴的墙根走。
老邱捏起那八十块，隔着老远冲我喊。
“今天是我给你便宜。明天你来求我，三等我都不给你写！”
我前世跑过七年生鲜调度，亲手报过一车烂鱼。
这地方离县城市场四十多公里，太阳一出来，靠墙根护不了几条命。
我把手插进筐底，先摸鱼，再去摸剩的那点冰。
我需要冰，还需要能在上午接货的人。
“码头上的冰都姓郭。”
说话的人蹲在墙根，腿上横着一本用橡皮筋绑住的蓝皮账本。
我认得她，方小满。
小时候她卖蛏子，我问她能不能拿一只，她说我可以先在旁边看一会儿。
她现在替几条小船记油钱，谁还不起，月底就找谁吃饭，边吃边替人算怎么还。
“我帮姑找冰，你借我看一眼今天的进船表。”
“你先说拿冰干什么。”
“拼一车。把这三筐连冰带箱送到县里，找人先买一筐看看。”
她把账本合上。
“有冰，有路费，有买家，你占一样了吗？”
“有八十块路费，刚给退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从账本夹层抖出半张过期的油票。
油票后头抄着个座机号。
“西巷菜场，罗姐。她娘家做鱼丸，我替她找过便宜小鱼。她一早在摊上，能不能看中，你自己问。”
我朝她伸手，她没松。
“鱼卖得好，你以后还给郭家划价吗？”
“不划。”
“卖砸了呢？”
“卖砸了，老邱出什么价我都不会再站他那张桌子后头。”
她才把纸给我。
我借码头杂货铺的电话拨过去，罗姐一听是方小满介绍的，肯留一小块案板到九点半。
她肯自己吃下十斤，多的代卖，卖成再给钱。
我放下电话，离九点半还有两个钟头。
方小满指了一下出村的坡道，坡道上有一辆拉菜的小货车，司机正在扎空菜筐。
“车，问谭师傅。冰，卫生所后头再拐个弯，镇上食用冰店的车给隔壁酒楼送过货，早上要从那边回去。”
我往坡道上跑，姑在背后叫了一声。
她站在鱼筐边，从围裙内兜里摸出几张沾着鱼鳞的零钱。
我没跑回去。
刚才她摸钱的地方，放的是给船换旧油管的钱。
我朝她摆手，转头朝谭师傅的车喊。
“谭叔，我给你找两筐搭车的货。带上我们的三筐，进城现付行不行？”
谭师傅两手拽着绳子，把头探出半边。
“有多少货你就敢跟我讲价？”
方小满在我身后翻开进船表。
“他手里三筐。我手里还有七条没卸鱼的船，你要听谁的？”
谭师傅一把松了绳。
“都上来，先说去哪儿。”
2
最后拼上车的是五筐鱼，后车厢还搭了两笼赶集用的小鸡。
车开前，我请谭叔把鸡挪进副驾脚下，鱼用从镇上冰店买来的带盖箱装。
他一路听着鸡叫，几次张嘴想骂我，又让鸡给抢了先。
两筐搭车的鱼是万伯的。
他愿意按筐摊车钱，条件是他人跟着走，等看清我把鱼卖给谁，再认下一趟。
食用冰店的老板给了我们两只周转箱，押金是方小满垫的。
我蹲在车厢边上把碎冰拌开，姑递给我鱼，我挨着个儿分层码好，留出融水排走的位置。
她见我把背上被烟头烫过的鱼拣出来，伸手接过去。
“这条归我。”
她拿了个另装的兜。
我怕她拿回去吃。
“姑，那鱼沾过烟灰。”
“我知道。我留着，今天回来往老邱窗台上一搁，请他吃。”
她说话时还绷着脸，抱着鱼走开时才弯了下嘴。
上车前她从门板旁把那只空筐翻了过来，筐底写着沈字。
“把我的名字报给买鱼的人。下回她要找，还找得着。”
我们掐着钟到了西巷。
罗姐卖鱼的地方紧挨着卖豆腐的，地方窄，五个筐得分两拨往里抬。
谭叔说只等到十点，他要去接菜。
我应完他，一转身见万伯在摊头伸手摸鱼，手背上全是来时绑筐蹭下的白屑。
“没热。”他说。
他摸完自己那份，伸手又去摸姑的。
“这边也没热。”
罗姐叼着一根半截牙签，捏起一条鱼，先翻鳃，再放到秤上。
“小满说有人偷了她的买卖主意，我还想看是谁有这么大出息。”
她问我。
“今天这些鱼就姓沈？”
“这筐是沈玉兰的，那两筐是万福生的。另两筐有姓名，我拿单子给你。”
“你还怕我给错钱？”
“怕你下回多要一筐，我找错船。”
她吐了牙签，把脸往后让。
后头的桶里泡着几条肚皮塌下去的鱼，是她进市场时按便宜货收的，开到现在也没人买。
她把我们带来的鱼搁在台面上，一边拿湿布擦手，一边冲卖豆腐的说。
“你老婆昨儿找我留两条，喊她来挑。”
十斤照说好的三块二给钱。
第一笔钱是她亲手从围腰里抽出来的，递给我时，万伯把烟掐了，在墙上慢慢摁了三下。
没等到十点，送去代卖的也出了一半。
谭叔在巷口按喇叭，万伯抱着装钱的袋子，不肯上车。
“我坐这儿。卖剩的我自己提回去。”
他冲我伸出一根指头。
“以后有车，你给我留一个箱。价低一点也成，秤是咱看着过的。”
我答应得痛快，回程看见谭叔一边开车一边拿手去捂鸡笼，才想起自己没问他下趟来不来。
“你这两只箱子占的地儿太多了。”他说，“我帮你送今天，明天鸡贩子多五笼，我得把鸡带上。”
我刚尝了一口县城的钱，路就在眼前断了。
回村时，姑在码头边剥葱，脚边空着两筐的位置。
她没问我卖得怎么样，先问多少钱一斤。
我把冰钱、车钱、押金都给她划开，再把该给她的八十三块六递过去。
“跟老邱比，刨掉东西，多卖十九块。”
姑把葱放下，拇指一张一张地捋钱。
她从里面抽出两张，带我走到码头那家卖船配件的铺子。
老板说新油管三十五，她从前攒到十六，这回直接把钱放到了柜台上。
“给我拿根新的。旧的送你，拿去垫桌腿。”
回去的路上她才问我。
“我这点鱼，老郭用得着专门让你画个勾？”
我把原身已经答应下的活全说了。
包括他想攒一笔坐车去省城的钱，觉得郭家给的提成刚好够。
姑转过脸，海风把她鬓边的短发往鼻尖上吹。
“你要走，跟我说啊。我再难也能给你凑张票。”
她揣着油管往船边走，我想去拎，她往胳膊底下夹紧了点。
“这根管我自己换。你去问车，刚才有人问我，明天有没有地方捎鱼。”
午后，万伯搭班车回来。
他用薄塑料袋提了一块豆腐，鱼一条没剩。
和他前后脚到码头的是老邱，推着一板车郭家冰厂出来的碎冰。
他站在阴凉处，举着粉笔在冰箱旁那块黑板上添了一行。
赊冰的船，本月鱼货只上郭家秤。
万伯把豆腐搁到我手里，掏出烟来，又原样塞了回去。
“我还欠他一百八十块冰钱。”
他从黑板上把眼睛移开，往我面前那只空冰箱看。
“你昨天来跟我说这话，我连屁股都懒得挪。今天挣过这几个钱，再让我站回去，我得先算算。”
3
老郭给船上供冰，冰钱秋后跟鱼账一块结。
肯先赊给小船，凭这一条，村里挨过骂的人第二天还得去帮他抬冰。
方小满把欠账的名单数了一遍。
二十六条小船里，十四条欠过冰钱，有几条还连着油。
我原想从能现结的人家里先拉三条进来，她把名单卷成一卷，往我面前一戳。
“他们货能卖，划两桨就能到镇上，遇上好价早自己跑了。你去找他们，人家凭什么让你多经一道手？”
她用指甲指了指万福生那一栏。
“这种船才愁。出去挣一趟，回家先填上回的坑。”
我翻出他第一天卖货的单子。
五十三斤净鱼，够结他冰债的一半多，可他这一趟还没结油钱和伙计钱。
“我现在给他冰，他今天就能把郭家的钱还上？”
“不能。”
方小满给自己倒了点凉开水，一口咽下。
“但你可以让他知道，上岸那笔钱哪一块归谁。他跟郭家合账三年，问我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今年怎么又欠了？’”
那天下午我去找郭德海。
他在镇上的冰厂门口吃西瓜，把最红的芯挖给小外孙，自己啃靠皮的那半圈。
他听完我来问账，洗了手，亲自去把账拿出来。
万伯那一百八十里，二十是月初替船工拿的冰，船工走了，账照记在他名下。
我让他把取冰的签字也拿来。
郭德海看了看我，拿过算盘拨了两下。
“没签字的那二十，我给他抹了。”
他抽了一张纸要我写收条。
我说我得让万伯自己来。
“你倒比早上聪明。”郭德海把西瓜碟往我跟前推了推，“早上你退我八十，话都让老邱替你说完了。你真当那是给你一个人的？”
我看着他。
“你姑帮你求来的差事。她说你不愿上船，叫我想办法把你放到岸上。”
我把纸拿起来，折了两折，越折越歪。
原身只记得郭家给过他跑出去的指望。
他压根没问过，这指望是谁赔着脸挣来的。
郭德海端起西瓜碟，把碟里那点汁往外一泼。
“你要走我懂。你姑那条船，坐两个大人就嫌窄。你换条船，她就有地方伸腿了。”
“我不走了。”
“昨天她还说你在瞒着她收车站时刻表。”
“今天我给她卖了鱼。她买的油管，我看见了。”
郭德海的手在围裙上抹了下。
“油管自己买，开春发动机坏了呢？”
这句我答不上来。
前世我爸也有条小船，他到最后一年还惦记发动机，过年吃鱼，把大半条鱼肚子夹给我。
我当时嫌他手上的柴油味重，连筷子都往回让了一下。
我跑去做调度那几年，三天能发三十车冻货。
我爸一年挣的钱够不够换发动机，我到他走了也没能算明白。
郭德海从账里扯出一张印好的表。
“我知道你会找买家。过来替我管车，底薪给你两千五。你姑以后上码头，谁划她三等，让谁滚。”
从前我会觉得这条件值钱。
把能帮的人捎上船，至于岸上的，等我有本事再说。
我把那张抹了二十的单子递给他。
“我只来对账。能抹的你签字，该还的，万伯自己来还。”
郭德海咬了咬牙签。
“你再这么往县里倒货，我只能收现钱给冰。你试试，要过几天他们会嫌你。”
镇上回村的路长，我拎着两只空箱走了一半，听见后头自行车铃响。
方小满单脚撑地，车把上挂着一串晃动的钥匙。
她问我冰的价钱涨了没有。
“没涨。只赊给肯上郭家秤的人。”
“那就算现钱。”她把车掉头，“上后座。”
我拎着箱子坐上去，她踩了两圈，脸都憋红了。
“沈砚，你下来推。我刚接手这么一辆车，舍不得给你坐散架。”
我下来推，她一路跟我说镇东邹记食用冰店的情况。
老板和郭家做的生意不同，主要供给饭店，愿意拿现钱就给冰。
只是手里余量有限，临时要就得等。
我把箱子在自行车后座上绑了绑。
“现在就订明天的。回村问谁要，我们一块儿凑。”
方小满停了下来。
“你有钱去订，万伯有钱来凑？”
“我姑手里有今天的钱。我有六十多块存款，再垫一回。”
她抬手去摸我额头，我以为她要骂我傻。
她说：“下回你说还有六十，不用把那个‘多’字咬那么重。”
她把钥匙里的小铜钥匙摘下来，塞进我空出来的一只手里。
“老小学的杂物间我租下来卖过蛏子，月底才到期。先借你放箱，水费一人一半。”
那天我没再多说一个谢字。
我推着自行车回了镇东。
方小满一屁股坐到两只空箱旁，说那六十多块要是剩出一毛，路上请她吃根冰棍。
4
天没亮，姑已经把新油管装好了。
她接过我给的冰，把铁锹伸进冰堆里一搅。
“这个要花钱，摆船上晒，一会儿够吃两碗凉水。”
我拿出从邹记一并借来的箱子，请她先照着几处刻线试装。
每船先一箱，够放多少鱼就带多少。
她答应得很好，等船离岸了才回头冲我骂。
“你敢让我在海上扔鱼，我回家先把你扔出去！”
我在岸上听见这一句，才知道我昨晚画那几条刻线的时候，她就在门后看着。
头三天拢共来了五户。
冰钱谁领谁付，车钱照货量摊，急着用钱的先卖，剩下的请罗姐代卖。
有一趟货太少，三户各自多摊了五块钱，第二天便只来了两户。
我拿着单子沿码头挨家问，问到钱阿婆那条小船，她把自己坐的半个蒲团让给我。
“我知道你们好。可我一天七八斤鱼，进了城给谁家塞牙缝？”
她是村里唯一还撑木船撒网的人。
儿子早年死在外海，儿媳在县里打工，孙女跟她过。
她那船开不了多远，靠近岸时撒两网，运气好了才够装一筐。
我算过，专为她那点鱼停一趟，搬筐的工夫比称鱼还长。
可她屋前有块洗过的木板，几条同种的鱼按大小摆着，尾巴都朝同一头。
我蹲下来问她。
“阿婆，要是你出鱼的时候，别家的船还没靠呢？”
“我那块板边上有根矮桩，能拴箱。小满跟我讲过，一家带一张条，放到一起也能认。”
她转过头。
“你们肯收啊？上次收货的过来看一眼，说凑一秤都不够，叫我跟人买两条回来凑。”
我去看了那根桩。
挨着岸，又高出水面，最早回来的三条船都从那儿过。
我跟方小满商量，把第一处收货点就设在她屋檐底下。
由钱阿婆给附近的船户对号、称重、做记号，等一只箱子凑足了，再抬去车边。
一天的工钱抵她自己的冰和车钱，具体数每天在单子上记。
她听说要给她工钱，先找我要一双能踩水的鞋。
“我脚小。你去买，别又拿给你姑的尺寸给我。”
第三天她守着那只箱子，天刚亮就喊我的名字。
到了才知道，她给一块废木片打了眼，拿麻绳穿起来，挂在箱侧，上头写着三户人的斤两。
字很大，小学生过路都能看清。
我在码头上叫谭叔来看。
他那辆拉鸡的车我算是用不上了，可他还有个开冷藏车的姐夫，平常往镇上送豆制品。
车上午卸完货，空着回县，清洗后肯在回程给我们留位置。
就一个要求，每回提前报箱数，别让车等鱼。
我领着他姐夫沿坡道下来时，钱阿婆已经把绳子往桩上一绕，喊她隔壁男人搭手。
不到一刻钟，第一只箱子上了车。
接着是万伯的两箱，再接着是村西几条船一共送来的三箱。
我们凑出来的货头一回装满一排。
我跟着司机关车门，车上的记录仪刚换纸，拉出来一截卷曲的白边。
前世我离职那天，办公室的人怕我带走客户，连抽屉里的一包茶叶都打开看了。
当时我把仓里那堆原始记录看得比奖金还重。
我写过多少趟车，最后能带走的只有手机里自己拍过的家门。
这会儿，我请司机留一份行程记录给我，钱阿婆听了，从木片底下摸出三张过秤单。
“这个也留。上回他们说我少了两斤，我问是哪天少的，人家叫我上学先学会认字。”
等卖完那一车，罗姐多给我五十块。
有个做家常菜馆的买过我姑那批鱼，出价找了两次，今天终于碰上同样的货。
五十块是下趟的订金，给我们订货留数。
回村后，我把应给钱阿婆的钱念出来。
冰钱车钱扣掉，算上过秤工钱，还剩二十一块四。
老太太咳了一声，把钱翻过来看，像是要找背面有没有缺口。
她孙女在边上，校服裤脚短了一截，伸手把钱抻平。
“奶，买肉吗？”
“买。你去问你妈，明天愿不愿回来吃饭。”
她把钱装好，又回头找我。
“明天我拿自己的两筐鱼来，你还敢收不？”
“有那么多？”
“没有。”她伸出手，攥了两下，“我就问问，问问过瘾。”
5
罗姐要的货越来越多，冷藏车却只有一趟空程。
有时是船过点，有时是冰没备足，赶不上那趟的鱼便又回了老邱秤上。
老邱再遇见我，已经不骂了。
他每次都亲自把鱼筐给我姑摆正，等我过去，再喊一嗓子价钱。
他知道光靠一趟车，我拉不走村里所有的鱼。
我到老小学看过杂物间旁边的空教室。
小学撤了三年，房子还归村里，靠坡的那间砖墙厚，门前原来给运课桌的车掉头，够小货车倒进来。
临墙有水龙头，三相电得单拉，地面还要重新做排水。
我问了维修师傅，租设备，先装一间小库，加一片能洗箱分货的场地，首期预备五万八。
这个数我在饭桌上报给姑，她先揭开锅盖看了一眼。
“还剩两个馒头，你全拿走吧。”
她端起小盘往我碗边放。
“姑就这么点积蓄了。”
她故意说给我听，我笑了两声，去找馒头夹咸菜，手在桌边停了好一会儿。
五万八不是张嘴就能有的。
我问过设备商，再减，减到只够压一个月，库装起来也得等货卖了才能续租。
而我们再便宜的鱼，车费都要趟趟拿得出来。
方小满来时，我在院里算怎样借钱。
她看了一眼纸，从裤兜里抽出一把直尺。
“先给我画一道。你要借的是你家的债，还是我们大家的？”
她拿着尺没递过来。
我看了眼姑家那几间房。
房梁上有两道水印，原身从十五岁就说要攒钱给姑把屋顶换掉。
她这些年自己换过四回瓦，拿梯子上去从不叫我。
“大家的。没有人拿房子来垫。”
当天晚些时候，我们在小学校门口搬出几张课桌，把算来的账摊开。
场地租金、整修、设备押金、第一批箱子，最后留一笔转货的钱。
有人可以出钱，有人可以只来卖鱼，按相同的货价结。
库里记工的人另外拿工钱，赔了先从合伙钱里赔，谁也没有义务把另一间屋子押进去。
万伯来得最早，一听大家的货价一样，椅子立刻往后挪了一寸。
“我出钱办了库，他隔着墙伸个手就进来卖，吃亏的是我啊。”
方小满把算盘往他那边推。
“你出的那一份，以后挣了能有分红，他光卖鱼就挣鱼钱。你要连鱼价也多拿一份，坏年头还可以先卖好货给自己。万叔，真照这个来，开到第二年咱们就剩自己的鱼吃了。”
万伯咬着烟嘴。
“那我出了钱，能做什么主？”
我把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跟我做一样大的主。卖给谁，钱到多少需要大家点头，谁管的账也能给你看。”
他说我这是来白使唤他。
旁边钱阿婆忽然伸手敲了一下桌角。
她用一只面粉袋装着钱，袋口扎了细绳，袋底有几针蓝线。
散开来是三张一百，裹在一张作业纸里。
“算一个户头？”
“算。”我说，“头一回你想想清楚，钱拿出来，可能再也拿不全。”
“我也想过。三百块放进灶肚，慢慢花够我俩吃很久。拿来给你买冰，就赌有一个早上人家给一块八，我能指着他的鼻子说你赶紧收秤。”
她把面粉袋抻平，捻了捻蓝线。
“你要我报几趟过秤都行。要我把低价当恩惠，我这把年纪，实在不想学了。”
那时候门口围的人多，最外头的把这句传给刚来的人听。
一个喊自己出两千。
另一个说儿子夜里肯来搬箱，搬一趟多少钱请先讲好。
万伯等他们报完，烟屁股都咬扁了。
他伸手抢过笔，在合伙本上写下名字。
“五千我拿不出来。两千五，剩下的我换船网还得用。”
他写得用力，纸上划出一道长口。
他顺着那道口把纸按住。
“可我先说好了，以后开会，别我一说话，你们就翻我从前欠账的事。”
“谁翻，你把这两千五拍谁面前。”
我说完，低头去数面粉袋里那三百。
下午散场时，一共十七户出了份子，最大的也没超过总额的两成。
我把数重算两遍，差一万一。
方小满看我还想加，抽走我手里的纸，问我最舍不得哪笔。
我指了指第一批新箱子，嘴上说那是准备买的，手指迟迟没挪。
她把空教室钥匙扔给我。
“箱子租，地我们自己刮。沈砚，你先去把窗户推开。我想看看，这一屋子钱能不能见着太阳。”
6
装冷库的师傅进村那天，门前晒了一排湿课桌。
我姑用板刷洗掉桌腿上的泥，一条腿一条腿去摇。
最结实的两张，她留在门外给工人搁水壶。
我跟方小满在镇上跑了几回，把十七户名字登进合作社的材料里，又同村里正式签了租约。
到月底，老小学只有朝坡道的两间教室归我们。
余下的屋子锁着，村里预备以后做老年食堂。
原来挂黑板的地方改成保温墙，地面朝排水口找了坡，冲箱子和分鱼的地方用隔板分开。
我买了个能写两行字的牌子。
木工要先刻我姓，说外面做水产的谁不用老板的姓，响亮。
我说多刻两个字。
于是牌子在厂里多留了一天，拿回来上头写着小礁村，底下写冷链。
姑踩着板凳挂上去，从左到右念了两遍。
“这里头有我的姓吗？”
“有你那两千块。”
她两手按住牌子，低头朝我笑。
“那你给我扶稳喽。”
真正的钱一笔一笔出去，账上并没有宽裕。
村里有人会泥瓦活，照最低的工钱来做，省出来的部分抵头三个月的租箱费。
师傅看中我们能给他镇上的客户送冰和周转箱，同意把设备押金分两笔付。
第二笔五千，一个月后到期。
我最喜欢在关门前听机组停一下。
声音一退，就能听到墙外扫树叶的人走到哪儿，仿佛屋里屋外各有一个季节。
试机那天，钱阿婆给隔壁孙女借了条厚毛巾，围上脖子站在冷库门口。
她说她打了四十多年鱼，头一次觉得让鱼过夜这件事跟人住店一样。
“上回我熬了一宿，不敢睡。我想着鱼要是耽搁了，早上起来老婆本都没了。”
她往里让了一步，看万伯给刚落秤的鱼箱补冰。
“你让它在里头住好，早上叫我来查房。”
旁边的师傅听着笑，笑完指了指墙上的温度表。
“她能查，你们谁都要会查。灯亮不等于库里凉，凉也不等于鱼就能一直摆着卖。”
我给他递了支笔，请他把几处要看的位置画给我们。
万伯早先说听不明白，等我把本子放在门边，他反倒第一个过去记下了数。
库开起来头两日，邹记的冰按约定时间送到，归库的人能在码头把货接下，没赶上第一趟的船终于敢卸鱼。
有人在门口念冷链那两个字，问到底哪节算他的。
我请他把自己那只箱抬上空车，顺带给他看箱子从船到库、从库到车的单子。
三张单印的是一只箱号。
他拿手在三张纸上各点了一下。
“合着我这筐鱼还有三个人替我看着。”
“这三个人的钱，最后都写你结账单上。”
他把纸翻面看了一眼，笑骂我会收钱，走的时候把原先准备卖给老邱的两筐也叫人抬了过来。
当晚头一批货留库。
我们算过卖晚点能挣回来多少，愿意留的在单上签字，第二天再照新价结。
姑的货也在里面。
她怕我待到早上，拿着两个咸鸭蛋来找我。
一个搁在门卫小炉子旁，另一个塞给了正弯腰记数的方小满。
“早先你卖蛏子，个子刚够案板，沈砚让你多给他一个尝尝。”
姑说。
“回家他骂了你一天，说你连空壳都没给他。”
方小满剥着蛋，眼也没抬。
“他来我摊上借的网兜还没还。”
我确实不记得还过，只记得原身后来每逢路过她摊头，都从另一面走。
那时他以为看不到她，自己就不欠这一只网兜。
我找了个碗，把我的蛋剥出来，分给她一半。
她拿筷子把蛋黄拨了回去。
“网兜给你了。下回借钱还得写条。”
凌晨四点，罗姐来领第一批留库的鱼。
她带了两个饭馆老板，在车门边一只一只地看。
原先我带进西巷的那几筐要在案板上碰运气，这次他们都带着钱和本子来，盼着谁先报了斤两，谁就能先抬走。
姑一边替他们提货，一边往牌子底下挪。
等最后一只箱抬空，她伸手摸了一下挂在墙上的出库单。
“今天这个，能给我留一张？”
她指着她那筐的名字。
“我想拿回去，塞到船头那只放钱的罐子里。”
7
罗姐把饭馆老板带来后，生意也没立刻变得好做。
三家小馆早上要货的时刻撞在一起，有家还说老板娘不上早班，钱只能留到月底一块给。
我不敢照单全接，回去在县里记下几处买家，自己一家家去看他们怎么收鱼。
西巷往北有个长桌饭庄，开了四家分店，鱼都从总店背后的院子收进去。
管采购的叫陆雪峰，四十来岁，穿白胶鞋，遇到来卖货的先请人从鞋底冲水。
我去过两回，第一回他在卸米，没空理我，第二回他让我等到他跟厨师长对完一筐鱼。
他对完先抽几条称重，又看了一眼送货的人手上的单子。
“上回你写九十斤。今天这鱼一样多，怎么变八十四？”
送货的人说有六斤冰，他老板让写上。
他把六斤当场划掉。
“冰你拿走，鱼我付钱。你老板要是舍不得这六斤，让他下午来找我。”
他走过我面前时，方小满正坐在台阶上，给我在试货单的角上画格子。
我怕今天又白等，把带来的鱼往他跟前一推。
“给你连箱上称，再把鱼拿出来称一遍。”
陆雪峰停住。
“你家开冰厂啊？”
“我们做鱼的。冰也能单卖给你，按冰价。”
他蹲下来看箱盖。
上面有过秤时间和船号，记号是方小满画的，村里有两个万姓，有一条船画三角，另一条画一个叉。
她刚画的格子空着，预备留给他写到货时间。
陆雪峰抬眼往我们俩脸上瞧。
“这单子两联，另一张给谁？”
“给船户留着结钱。”方小满把她那联递过去，“你这张给你，回头要退货能说清是哪一箱。”
陆雪峰当天收了二十斤，叫厨师蒸出来，后厨一人挟一块。
我站在院里闻见蒸汽里的姜丝味，等了许久，听见厨师长把碟子往窗台上一磕。
“陆哥，尾巴别给我收了，我拿碗饭出来。”
陆雪峰给我们开了一张试供单。
六周，头两周一天八十斤起，规格按单。
足量足质准点，再商量国庆节后续单。
他给的价钱没有小摊零卖高，七天结一次，有固定用量，我们出车能摊下来。
他往后面补了一条。
“过了说好的时间，鱼再好也只能等下一餐。我有四间店，一间赔一桌菜都是钱。”
我签好字，以为这趟回去总算可以把那笔押金放进预算了。
方小满从旁边把笔拿了过去。
“货签收了，账期只许七天。过期一单我们就少送一单。”
陆雪峰笑出声来。
“你们跟郭家不一样，郭家先送再说，从来不催这几天。”
我以为自己没听清。
“你这儿还收郭家的货？”
“他卖大路货，你们先供店里当天做的那几样。我买东西有好几个门，常走的门也得给我留条缝。”
他把条款补上，朝小满伸手。
她和他握了一下，手上沾了点湿桌面的水，收回来在裤边抹干。
我出了院子才问她。
“你加那条，真不怕他把单子收回去？”
“怕。”她把指节摊给我看，上头全是方才捏笔留下的红印，“你签那么快，手就不抖？”
我还在想陆雪峰那句好几个门。
书里郭德海在这一带开第二个库之前，曾有个客户断过他的一次货。
只用了两行，后来一库的鱼高价进了城，那个客户也跑回来求他。
我一直记得那是个不识货的冤大头。
坐回村的车上，我把试供单展在膝盖上。
如果那个人是陆雪峰，书里被一笔带过的六周，可能够他从我们这儿收一千多斤鱼。
这个人有他的店，他从哪一道门进货，也许要看那天门里站着谁。
我本来想跟方小满说句轻巧的，叫她别紧张。
手搁到纸上，折角却抖了一下。
她伸手按住那头。
“你盯船，我盯钱。晚上把单子给十七家看，别光给最会凑热闹的看。”
那晚是万伯替大家念的单子。
念到一天八十斤，他把眼镜摘下来，问是不是又抄重了一笔。
小满用手指着原件给他看。
他把眼镜戴回去，重新念，声音大得隔壁来借板凳的人也站住了脚。
8
第一张退货单签在开学那天。
长桌的厨师把一只鱼箱扣在地上，说我会拿好货盖烂货。
我到院里时，箱盖上都是他拎着鱼往下滴的水。
同一箱，上面几层的鱼眼睛亮，底下有两条肚皮已经破了，挨着的鱼一并带出味来。
我蹲在地上认了认，整箱只有一个签，画三角，是万伯的。
万伯跟我来的，他看了一眼，叉着腰就要问厨师开箱的时候有谁在。
我在他前头站起来，问陆雪峰还开了几箱。
“这车两箱，另一箱我没动。”陆雪峰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到这会儿你给我补货也来不及。你说说，剩下这箱我敢要吗？”
我把两箱都往自己身边拖。
万伯揪住我后背的衣裳。
“沈砚，这不是我放的。”
我握着箱子的扣手，手背上沾了两粒碎冰。
“回去把单子摊开。咱俩在这儿争赢了，人家中午也没鱼卖。”
陆雪峰叫我先把箱子带出去，下午拿两份退货单来，双方照原先说的做。
这天的车钱和货款都赔在我们自己手里，试供还有五周，他暂时把日单减半。
坐车回村的时候，挨着我的万伯没说一个字。
刚过门，他一脚踢翻靠墙放的空筐。
钱阿婆扶着柜子，没吱声。
她今早点数时去过厕所，回来时第二箱已经盖好。
我找小满，她去县里催第一周的款，还没回来。
墙上挂着今天的收货单，两箱的重量是我亲手写的。
我照重量一算才记起来。
今早万伯船上那箱差了六斤，我看库里还有一小格备着给早市的鱼，嫌再开箱费事，让守夜的小冯给我凑到一块。
小冯带我到墙角找那个格子。
板上还挂着前一天的时刻牌。
他以为我看见了，要他把昨天剩的货补进去。
而我早上顺手把签撕了，只留万伯的三角。
我站在库门口吹了好一会儿冷风，才出去找万伯。
他跟几户人坐在门槛上，手里的烟没点着。
“我差那六斤，是我怕装太满，出水的时候还扔了两条。”他说。
我坐到他旁边。
“我加的，是昨天还没卖掉的。箱子上的签也是我撕的。”
“那你怎么不先说？”
“当时脑子里只有你那张签。你要是再晚来一会儿，我恐怕已经拿着它去你船上查了。”
他张了张嘴，猛地起身。
烟让他攥碎了，他在我旁边来回走了两圈，往外一抖。
“你记得你早上说过什么？你说陆老板那边再砍价，你去撑着。你撑到最后，把老子的名贴在坏鱼上。”
有人在身后咳了一声。
我还是坐着，手撑在门槛的石头上，指甲扎得发痛。
我把退货单压在他刚才坐的地方。
“今天你过秤的货照付。车费从我这月的工钱扣。下趟我跟你去，见着陆雪峰，我先把这件事讲了。”
“少扣工钱给我看。”他低头对着我，“我问你，下趟你要再这么干，这门谁敢不让你开？”
我喉头一紧。
别人犯错时，我有的是法子让人别往心里去。
轮到自己，拿钱出来好像就能赶紧把这事翻篇。
小满回来时，没把带来的回款袋子往桌上放。
她把万伯骂我的话听完，问我要库的钥匙。
我攥着没给，问她给谁。
“给今天值班的人。谁在值班，谁验签开门，坏签子能让他关门。当班人擅自放货，也能换他。”
她等我想。
我想到姑在外面拿板刷刷课桌，我来告诉她什么地方该多冲两下，她也听了。
我那时没觉得自己在摆谱。
钥匙从钥匙环上扯下来，响得很脆。
小冯是当天值班的人，他伸过来的手有点抖。
我把钥匙交给他，指了指地上抬回来的两个箱子。
“先放到隔离区。坏的报损处理，另外一箱没法把记录补全，别拿去再卖。你签我也签。”
万伯蹲下去捡地上的烟纸。
“下次见着陆老板，你讲话得大声点。你那天在小学读单子，我坐门边一句都没听清。”
我说好。
他把手一摊。
“还有我家货钱，一分都别少。你说的，我听清了。”
9
我们把过秤的单子换了。
船名、起鱼的大致时辰、到岸称重、几时进库，都各有一格。
相近时候的鱼拼箱也得分袋分签，库里退下来的留货单独挂牌，不许有人顺手抹掉前头一截。
万伯说废话多，转身把自己认识的船号全抄了一遍，贴到新来的小冯能看见的墙上。
第二趟我陪他去长桌，说错在我，万伯照单交过鱼。
陆雪峰正同人讲价，等人走了才把上回的退货单拿给万伯。
他在背面写了两笔，哪几斤是后来混的，哪几斤原来该归谁。
万伯看完没拿，把字摁给我看。
“你上回欠我这一笔，以后别忘。”
他后来还是把那纸折起来，塞进了防水袋。
在长桌重新做到一天八十斤以前，我们先有了另一条路线。
罗姐带我去见了县东做小宴席的孟姨，她以前跟罗姐在同一条街上摆摊，嫌跑市场总要抢货，愿意星期三和星期六在自家饭店后门等我们。
她的店沿着东路再下去，就是临港鱼市。
县里另一个往小礁村收货的买家蔡有林常在临港蹲夜班，知道村里开了小库，给过我名片。
他说多余的小规格鱼他也收，价要当日碰，最多吃下一车。
我一听碰价便皱眉。
方小满倒把名片夹到窗边，说你不卖给他也得知道县东有没有人买。
她带我骑车从临港那头绕回去，途中有座窄桥。
桥西头堆着新铺路的石子，牌上写重车绕行，侧面那条往堤顶的新路正好能把车引回镇。
我看着窄桥出神。
书里的桥栏刷过黄漆，郭德海是在这上面把收货的车等回来的。
他等那辆车等了整夜，书里只写天亮时他接到一通电话，随后手里有了足够多的货。
我从前读到那里，记得很清楚的是断掉的电和一地鱼鳞。
我连着几天往镇上看预警，什么也没有。
那座桥倒是比书里先拆了。
回程方小满把车停在桥头，朝挖路的工人问了哪天开放。
工人说年底看情况，刚下过雨，桥脚冲走一块，挖开修就是怕哪天桥上还站着人。
我坐在车后座，忽然攥紧了座垫。
“怎么？”她问。
“我以为这里起码还能走两个月。”
“你哪天来的？我上个月来，这就已经在量了。”
我下车走到水边，看到桥墩上的一圈湿泥。
我只知道哪一段后来出了事，连是桥断、车坏，还是供货人反悔，都得再问。
把那点记性当船上的灯可以，照着它开船，还得听天听海听身边的人。
我掉头把方小满的车扶住。
“回去我们把每一辆车能走的路画出来。停电的时候要把货转到哪里，也得先问清楚。”
“我上回跟你提过备用冰，你还说小库有冷机，先把押金填上再说。”
她坐在车座上，拿鞋跟磕掉一块泥。
“怎么在这儿站一会儿，比我说三遍都管用？”
我想跟她说我读过一个结局，走到这里的人除了郭德海，没一个有全名。
看见她腿上骑车蹭的白灰，我又想，真有个拿笔的人在写她，凭什么由那人说了算。
“你先给我记上。”我说，“你说了三遍，我得赔你。”
“赔什么？”
“下回问路我去，下坡我骑，上坡你也不用下来。”
她把车铃拧了一把。
我骑到坡上，累得两腿一软，方小满果然坐得安稳。
她在背后叫我慢点，说你真要骑不到坡顶，咱们就在坡中间停。
手却往我腰上扶了一下。
我没停，一口气骑上去，到了顶上才发现自己嘴角翘了半天。
那时路边新栽的树都用麻绳拴着，朝海的一面风大，树叶贴着一边响。
她从我背后下来，把通临港的路又看了一遍。
“沈砚，回去以后也画上郭家的库。他那条路比这边好走。”
我回头看她，她手仍扶着后座。
“放心，画的是路。最后把鱼送到哪儿，咱们自己定。”
10
国庆前一天，陆雪峰又把原先那张八十斤的单子拍到我手里。
万伯在我旁边装没听见，回去以后却特意走到村西，把那只三角画在他家新的鱼箱上。
他原先嫌那记号像个空米袋，这天描了一层又一层。
我把长桌的节后单给方小满看。
她算出不用等月底，我们就能把设备押金的尾款付清。
付完还剩一点，我提议买台发电机。
她从我手里抽过纸，把价划给我看。
能带得动库里设备的，钱得再添好些，师傅也得来验场地。
“要不先存着。邹记答应多留给我们一批冰，卫生所旁那条路只要通，就能送过来。”
“再找一个地方备着。”
我想到她让我画到图上的郭家冷库。
郭家库里隔着一道窄门，外头有一间空的周转库，平常空着接大单。
他未必肯租给我，但我还是去了。
郭德海让我隔着门看他新买的大车。
“去省城一夜能到，能带十几家船的货。你的库攒三趟，才够我出一趟。”
“那一趟要是卖不成呢？”
他拍拍新车的轮子。
“我卖不成的，能冻起来慢慢卖。你卖不成的，早上还要问船户拿钱。”
我把租位的事一提，他果然不肯，只愿意紧急的时候按当天的价直接收鱼。
“你拿货来，我有多少吃多少。我们都沾点利。”
我听着他讲沾利，想起方小满本上那十四笔冰债。
他要按自己的价买，我也只有临走时那句再说。
跑了两日，我们才在临港找到一处按箱租位的小库，老板肯给我们留一格，得按月付一点占位钱。
孟姨在我身后拿着手帕擦窗框。
她来这边给摆席的客人订蟹，知道我在问库，就隔着铁门喊了一句。
“你再嫌这里远，走的时候上堤顶看看。路通了，我从后门过来都用不着十分钟。”
我沿着她指的地方走了一遍。
周转库跟鱼市挨着，铁门外有两块装卸位。
到市场，蔡有林正在跟几个卖杂鱼的掰扯。
我问他一辆小冷藏车最多吃多少，他数了数自己摊后空着的箱。
“你先告诉我什么货。个头小的我肯要，回头菜场有人找这个。净重，按过秤的钱结，带着泥沙和破肚皮的别来。”
他说完从案板底下抽了张皱巴巴的货单。
“我今天能吃这点，明天可能少一半。你要我平白守到夜里，得给我个准话。”
我把他的座机也抄了一遍。
回村进门，方小满刚把设备押金尾款的回单夹进账本。
我问她去看发电机的时候怎么绕了那么远。
她手边放着封信，是县里一个鱼丸作坊寄来的。
她几个月前问过工价，那边十月缺账房，愿意等她过去。
“你早就要去？”
“有阵子觉得谁多给三十块钱，我就去哪儿。”她说，“我爸从船上下来以后，那条船卖的钱全填了账。人家拿着个指印告诉我，这三百是他按的，那两千也是他按的。我问几月几号，人家就说你爸自己知道。”
方小满停了停。
“我爸按不动了。我要早一年学会，我可以替他问。”
我把本子移到她面前。
现在每次付钱，她都要收款的人自己留一联。
有人嫌她罗嗦，她就叫他下趟拿来，讲得理直气壮。
“我想留你。”我开了口。
她眼睛没离开回单。
“加我多少？”
我见她嘴角弯起来，才知道她这时候还有心思逗我。
“按月发，一直跟他们一样。”
我说到一半脸先热了，索性说完。
“回家吃饭的话，我家一周给你加一回鱼。”
她拿账本碰了我一下。
“先等这季忙完。鱼可以先吃一回，我看看是不是跟你卖给饭馆的一样好。”
11
那场雨赶在十月底。
前一天镇上的广播已经说有大风，姑的船到下午都在岸上。
进库的鱼是几条赶在预警前返航的小船送来的。
孟姨为两家办席的主家留了货，长桌的订单也在墙上夹着。
此外还有一批没定买家的小杂鱼，是我见这两天卖得快，同意先收下来的。
库里两边都满，留得下的冰比预备的少。
守库的万伯还说这个数叫好日子，他头一回怕不是没鱼卖，是货进来挡着走不动道。
我到家正要给方小满炸鱼，库里打了电话来。
万伯报完墙上温度，说电没了，门已经关住。
我按他的话记下时刻，再往镇上打，供电所说通往村里的线路有一段进水，什么时候恢复得等人到现场。
我给邹记打电话叫冰。
车从镇上开出来走了不到一半，司机在电话那头说涵洞已经积水，镇上的人拦着不让下。
他退回去走了堤顶，来回要多一个钟头。
我往老小学跑，到门口看见小冯脸颊上全是雨。
“开过门吗？”
“开过。”他指着洗箱的棚，“前头一批在棚里等车，舀冰的箱刚才叫风吹倒了。”
雨把帘子掀了起来，水顺着风往棚里灌。
两只等提走的小箱连码箱子的矮凳都倒了，箱盖撞开，积水从棚下漫上来。
万伯刚把它们搬离那一摊水，在地上拿粉笔画了道粗线。
“没往库里抬。箱号我记下来了，先别碰。”
他提起挂在腰边的钥匙，等我说话。
我看着空落落的棚口，一时没想起来那两箱是谁的。
方小满比我晚一步到，撑来的旧伞半边翻过去。
她从我手里接过电话本，放到没湿的窗台上。
“内库先不开。冰车到哪儿了？”
我给她看表。
冰到的时候天应该已经黑了。
我们商量好等车到就一次取出留库货里最靠外的几箱，核记录、测温，该补的冰就补，能发的直接转去临港，不来回开门。
她弯腰去看棚下那两只。
万伯的声音低下去。
“沈姐的货都在里头。两箱都是。”
我抬起头，正好看见我姑沿小学的墙根赶过来。
她一早特意挑了那一批，说孟姨手上有一桌给老人过寿，要帮人留点大的。
这一趟她算过，渔网钱都能从里头拿。
她看见地上那条线，没有跨过去。
“你让万叔拦着我，自己得告诉我哪儿坏了。”
“棚底的水漫过来，箱开了。外面的水沾没沾上鱼，分不清。”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在台阶上踩空了一脚。
“得整批留下。”
姑弯了弯腰，连箱沿都没摸。
几个月前老邱扔完烟头，哪条鱼坏了还能挑出来。
眼下她看着两只湿盖子，胳膊拢在一块，站得跟在冷库里一样。
“把我的名字写全。”她过了会儿说，“我下回还要来交货。谁问，我让他看我的名字。”
“库里出的事，咱们照价赔。”
她转头朝我看。
“谁赔？”
这一声问得很响，里头几个人都抬头。
我心里才冒出一句我赔，话到嘴边，想起上次万伯踢翻的那只筐。
“库里赔。你交货那一联给小满，从留的钱里照价算。”
她点头，把口袋里的纸掏出来，护在衣裳底下拿给方小满。
“和别人的排一起。你不要先给我。”
外面的人越聚越多。
有人听说库里坏了鱼，穿着拖鞋就来了，问是不是全坏了。
我把没湿的课桌搬到走廊下面，当着他们的面，写出时刻，列出库内和库外的箱号。
万伯让人去找两只手电，把坏货边上照亮。
有人问能不能把两箱拿回自家洗一下，就自家吃。
我姑挤出来骂了句脏的。
“有我名字的单子给你看，你要是还想吃，明天到船上，我给你弄两条新的。”
那人没敢再提。
我把坏货单子压在桌角等签字。
就在这时，负责从县里带回这周货款的小冯接到一通电话。
陆雪峰的人说，钱先不送了。
12
陆雪峰在电话里先问村里有没有人受伤。
我说都在岸上，谢他记挂。
“那你听我讲完。”他说，“总店后墙倒了一截，厨房停了，有两家店明天的料现在也没地方做。”
有个很重的声音从他那边传来，他离开话筒喊了声小心。
再回到电话旁边，他说今天该结给我们三千七百四十六，店里的钱先去垫屋子的工料。
“缓我七天，货你明天照送。我找隔壁饭店借个厨房，至少保两家店能开。”
他说得很快，我想起当初他听见账期七天，那个忍不住笑出来的样子。
“雪峰哥，你看看最少能结多少。我们这儿断电，两批货要转出去。今天缺你这笔钱，船上的人就得自己咽。”
他那边停了一会儿。
“八百，明天中午能让人送过去。剩下的我七天内给。”
我把听筒换到另一边。
八百块到得太晚。
给他继续送，第二批钱又得等，库里空出来，村里要往外放钱的船还在门口站着。
“旧账你把数和日期写给我，明天的鱼你另找。”
陆雪峰那边有人叫他。
他捂了一下话筒，再出声时比刚才低。
“你觉得你现在有地方卖？”
“我觉得我得先去找。”
“那你以后想回来，还得从试单做起。我这几家店，养着的人也得吃饭。”
我记得清楚，第一次他愿意叫厨师蒸鱼，我在窗下站得多高兴。
一个交钱准时的买家，让我们凑得出每周的车钱。
他现在要拿这份高兴扣我一周。
我手心贴着湿乎乎的话筒。
“行。到时候谁愿意试，我们再谈。”
电话挂了，房檐下面只剩几个人说话。
方小满把账和当天要付的钱摊给我看。
结清前一天的船货，付冰车和现有两辆车的定金，能立刻拿出来的只剩六百四十。
单是临时再雇一辆小冷藏车，雨夜出车就要五百。
另两辆的尾款也得付，再搭临港临时加租的库位，手里这点钱有去无回。
假如鱼能过秤就拿现钱，能转开。
假如人家看雨大关门，或者车到地方发现买家开不出原先的价，车费还要认。
门边有人说，反正库里还凉，大家先熬到天亮。
万伯没接这句。
他拿起抄过的几张温度纸，压在小满本子下面。
这会儿靠门那格的数已经在往上走，供电所没有能恢复的时刻。
我请小冯每隔一段去抄一次外头的表，别开门。
想走到檐下打电话，脚下踩到了一张落水的旧报纸。
报纸上印着省城两字，墨在雨里洇开。
我终于记起来，郭德海拿到那一库鱼以前，他的女儿曾问过一句。
小礁村那么多货，他急什么？
他说那鱼怕过夜，那些人也怕过夜。
以前我以为他说人怕半夜去讨账。
我现在站在屋里，听见有人从怀里掏出攥热的过秤单，有人蹲在墙边给家里报晚饭别等。
谁知道后半夜的冷库里还能剩下什么。
在今天以前，我还以为自己读完过这个故事。
方小满拉了拉我袖子，让我让出电话。
她拨给孟姨。
寿席换成午席也要鱼，份量照旧，现金能备，至于我们没有在她那儿挂过单的小鱼，她说要问旁边两家做席的。
小满又给罗姐打。
罗姐要最早一趟到西巷，别的时间她要去学校接孩子。
这些电话一通接一通打完，方小满才揉了一把耳朵。
“我能预支我后面一个月的工钱给库里。往本上记。”
我心里一热，差一点答应。
门外我姑正在把她那张单子叠回去。
要是小满这个月的工钱可以先丢进雨里，别人眼见了，会觉得自己那一份也得丢。
我把本子推回去。
“你的钱以后到日子领。我们先谈卖鱼，买家肯给订金，车肯到场，这笔钱才好接。”
她看着我，伸手抽走了我鞋底压着的报纸。
纸湿得拿起来就破了。
“那你别蹲在这儿淋雨了。把那几张名片拿来，我们俩一人问一头。”
13
蔡有林接了电话，问完规格，开价两块四。
比我们头天收鱼的成本低三毛。
他说他有钱收是因为昨晚没进货，最多要四百斤，要晚了就到别的村找。
我本来想把话说死，听见隔壁小满正把车号一个个念给司机，才捺住性子。
“明早市上有船到？”
“过不来。西头那座涵洞，我姑爷刚打电话说积水还在长。”
“那你这会儿有几处货能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阵。
“沈老板，你明明急卖，还要拐弯问我急不急买？”
“你吃四百斤，按我装的规格，先给三百订金。我们赶在你的市场开门前，车到你指定的地儿。验不过钱退给你。两块九。”
他笑得呛了一下。
“两块七。要我付订金，你现在得告诉我鱼从哪条路出来。”
我朝窗外瞧了一眼。
冰车头灯刚好照亮小学的铁栏杆。
司机带着一身湿气进来，丢给我一张洗过三遍似的单子。
“堤顶能走。镇上的人不让大车上，跟我一样的小车没拦。你们转库还要用车，我可以顺路带一趟，钱算在冰钱里。车厢进村前刚洗的。”
方小满在旁边往冰单上按手印。
她没听见我这边在讲几块几，见我朝她看，拿手从嘴前往前扇了一下，让我快说。
我跟蔡有林定了两块八，答应等鱼核完再给他准确数。
他叫守临港库的老板代送订金，就压在库位上。
我回头找万伯。
冰和人都到了，几条船的户主跟着来验，我和万伯在门边负责一趟趟对签。
小冯先把转库的箱子码在冰车上。
记录缺一截的先放在隔离处，外层温度开始起来的也重新抽验。
库里有几箱是最后进的，在门边，开箱后发现底下没剩下冰，取样的鱼也过了跟客户约好的温度线。
万伯每报一箱，围着的人就有一个把自己的单子提起来。
最后那一批是我挑着好出手，劝人先交进来的鱼。
我朝拿单的人把话说清，再在报损那页添上箱号。
剩下八百多斤能按合同验货，冰车装不全。
先把预留给蔡有林的货装走一半，带着记录去临港周转库。
其他货关门留在库里，补过冰，准备直接交后来的车。
雨快到横着飘的时候，窗外有人穿一双到膝盖的胶鞋来了。
是钱阿婆。
她孙女在后头举着一件塑料雨披，够不着她的肩。
“你们查的几箱，我都看见了。”
她把装过份子钱的面粉袋抖开，里头装了把干粉笔。
“留住的多少，丢掉的多少，写给外头人看。有人跟我说你姑的鱼已经偷着装车，我听了想骂他，也得有东西塞住他的嘴。”
我抹了把脸，找一块拆下来的旧黑板，反过来用。
万伯用卷起来的单子拍了一下板边。
“还有车的钱。说好咱们拿一样大的主，你今天别嫌吵。”
我把小满算的几笔钱写出来。
蔡有林的钱留在临港，对付那边的库位和接货费，余下的车钱还差六百多。
司机报的价我也原样记下。
前两辆小车是一直和我们来往的，两位司机答应让我们送到后，当场从货款里抽出车钱付清。
最后一辆是罗姐借来替亲戚拉豆腐的车。
那司机跟我没跑过，方小满先问过两次，他只肯收全款再开。
车上有空位。
我问围着的人谁肯拿点现钱，我们可以把空位合租出去，外头有鱼要送的，现钱买位置。
万伯第一个说能问，拿出手机却不知道拨给谁。
是站在最外头的姑给了他一个号码。
村东那几条不肯入伙的船，也有一批鱼存在镇上。
老邱给他们报的价，已经低过两个月前报给我姑的三等。
“人家当时不肯入伙。”万伯说。
“那你问他今天坐不坐车。”
姑把号码念给他。
“上去一只筐给多少钱，讲好就成。他那只筐有地方去，你那只筐才用不着留在这儿。”
万伯当着几个人的面拨号，报了车到的时刻。
拨到第三个，他把手机往我跟前送，嘴唇往上一翻。
“沈砚，这个人现付。你跟他讲，你车上到底留得下几只箱。”
我接过手机，往黑板上画出空位。
这是我在这座村里第一次卖车上的地方。
买地方的人问过价，就说你给我留住，我这就带钱来。
14
后半夜，约好去赶早市的三辆车到齐，郭德海也来了。
他带着老邱，两人沿坡道一脚深一脚浅地上来，老邱手上竟拎着一个装钱的铁匣。
我看见过那匣子，在老郭家冰厂的秤旁。
他平时买鱼，价低下来人不走，就叫老邱掀盖，坐在岸上的人看看钞票，自己抬筐过来。
郭德海先看了一眼车厢，问有几辆能开。
两辆是替库里跑惯了的司机，分头去临港和孟姨那儿。
最后一辆去西巷，得在镇上捎村东人的货，他们去早市有自己的摊，跟罗姐走同一个卸货口。
钱是上车前交的，最后一家还没到。
“沈砚。”郭德海说，“你按这个叫法找上门，兜里一有钱的人都知道你缺钱。过了今天，你拿什么去跟他们讲价？”
他开出条件的时候，方小满正在窗台边查我写下的数。
他愿意把坏货的钱也垫了，鱼算三块一，现钱。
比蔡有林那批高，跟孟姨那边留的比又低一点。
他往日肯出三块一，全村有一多半人能叫他亲兄弟。
可三块一只管今夜。
以后进了小礁村冷库的货，先让他看，往哪儿走由他说了算。
我以前怕自己站不起身，刚穿过来的时候，满脑子是用那八十块去堵别人的嘴。
现在我面前有一大匣钱，我能抽出给我姑的渔网钱，给方小满发全工钱。
剩下的留在本上，谁想跑车都不必给司机打欠条。
我坐在门槛上，硬是盯了那钱几息。
随后我请郭德海把报损的那两箱看清楚。
“烂货谁家也不能往外卖，钱是我们库里赔的。你只想买今天的好鱼，我们可以过秤。”
他把手搁在合同一角。
“我要是真只买今天，出三块一干什么？”
我点了点头，把手里那张报损单签了。
我说三辆车是来给我们挣钱的。
说完才看见老邱朝其中一辆车摇了下头。
西巷车的司机手里拎着一副钥匙，脚已经抬到驾驶室外的小铁阶上。
“我六点前还得回来接我家的活。”司机说，“我再等五分钟。”
外面有人喊万福生。
雨里跑过来一个拿油纸包的人，没带伞，头顶贴着一截鱼箱绳。
他喘了几声，把纸包放在我跟前，手还按住。
“这是我们四家的车钱。你把我上车的地方画出来，我好回去领别人等车。”
我让他指给司机看，自己同小满点钱。
纸包里零的整的都有，凑了两百七十。
加上之前跑来交的两百，租车还剩几十，出库那边现金能补。
方小满把车费拿给司机，剩下几张又放回我跟前。
手松开时，她手心上印了几处湿透的颜色。
我去抬挡轮子的木块，郭德海还站在那儿。
我没让他走，也没有再请他买鱼。
他看着钱阿婆拿干粉笔在黑板上写西巷，忽然说：“你把钱都让他们看见，回头你自己想多挣一块都难。”
我把木块放到墙根。
“是难。连我拿我姑的鱼垫一下都不行。”
我姑听见，站在走廊另一头骂了我一句。
“你想得美。”
周围有人笑出来，郭德海转过脸，脸上动了动。
他把合同折好，从老邱手上接过钱匣。
下坡时有辆车亮起灯，他和老邱退到一边，让车先下。
那一瞬间，我看见他抬手摸自己的口袋。
书里他是在桥上等到天亮，才摸出电话接住那一库鱼。
今晚他到坡底就掏出了电话，隔着雨叫另一个村的名字。
我听不清他报的价，只听到最后一句。
“对，就这一趟。后面再说。”
15
西巷的车上坡之前，方小满一脚踩上脚踏板。
我正往驾驶室里放单子，抬头见她把雨衣在腰里扎了个结。
“我跟西巷。你去临港，蔡老板能把两块八谈回两块四，你拦得住。”
“你在镇上收那四家货，有一家的单子写得不齐。”
“我去看过才装车。写不齐的，就算交了钱也先抬回去。”
她把报损单压进我胸口的袋子。
“这个你别丢。回来姑还等着领钱。”
我们分开前没来得及多说一句。
孟姨那辆最早发，她临时改了接货的门，说后街一处矮树倒了，请司机从铺红砖的门进。
我的车到了堤顶，电话响，是那边已经看过鱼，单子签了。
寿席的东家本来站在门口，要看大鱼，孟姨拿了一条小一点的去给她看。
她看过鳃，又问要添多少钱。
“今儿同样一桌，我多给你上一条。”孟姨对她说，“大小变了，我照原来那道菜给你算。”
对着电话，孟姨说她自己补上添的鱼钱。
她原来那家店在街尾，欠过三回门面钱，现在一天能开两场席，客人还认她挑鱼。
“下趟有好货，给我提前打电话。你别又只跟罗姐讲。”
我答应她，放下电话时一辆空大货车在堤脚掉头。
桥那边还拦着。
我们的小车贴着堤内侧慢慢过，去临港的路上没有一辆赶在我们前头。
蔡有林接我们时，鱼市的灯刚亮一排。
冰车先送来的一批鱼还在周转库里，老板把验收数和温度单夹在门边，说他已经替蔡有林看过一回。
我让司机把车上剩下的那一半也抬过来，两拨箱号拢在一起点。
蔡有林穿一只高一只低的胶靴，等最后一箱过完秤，拎着单子来找我。
“短了，怎么才三百八十二斤？”
“说过最多四百，三百八十二就是我报给你那个数。过秤单上还有几斤我没往里写，挑掉了。”
他拿着单子，看见温度那格自己又抽了两条。
围着买货的人见他看得细，伸头问这鱼在哪个岸收的。
他答小礁村，没想起来我还站着。
有人指着第二个箱说先给我称二十，旁边一个说你上回匀我三斤，今儿还你十斤你别抢。
蔡有林把后头那几箱往里拉。
“从我这儿买了才轮得到你们挑。沈砚，账算完你再走。”
他掏了一卷钱，先把库位和之前的订金抵明白，再当着我数剩下的。
数完，他又留了两张十块在台上。
“下周三你要有这货，先给我送六十斤。我按今天的价，不让我干等。”
那是我收过最少的一笔订金。
我在账纸上写了两遍数，第一次写成了二百。
划掉的时候蔡有林笑我。
“你要能每周送，二百我也敢给。”
往回走的车上，司机把他的尾款抽走，只给我留了收条。
我的腿冻得在车里打战，他以为我急，倒了口热水让我慢慢喝。
我举着杯子给方小满拨电话，拨了两回才拨通。
她那边有罗姐的嗓门，说你把筐拿远点，我这里出货。
“那四家的钱都花掉了。”方小满先说。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车钱。车付过了。鱼过了称，罗姐喊来三个摊，一筐没剩。”
电话那头的杂声退了一点，她大概走到了门外。
“最后一家的鱼少了两张签，我退了他一份位置钱。他站在镇上骂我，等别家的箱都上车，忽然去找他的过秤单，翻出三张给我选。”
“后来让他上了？”
“上了有单子的箱。人也来了，帮罗姐推车。”
她话落下去，我听见她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
我问她笑什么。
“我看见罗姐的孩子了，站在鱼摊后头给人找钱。她问我是不是在小礁村专门数钱的那个。”
我说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这回数得慢，她妈把鱼卖太快了。”
我把杯口移开，笑得泼了半杯水在衣裳上。
司机嫌我浪费，递过来一条洗得发硬的旧毛巾。
天还没亮透，退潮留下的芦苇一丛接一丛露出来。
从县里往村里打，万伯接的电话。
他问钱能不能回来。
“能。”我说，“把坏的那一页翻出来，咱们先照它发钱。”
16
我回村的时候，万伯还在拿一只空箱接房檐上的水。
积水退了半指，走廊上有人把两块擦鞋的旧布拧了又铺。
方小满坐罗姐那辆车回来，比我晚半个钟头。
她进门把结回来的现金、零散的搭车收条和退位置钱的单子一摞摞排好。
有个男人隔着门看了半天，说要早知道她会退钱，他就多占两个位子了。
“多占也得有鱼。”她回他。
“今天没有。”男人把脚往回收了收，“我明天来问。”
电还没来，天亮了，小满就把窗户推开。
万伯念一个箱号，小满点一笔货款，我在旁边给人递单子。
这回头一份叫到的正好是我姑。
她从外头带了把扫帚，听见喊她，把扫帚倒过来靠到墙根。
两箱鱼值一百七十九，拿到手，她数了两遍。
旁边有个也赔了鱼的船户问她，昨儿是郭老板愿意给的钱多，她就不心疼？
“心疼。”姑说。
她拣出一张二十，在掌心拍了一下。
“昨天我还心疼这二十拿不到。今天谁说有三块一，你找他买去，看三块一买不买得到。”
那人乐了，挨在她后头去等自己的那一份。
坏鱼从库里运出去处理，交接单在门口贴了整整一天。
恢复供电的时候，万伯拿手在冷库的保温门上摸了摸，没急着开机往里装货。
他等维修的人验过才叫小冯来，给一车想送鱼的船户重新约了时刻。
我和小满算完当天的钱。
赔付加上应急运费和库位，比平时多花了不少，账上实打实亏了九百多。
没人往这笔账里藏郭德海开过的价，也没把我们本来该付的工钱拖到下月。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收货前先报能收多少。
留库等价的单子减了一半。
万伯嫌自己卖得少，照样在黑板上把数字写得大。
三天后郭德海找到我。
他来时什么钱匣也没带，夹了只写过字的信封。
“你给县东带回来的小鱼，上回蔡有林拿去卖，我买了一斤回去炖豆腐。”
他说。
“下星期我车有半边空，你们有货想往外走，车钱可以一筐一筐算。”
他报的价比我们临时雇车便宜。
代价是他也想从我们这儿固定买一点鱼，带去试试省城小规格鲜货的价。
我把信封打开，里头他只写了自己的电话号码和空出的两个时段。
“车是车，鱼是鱼。哪天你没来买鱼，我们也能照样租位子。你能答应，我今天就问问村里谁想送。”
郭德海抬手朝海上指了一下。
“你还真让我一个收鱼的去给你们拉鱼？”
“车半边空，你也可以让它空着跑。”
他鼻子里哼了一声。
我等他拿走信封，他低头去看我们往窗台边挂的班次。
“隔天。鱼先报数量，我要是不买，你找你的人买。”
他在窗台上弯着腰，把车费重新写了一遍。
那天老邱没跟来。
我问郭德海冰账还怎么算。
他一边写一边说，该还的自己来对，不许老邱往冰牌上再写只上谁的秤。
“我有车跑，有冰卖，能挣的多了。”他顿了顿，“码头上现在三台秤，我非得看着人往我这头送，也没那么多工夫。”
他把信封留下，出去遇见我姑，从她身边过去，又折回来。
他问她新油管能用不能用。
“好着呢。”我姑说，“你要买鱼，今天到钱阿婆那儿称。”
她并没有把他的事忘了。
可她叫他去称鱼的时候，我就站在牌子底下，没听见她有半点迟疑。
17
陆雪峰答应还钱的第六天，我和方小满去了长桌。
倒掉那截墙围了起来，后门里立着新晾的围裙。
他从两张桌子拼的账台后头走出来，先递给我一只夹钱的文件袋。
八百前两天已经送来，这次装的是剩下的两千九百四十六。
他让我们数，自己拿着原先签过的欠条等。
我数到一半，他手扶着桌子，说这几天临时从市场送货，鱼一会儿大一会儿小，把厨师长气到说要去隔壁卖豆腐。
“我还是想用你们的鱼。你之前说谁愿意试，咱们再谈。我今天能谈？”
我把钱数完，方小满把欠条给他。
我们出来前，钱阿婆说下个月学校里有两个家长想一起订鱼，叫我有空了问问怎么给箱。
蔡有林那六十斤已经送过一趟，他现在把小礁村三个字贴在自己摊车上。
孟姨和罗姐各有一张排到下周的单子。
原先我想抓住长桌，是因为几家店的用量抵十个散摊。
现在我只要先想清楚，分给他多少，我还能每天照点到另外几道门。
“先恢复四十斤。交付时一批批结，等做满一个月，再说周结。”
陆雪峰去看方小满。
她以前每次跟他谈钱，都要提前把用得上的数抄在一本小册子里。
这次她没翻册子，给他一份新的试供单。
“我给船户按哪天付钱，也写在这儿。陆哥，你选你能结的日子，我们再往上填多少货。”
陆雪峰坐了下来。
旁边有人抬着菜筐过去，水溅在他白胶鞋上。
他看了眼新鞋面。
“之前我说试单，是想着过了那晚你还会回来求我。”
“我是想回来。”
我把椅子拖过来坐下。
“你上次蒸完鱼，留了条尾巴给厨师长。我在外面闻了半天，第二天起早去码头，我姑喊我吃饭，我还嫌她蒸的鱼小。”
陆雪峰忍不住笑了一声。
我把试供单放到他面前。
“你要是再想一次拿八十斤，我回去也挑得出来。只是我现在舍不得，一家给八十，别人就要少几十。”
他捏着笔，听了好一会儿。
最后签了四十，验货付款。
临走时他送我们到后门，在原先拉米的台阶上叫住我。
“我问你一句，那天你听见我只给八百，是不是心里想过叫我倒闭？”
“想了。”我说。
方小满回头看我。
“想了大概一眨眼，后来都在算你什么时候能给钱。”
陆雪峰扶着门框，终于笑得不再像跟我谈价。
两周以后，他让厨师送来一碗蒸鱼。
拿来的人是那回扣箱的厨师长，他提着饭盒在库门外等，给我们念了箱号，说是从写着三角的那一只箱里挑的。
万伯筷子一抬，先把鱼尾巴夹走了。
等我伸手时，只剩一小段带刺的背肉。
方小满把自己碗里的鱼肚翻过来，夹给我。
“你吃这个。”她说，“答应给我炸的鱼，欠多久了？”
我一咬，那点鱼肉热得我说不出话。
上回我爸给我的那块差不多也是这么大。
我想了他很久，总觉得这辈子没人记得我吃鱼的习惯。
我把筷子往下放了一放，问方小满什么时候得的空。
她说今天把最后一车发走就有。
我去看墙上的单子，那车是我自己排的，五点半走。
“那我今天五点半回家开火。”
方小满拿起碗，小声说了句。
“你记得。别又把最好的那条卖了。”
18
那天我从钱阿婆手上买了条鱼，问她有没有小一号的，姑见了大的准说我舍不得拿去卖。
钱阿婆让我先上秤。
大鱼上去一斤八两，小鱼一斤二两。
她把大鱼往我桶里一放。
“多六两。你姑要骂，叫她找我。”
她在单上写了个沈字，把第一联撕给我，还跟我说你要反悔，出了屋我可不给退。
我就提着那条鱼回家了。
小满来时在门外洗手，姑在厨房喊她帮忙拿醋。
她找了两处没找着，我说那边角落的瓶子里。
她揭开盖一闻，是料酒。
姑端着碗出来，眼睛从我脸上移到小满脸上，又从小满脸上移回来。
“他比你多住二十年，找不着醋。你下回过来，自己把瓶子放到趁手的地方。”
小满没接这一句，转身开了灶台下面的小柜子。
醋就在那里。
她端着小碟倒完，悄悄冲我比了个手势，让我低头。
“再看我，你那条鱼要煎过了。”
我这才把锅里的鱼翻过来，尾巴有点焦。
吃完饭，我送她回去。
码头上的灯亮着，打鱼的人把夜里要用的网堆在船头。
我跟她并排走过那张以前给老邱用的秤桌，问她月底那边的账房还来信没有。
“来过，我回了。”
她用手指在我手背上擦了一下，是刚才提鱼时蹭上去的一点鱼鳞。
“我在这里也有工资，下半年做得好，还能分红。就是有个人，欠一道菜欠了半个月，我想知道以后还欠不欠。”
我把手翻过来，勾住她的手指。
“你来吃，我就做。”
“你一忙起来，到了五点半还在看车装没装满。”
我紧了紧手。
“那你叫我。库里总有人接班，我跟你走。”
她隔着指缝扣住我的手，在码头上多站了一会儿。
回去时她问我明晚吃什么。
我问她想吃什么。
她说吃面吧，鱼也得有歇一歇的时候。
来年春天，老小学门口又架起一块新牌子。
村里老人吃饭的地方开了门，跟我们隔着一道墙。
姑午后常从那边经过，领到的饭有红烧肉就喊我们过去分。
她那年把旧渔网换了，拿自己挣的货钱修了发动机。
我说屋顶也该换，她让我挑瓦，只说挑深色的，鸟从上头飞过，拉了屎也看不出来。
换屋顶那两天，她到库门口坐着听我们分头一年剩下的钱。
十七户都在。
小满先把留来添设备的钱划出去，给备用电源留了一份，给冰和车的应急账也单独留了一份。
第二年谁要来入伙，哪天交钱，怎么算，同样拿出来议。
万伯举手问能不能多一张收货桌，省得每次都让阿婆一个人在门口嚷。
钱阿婆举手反对。
“你来轮我的班可以，桌子让你再加一张，最后两个地方你一个也坐不住。”
万伯想了想，说那我先来替你坐半天。
她这才把手收了回去。
散场前，她领到自己的头一笔分红，五十七块。
我递过去，她让小满先把她的三百指给她看。
那三百还在本上，旁边记着她在雨夜替我们报过的几个箱号。
她用指尖从三百摸到五十七，摸过两遍，把钱揣进那只补过蓝线的面粉袋。
“你们等我一下。”
她迈出门，半天才回来。
我以为她是回去拿东西给孙女，跟着站到门口，才发现她去了码头。
那天郭家也在收鱼，钱阿婆把她留在小船边的一筐鱼推上岸。
老邱报了个价，说她的小货一上车就得占半箱，他不收高。
她叫老邱把秤收了。
我没听见她提高嗓子。
她只是从裤兜里掏出早上罗姐发来要小鱼的单子，扶着筐沿，等库里的人过来帮她抬。
老邱把价钱往上提了一毛。
钱阿婆回头问他，用不用给你也留一斤。
老邱看了她一眼，没掀秤盖，自己走到水边来帮她抬。
当天的鱼有一车去西巷，一车由郭家捎去省城。
姑早上送来的那箱被孟姨订下了，她回家前特意来查了下，发车单写的是她的全名。
她拍了拍那箱鱼，在围裙上抹干手。
“沈砚，走不走？你家瓦都到屋脊了，师傅等你去看。”
我把签好字的库单交给值班的万伯。
小满等在坡道上，两手各拎一把菜，车筐里还搁着一只新锅。
上星期姑让我们定个办酒的日子，她把日子选在不用出车的星期天。
我跑过去接锅，翻过来一看，锅底黏着一小张纸条。
是买锅的收据。
小满见我还在看，冲我伸了下手。
“这锅是我买的。下午你来开锅，咱俩的头一顿就用它。”
我想起穿过来的头一个早上，我还在想该往哪儿走，才有人肯给我留位置。
我把收据揭下来，叠好塞进兜里，一只手提着锅，另一只手接过她拎的菜。
坡下有人喊出车。
我侧身给车让出路，等车从身边开过去，就和她一起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