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陌生女人把照片推到我面前。
照片里，我那个月薪六千的男友，坐在私人酒庄的主位。
她说，他腕上的表能买下我租住的房子。
他随手赏给侍酒师的钱，是我三个月工资。
可他送我的生日礼物，是九十九元包邮的银戒指。
女人等着看我哭。
我摸了摸眼角，指腹是干的。
因为那场酒局，我就在隔壁包厢。
而他不知道，我已经借着他的手，拿到了他最不愿交出来的东西。
【第一章】
冰块撞在玻璃杯壁上，发出一声脆响。
坐在我对面的女人把手机推过来，指甲压住屏幕边缘。
照片拍摄于私人酒庄。
周叙白坐在长桌主位，黑衬衫袖口卷到手肘，腕表露出半截，桌边站着两名侍酒师，身后那面酒柜刻着周家的家徽。
我认得那块表。
上周，他说公司团建抽奖，抽中了一块高仿表，戴两天就会还给同事。
女人点开下一张照片。
周叙白举杯，桌上那瓶酒的标签露得很清楚。
「这一瓶，二十八万。」
她抬眼看我，视线从我的旧帆布包扫到洗得发白的袖口。
「够你挣三年多。」
咖啡机磨豆的声音压过了窗外的车鸣。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舌尖尝到焦苦。
「你找我，就是为了让我看酒？」
女人眉头皱了一下。
她大概准备了许多话，没想到我先问的是这个。
「林知微，你还没听懂吗？」
她点开一段视频。
周叙白从酒庄经理手里接过账单，没有签名，只把一张黑色卡片放在银盘上。
视频很短，拍摄角度却稳，镜头避开了其余客人的正脸，也没有收进任何谈话声。
这种地方禁止客人拍照。
能留下视频的人，只会是酒庄内部的人，或者拥有调取监控权限的人。
我把手机推回去。
「偷拍视频不便宜吧？」
女人的手指顿住了。
「你在意的是这个？」
「我在意证据从哪儿来。」
她盯了我几秒，打开随身带来的文件袋，取出一张酒庄的人事关系表。
「酒庄是我舅舅在管，监控副本是他给我的。」
她指了指表格上的名字。
「我叫许棠，许承业是我舅舅。」
我没有碰那张纸。
许棠往后靠，眼底的审视重了几分。
「你不问我为什么查他？」
「你会说。」
「周家和许家正在谈联姻。」
窗外一辆公交车驶过，玻璃轻轻震动。
许棠掀开文件袋，里面还有一沓照片。
周叙白陪一位老人出席拍卖会。
周叙白从临江壹号的专属电梯出来。
周叙白坐进车牌尾号为六个八的黑色轿车。
每一张，都和我认识的周叙白不同。
我认识的周叙白住在城中村，骑共享单车上班，手机屏幕裂了两道口子，月底会为了二十元话费和客服争半小时。
他第一次约我吃饭，团购了一份双人餐。
结账时，他翻遍口袋，只找出四十七元。
最后是我补了剩下的钱。
他低着头说：「知微，等我以后有钱，一定补给你。」
我当时笑着说不用。
许棠将最后一张照片摆在我面前。
那是一张银行流水截图。
周叙白在酒庄消费四十八万，当晚给侍酒师转了三万元小费。
三天后，他在超市里问我，能不能先替他付一袋三十六元的米。
许棠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一晚给出去的小费，够你吃大半年。」
「你生日，他送你的那枚戒指，我让人查过，九十九元包邮。」
「林知微，他不是没钱，他只是不舍得给你花。」
我摸了摸眼角，手是干的。
许棠盯着我的指腹，眼神变了。
「你为什么不哭？」
「咖啡店人多。」
「这里只有我们。」
「那也不值得。」
她张了张嘴，准备好的安慰没能说出口。
手机在桌面震动。
周叙白发来一条消息。
「宝贝，下班来接我吧，公交卡没钱了。」
下面跟着一张余额不足的截图。
我看了几秒，给他转了二十元。
许棠一把按住我的手。
「你还给他钱？」
「总要让他回得了家。」
「你是没听懂，还是不肯信？」
我抬起头。
「许小姐，你说周家在和许家谈联姻，那你来找我，是想让我离开他，还是想让我留在他身边？」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门口风铃响了，有人推门进来，雨水的潮气钻进咖啡店。
许棠慢慢松开我的手。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我拿起她放在桌上的照片，翻到周叙白坐在酒庄主位的那一张。
照片右侧的镜面里，映出一道模糊的人影。
那个人穿着浅灰色职业套装，胸前别着名牌。
许棠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
「这是你？」
「三个月前，我负责那家酒庄的品牌升级。」
我把照片还给她。
「那天，我就在隔壁包厢。」
许棠的嘴唇动了动。
我手机再次震动。
周叙白发来一条语音。
我按下播放。
「知微，我晚上想吃红烧排骨，你路过菜市场买一斤，别去超市，超市太贵。」
许棠听完，指节压得发白。
我关掉手机屏幕，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照片我收下了。」
「你要去质问他？」
「不。」
我把文件袋装进包里。
「我要去买排骨。」
【第二章】
菜市场的地面湿滑，腥味混着葱姜味钻进鼻腔。
摊主剁开排骨，刀锋砸在木墩上，骨头碎裂的声音一下一下撞进耳朵。
「姑娘，四十八块六，给四十八。」
我扫码付款，提着排骨回到城中村。
楼道灯坏了两个月。
周叙白说物业不管事，让我别交物业费。
可这栋楼根本没有物业。
房子是他名下的一套旧房，为了把穷人的身份做全，他特意让管家找来破旧家具，又伪造了一份租赁合同。
我第一次发现不对，是半年前。
那天水管爆裂，我找不到房东，拿着租赁合同去了附近派出所。
合同上的身份证号码属于一个已经去世八年的老人。
我没有报警，只把合同拍了下来。
周叙白解释说，二房东拿死人证件骗租金，他也是受害者。
我点头，陪他去酒店住了一晚。
第二天，水管修好了。
维修师傅喊他周先生，见到我后，立刻改口叫小周。
那一秒，我手里攥着的门卡割进掌心。
我想问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从那以后，我开始记账。
不是记我为他花了多少，而是记他每次露出的破绽。
周叙白不坐早高峰的地铁，因为他不知道如何在闸机上刷乘车码。
他会修水龙头，却认不出燃气表上的余额。
他穿七十元的白鞋，脚上那双袜子却是只对私人客户供应的羊绒定制款。
他总说自己在小公司做行政，开会时脱口而出的内容，却涉及并购、离岸信托和董事会席位。
门锁响了。
周叙白站在厨房门口，白色短袖沾着雨水，头发贴在额前。
他看见我切排骨，走过来抱住我的腰。
「知微，还是你对我好。」
他的下巴压在我肩上，呼吸扫过耳侧。
我低头切姜。
「公交卡充上了吗？」
「充了，今天又迟到，扣了两百。」
「你一天工资多少？」
「两百六。」
我停下刀。
「那今天只挣六十？」
他抱得更紧。
「所以我才离不开你。」
锅里的油开始冒烟。
我推开他，把排骨倒进去，热油溅到手背，烫出一片红。
周叙白没看见。
他拿起桌上的快递盒。
「这是什么？」
「客户寄来的资料。」
「哪个客户？」
「一家新酒店，要做整套品牌方案。」
他拆快递的手停住了。
「酒店叫什么？」
「栖岚。」
周叙白眼里闪过一丝东西，很快又低下头。
栖岚是周氏集团今年最重要的文旅项目。
三个月前，他们公开征集品牌方案。
我的公司通过初筛，却在第二轮被取消资格，理由是工作室规模不足。
当晚，周叙白问我是不是很想做这个项目。
我说，想。
他说自己公司有个老同学，能帮忙递一份简历。
两周后，栖岚项目负责人联系我，让我以外聘顾问身份加入。
周叙白以为我感激他的同学。
他不知道，项目负责人第一次打来电话时，脱口叫了一声「周太太」。
对方马上改口，称号码备注错了。
我没追问。
我签下合同，要求添加两项条款。
一是核心视觉版权归我个人工作室，栖岚拥有十年使用权。
二是项目上线后，若首年营收超过目标，我将获得千分之八的业绩奖励。
项目负责人起初拒绝。
我把已经完成一半的方案收进电脑，告诉他，签不了就换人。
两个小时后，他带着盖章合同回来。
周叙白拿起快递盒里的合同。
我伸手按住。
「保密文件，不能看。」
他的手指压着纸箱边缘。
「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不能看的？」
「你的工资条也没给我看过。」
他笑了一声，收回手。
「怕你嫌我挣得少。」
锅里传来焦糊味。
我转身关火，排骨边缘已经黑了。
周叙白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烫得舌尖发麻，还是咽了下去。
「你做什么我都爱吃。」
【他爱吃的不是排骨，是我看不见他的模样。】
吃饭时，他说起公司的难处。
老板拖欠工资，母亲又要做手术，他手里没有存款。
「知微，我知道你也不容易。」
他垂着眼，筷子在碗里拨动。
「可医生说手术不能再拖。」
我放下筷子。
「要多少？」
「十万。」
厨房水龙头没有拧紧，水滴落进水槽，啪嗒，啪嗒。
我从抽屉里拿出银行卡。
周叙白抬起头，眼睛亮了一瞬。
我把卡推到他面前。
「这里有十二万，是我准备开工作室的钱。」
他盯着卡，喉结动了动。
「我一定还你。」
「不用还。」
我握住他的手。
「让阿姨先做手术。」
他反手扣住我的手指，掌心发烫。
「知微，我以后绝不会辜负你。」
我看着他眼底那层水光，想起两小时前许棠给我的另一份资料。
周叙白的母亲正在瑞士度假。
今天下午，她刚花三百六十万拍下一条钻石项链。
【第三章】
凌晨一点，周叙白睡着了。
我坐在客厅地板上，听见他的呼吸隔着门板传来。
银行卡还在他外套口袋里。
我给许棠发去一条消息。
「查一下卡里的钱最终到了哪里。」
她很快回复。
「你不怕他真的拿走？」
「那笔钱没法取现。」
我给银行设置了医疗机构定向支付，只有录入手术预约信息，钱才能转出去。
周叙白要么伪造病历，要么把卡还给我。
无论选哪一个，他都会留下新的证据。
早上六点，我煮了两碗面。
周叙白穿着拖鞋出来，眼下有一层淡青。
他把银行卡放到桌上。
「我妈昨晚说，她不想治了。」
我夹起面条，吹散热气。
「为什么？」
「怕拖累我。」
「哪家医院？」
「市一院。」
「我认识一个医生，可以问问。」
他的筷子停在半空。
「不用，她已经回老家了。」
「手术不做了？」
「先保守治疗。」
我抬头看他。
「药总要吃，卡你留着。」
他推回来，指腹蹭过卡面。
「知微，我不能动你开工作室的钱。」
他说完，低头吃面。
鼻梁旁起了一层细汗。
我想拆穿他，话抵住舌尖，又压了下去。
「好。」
周叙白明显松了一口气。
出门前，他替我系好鞋带。
他蹲在玄关，手指穿过廉价鞋带，打了一个整齐的结。
「晚上别等我，公司聚餐。」
「在哪儿？」
「路边烧烤店。」
「少喝点。」
门关上后，我走到窗边。
十分钟后，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巷口。
司机下车，为周叙白拉开后座车门。
他的背挺直了，刚才那点疲惫从脸上退去。
车驶出巷口时，我接到栖岚项目总监高远的电话。
「林老师，董事会提前验收，今晚八点，地点在云顶会馆。」
「合同里约定的是下周。」
「周董临时回国，所有项目提前。」
「周叙白会去吗？」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秒。
「小周总当然会去。」
「好，我准时到。」
下午，许棠来到我的工作室。
工作室只有四十平方米，两张桌子，一台打印机，墙上贴满栖岚酒店的空间草图。
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你把十二万都投进这里了？」
「租金六万，设备四万，剩下两万付给兼职设计师。」
「那张卡里为什么还有十二万？」
「我卖了另一套方案。」
许棠走到墙边，看见栖岚的品牌标志。
山脊与门锁结合，中心留出一道狭长的光口。
她伸手碰了碰打印稿。
「周家为这套方案报了三千万预算。」
「我的设计费是八十万。」
她扭头看我。
「剩下的钱呢？」
「制作、投放、渠道，还有几家关联公司。」
许棠拉开椅子坐下。
「他借你的设计给自己的人输送利益。」
「不止。」
我打开电脑，调出两份文件。
第一份是栖岚项目招标评分表。
第二份是我公司被取消资格后的供应商变更表。
拿走主合同的公司叫叙景文化，股东穿透后，实际控制人是周叙白的大学室友。
我的设计被拆成二十七项外包内容，每一项都交给叙景文化。
周叙白不是帮我进入项目。
他需要我的能力，为他的公司披一层合法外衣。
许棠看完，手掌拍在桌上，纸张震起。
「他拿你当免费的刀，还让你为他付房租、买菜、交水电？」
「每个月，他都会把我给他的生活费转进一个公益账户。」
「他还有脸做公益？」
「账户的捐赠人写的是他。」
许棠闭了闭眼。
「你打算拿这些告他？」
「暂时不够。」
「关联交易、围标、侵占版权，哪一项不够？」
「合同是我自愿签的，现有证据只能证明叙景文化赚了钱，不能证明周叙白从中获利。」
许棠盯住我。
「所以你还留在他身边，是为了拿到资金流向？」
「还有股权。」
栖岚项目占叙景文化今年营收的百分之七十。
周叙白真正想要的，不是一笔钱。
他想在周氏之外建立自己的公司，摆脱家族控制。
只要我掌握栖岚的核心版权，他就不敢把我踢出去。
许棠笑了一声，眼里没有半点轻松。
「你知道今晚是什么局吗？」
「项目验收。」
「也是周许两家宣布订婚的晚宴。」
打印机突然启动，机器滚轮发出摩擦声，一张邀请函缓缓吐出。
邀请人一栏写着周叙白和许棠。
许棠把邀请函抽出来，递给我。
「他让你去亲手展示方案，再当着你的面，和我订婚。」
我接过纸，边缘割破指腹，血珠落在周叙白的名字上。
【第四章】
云顶会馆建在山腰。
车门打开时，冷风灌进衣领，松木和湿土的气味压住了我裙摆上的香水味。
侍者核对邀请函，把我带进侧厅。
主厅的水晶灯从三层高的穹顶垂下来，杯盏相碰，乐队正在调音。
我透过镂空屏风，看见周叙白。
他穿着剪裁妥帖的黑色西装，胸针上嵌着周家的徽记。
一个小时前，他还给我发消息，说自己在路边烧烤店，被烟熏得睁不开眼。
现在，他端着酒杯站在一群人中间，别人叫他小周总。
他没有弯腰，没有陪笑。
那些年龄比他大一轮的人，反倒侧身给他让路。
高远快步走过来。
「林老师，您怎么从侧门进来了？」
「邀请函上写的是侧厅。」
他接过邀请函，看清右下角的编号，脸色变了。
「这是外包供应商的通道。」
「我不是外聘顾问吗？」
「可能是助理发错了。」
高远想换一张胸牌，手刚伸进衣袋，主厅传来一阵掌声。
周叙白的父亲周成岳走上台。
「今天除了栖岚项目验收，还有一件家事。」
高远的动作停住。
我取下胸牌，放进他手里。
「先验收吧。」
「林老师，您要不要回避几分钟？」
「为什么？」
他张了张嘴。
台上的周成岳已经抬手。
「叙白，许棠，上来。」
许棠穿着红裙，从人群后方走出。
她经过屏风时，朝我看了一眼。
周叙白站在原地。
四周的掌声渐渐稀落。
周成岳脸上的笑压了下去。
「叙白？」
周叙白放下酒杯，走上台。
他站到许棠身边，肩膀绷紧。
周成岳举杯。
「两家相识多年，这两个孩子也到了成家的年纪。」
屏幕亮起，出现两家的合影。
许棠突然拿过话筒。
「周叔叔，今天不是订婚宴。」
台下响起压低的议论声。
周成岳伸手去拿话筒。
许棠退了一步。
「我和周叙白没有恋爱过，也没同意订婚。」
许家的人站了起来。
周叙白盯着她。
「许棠，这件事我们可以私下谈。」
「你和林知微的事，怎么不私下和她谈？」
主厅静了。
隔着屏风，我看见周叙白的脸一点点失去血色。
他猛地看向侧厅。
高远下意识挡在我面前。
许棠抬手指向屏风。
「你让自己的女朋友从供应商通道进来，让她坐在侧厅等着给你赚钱，再准备当着她的面宣布订婚。」
「周叙白，你装穷装了两年，良心也装没了吗？」
周叙白跳下台，推开屏风。
四目相对时，他脚步停住。
我穿着他没见过的黑色长裙，手里拿着栖岚的项目文件。
他看了看我，又看向高远。
「你怎么会在这里？」
「项目验收。」
「谁让你来的？」
高远咽了一下口水。
「小周总，林老师是栖岚品牌方案的设计者。」
周叙白的视线钉在文件夹上。
「你不是说，这个项目只是小酒店？」
「你也说，今晚只是去吃烧烤。」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
周叙白扭头看去，那人立刻抿紧嘴。
他伸手来抓我的手腕。
我向后退开。
他的手悬在半空。
「知微，你听我解释。」
「先验收。」
「现在不是谈工作的时机。」
「合同约定今晚八点验收，迟到一小时，视为甲方自动通过。」
我看了一眼腕表。
「还有七分钟。」
周成岳从台上下来。
他打量我，目光在我的鞋和手提包上停了两秒。
「林小姐，今天是周家的私人宴会，工作的事改天再说。」
「可以。」
我拿出手机，点开计时器。
「七分钟后，栖岚项目正式通过，首笔版权使用费两百万元，三个工作日内到账。」
周成岳脸色沉下去。
「什么版权使用费？」
高远额头冒出汗。
「周董，补充合同里有这一项。」
「谁签的？」
「我。」
高远低下头。
「小周总让我不惜代价留住林老师。」
所有人的目光落到周叙白身上。
周叙白盯着我，眼底的震动再也压不住。
「你早就知道？」
我没有回答。
计时器跳到最后一分钟。
周成岳夺过高远手里的合同，快速翻页。
「终止合作。」
我点下暂停键。
「可以，违约金八百万，已经投入使用的视觉系统需在二十四小时内全部撤下。」
「你威胁我？」
「合同是周氏盖章的。」
我指向主厅墙面。
栖岚的品牌标志正投在巨幅屏幕上。
「从邀请函到酒店导视，从会员系统到今晚的宣传片，全用了我的设计。」
「周董要撤，现在就可以开始。」
周成岳捏紧合同。
纸页在他手中发出折裂声。
许棠走到我身边。
「还剩十五秒。」
宴会厅里没人再说话。
秒针归零。
我收起手机。
「验收通过。」
【第五章】
晚宴没有散。
周成岳让人关掉主厅大门，所有供应商和项目员工被请去楼下休息室。
我留下了。
许棠坐在我左边，周叙白坐在对面。
长桌上摆着没有动过的菜，清蒸鱼的热气已经散了，鱼皮凝出一层白油。
周成岳把合同摔到桌上。
「说吧，你想要什么？」
「按合同付款。」
「八十万设计费，两百万版权费，还有千分之八的业绩奖励。」
他一页页翻着，指骨撞在桌面。
「你一个没有名气的小设计师，胃口不小。」
我打开文件夹。
「这是栖岚预售四十八小时的数据，客房预订额一千七百万，会员储值两千三百万。」
「其中百分之六十的客户，来自我设计的会员邀请系统。」
我放下另一份报告。
「你们买的不是一张图，是整套转化方案。」
周成岳没有碰报告。
「谁教你谈这些？」
「市场。」
他盯着我。
「叙白，你先出去。」
周叙白没动。
「爸，她是我女朋友。」
周成岳抬手，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声音撞上墙壁，又落回桌面。
周叙白的脸偏向一侧，唇角渗出血。
「你还有脸说？」
「养你二十八年，让你去基层历练，不是让你躲在破房子里骗女人。」
「你用她的方案给叙景文化做业绩，还把她带到订婚宴上，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周叙白用拇指擦掉血。
「叙景不是我的公司。」
「那是谁的？」
「赵启航。」
许棠把一份股权代持协议扔到他面前。
纸张从他胸口滑下，落到地毯上。
「赵启航替你持股百分之七十。」
「协议是假的。」
「公证处有录像。」
周叙白猛地看向许棠。
「你查我？」
「不是只有你会藏东西。」
周成岳弯腰捡起协议，越看，手抖得越重。
「你拿周氏的项目养自己的公司？」
「我只是给自己留条路。」
「周氏以后都是你的，你留什么路？」
「周氏是你的。」
周叙白抬起头，脸上的指印浮了出来。
「你让我去基层，不给身份，不给资源，派人记录我每天见过谁，还安排许家盯着我。」
「我不建自己的公司，难道一辈子等你点头？」
周成岳举起手。
这一次，周叙白扣住他的手腕。
父子两人隔着桌角对峙。
我听见周成岳急促的喘息，也听见餐盘里冰块融化的水声。
周叙白松开手。
「栖岚能成功，是因为知微。」
他转向我。
「我可以把叙景百分之十的股份给你。」
「百分之四十。」
他眼皮跳了一下。
「林知微，你知道叙景值多少钱吗？」
「现在值四千万。」
我翻开资产评估报告。
「栖岚完成第一期后，估值能到两亿。」
「可栖岚所有品牌核心版权都在我手上，周氏一旦换掉方案，叙景手里的供应链合同会同时失效。」
我合上报告。
「没有我，叙景只剩几张办公桌。」
周叙白身体后仰，盯着我看了很久。
「所以，你今天不是被许棠骗来的。」
「不是。」
「你们早就联系上了？」
「今天下午才谈清合作。」
许棠接过话。
「我提供代持协议和内部流水，知微提供叙景侵权、虚报成本的证据。」
周叙白下颌绷紧。
「你们想毁掉我？」
「我只想拿回我的东西。」
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短，胸口跟着起伏。
「你给我转生活费，替我交房租，甚至把开工作室的钱拿出来给我妈做手术。」
「全是演的？」
我看着他唇角的血。
「前一年半，不是。」
他的笑停了。
「那半年以前呢？」
「我发现租赁合同里的房东死了八年。」
周叙白的脸僵住。
「我可以解释。」
「水管维修师傅叫你周先生。」
「那是因为房子登记在我亲戚名下。」
「临江壹号的房子也是你亲戚的？」
他呼吸一沉。
我继续说：「你那块高仿腕表，为什么要在瑞士保养？」
「你喝醉后说的那家街边餐馆，为什么只接受会员预约？」
「你母亲在瑞士拍钻石项链，为什么同一天需要十万元手术费？」
每问一句，他的肩膀就僵一分。
许棠撑着下巴。
「周叙白，你编穷人的日子编得挺细，可你从没真的穷过。」
「你知道一斤排骨多少钱，却不知道欠费的燃气灶点不着火。」
「你知道公交卡可以充值，却不知道实名卡能查到完整行程。」
周叙白猛地转向我。
「你查了我的行程？」
「我只查了那张你说用了两年的公交卡。」
我拿出打印记录。
「开卡后总共乘车四次，都是和我见面的日子。」
他的手指抵住桌边，指甲失去血色。
我起身。
「股份转让协议，我明天让律师发给你。」
「你不签，我会终止栖岚授权，再以商业欺诈和侵权起诉叙景。」
周叙白跟着站起来。
「知微，我们之间非要算成这样吗？」
我拉开椅子。
「最先算账的人，是你。」
【第六章】
第二天上午，叙景文化的律师来了。
对方带着二十页修改意见，把百分之四十股权压到百分之五。
我看完，只改了一个数字。
百分之五，改成百分之四十五。
律师抬起眼镜。
「林小姐，这不是谈判。」
「那就不谈。」
「您一旦停止授权，周氏会向您追究项目损失。」
我推过去一份盖章文件。
「周氏昨晚已经发函确认，版权争议导致的损失由叙景承担。」
律师看清公章，脸色变了。
周成岳比谁都想保住栖岚。
他知道问题在儿子身上，不会替叙景扛雷。
律师拿着文件离开。
中午，周叙白出现在工作室。
他穿着那件洗旧的外套，手里提着两个饭盒。
「你没吃午饭吧？」
我没有抬头。
「前台在哪儿？」
「这里没有前台。」
「那我自己进来，应该不算失礼。」
他把饭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红烧排骨。
酱汁凝在边缘，姜片切得太厚，肉炖得发柴。
「我第一次做。」
「你不用做这些。」
「以前都是你做给我吃。」
他递来筷子。
「尝一口。」
我想拒绝，手伸到一半，门被人推开。
高远抱着一箱资料进来，看见周叙白，脚步猛地停住。
「小周总。」
「我已经不是项目负责人。」
「周董让您停职？」
周叙白夹排骨的手顿了一下。
「先休息几天。」
高远看向我。
「林老师，叙景那边把全部供应商合同停了，开业活动可能要延迟。」
我接过资料。
「原因？」
「赵启航说，除非您放弃股权要求，否则叙景不会配合。」
周叙白放下筷子。
「他没和我商量。」
「他现在是工商登记上的控股股东，不需要和你商量。」
我打开供应商清单。
灯具、布草、香氛和会员礼盒，四个关键供应商同时停工。
每家都和叙景签有独家协议。
距离栖岚试营业只剩十二天。
周叙白伸手拿清单。
我按住纸张。
「这是我的工作。」
「也是我造成的。」
「所以你更不该碰。」
他看着我的手背。
昨晚被纸割破的地方已经结痂。
他低声说：「赵启航不会一直停工，他想要钱。」
「不，他想要叙景。」
赵启航替周叙白代持股份多年。
现在周叙白被停职，周家又在查关联交易，赵启航只要咬死代持协议是伪造的，就能把公司据为己有。
停掉供应商，不是冲我来的。
他在逼周叙白承认，叙景与周氏的项目存在私下利益输送。
承认，周叙白会失去周家的继承资格。
不承认，叙景就归赵启航。
周叙白听完，牙齿压住腮侧。
「我去找他。」
「你没有证据。」
「我能让他开口。」
他转身要走。
我叫住他。
「周叙白。」
他回头时，眼里翻动的东西还没压下去。
「你想动手，还是想威胁他？」
「与你无关。」
「你进门时说，这是你造成的。」
我把供应商清单推到他面前。
「那就用能解决问题的办法。」
他走回来。
「你要我做什么？」
「把叙景所有真实账目交给我。」
「不可能。」
「那你可以走了。」
他没有动。
工作室的空调外机嗡嗡作响，饭盒里的油已经凝出一层硬壳。
周叙白盯着我。
「账目里有周氏不能见光的事。」
「也有你不能见光的事。」
「你拿到后，会交给我父亲吗？」
「看你拿什么换。」
他笑了一下。
「林知微，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狠？」
「因为你只看见我替你买菜。」
他的笑从脸上退下去。
过了很久，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枚加密硬盘。
「密码是你的生日。」
我没接。
「为什么？」
「最初建叙景时，我想着有一天把公司送给你。」
「可你后来发现，我的能力比名字更有用。」
他的手悬在桌面上方。
「我承认，我利用过你。」
「不止利用。」
我抬眼看他。
「你享受我省下一顿午饭，给你买一双鞋。」
「你看着我为三十元的水电费发愁，再回到你的酒局，一晚花掉几十万。」
「你不是怕我图你的钱。」
「你只是想知道，一个女人能为穷困潦倒的你付出到什么程度。」
周叙白的指节一根根收紧。
加密硬盘硌进掌心。
他嘴唇动了几次，没发出声音。
我拿走硬盘。
「股份，我要百分之五十一。」
【第七章】
硬盘里有叙景成立以来的全部账目。
赵启航很谨慎。
每一笔转账都有合同，每一家公司都真实经营，单看账目，没有明显漏洞。
许棠翻到凌晨三点，揉着发酸的眼睛。
「他把钱洗得太干净了。」
我点开一份香氛采购合同。
叙景以每套一千二百元的价格，向一家名叫无界气味的公司采购客房香氛。
无界气味再以每套两百八十元，向工厂下单。
中间九百多元，被包装成调香费和品牌授权费。
「查无界气味的调香师。」
许棠调出工商资料。
「法定代表人叫何秋，四十八岁，住在北城。」
「赵启航的母亲叫什么？」
「他父母早年离婚，母亲资料没公开。」
我把何秋的身份证地址记下来。
第二天下午，我和许棠去了北城。
那是一片待拆迁的旧居民区。
何秋不住在登记地址，邻居说她三年前搬去养老社区，每月费用三万多。
「她没工作，哪来的钱？」
许棠问。
邻居压低声音。
「儿子有出息，开大公司，姓赵。」
我们刚走出楼道，一辆灰色面包车停在巷口。
车门拉开，下来三个男人。
领头的人堵住出口。
「林小姐，赵总想和你谈谈。」
许棠拿出手机。
男人伸手就抢。
她向后躲，鞋跟卡进破损的水泥缝，身体撞上墙面。
我抓住她的手臂。
另一人已经关上楼道铁门。
光线被挡住，潮湿的霉味涌进鼻腔。
领头男人朝我伸手。
「硬盘交出来。」
「不在我身上。」
「那就请你上车。」
他的手碰到我肩膀前，楼上传来玻璃瓶坠地的声音。
紧接着，铁门被人从外面踹开。
周叙白冲进来，一拳砸在领头男人的下颌。
男人后背撞上墙，墙皮簌簌落下。
剩下两人扑上来。
楼道太窄，拳头擦着我耳侧砸过，风声刺进耳膜。
周叙白把我推到身后，手臂挨了一棍。
闷响落下，他的脸白了一层。
他反手抓住木棍，膝盖顶上对方腹部。
许棠已经拨通报警电话。
「这里是北城旧街十七号，有人持械伤人。」
三人听见警笛，转身往巷子里跑。
周叙白想追，脚刚迈出去，手臂垂了下来。
我抓住他袖口。
布料下面迅速鼓起一块。
「别动。」
「你有没有伤到？」
「没有。」
他从头到脚看了我一遍，确认我站得住，才靠上墙。
冷汗顺着他鬓角往下淌。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硬盘有定位。」
许棠抬起头。
「你监视知微？」
「那是我的硬盘。」
「到了她手里，就是她的东西。」
周叙白没理她，只盯着我。
「赵启航已经知道你在查他。」
「他派人来抢硬盘，等于承认硬盘里有能要他命的东西。」
「刚才要是我没来呢？」
「我给警方和律师设置了定时邮件，超过一小时不取消，资料会自动发送。」
周叙白一把攥住我的肩膀。
「资料发出去有什么用？」
「人出事了，资料能让他坐牢吗？」
他的手在抖，掌心的热度穿过衣料。
我看见他手臂已经变形。
「先去医院。」
「你回答我。」
「周叙白，松手。」
他没有松。
「你拿自己当饵，就为了让他露出破绽？」
「你拿我当饵的时候，不也没问过我怕不怕？」
他的手指僵住。
警灯的红光扫过楼道，一次次掠过他的脸。
他慢慢松开我。
医院拍片结果是尺骨骨裂。
医生给他固定手臂，叮嘱六周不能受力。
周叙白坐在诊室外，额前的头发被汗浸湿。
我去缴费时，他伸手拦我。
「我有钱。」
他拿出那张黑色银行卡。
这一次，他没再藏。
我看着卡面。
「不装了？」
他把卡递进窗口。
「不装了。」
缴费单打印出来，他接过，忽然问我：「我以前让你替我交过多少次医药费？」
「七次。」
他低头看着单据。
「那七次，我都没病。」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第三次开始，药盒里的药被你换成了维生素。」
他呼吸一滞。
「你还继续买？」
「我想看看，你什么时候会停。」
走廊顶灯落在他眼底。
他坐了很久，手里的缴费单被汗浸软。
「那我停了吗？」
「没有。」
【第八章】
赵启航被警方带走问话，当晚就出来了。
三个男人改口称只是讨债，否认受他指使。
何秋也不肯承认自己是赵启航的母亲。
线索卡住了。
距离栖岚试营业还剩七天。
叙景停掉的四类供应商，已经造成一千多万元损失。
周成岳召开临时董事会，要求更换栖岚全部品牌方案。
会议当天，我作为版权方出席。
周叙白坐在会议室末端，手臂打着固定板。
周成岳没有看他。
「林小姐，周氏愿意支付三百万，一次性买断你的版权。」
「不卖。」
「四百万。」
「不卖。」
一名董事敲了敲桌面。
「年轻人，适可而止。」
我把供应商替代方案放到投影上。
「七天内，我能让项目恢复。」
会议室里响起议论声。
项目副总摇头。
「灯具需要定制，最快四十五天。」
「原供应商不是生产商，只是中间商。」
屏幕切换成工厂的库存照片。
「叙景订购的灯具已经生产完成，尾款拖欠，所以工厂没有发货。」
「我会直接支付尾款，四十八小时内送达。」
另一名董事问：「布草和礼盒呢？」
「同样处理。」
「香氛有独家授权，你绕不过叙景。」
我放出一份新的气味方案。
「原香氛不是独家配方，只是在市售木质香中增加了百分之一的白茶精油。」
「无界气味虚报调香成本，我已经向监管部门提交检测。」
周成岳的手指敲着桌面。
「你哪里来的钱支付尾款？」
「项目上线后的版权费。」
「还没到账。」
「所以我需要周氏提前支付。」
会议室静下来。
周成岳抬眼。
「你拿周氏的钱，解决你造成的问题？」
「供应商停工是叙景造成的。」
「你要叙景股权，赵启航才停工。」
我点开下一页。
「周董是打算承认，周氏的项目被一家外包公司绑架？」
几名董事交换眼神。
周成岳盯着我，手背上的青筋一点点鼓起。
周叙白忽然站起来。
「尾款我付。」
所有人看向他。
他把一份资产处置文件放在桌上。
「我出售了临江壹号的房产，到账两千四百万。」
「其中一千五百万用于供应商尾款，其余作为试营业风险保证金。」
周成岳抓起文件。
「谁允许你卖房？」
「房子在我名下。」
「那是你爷爷留给你的。」
「留给我，就是我的。」
周成岳把文件砸向他。
纸张散了一桌。
「为了一个女人，你连祖产都卖？」
周叙白低头捡起文件。
手臂不能用力，他只能单膝蹲下，一张一张捡。
「不是为了她。」
「叙景的问题是我造成的，我该付代价。」
周成岳一脚踩住其中一张纸。
「你以为卖套房就能装出担当？」
周叙白的手停在他的鞋边。
「我没装。」
他抬起头。
「装了两年，我已经分不清自己说过几句真话。」
「现在这句是真的。」
会议室没人出声。
周成岳移开脚。
周叙白捡起最后一张文件，放到我面前。
「钱今天到账。」
我没有接。
「这笔钱算叙景向项目支付的赔偿，不算你的个人投资。」
「可以。」
「你不会因此拿到任何额外股权。」
「可以。」
「我也不会原谅你。」
他的手指压在文件边缘，停了几秒。
「我知道。」
会议结束后，周叙白跟着我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他背靠金属壁，脸上那层支撑卸了下来。
「知微。」
「什么事？」
「你那十二万，是怎么来的？」
「卖掉大学时获奖的设计版权。」
「你最舍不得卖的那套？」
我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
「当时以为你母亲要做手术。」
他低下头。
固定板勒住手臂，指尖已经发紫。
「我把钱还你。」
「已经还了。」
「什么时候？」
「你给栖岚项目开绿灯，让我拿到八十万设计费。」
「那不是还，是你应得的。」
电梯到达一楼。
门向两侧打开。
我走出去。
周叙白没有跟上。
门合拢前，我看见他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只不能活动的手。
【第九章】
栖岚试营业前一天，赵启航反扑了。
网上突然出现一段录音。
录音里，我对许棠说：「只要周叙白签下股权转让，我就不会向周氏提交证据。」
标题写着，我设局敲诈豪门男友，索要价值上亿的公司股份。
不到两个小时，话题冲上热榜。
我的工作室地址和电话被公开。
有人往门口泼红漆，窗户被石头砸出裂纹。
兼职设计师抱着电脑，声音发颤。
「林老师，我妈让我辞职。」
「这个月工资和项目奖金照发。」
「我不是为了钱，我只是怕他们找到我家。」
「客户资料全部转入云端，你现在就回去。」
她走后，工作室只剩我一个人。
电话不停震动。
陌生号码接通就是辱骂。
「捞女，你怎么不去死？」
「装什么设计师，不就是靠陪男人睡觉？」
我挂断，拉黑，再接下一通。
律师赶来时，手机已经接了六十七个电话。
「别接了，警方会查。」
「我要录完整证据。」
「赵启航在逼你公开手里的资料。」
律师把平板递给我。
「他刚发布声明，称你伪造代持协议，利用恋爱关系窃取商业机密。」
「叙景也发了律师函。」
我看完声明。
「周叙白呢？」
「联系不上。」
门外传来脚步声。
几名记者堵住玻璃门，摄像机镜头贴上裂开的玻璃。
「林知微，请问你是否以感情为手段勒索周家？」
「你要求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是不是早有预谋？」
「有人称你同时与多名富家子弟交往，是真的吗？」
保安挡不住人群。
门锁开始晃动。
我拨通报警电话，刚报完地址，玻璃门被推开一条缝。
一只话筒伸进来。
「林知微，你为什么不回应？」
门外忽然传来刹车声。
周叙白从车上下来。
他的手臂还固定着，身后跟着两名律师和栖岚项目的公关负责人。
记者立刻围过去。
「周先生，您是否遭到林知微勒索？」
「她是不是早就知道您的身份？」
「你们现在是否已经分手？」
周叙白走到门前，挡住镜头。
「第一，林知微没有勒索我。」
「第二，叙景文化由我实际出资设立，赵启航只是代持人。」
「第三，录音经过剪辑，完整录音已经交给警方。」
记者还要追问。
他举起受伤的手臂。
「我隐瞒身份两年，编造母亲重病、工资拖欠等谎言，反复向林知微索取生活费。」
「她为我支付的每一笔钱都有记录。」
「我利用她的设计能力，为叙景文化获取利益，却刻意隐瞒我和项目的关系。」
镜头全部对准他的脸。
他的额角冒出汗，声音却没有停。
「该被骂的人，是我。」
记者挤得更近。
「既然如此，林知微为什么索要公司股权？」
「因为叙景文化超过百分之七十的估值，来自她独立完成的栖岚项目。」
「她要的不是赠予，是本该属于她的报酬。」
「周先生，你承认自己情感欺诈吗？」
周叙白看向我。
隔着人群，我看见他喉结动了几次。
「承认。」
门口静了一瞬，快门声随即炸开。
周叙白推开玻璃门，把一份协议放到我桌上。
「叙景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我已经签字。」
「另外百分之十九，转给因项目停工受损的员工和供应商。」
「我只保留百分之十。」
我翻开最后一页。
签名和指印都在。
「赵启航同意？」
「他不同意。」
「那工商变更做不了。」
「所以我带来了这个。」
他拿出手机，播放一段视频。
赵启航坐在车里，亲口承认代持关系，还提到让人从我手中抢走硬盘。
视频角度隐蔽，收音却很清楚。
「你怎么拿到的？」
「他以为我还会和他联手。」
「你拿什么让他信？」
「我答应把栖岚项目的利润全部给他，再把责任推到你身上。」
我的手停在协议上。
周叙白继续说：「他想让我公开指认你敲诈，约我昨晚见面。」
「所以你失联了？」
「手机被他的人拿走了。」
「你可以提前告诉我。」
「你不会同意。」
「你知道有危险，还去见他？」
「你去找何秋时，也知道有危险。」
我合上协议。
「所以你想让我欠你？」
他的脸白了一下。
「不是。」
门外的记者还在拍摄。
他往后退开半步。
「我只是不想再躲在你后面拿好处。」
警车停在门口。
两名警察进来，核对视频原件。
周叙白把手机交出去。
一名警察问：「视频是谁拍的？」
「我。」
「你需要跟我们回去做笔录。」
「好。」
周叙白转身前，看了一眼桌上的股权协议。
「明天是栖岚试营业。」
「我知道。」
「你会去吗？」
「我是项目负责人。」
他点头，跟着警察上车。
走到车门前，他突然被人从后面撞了一下。
一个戴帽子的男人从记者中冲出来，手里的瓶子扬向我。
刺鼻气味扑进鼻腔。
周叙白转身挡在门口。
液体泼上他的后背，衣料迅速变色。
警察将男人按倒。
瓶子滚到墙边，冒出一股白烟。
周叙白跪在地上，手指抓住领口。
「水。」
我冲过去，扯开他的外套。
皮肤已经烧出大片红痕。
他额头抵住地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救护车的鸣笛从街口逼近。
他抓住我的手腕。
「别停项目。」
「闭嘴。」
「赵启航等的就是明天开不了业。」
「我让你闭嘴。」
他的手指松了些，唇角却动了一下。
「你终于肯骂我了。」
【第十章】
栖岚试营业当天，我站在酒店门口。
山里的雾还没散，木质门廊挂着水珠，白茶香从大堂里飘出来。
上午九点，第一批客人抵达。
灯具按时亮起，礼盒摆进客房，新的香氛通过检测。
预约系统显示，未来三个月的房间全部订满。
十点，周氏召开项目发布会。
我走上台时，大屏幕出现栖岚的完整品牌设计。
台下坐着媒体、董事、供应商和项目员工。
周成岳坐在第一排，身边的位置空着。
主持人刚要介绍，礼堂后门打开。
周叙白穿着病号服，外面披了一件黑色大衣。
他的后背缠着绷带，每走一步，肩膀都会绷紧。
周成岳站起来。
「谁让你来的？」
「今天要完成股权交割。」
「回医院。」
「医生说我可以坐半小时。」
他走到台前，把工商变更文件交给工作人员。
屏幕随即切换。
叙景文化股权结构完成变更。
我持股百分之五十一。
员工和受损供应商共同持股百分之十九。
周叙白持股百分之十。
剩余股份被冻结，等待司法处理。
台下快门声连成一片。
主持人问：「周先生，您对这次变更有什么看法？」
周叙白接过话筒。
他的手指压在金属杆上，指腹失去血色。
「叙景最有价值的资产，从来不是我。」
「公司能活下来，是因为林知微的设计和项目方案。」
「过去两年，我隐瞒身份，享受她的付出，还把她的信任当成测试。」
「我总觉得，只要她不知道，就不算伤害。」
礼堂里没有人说话。
他的声音穿过音响，落进每个角落。
「后来我才明白，她不知道的时候，每一次替我付款，每一次为我省钱，每一次担心我吃不上饭，都是真的。」
「假的只有我。」
周成岳脸色铁青。
「够了。」
周叙白没有停。
「我曾经问过她，如果有一天我有钱了，她想要什么。」
「她说，她想要一间自己的工作室，有光，有窗，员工不用熬夜，做出来的设计不必署别人的名字。」
他转头看我。
「她说这些时，我名下有十七套房产，三家公司的股份。」
「我却让她住在漏水的旧房子里，拿她的作品给我的公司赚钱。」
台下有人骂了一句：「真不是东西。」
声音不大，却清楚传了过来。
周叙白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点头。
「是。」
「所以今天的股权不是补偿，更不是赠送。」
「这是归还。」
大屏幕弹出赵启航被刑事拘留的消息。
警方查明，他涉嫌职务侵占、商业贿赂、故意伤害和侵犯商业秘密。
何秋名下的空壳公司被查封。
会场里的议论声瞬间拔高。
周叙白放下话筒，走到我面前。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枚九十九元的银戒指。
戒圈已经氧化发黑。
「这是我送你的第一件礼物。」
我看着戒指，没有伸手。
「也是唯一一件？」
「不是。」
他又拿出一只文件袋。
里面是临江壹号房屋出售后的资金流向、叙景赔偿协议，还有一份放弃周氏继承权的声明。
周成岳猛地起身。
「周叙白，你敢签，我就当没生过你。」
周叙白转过身。
「你让我隐姓埋名去基层，是想证明离开周家，我什么都不是。」
「我怕你说对，所以我建了叙景。」
「我又怕知微爱的是周家的钱，所以骗她陪我吃苦。」
「我拿两个人的真心，给自己的胆怯垫脚。」
他取下胸前的周家徽章，放在桌上。
「这次我不拿了。」
周成岳抬手指着他，指尖抖得厉害。
「你会后悔。」
「我已经后悔了。」
周叙白转向我，将银戒指放在股权协议旁。
「知微，我不求你原谅。」
「我只想问一句。」
他喉咙滚动，眼底的血丝一根根浮出来。
「那一年半里，你有没有真的想过和我结婚？」
我看着他。
礼堂的灯光落下来，照见他嘴唇上的裂口，也照见后背绷带渗出的淡红。
「想过。」
他的呼吸停了。
「什么时候？」
「你陪我去医院做胃镜那天。」
他眼睛红了，手指撑住桌沿。
「那天你也在演吗？」
「没有。」
他低下头，肩膀一点点塌下去。
话筒还开着。
所有人都听见他压不住的喘息。
「为什么偏偏是真的？」
我把银戒指推回去。
「因为真过，才不能算了。」
他闭上眼。
一滴水砸在桌面，落在戒指旁边。
他想把戒指收回去，手伸到一半，指尖开始发抖。
「林知微。」
「我在。」
「我把你弄丢了。」
我没有回答。
他扶住桌子，膝盖缓缓弯下去。
医护人员从后排冲上来。
周叙白被抬上担架时，仍旧攥着那枚戒指。
主持人站在台侧，不知道该不该继续。
我拿起话筒。
「发布会继续。」
【第十一章】
栖岚试营业首月，营收超过预期百分之一百八十。
我拿到第一笔业绩奖励，九百六十万元。
叙景更名为知序文化。
员工大会当天，原叙景的财务总监问我，周叙白的办公室怎么处理。
「清空。」
「他的私人物品送去哪里？」
「让他自己取。」
三天后，周叙白来了。
他后背的伤还没好，衣服穿得宽松，走路时腰背僵直。
办公室里只剩一个纸箱。
几件衬衫，两本项目笔记，一张我大学获奖作品的海报。
我拿起海报。
「这怎么在你这里？」
「你获奖那年，我在展览上见过。」
「我们那时不认识。」
「我认识你。」
他坐在空办公桌旁，没有碰椅背。
「那套作品叫归途。」
「我知道。」
「我去过三次。」
我看着他。
周叙白从纸箱底部取出一本展览手册。
内页夹着一张门票，日期是我们相识前两年。
「后来在地铁口再见到你，我认出来了。」
「所以你接近我，不是偶然？」
「不是。」
「你调查过我？」
「只查了名字和工作单位。」
我把海报放回箱子。
「然后你决定装穷？」
「那时我刚和父亲赌气，搬进旧房子。」
「他认定离开周家，我交不到真朋友，也不会有人真心对我。」
「我看见你替一个摔倒的老人叫车，还垫了医药费。」
他的手压在纸箱边缘。
「我想认识你。」
「你可以用真实身份认识我。」
「我怕。」
他抬起眼。
「你在展览上拒绝过一个投资人。」
我记得那个人。
对方要买断我的作品，还提出让我陪他出差一个月。
我把合同撕了。
「你以为我会拒绝你？」
「我以为你会把我和他当成同一种人。」
「所以你换了身份，把选择权一起拿走。」
「是。」
他说得没有辩解。
我把纸箱盖上。
「东西拿走吧。」
「知微，何秋愿意作证了。」
我手停住。
「条件？」
「保留她养老账户里合法收入的部分。」
「这件事律师会处理。」
「她还交出一份账本，里面有赵启航给周氏采购部的转账。」
「你父亲知道吗？」
「知道。」
「他打算怎么做？」
「交给警方。」
我看向他。
周叙白扯了一下嘴角。
「别这么看我，他不是突然变了。」
「董事会要罢免他，主动提交证据能减轻周氏责任。」
这才是周成岳会做的选择。
周叙白抱起纸箱。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
「我租了一个房子。」
「嗯。」
「一室一厅，没有管家，也没有司机。」
「与我无关。」
「我知道。」
他拉开门。
门外站着许棠。
她看见纸箱，挑了下眉。
「小周总被扫地出门了？」
「我现在不是小周总。」
「那叫什么？」
「周叙白。」
许棠侧身让开。
「慢走，周先生。」
门关上后，她把一份邀请函放到桌上。
许家新酒庄开业，需要品牌顾问。
报价三百万，另加百分之二的销售提成。
我翻了两页。
「条件太高。」
「你值这个价。」
「你当初找我，只是为了毁掉联姻？」
许棠拉开椅子。
「一半。」
「另一半呢？」
「我母亲留给我的酒庄股份，被我舅舅代管了十年。」
「周家想通过联姻拿到酒庄控制权，我舅舅愿意配合。」
「我需要一个能把周家拖住的人。」
「所以你选了我。」
「开始是。」
许棠把一枚储存卡放下。
「这里面是酒庄全部监控原件，也是我舅舅违规复制客人影像的证据。」
「我已经向股东会提交。」
「他今天被停职了。」
我看着储存卡。
「你不怕我公开？」
「怕。」
「还给我？」
「我利用过你，证据该由你留着。」
她伸出手。
「酒庄的项目，接吗？」
我握住她的手。
「合同改两处。」
「你说。」
「销售提成降到百分之一，品牌版权归我。」
许棠笑了。
「成交。」
【第十二章】
入冬后，知序文化搬进新办公室。
落地窗朝南，上午九点，阳光会铺满整面白墙。
员工不再熬夜。
每个项目都标注真实设计者的名字。
许家酒庄开业那天，我去现场验收。
宴会结束后，许棠送我到门口。
山路落了一层薄雪。
一辆旧车停在路边。
周叙白站在车旁，手里抱着一只纸箱。
许棠看了他一眼。
「我先走。」
「你叫他来的？」
「不是。」
她上车前压低声音。
「他在山下等了四个小时。」
车灯划过雪地，很快消失在转弯处。
我走下台阶。
周叙白把纸箱放到车盖上。
里面装着银行流水、转账记录和七张医疗缴费单。
「这是做什么？」
「你替我付过的钱，一共二十七万四千六百元。」
「我已经转到你的公司账户。」
「这次又想买什么？」
「什么都不买。」
他拿出最后一张纸。
那是公益账户的更名记录。
过去两年，他把我给的生活费捐出去，捐赠人一直写着自己。
现在，捐赠人改成了我的名字。
每一笔记录后，都附有更正说明。
资金实际来源，林知微。
「我联系了所有受助机构。」
「能改的都改了，不能改的，我重新捐了一笔。」
我合上纸箱。
「这些事做完，你就能放下了？」
他站在雪里，鼻尖被冻得发红。
「放不下。」
「那你想怎样？」
「继续还。」
「我不缺钱。」
「我知道。」
他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本记账册。
第一页写着房租、水电、饭钱和交通费。
每一项都精确到角。
「我现在在一家文旅公司做项目经理，试用期月薪一万二。」
「房租三千八，水电四百，吃饭两千。」
「每个月能存五千左右。」
我翻过一页。
「给我看这个干什么？」
「以前你问我工资，我每次都骗你。」
「现在我想说真话。」
「我没问。」
他的手指收紧。
「那我等你想问的时候再说。」
我把账本还给他。
山风吹过来，雪粒打在脸上。
周叙白接过账本，没有再拦我。
我走到车边，手搭上车门。
身后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纸箱翻了，单据散在雪地上。
周叙白蹲下去捡，手指被冻得僵硬，连续几次都没能捏起纸角。
我想上车，动作停在一半。
一张缴费单被风卷到脚边。
那是两年前，我发高烧住院的单据。
付款人写着周叙白。
那次他守了我三天。
出院时，他说医药费是找同事借的，让我以后慢慢还。
我后来转给他六千元。
单据背面多了一行字。
「没有借钱，那三天也没有演。」
我捡起单据，走到他面前。
周叙白抬头，眼里映着路灯。
我把纸递过去。
「这笔钱为什么也算在里面？」
「你后来还给我了。」
「所以呢？」
「所以我也该还给你。」
「当时是谁付的？」
「我。」
「那就不该还。」
他怔住。
我把缴费单折好，放回纸箱。
「这三天留下。」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敢伸手碰那张纸。
「知微。」
「嗯。」
「你是在说，那三天可以留下？」
「我只说医药费不用还。」
他低下头，喉咙里挤出一声笑，又抬手挡住眼睛。
肩膀抖了几下。
我站在原地等他停下。
过了很久，他放下手，眼圈已经红透。
「我能请你吃顿饭吗？」
「吃什么？」
「山下有家面馆。」
「人均多少？」
「二十八。」
「谁付钱？」
「我。」
我看了他两秒。
「走吧。」
面馆只剩最后一张桌子。
老板端来两碗热汤面，葱花浮在汤面上，蒸汽扑上眼睫。
周叙白掰开一次性筷子，把没有毛刺的那双递给我。
我没有接。
「怎么了？」
「你以前说，掰筷子时没毛刺的那双要留给挣钱的人。」
他看着手里的筷子，耳根一点点发热。
「我现在也挣钱。」
「月薪一万二？」
「税前。」
「转正了吗？」
「还没有。」
我拿走那双没毛刺的筷子。
「等转正再说。」
他点头，拿起另一双，把翘起的木刺一点点折掉。
吃到一半，他手机响了。
来电人是周成岳。
周叙白看了一眼，按掉。
手机又响。
他直接关机。
「不接？」
「下班了。」
「如果是急事呢？」
「他有秘书，有律师，有董事会。」
周叙白低头喝了一口汤。
「我以前总以为，他打电话来，我就必须回去。」
「现在呢？」
「现在我只对自己做的选择负责。」
面馆门口的风铃响了。
几个学生推门进来，带进一阵冷风。
周叙白把纸巾盒推到我手边。
「知微，我不会问我们还能不能回去。」
「回不去了。」
他的手指顿住。
「我知道。」
「那你还等什么？」
他抬起眼。
「等哪天你愿意重新认识我。」
「不是周家的继承人，也不是装穷的男朋友。」
「只是周叙白。」
我夹起最后一口面。
「试用期员工？」
他呼吸停住，随后坐直。
「下个月一定转正。」
「先转正再说。」
面馆老板拿着抹布走过来。
「二位，快打烊了。」
周叙白立刻起身扫码。
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响起。
二十八元。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我。
「这次没有让你付。」
我穿上外套，推门走进雪里。
他抱着纸箱追出来，脚下打滑，差点摔倒。
我没有扶他，只放慢脚步。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到一起。
走到停车处，他停在副驾驶门边，没有自己打开。
「我能坐你的车吗？」
「顺路？」
「不顺。」
「那为什么坐？」
他抱紧纸箱，鼻尖冻得发红。
「公交停运了。」
我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最后一班公交在十分钟前开走。
「打车。」
「这个月交通预算用完了。」
「你以前不是随手给三万小费？」
「以前的事不能算进现在的预算。」
我拉开车门。
「上车。」
他坐进副驾驶，把纸箱放在膝上。
车开下山时，广播正在播天气预警。
前方路滑，我降低车速。
周叙白系好安全带，双手规矩地放在纸箱上。
过了两个路口，他才开口。
「知微。」
「说。」
「我今天说的都是真的。」
「我会查。」
他看着车窗外的雪，嘴角抬起。
「好。」
红灯亮起。
我踩下刹车。
他想转头看我，又把脸转了回去。
绿灯亮时，雪落得更密。
车继续向前。
这一次，他没有问终点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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