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被撺掇着叫二姐“妈”，他觉得不过是小孩子的糊涂话——直到那声“妈”真的从嘴里漏出去，二姐盯着他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地。这个家，从来没有谁规定过该是什么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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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烂摊子
陆明远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事，是娶了韩思语。
不，准确说，是在韩思语娶完、孩子生完、离婚手续办完之后，才开始后悔——后悔自己早没看清楚她是什么人。
儿子陆晏七岁，长得随他，眉眼深刻，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是那种走在街上会被老太太多看几眼夸一声“这孩子真俊”的长相。就这么个招人稀罕的孩子，硬是被韩思语丢下来不管了。
离婚协议上写得清楚，陆晏归陆明远抚养，韩思语每月支付抚养费三千，探视权另行协商。
抚养费一分没见着，探视协商了两次，每次韩思语都说“最近忙”，然后消失在微信里。
陆明远没工夫跟她耗。他开了家建材公司，规模不大，但养活一家人绰绰有余。孩子平时有老妈帮着看，周末他陪，这日子过得比跟韩思语在一起时顺多了。
麻烦是后来出现的。
他妈崔秀珍膝盖做了手术，要在医院休养三个月，没法帮忙看孩子。
请保姆？他找了两个，第一个偷偷用他家宽带炒股，第二个整天刷短视频，陆晏放学回来自己做饭，热了两次剩馒头才被他发现。
这俩他直接辞了。
请亲戚？
他大姐陆芸在上海，管不着。
二姐陆夏在本市，住的地方离他十分钟车程，工作是自由职业，做插画接单子，时间相对灵活。
陆明远打电话过去，话还没说完，二姐就直接堵他：“你要说让我帮你看孩子，先说好，我不是免费保姆。”
“工钱我出。”
”……“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正经的？“
”正经的。“
陆夏嗤了一声：“你出工钱我倒不好意思拒绝了，行，把孩子送过来吧。反正我一个人住，屋子空着也是空着。”
就这么说定了。
陆晏被送到二姑家的第一天，抱着自己的小书包站在门口，仰头看陆夏，眼睛圆溜溜的。
陆夏蹲下来跟他平视。
”叫什么？“
”陆晏。“
”几岁？“
”七岁。“
”爱吃什么？“
陆晏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什么都吃，但不喜欢香菜。”
陆夏站起来，推开门：“行，进来吧，我也不喜欢香菜。”
这就算认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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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夏二十九岁，比陆明远小三岁，比大姐小七岁。她妈常说生她那年正赶上流行”夏“这个字，就跟着起了，说起来没什么寓意，却意外地适合她——她整个人就是那种夏天的感觉，热烈，直接，说话不绕弯，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让人烦。
屋子是她自己布置的，到处都是画，有些挂在墙上，有些摞在角落，客厅中间的大桌子永远占着一半画具，另一半才是吃饭的地方。
陆晏进来之后转了一圈，眼睛放光，指着墙上一幅画问：“这是什么？”
是一只鸟，俯冲的姿态，翅膀张开来，羽毛的纹理画得极细。
”游隼。“陆夏说。
”为什么画这个？“
”因为好看。“
陆晏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理由，转身找到沙发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腿上，开始往外掏东西——作业本、铅笔盒、一个皱巴巴的糖纸。
”这是什么糖的糖纸？“陆夏问。
”牛奶糖，我爸给我的，他说留着有好运气。“
陆夏没再问。
她回画桌坐下，重新拿起笔，余光看着这个七岁的孩子在自己家的沙发上铺开作业本，趴下去写字，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别人家里做客。
她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她把那个感觉按了回去，低头画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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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个星期，两个人相处得还算平静。
陆夏按时接送，做饭不算精致但分量管够，陆晏乖，作业写完了就自己看书或者看动画片，不乱翻东西，不无理取闹，碗筷摆到桌上就过来吃，吃完会说谢谢。
陆夏问他：“在家也这么懂事？”
陆晏想了想，说：“爸爸工作忙，我不想让他操心。”
陆夏没接话。
她在灶台边刷锅，看着泡沫顺着水流旋进下水道，心里有点堵。
七岁的孩子，就已经知道”不让大人操心“了。
她想起自己七岁的时候在干嘛——在外婆家的院子里追鸡，把邻居家的玻璃砸破了，回家挨打，第二天照样出去疯玩，从来没想过要懂事。
她把锅冲干净，放到沥水架上，转头问陆晏：“你有没有特别想做但是没做过的事？”
陆晏愣了一下。
”比如？“
”比如……去爬树，或者下河摸鱼，或者把面团捏成奇怪的形状，随便。“
陆晏认真想了很久，说：“我想去游乐园。”
”为什么没去过？“
”爸爸没时间，妈妈……“他顿了一下，”妈妈说下次。“
陆夏把抹布搭在架子上，转过身，说：“行，周末我带你去。”
陆晏眼睛一亮，随即收住，像是不敢相信：“真的？”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
陆晏盯着她看了两秒，突然咧开嘴笑了，酒窝深深的，把陆夏看得一愣。
她想，这孩子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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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乱子
游乐园那天，陆夏专门推掉了一个稿子。
她带陆晏坐旋转木马、海盗船、碰碰车，排队排了半小时玩了三分钟的过山车，买了两根棉花糖，坐在喷泉边上吃。
陆晏的棉花糖比脸还大，他努力往嘴里塞，糖把鼻尖染了一点粉色，自己不知道，坐在那里傻乎乎地甜。
陆夏帮他把鼻子上的糖抹掉。
陆晏抬头，说：“二姑，谢谢你。”
”谢什么？“
”陪我来。“他停顿了一下，”我以前每次问爸爸，他都说等忙完这阵。但是他一直都在忙这阵。“
陆夏把棉花糖往嘴里塞了一大口，含混地说：“你爸那人是这样，心里记着你，但嘴上不说，行动上也慢。”
陆晏想了想，问：“那他爱我吗？”
陆夏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她看着这个七岁的孩子，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哭的前兆，不是委屈，是一种认真的、想弄清楚这件事的神情，像是在做一道数学题。
”爱。“陆夏说，”他就是不擅长表达。“
陆晏点头，把棉花糖咬了一大口，说：“二姑，你比我爸爸好。”
”哪好了？“
”你会陪我来游乐园。“
陆夏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那是因为二姑没有你爸那么多事。”
陆晏没再说话，只是靠着她坐近了一点。
陆夏感觉到这个小小的靠近，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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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乱子，是在那之后第三天出现的。
那天陆明远下班来接陆晏，进门的时候陆夏正在教陆晏画画，两个人趴在桌上，陆晏握着铅笔，陆夏用手压着他的手腕，说：“弧度要圆一点，不要抖，慢慢来。”
陆明远站在门口，没出声。
他就这么看着，看着他妹妹低头认真纠正他儿子的握笔姿势，看着陆晏舌头抵着牙关、一脸认真往纸上看的样子，觉得这个画面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
”爸爸！“陆晏先看见他，举起纸，”你看，我画了一只鸟！“
是一只很抽象的鸟，翅膀一边高一边低，但能看出是在飞。
陆明远走进来，接过那张纸，认真看了看，说：“画得不错。”
陆晏立刻转头看陆夏：“二姑，我爸说画得不错！”
陆夏站直了身体，把铅笔摆回笔筒，说：“是不错，再练几次就好了。”
陆明远说：“走了，晏晏，回家了。”
陆晏开始收书包，动作却慢下来，一边往包里塞东西，一边看了看陆夏，说：“二姑，明天我还来吗？”
”来，你爸不接你，你就住这。“
陆晏认认真真点头，像是这句话让他安心了很多。
陆明远看着这一幕，说：“麻烦你了。”
陆夏摆摆手：“说什么麻烦，收钱的。”
陆明远笑了笑，带陆晏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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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出现在那天晚上。
陆明远接陆晏回去之后，给他洗澡，哄他睡觉，照常讲了一个故事。故事讲完，陆晏闭着眼睛，说：“爸爸，要是二姑是我妈妈就好了。”
陆明远手僵了一下。
”说什么呢。“他语气平静，压低了声音。
”二姑陪我去游乐园，给我做饭，教我画画，“陆晏说，声音懵懵懂懂的，快睡着了，”妈妈以前说要带我去游乐园，但是一直没来。二姑来了。“
陆明远没有说话。
”爸爸，“陆晏的声音更轻了，”如果叫二姑妈妈，她会答应吗？“
”睡觉。“陆明远说。
陆晏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陆明远在床边坐了很久，等儿子呼吸平稳，才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窗边喝。
他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或者说，他以为自己没放在心上。
他以为那只是一个七岁孩子睡前说的糊涂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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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陆明远去接陆晏，进门的时候刚好赶上吃饭。
陆夏做了红烧肉，陆晏吃得满嘴油光，见他来了，含着肉含混地说：“爸爸，你也来吃。”
陆夏抬头看了他一眼：“来都来了，坐。”
陆明远在饭桌旁坐下，陆夏起身去拿了碗筷，给他盛了饭，放下来，转身去拿红烧肉的勺子。
就是这个间隙，陆晏放下筷子，看着陆夏的背影，说：“妈，把那个汤也给我爸盛一点。”
饭桌上安静了一秒。
陆夏的手顿了顿。
陆明远看着儿子。
陆晏像是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抬头看陆夏，又回头看陆明远，脸上浮出一点不确定的表情。
陆夏转过身，表情平静，把汤盛了一碗放在陆明远面前，说：“吃饭。”
陆晏不说话了，低头扒饭。
陆明远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咀嚼，咽下去。
他后来跟他大姐打电话说，那顿饭他吃了多少他不记得，只记得桌上红烧肉的颜色，酱色的，很浓，味道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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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闪电
陆明远本来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事实上他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孩子七岁，说糊涂话很正常，误叫一声也不是什么大事，糊弄过去就算了，没必要正式去谈。
他这么想着，然后在当天晚上辗转反侧到了两点。
他爬起来给大姐打电话，把这件事说了。
陆芸在电话里沉默了三秒，然后说：“老弟，你是不是对你二姐有点什么。”
”……说什么呢。“
”那你辗转反侧什么。“
”我是担心晏晏。“
”担心他什么？担心他把你二姐认成他妈？那你直接去跟你二姐说清楚不就行了，你二姐是讲道理的人。“
陆明远捏着手机，说：“那要怎么说。”
”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这还用我教？“陆芸顿了顿，”不过我倒想问你一句，你二姐这些年一直单着，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就更没什么好辗转反侧的了。“
电话挂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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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明远第二天去陆夏那里，把陆晏送进去之后，没走。
他站在客厅里，说：“我跟你说点事。”
陆夏正在调颜料，头也没抬：“说吧。”
”昨天晏晏……叫你那一声。“
陆夏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
”我知道，“她说，”孩子不懂事，说糊涂话，你别放心上。“
”我想知道你怎么想的。“陆明远说。
陆夏把调色盘放下，转过身，正式看向他。
她沉默了片刻，说：“我怎么想的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
陆夏看着他，表情里有什么东西压着，像是水下的暗流，不动声色，但力道很大。
她说：“陆明远，你在说什么？”
”我在问你，“他往前走了两步，”你有没有把晏晏当自己孩子看过，哪怕一瞬间。“
陆夏没有躲开他的视线。
”这种问题，“她说，”你不应该问我。“
”为什么？“
”因为你问的不是晏晏的事。“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陆晏在里间看动画片，电视里传出轻快的音乐声。
陆明远开口，声音比他预期的更稳：“二姐，你喜欢我吗？”
陆夏笑了一下，那笑里有点苦，说：“你真的要问这个？”
”要。“
”……“
她转过身，把调色盘重新拿起来，背对着他说：“你离婚才一年。”
”离婚时间长短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她的声音压着，”我要是答了你，你不后悔，你前妻不说闲话，晏晏也不会混乱，这些你都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
她放下调色盘，转回来，直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她比他矮了快一个头，这么仰着脖子，眼神里却没有半点软和，倒逼得陆明远往后退了半步。
”你想清楚了，“她说，”但你没问我想清楚了没有。“
陆明远怔了一下。
他张嘴，还没说话，就感觉胸口挨了一下——不重，但结实，是陆夏用指节扣住，敲了他一下，像是给他一个警告。
”这是第一下。“她说。
”你——“
”我跟你说清楚，“她的声音清晰，不快不慢，”我照顾晏晏，是因为他是我侄子，我心疼他，不是因为我对你有什么想法。这句话你记清楚了。“
”但你没回答我问的那个问题。“
”——“
陆夏深吸一口气，抬手，又在他胸口敲了一下。
”第二下。“她说。
”你还打几下？“
”你让我想。“
陆明远没动，就站在那里，让她想。
陆夏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要在他脸上找到某个确定的答案。
最终，她把手收回来，往旁边走了一步，说：“你说你想清楚了，那你想清楚的是什么？”
”我想清楚，“陆明远说，”你这些年一直帮着家里，帮大姐，帮我妈，帮我，从来不说累，也不说苦，就一个人扛着，我一直知道，但一直没说什么，因为我那时候脑子里装着别的事，没看见该看见的。“
陆夏背对着他，没有说话。
”现在我看见了。“他停顿了一下，”就这样。“
屋子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里间电视机的音乐变了，换了一首，轻快的，像是什么卡通片的片尾曲。
”你是个笨蛋，“陆夏的声音从她背对的方向传来，低低的，带着某种她很少在外人面前露出来的沙哑，”这话早十年说才对。“
”……早十年我才多大。“
”那你离婚之前说。“
”离婚之前我还没搞清楚。“
”……“
陆夏沉默了片刻，转回身，抬手，在他胸口用力按了一下——这次比前两次都重，但手没有离开，就停在那里，掌心抵着他胸口。
”第三下，“她说，”这是给你看不见该看见的东西的。“
陆明远低头，看着她搭在他胸口的手。
他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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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间传来陆晏的声音：“二姑，动画片演完了！”
两个人同时松开手，各自往后退了一步。
陆夏清了清嗓子，往里间走，说：“播下一集了没有？”
”播了！“
”那继续看。“
陆晏哦了一声，安静下去了。
陆夏站在里间门口，没有立刻回到客厅。
陆明远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轻声说：“二姐。”
陆夏没回头，说：“你先走，我想想。”
”……好。“
他去门口换鞋，把鞋穿好，推门，出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陆夏的背影。
那背影站得很直，肩膀却没什么防御，像是一个靠着什么才能站稳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靠一靠的东西。
他把门轻轻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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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落地
那之后三天，陆夏没有主动联系陆明远。
陆明远也没打过去。
他每天照常去接陆晏，进门，把孩子接走，话说得很少，陆夏的态度也不冷不热，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陆明远以为这件事就这么悬着了。
是陆晏把它捅破的。
那是周六，陆晏不用上学，陆明远本打算自己带孩子，但临时有个客户要谈，他跟陆夏打了声招呼，把陆晏送了过来。
等他谈完事，回去接人，推开门，看见陆夏和陆晏并排坐在地板上，中间铺了一大张白纸，两个人各拿着一支笔，正在合画一幅画。
纸的左边是陆夏的部分，线条流畅，是一大片远山和云；纸的右边是陆晏的部分，笔触歪歪扭扭，画了一个很圆的太阳，太阳底下站着三个人，高矮不一，像是被人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显得很认真。
陆明远站在门口，没有出声，就这么看着。
陆晏先感觉到了他，转过头，举起画纸，说：“爸爸你看，我们在画全家福！”
陆夏也抬起头，跟陆明远对视了一眼，随即低下头，把笔放下，说：“是他非要画的。”
陆明远走进来，蹲下来，接过那张纸。
他看着纸上陆晏画的三个人，高的那个显然是他，另一个高一点的是陆夏，最矮的那个是陆晏自己，三个人挨在一起，底下还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我们家”。
“这三个人是谁？”他问陆晏。
陆晏理所当然地说：“爸爸，二姑，还有我。”
“二姑是你什么人？”
“二姑是……”陆晏想了想，说，“二姑就是二姑，但是她比我妈妈对我好，所以我想叫她妈妈。”
饭桌上那声“妈”的回响，这一次清晰地落在了陆明远的耳朵里。
他没有说“不可以”。
他把那张画轻轻折叠起来，放进口袋，然后转头看陆夏。
陆夏没有看他，低着头用手指描着白纸边缘，像是在数那张纸有多少厘米。
“陆夏，”陆明远说。
“……”
“你想好了吗？”
陆夏的手指停下来。
陆晏在旁边仰头看着他们两个，不说话，大眼睛转来转去。
陆夏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要是哪天又觉得没想清楚，别来跟我说，直接消失，我认了。”
“不会。”
“你怎么保证。”
“我保证不了，”陆明远说，“但我知道我在干嘛。”
陆夏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像是在做最后的鉴定。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陆明远愣了三秒钟的话——
“行，那你先把工钱结了。”
陆明远怔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压低声音说：“我请你吃饭行不行。”
“不行，你欠我的工钱。”
”……“
”每天三百，你妈养了多少天，你自己算。“
陆晏在旁边仰头插嘴：“二姑，我们要去吃好吃的吗？”
陆夏低头看他：“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烤鱼。“
陆夏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说：“行，走，吃烤鱼，你爸请客，他欠我的。”
陆明远起身，收起那张画，把口袋拍了拍——他后来一直把那张画放在衣柜的抽屉里，压在最底下，逢年过节偶尔翻出来看，每次看见那三个歪歪扭扭的人和底下写着的”我们家”，都觉得有什么东西是真实的，不会再丢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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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烤鱼的时候，陆晏坐在陆夏旁边，扒着鱼肉，突然又叫了一声“妈”。
这次是有意的。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抬眼看陆夏的脸色，眼神里有一点试探，有一点期待，还有一点担心被否认。
陆夏没有板脸，也没有纠正他。
她只是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到陆晏碗里，说：“这块刺少，吃吧。”
陆晏愣了一下，然后把鱼肉塞进嘴里，低头使劲嚼，眼睛弯成了一条缝。
陆明远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他想起几个月前，他妈打电话跟他说：“你二姐这孩子，从来不让人操心，但我总觉得她一个人憋着什么，你有空多关心她。”
那时候他说：“知道了。”
然后该忙的接着忙，该没时间的接着没时间。
他欠陆夏的，不只是那几个月的工钱。
他端起杯子，说：“陆夏。”
陆夏抬头，眼神里有一点警惕：“说什么。”
“谢谢你。”
陆夏盯着他看了两秒，把视线移开，说：“感谢的话之后少说，烦。”
”……那怎么表示。“
”行动。“
陆明远点头，说：“好。”
陆晏在旁边已经吃了半条鱼，抬头，对陆明远说：“爸爸，以后我们天天来吃烤鱼好不好？”
陆明远说：“不行，太贵。”
”那一周来一次？“
”可以。“
陆晏满足地低头继续吃，桌上的烤鱼还在滋滋冒热气，香料和鱼香混在一起，窗外是傍晚的夕光，橙红色的，把整张桌子都染得暖融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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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事，陆明远跟他大姐讲了个大概。
他说，他跟陆夏把关系正式捋了一遍，提了出来，陆夏没立刻答应，说要给她三个月时间想，他答应了。
三个月里，该怎样还是怎样，他送陆晏过去，陆夏接着看，两个人说话还是一贯的不软和，该拌嘴拌嘴，该较劲较劲，没什么特别的温柔时刻，也没什么特别的浪漫情节。
有一次陆晏感冒，烧到三十八度五，陆明远深夜赶过来，陆夏已经在医院排好了号，陆晏躺在她怀里睡着了，小脸发红，眉头皱着。
陆明远说：“我来。”
陆夏说：“等一下，他睡着了，抱过去容易醒。”
就这么等了十几分钟，等陆晏睡沉了，才轻轻把他转移到陆明远怀里。
陆明远低头看着儿子的脸，轻声说：“辛苦了。”
陆夏说：“下次他感冒我先打你电话，别一个人扛着才告诉我。”
”……好。“
他们就这么在急诊的候诊椅上坐着，一个抱着孩子，一个靠着椅背，等叫号，等医生，等这个夜晚结束。
三个月到期的那天，陆夏给陆明远发了条消息，只有六个字。
——”你请我吃烤鱼。“
陆明远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半分钟，然后回了两个字。
——”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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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顿烤鱼，陆晏也在。
他坐在两个人中间，扒着鱼肉，突然一本正经地抬起头，问：“爸爸，二姑以后是我妈妈了吗？”
陆明远还没开口，陆夏先说话了。
她看着陆晏，表情没什么特别，但眼神很稳，说：“等我们大人先把事情弄清楚，你不用管这个。”
陆晏歪着头：“那要多久？”
”不知道。“
”那我能不能先叫着？“
陆夏沉默了一下，说：“你叫都叫了，还问什么。”
陆晏立刻咧开嘴，叫了一声：“妈！”
陆夏把一块鱼肉夹进他碗里，说：“吃鱼。”
陆明远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拿起筷子，给陆夏也夹了一块放进她碗里。
陆夏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低下头吃。
窗外的夕光和上次一模一样，橙红色的，落在桌上，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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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晏后来上小学三年级，班上写了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家人》。
他写道：
“我家有三个人，爸爸，妈妈，还有我。爸爸很忙，但是他知道我喜欢什么颜色的糖纸，所以他每次买糖都把糖纸留给我。妈妈会画画，会做红烧肉，不喜欢香菜，跟我一样。她以前是我二姑，后来变成了我妈妈，我觉得这没什么奇怪的，因为家人本来就可以慢慢认识，慢慢变成家人的。”
语文老师在旁边批注了一行红笔字：“表达真实，逻辑清晰，全班最佳。”
陆夏看到这篇作文的时候，坐在画桌前，安静地把它读了两遍。
然后她把那张作文纸叠起来，放进了最下面的那个抽屉里，和陆晏七岁时画的那张”全家福“压在了一起。
那幅画上，三个人挨着站，底下写着”我们家”。
这三个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