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退回我的庚帖时，他家的账房先生却来问我，婚后能否继续替母亲养老。
我说自然可以，他便把自己的生辰八字也递了过来。
世子这才发现，我送来的两份帖子，姓名从未写错。
寄居王府三个月，人人都说我学算账、查铺子，是为了做个配得上世子的当家主母。
只有账房先生知道，我每晚多留半个时辰，是想同他一起走那段有灯的回廊。
世子拦住他：「她不过拿你赌气。」
从不在人前争辩的人，第一次截了主人的话。
「她上月便问过，我愿不愿意入赘。」
我接过他手里的庚帖：「今日可以答了。」
他却另取出一份赎身文书。
「先前不敢耽误姑娘，如今，我能自己做主了。」
第一章
王妃将世子的画像推到我面前，我却压住了画像下头的铺面账册。
「娘娘，能否先替我引见府上的账房先生？」
茶盖碰了一下杯沿，坐在旁边的赵承璟终于放下了手里的弓弦。
「陶姑娘，母妃让你住下，并不等于答应那桩亲事。」
我把压皱的账页展平，起身朝他行了一礼。
「世子放心，我母亲也说过，当年的酒后笑谈，须得两家孩子都愿意。」
他眉间松开，手又搭回弓弦上。
我从袖袋取出一封信，搁在画像旁边。
「这是我母亲写的，她去药泉治腿，托我向娘娘问安，另有一件事求您。」
王妃展开信，先笑了一声，再抬头时，笑意淡了些。
「你要接手陶家的铺子？」
「两间小铺，母亲的嫁妆，总不能一直劳烦族叔照管。」
「你一个姑娘，何必亲自碰那些？」
她指尖停在信尾，那里是母亲郑重按下的私印。
我没有接话，只将另一只匣子放到桌上。
里头装着三个月的食宿银子，还有一张请教府中账房的束脩单。
王妃身边的冯嬷嬷先变了脸，忙把匣盖按住。
「姑娘这样生分，倒叫外头人听了笑话。」
「正因娘娘与母亲交好，我才不能白住，还叫府里先生白费工夫。」
赵承璟忽然抬眼。
「你学这些，未免早了。」
我顺着他的视线，瞧见桌边那张世子画像。
画上的人披甲持弓，画外的人坐在这里，连误会人的神情都一模一样。
「世子若有别的安排，我绝不耽误。」
他大约听得顺耳，竟朝我点了点头。
王妃收起母亲的信，终究没有收那匣银子。
她让人将我安置在西院，又吩咐冯嬷嬷，隔日带我去外院账房。
「只许学账，府中的人事，你不必插手。」
我应了，将匣子重新抱回怀里。
出了正院，冯嬷嬷把我引到一条长廊前。
「姑娘若真想让娘娘喜欢，针线茶水，都比这些铜臭有用。」
廊下有个年轻人，正蹲着替一只木箱重新系绳。
他穿青布长衫，袖口洗得发白，低头时，眉骨被午后的光描得分明。
冯嬷嬷停住，换了副口吻。
「温先生，库里的册子送完了？」
他起身答了一声，身量比廊柱上那道漆痕还高些。
绳结从他修长的指间滑过去，收得整齐利落。
「还差一本，王妃若急用，我回去取。」
「不急，这位陶姑娘，往后要来学账，别让她误了你们正事。」
她把正事两字咬得重，我往旁边让了半步。
「先生若不方便，我可以先抄旧账。」
年轻人将木箱往里挪，给我空出一块能放匣子的地方。
「姑娘想学到哪一步？」
我头一回被人问这个，怀里的匣子险些没抱稳。
「想学到旁人拿来一张假账，我能认出来。」
他没笑，伸手拂去箱盖上沾的一片木屑。
「那得先认真账，明日带自己的算盘来。」
冯嬷嬷催我走，我却又回了一下身。
「还未请教先生名讳。」
「温行简，行路的行，简册的简。」
我在掌心默默写了一遍，回到西院，先把算盘从衣箱底翻了出来。
母亲替它缝过一只旧布套，袋角缀着一枚小小的铜钱。
当夜我拆开束脩匣，重新点了一遍银子，又添进去一张空白名帖。
名帖上，我端端正正写了自己的名字。
陶以宁。
第二章
账房门前有一道高槛，我抱着算盘跨进去时，鞋尖险些磕在上头。
温先生从案后伸出手，扶住的是摇晃的算盘，没有碰我。
「先放稳，账房的地可不替人赔珠子。」
他的声音比昨日低些，案边放着一碗冷透的粥。
冯嬷嬷送来一沓针线花样，压在我才拿出来的纸上。
「娘娘改了主意，上午先学女红，账午后再学。」
我问能否将花样带回西院，她却指了指院中绣架。
「姑娘初来，总要让娘娘知道你懂规矩。」
绣架摆在风口，线头吹得缠在一处。
我从辰时坐到午时，只绣完半片歪斜的叶子。
冯嬷嬷翻过绣绷，将背后乱线搁在日头下。
「这样拿出去，丢的是王府的脸，拆了重来。」
我的食指已扎了三个针眼，指腹碰到绷面，留下一点血。
「嬷嬷，我交的是学账的束脩。」
她拢起针线筐，声音抬了一寸。
「寄住人家，还能事事由着自己？」
院门外响起木轮声，两个小厮推着新到的布匹经过。
温先生跟在后面，手里拿着验货单。
他停在绣架旁，没有先接那句话，只取起半幅布。
「嬷嬷，这匹是南边送来的？」
冯嬷嬷忙伸手去接，说是昨日才入库的好料。
他将布反过来，指着一处褪色的边。
「旧布翻面，库里若按新价入账，少说多付三两。」
冯嬷嬷顾不上我，抱着布匹便往库房走。
温先生把验货单递给我，单子底下夹着一张薄纸。
上头只有一行字，让我用清水洗净手再碰账册。
案边另放了一小盒药膏，盒盖压着两粒蜜渍梅子。
「库里送错了东西？」
我碰着药盒，抬头问他。
「药铺昨日结账，拿这个抵了六十文，姑娘用过，替我试试值不值。」
他将那碗冷粥挪走，露出一份给我留的短账。
我没有戳穿那两粒梅子，先认真洗了手。
午后的光落在纸上，墨迹被照得很清楚。
我算了半页，他翻过来，替我圈出漏掉的一笔运费。
「货价之外，这些零碎也算本钱？」
「车马要吃草，脚夫要吃饭，不能叫它们从账上消失。」
他翻出另一页，把十七文装卸费摊在我面前。
「小数目不肯算，往后便有人替你算大数目。」
我的针眼还在隐隐发疼，手指却头一回拨得这样稳。
冯嬷嬷傍晚回来，脸色沉着，抱走了院里的绣架。
旧布的事查到了她侄儿身上，她急着去补窟窿，没再提女红。
我将写好的账交还，顺手把束脩单搁在案边。
「先生，我给的银子，请您收着。」
他拿起单子，先问我，这钱是不是母亲给的。
我答是卖掉了自己旧年的一对金镯。
他的指尖停在纸边，过了片刻，抽出一小张收条。
上头只填了每月二钱，多一文都没添。
「我领着府里的月钱，教你只用闲时，收这些够了。」
我握着余下的银子，没再往前推。
临走时，他把那两粒梅子倒在干净纸上，折成小包。
「甜的先吃，药别涂到嘴上。」
我把药盒和梅子分放在两个袖袋，走出院门才发觉，自己又摸了一次右边。
右边放的是梅子。
第三章
第三日，我带去的不是假账，而是母亲铺子里真正的旧册。
温先生翻到纸角起毛的一页，便停了算盘。
「这本送来时，有没有夹着契书？」
我取出两张铺契，又摸出族叔每年送来的分红单。
油灯还没点，他将薄纸举到窗前，透着光验了印。
「铺子仍是你母亲的，这一点先收好。」
我把契书压回匣底，才问分红有什么不妥。
他没替我下断语，只将几年的数字顺着抄在一张纸上。
第一年报修屋顶，第二年修库房，第三年又修屋顶。
账上写得很热闹，母亲一年只拿到十二两。
「今年京里连着晴了两个月，你们铺子修漏水，花了三十两。」
我伸手按住那一笔，指甲在纸面留下浅痕。
母亲买药时，每帖药少放一钱人参，这些我都替她捡过。
「先生，可有法子查？」
「有，不过你得先告诉我，查出以后，准备怎么办。」
我抬起头，他手中的笔没有落下。
窗外传来厨房剁肉的声音，笃笃响了许久。
「拿回铺子，另请掌柜，赚多赚少，都让我母亲知道。」
他这才在纸上写下几个人名，要我先找瓦匠和供货的商户核对。
「别急着回去吵，纸上的数不肯认，做过活的人总有嘴。」
我把那张纸折好，问他能否陪我走一趟。
他的袖口垂在案边，露出一道旧年的伤痕。
「府里账目没结清，我不能随意出去，能教你的，会教。」
我没有再问那道伤，只将铺契重新系牢。
傍晚赵承璟从账房外经过，见我仍坐着，停在了窗边。
「学得这样用功，你母亲倒没白送你来。」
我以为他终于肯问一句铺子的事，便将新写的核账单递过去。
他没接，视线落在温先生案前的旧尺上。
「不过将来进了内院，掌柜们自会来回话，不必什么都亲自动手。」
我把纸收回来，仍客客气气应了声。
「眼下还没掌柜肯听我的，总要学会再去。」
他大约又有了旁的理解，吩咐下人给我送一套新算盘。
新算盘装在描金盒里，隔天便到了西院。
我不敢收，原封退回去，又将能买到同样木料的铺子写在纸上。
送东西的小厮愣了半晌，拿着纸回了前院。
温先生听闻后，替我将旧算盘的横梁紧了一遍。
「用惯的留着，珠子松了可以修。」
他用小刀削下一片薄竹，垫进榫口，试了两回才递还。
我的手掌托在底下，他的指节从横梁边缘擦过去。
我忽然忘了先前想问哪笔利钱，将算盘抱反了。
温先生垂头，把歪过去的布套替我翻回来。
「姑娘，这样装，铜钱要磨破了。」
我赶紧把那枚铜钱掖好，耳后热了半晌。
当晚出了账房，长廊上的灯只点到一半。
他取下一盏随身的小灯，往前多走了几步。
我跟着灯影，第一次没在回西院的岔口上停下来认路。
第四章
半月后，王妃设了一场小宴，我被叫去替客人分茶。
赵承璟的表妹孟嘉禾坐在左手边，将一只茶盏往我面前推。
「听说你日日往外院跑，府里账房真有那么好玩？」
她说话时，腕上的珠链撞着杯沿，脆生生响。
我托住茶盏，只答是在学自家铺子的账。
「教我的先生肯用心，自然多去几回。」
王妃搁下茶匙，叫我替她取后面高架上的花瓶。
架旁的矮凳缺了半只脚，刚坐过人的地方压着一道新裂口。
我没有踩上去，招呼丫鬟搬梯子。
冯嬷嬷拦了一下，说客人还等着，几步路的事何必折腾。
我捧起地上的花瓶，拿它换下了架子下面的一只空瓶。
「娘娘要的那只太高，请容我等梯子来。」
王妃皱眉，却没再催。
宴散后，孟姑娘在廊下追上我。
她不再绕弯，问我究竟有没有打算嫁给表哥。
「没有，这话我头一日便向世子提过。」
她捻着珠链，慢慢松开手。
「那你怎么不当着姨母再说一遍？」
我正要回答，库房的小厮来找，说温先生借的旧册送到了后水榭。
后水榭邻着库房，我抱着匣子走过去，门槛外横着两块踏板。
昨夜才下过雨，木头湿得发黑。
搬东西的人说稍等，我便停在石阶下，没往踏板上走。
一个婆子从里头抱着箱子出来，脚下打滑，箱角直冲我肩头。
我往旁边避，鞋底踩进了石缝里的青苔。
匣子先脱了手，掉进水里，整个人随即撞在低栏上。
栏木从旧榫处断开，我的半边身子往下沉。
池水漫过耳朵，凉得牙根都发紧。
有人在岸上喊，我抓住断木，木皮在掌心刮了一道。
下一息，一只手攥住我的手腕，另一只手托住我肩背。
「松开木头，抓我袖子。」
我认出温先生的声音，才把僵住的手指掰开。
他将我推到石阶边，自己脚下却往后一滑。
我没敢再乱动，等岸上的小厮递下长竹竿。
两人借着竹竿上岸，他的衣袖被我扯开一条口子。
水从发梢往下淌，我揪着那块布，仍旧松不开。
温先生没有催，只让丫鬟取厚毯，挡在我身前。
赵承璟赶来时，地上那只湿匣刚捞起来。
他先扫过我的手，再落到破掉的青袖上。
「这里什么地方，你非要跟过来？」
我嘴唇冻得打战，没能立刻出声。
温先生把空匣子放到石阶上，截住了他后面的话。
「是我托人取册，姑娘受伤，该先请大夫。」
世子沉下脸，问他可知水榭今日封着。
温先生转向那块没有挂牌的木门。
「封条在库房内，外头没有人拦。」
冯嬷嬷赶紧去找管事，廊下静了片刻。
我把湿透的衣袖往毯子里缩，终于吐出一句完整的话。
「世子若要问责，请等我暖过来，再逐个人问。」
温先生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一瞬，随即又展开，扶住了我脚边打滑的毯角。
第五章
大夫替我包扎掌心时，温先生的衣裳还没有换。
他站在屏风外，将药方交给丫鬟，又问了一遍是否伤了筋骨。
大夫嫌他挡路，挥手让他先出去换衣。
「姑娘会疼会说话，倒是你，嘴唇白成这样，逞什么能。」
屏风后安静下来，我把脸埋进热帕子，才压住鼻间的酸意。
赵承璟在外间坐着，遣人叫来水榭管事。
旧栏失修，封门的人偷懒，两件事一查便清。
送口信的小厮更慌，承认只说旧册到了，没说温先生在别处核库。
我裹着厚衣出来，先请王妃替我查湿匣里的东西。
匣中没有情诗绣帕，只有两间小铺的旧契抄本。
纸页贴在一起，墨迹晕开了一半。
赵承璟移开茶盏，问我为何这样在意几页旧纸。
「抄本坏了可以重抄，你若出了事，叫母亲怎么向你家交代？」
他的口气比先前缓了些，我便向他行礼，谢过查明缘由。
「所以我会养好伤，往后也不走那条路。」
他仍没起身，指腹在杯盖上转了一圈。
「母亲今日有客，你该知道分寸，这一出闹得人人都来问。」
药碗还烫着，我握着碗沿，将它放回托盘。
「客人问起，烦请世子把查明的话也说全。」
他被我堵住，一时没有接。
冯嬷嬷在旁边打圆场，劝我先歇着，别再惹世子烦心。
我没有再端药，直到她改口说会向客人解释，才让丫鬟扶我回去。
温先生换过衣裳，傍晚送来烘干的抄本。
他把每页分开，用干净白纸隔着，晕掉的字另抄在旁边。
我请他坐，他却先把椅子往门边挪了些。
门敞着，院里的丫鬟就在廊下煎药。
「今日有人说，是我故意去找你的。」
话一出口，我的手就从袖里伸出来，压住了桌角。
「先生，我确实想找你，可我没打算往水里跳。」
他正在整理纸张，听完，半晌没有再翻下一页。
煎药的小炉噗地响了一声，我恨不得把后半句话收回来重说。
温先生将最上面那张纸铺平，指端停在缺了一角的契印旁。
「我没这样想过，你不用替旁人的话作证。」
我喉咙里堵了许久的那口气，终于跟着热药咽了下去。
他另拿出一份水榭修缮单，交给我收好。
「管事签了字，若有人再问，给他看这个。」
我摸着签名处尚未干透的墨，轻声问他冷不冷。
「先生救我以后，还替我抄了半天的字。」
「手暖得过来，纸泡久了却会坏。」
他答完，像是怕我仍要道谢，又把一页分红单推过来。
「你族叔去年写的五十两，在另一页成了十五两，伤好以后，先问这笔。」
我伸手拿纸，指尖碰到他尚凉的指背。
这回他没往后避，只将纸往我掌下送了送，免得碰着纱布。
院里的药香顺着门缝进来，我把那页账读了两遍，才找回第一行。
第六章
我的伤口不能碰水，算盘便成了桌上最难缠的东西。
右手才拨两下，纱布就挂在珠子缝里。
温先生拿走算盘，另搁了一支笔在我左边。
「今日口算，我拨，你报数。」
我怕耽误他办差，先问这样要另添多少束脩。
他把算盘拨得噼啪一响，报出一笔长长的数。
我算到一半才反应过来，他已经替我把话岔开了。
「先生也会赖账？」
「只收二钱，姑娘不能指望我每个问题都答。」
他低头整理散落的筹签，耳廓却比方才红了一点。
我也低了头，用左手把那支笔转正。
午后，王妃身边的侍女送来一碗姜汤，说世子特意吩咐。
我请她带回谢意，又问能否让厨房给温先生也送一碗。
侍女愣住，手里的空盘往下落了些。
「先生昨日下过水，今早还有些咳。」
温先生握着算盘的手停住。
侍女应着离开，他没有碰我面前那碗姜汤。
我正要解释，隔窗传来府里老账房的咳嗽声。
老先生姓钱，推门进来，手里当真端着另一碗汤。
「这一碗算我的，往年催他添衣，他只当耳旁风。」
温先生接过碗，眉头皱了一下。
钱先生把一只空凳拉到旁边，对我说姜放得多，别怕他嫌辣。
「他十五岁来我这里，头一年冻裂了手，照样把账抄齐才去领药。」
温先生将汤喝完，碗放得略响，钱先生便不再往下讲。
我捏着笔杆，没有接着打听。
待钱先生出去，他忽然问我，是否想知道为何不能随意离府。
院里风吹着晒纸的竹夹，啪嗒啪嗒落在窗沿。
「你若愿意讲，我便听，不愿讲，也不耽误我明日来。」
他取过一页空纸，没有在上面写字。
「我父亲从前替王府管南边田庄，遇上兵乱，账银失了，父亲也没回来。」
「家中拿不出银子，我母亲病着，我签了身契，换了她的药钱。」
我手里的笔尖压破了一点纸，墨渗到案面。
他用废纸垫住，仍是平日替我收拾错账的动作。
「后来王爷许我攒钱自赎，旧账也准我重查，只是须等这一季交割。」
我把破掉的纸翻过去，问还差多少银子。
温先生并未回答，先将那支笔从我手里抽出。
「姑娘要做什么，我猜得出来，这钱我能攒。」
我伸手去拿账册，故意拿了最厚的一本。
「那就先教我，把我的铺子拿回来，再谈别的。」
他的指尖落在册脊，和我的手只隔着半寸。
「姑娘还有别的？」
门外忽然有人喊他核账，我立刻把厚册抱在怀里，替自己挡住发热的脸。
「有，等我算明白再说。」
那一日的口算，我错了三回。
温先生只记了两回，第三回，他自己的算盘也拨漏了一珠。
第七章
母亲在药泉的第一封回信，夹着两张旧年的送货凭据。
纸上还有父亲留下的批注，正好能对上铺子里一笔虚报的亏空。
我带着信去账房，温先生已经替我写好给商户的问帖。
两家商户都肯当面核实，钱先生还愿陪我去，替我压住场面。
「先生不一起去吗？」
我将那叠问帖理齐，手指在最下头多停了一会儿。
「本月结算，我走不开，钱老比我更有分量。」
他将一把小尺放进我的匣子，尺端刻着一枚极浅的竹叶。
「量布先量尺，别拿人家递来的就用。」
我问这是不是他的常用物，若丢了该赔多少。
他扣好匣盖，答得比平日慢。
「用完还我就好。」
核账那日，我照着纸上的次序，一项一项问下去。
瓦匠说屋顶只补过一次，供货商也说没有收过那笔高价银。
族叔坐在铺中，起初还拿长辈的身份压我。
钱先生喝着茶，把王府惯用的验账单放在桌边。
我没有提王府，只将母亲的委托书交给里正验了印。
「您替母亲费心多年，该给的工钱照付，多支的银子，也请一笔笔说明。」
族叔几次要把话带到父亲身上，我便将那张瓦匠签过的纸推回去。
最后他留了铺钥，答应三日内把账补齐。
回王府时，匣子比去时重了，里面多出一串钥匙。
我在账房门外等了半刻，温先生从库里出来，肩上落着一片干草。
我抬手想替他拈掉，手伸到一半，又往下落。
他停住脚，没有问，只稍稍俯下身。
那片草还没拿稳，我的指尖便碰到他领口。
「货车上沾的？」
「嗯，今日验了新米。」
他应得很短，直到我把草放进废纸篓，才直起身。
我把小尺和钥匙一起拿出来，又推过去一只纸包。
纸里是两块桂花糕，钱先生在铺中夸过他爱吃。
赵承璟恰好进门，那只纸包还没离开我的手。
他从案前停下，问我是不是等了很久。
我答方才回来，正要谢先生。
他瞥见桂花糕，抬手示意侍从接过去。
「谢礼不必这么麻烦，铺子的事，不过举手之劳。」
我手指一紧，纸角被捏出细褶。
「世子，今日陪我去的是钱先生，替我备问帖的是温先生。」
侍从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我将纸包搁到温先生面前。
「这糕少糖，给先生的。」
温先生没再客气，取过纸包，将它收进了自己案边的抽屉。
「钥匙先别急着交给新掌柜，明日学验库存。」
赵承璟站了片刻，问他北边的账为何还没送去。
温先生立即去取公账，桌上却留下了那把小尺。
我将尺往他的位置推了推，他回来时，又替我塞进匣中。
这回没有再提用完归还。
第八章
母亲第二封信到了，王妃也为我安排了一场见客。
客人是京中一家绸缎铺的太太，膝下有个守寡的侄儿。
王妃说起那人家业时，冯嬷嬷在旁边替我倒茶。
「虽比你大上十来岁，却会疼人，正房的位置也空着。」
我没有接茶，先问那家人是否肯让我继续经营铺子。
王妃眉间一动，冯嬷嬷先笑了。
「嫁进去自然由夫家打理，姑娘何必再抛头露面。」
我起身谢了好意，说不敢劳烦对方登门。
「我母亲的病还没好，铺子也才接手，眼下不议亲。」
王妃没有强留，只把茶盖重新扣好。
「以宁，承璟的亲事，年底就要定下来，你要有打算。」
我听见这话，反倒将礼行得比刚才周全。
「愿世子得一位中意的姑娘，我的事，也会先问过母亲。」
回西院时，孟嘉禾在门外等我，手中拎着半袋糖炒栗子。
她把栗子塞进我怀里，压低了声。
「那家侄儿赌钱，姨母未必知道，你今日推得好。」
我请她进屋，将能吃的栗子挑出来分了一半。
她坐在小凳上，晃着空了的纸袋，忽然问我是否真有心上人。
我的指尖停在一颗破壳栗子上。
她顺势凑近，鼻尖快要碰到我袖袋露出的小尺。
「这东西，我在温先生桌上见过。」
我把尺收回去，拿栗子塞住她要说的话。
「别替我往外传，他眼下有自己的难处。」
孟姑娘嚼了半天，才将那口栗子咽下去。
「那你总得让他知道，难处不是你嫌他的缘故。」
我坐到灯下，把母亲的信又读了一遍。
信上并不催婚，只问我在王府吃得可饱，钱够不够。
最后添了一句，要我替自己留条回家的路。
我提笔回信，先报铺子的事，末了才写账房里那个人。
写到他替我修算盘，笔尖停了很久，纸上积了一小滴墨。
隔日我没有等到傍晚，午后便抱着算盘进了账房。
温先生正往手腕缠布，案边压着一叠写满数目的旧纸。
我把小尺放在他面前，问他能否暂且停一停。
「姑娘今日不算账？」
「有件比账难一点的事，要先问清。」
他将布头塞好，连案上的茶也忘了收。
我把手心的汗擦在衣角，迎着他还未开口的停顿，问出了那句话。
「先生往后若赎了身，愿不愿意入赘？」
窗外的风掀动问帖，他伸手按住，竟按到了空处。
第九章
那张问帖滑到地上，我弯腰去捡，温先生也恰好俯身。
两人的手碰在纸边，我先缩了半寸，额头撞到案角。
他抬手挡住，掌心抵在木沿，替我挡掉了第二下。
「先起来，有话坐好再说。」
我捂着额头坐回凳上，方才那股劲已经散了大半。
「你若不愿意，就当我问得唐突，往后照旧教我。」
他将捡起的纸铺好，没有立刻回答。
案头的灯芯爆出一点轻响，我才发现天色早已暗下来。
「姑娘问的是我，还是以后能替你管铺子的人？」
他这句问得很稳，手背的筋却绷起来。
我取出小尺，摆在两人中间。
「管铺子的人，我可以花工钱请，给我修算盘的人，我只问过一个。」
说完又觉得不够，将那只旧布套也翻了出来。
「我知道你有身契，也知道你还得养母亲，不是今日就逼你跟我走。」
他闭了闭眼，伸手将布套上的铜钱翻到正面。
「我母亲的病要常年用药，我未必有旁人想的那样能干。」
「我母亲的药也没停，往后可以一道去药铺，不必各跑一回。」
他终于抬起头，先前扣住纸角的手慢慢松开。
我原本备了许多话，到了这时，偏偏只剩这句药铺。
温先生却把它听得很认真，连茶凉了都没碰。
「我有几件未办完的事，不能现在答你。」
「需要多久？」
「这一季交割，快则半月，若旧账仍有疑处，我会先告诉你。」
我点头，收起算盘，又把尺留在案边。
他却没有让我走，起身取来一盏灯。
「今日还没把话说全，你不问我为什么没有直接回绝？」
我抱着算盘，手指都快扣进横梁里。
他站到离我一步远的地方，灯焰在两人之间轻晃。
「因为舍不得，可我不能拿一句舍不得，让你替我背契上的账。」
我把那口憋住的气吐出来，鼻尖一阵发热。
「那我先记着，你别到时候赖。」
他应了一声，将小尺放回我袖袋外侧。
指背隔着衣料擦到我的手腕，我的算盘往下一滑，被他另一只手托住。
廊上还有人走动，我们都没再说话。
那一晚，他提灯送我到西院岔口，比往常多留了片刻。
我进门后回头，他仍站在灯下，手里握着我漏拿的布套。
我赶紧折回去，听见他很轻地笑了一声。
先前那位冷着脸算账的先生，原来也会笑话人。
第十章
我开始每晚多留半个时辰。
起初还找个由头，问完账便抄旧票，后来索性搬了只小凳坐在案旁。
温先生忙时，我就将白日理出的疑处记在纸上。
他改完公账，再挪出一盏灯，放到两张案子的中间。
有一晚，我把一笔已经算对的账又算了一回。
他拿笔替我划掉重复的数，问我是不是等他。
我翻过账页，只露出一点红了的指节。
「长廊后半段暗，既然顺路，省一盏油。」
他抬手，将窗边那盏亮得正好的灯也掐了。
屋里一下只剩两人之间这一点光，我的笔差点落下去。
「既要省，便少点一盏。」
他答得一本正经，拿过我的纸，却将自己案上的灯推近了些。
赵承璟从此听说我常去查铺子，便让管事送来几本府里的内账。
我只收了与商铺核验有关的两册，其余都退了回去。
管事拿不定主意，赵承璟亲自来了账房。
「母妃肯让你碰这些，你该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正在替温先生磨墨，墨条停在砚边，滴下一点黑水。
「娘娘若想让我学，我会谢她，但内宅账不该随意给外人。」
他把外人二字在嘴里过了一遍，眉头慢慢拧起来。
「你倒越来越会说话了。」
温先生搁下笔，将一本属于王妃私库的册子递还管事。
「这本尚未交割，按规矩也不能带出去。」
赵承璟没有当场发作，只让人把东西收走。
门关上后，我把磨好的墨推向温先生。
他握笔的地方沾了一圈墨，我从匣中拿出手帕，想替他擦。
手伸到半途，才发觉这动作太近，忙把帕子往案上一搁。
「先生自己擦，我手上也有。」
他没有取帕子，先拉过一张干净的废纸，垫住我的袖口。
「你再往前一点，衣裳就得重洗。」
我低头，袖边果然险些拖进砚池。
他替我挽起半寸袖口，动作很快，指尖却在腕侧停了一息。
我整只手都僵着，他随即收回去，起身开了半扇窗。
凉风进来，我才敢继续磨墨。
钱先生回来取账，见窗开着，连说两声糟蹋炭火。
温先生咳了一下，把炭盆往我脚边挪了挪。
我抱着那本看了半晚的账，直至回去才发觉，书页一直停在上一日。
而那方帕子，留在了温先生的抽屉里。
第十一章
约定的半月还没满，温先生头一回没有到府。
钱先生说他随管事去了城外，找当年运银车队留下的人。
我把准备好的糕点放下，问回城前可有递信的地方。
老先生捻着胡须，给了我一处客栈的名字。
「他留了话，三日便回，让姑娘照旧学账。」
我没有托人追出去，只给那客栈留了一封短笺，请他报个平安。
第三日午后，西边下了冰雹，城门口送来一辆翻了的货车。
府里两个小厮跑得满头汗，说跟温先生同行的管事受了伤。
我手里的账页折成一道深印，立即去前院找钱先生。
赵承璟正从练武场回来，在廊下拦住了我。
「听说你午饭都没吃，在这儿等着？」
他的袖子还沾着水，侍从抱着他的弓。
我越过他去问小厮，回来的车上究竟有几个人。
他却按住我攥着纸的手腕，叫我不必慌。
「我不过去城外跑了两圈，哪能出事。」
我往后退，挣开那只手，袖扣擦过腕骨。
「我要问的是温先生，世子既平安，烦请让我过去。」
他的手停在半空，我已向钱先生走去。
府里很快备了车，我没有跟上去，只将一件厚衣和伤药交给管事。
车才驶出半条街，温先生就回来了。
他带着一身雨水，怀中紧紧护着一只油布包。
门房先喊出声，我迎到石阶下，鞋底踩进一滩冷水。
他快走两步，伸手将我扶到檐内。
「车轴断了，伤的是押车的脚夫，我走另一条路回来，信没递进去。」
我原本要问的许多话，都堵在牙关后头。
只能抓着他的袖口，摸到里头仍是暖的，才松了手。
他把油布包交给钱先生，先低头检查我湿了的鞋。
「别站水里，回去换掉。」
我点头，走出两步又折回来，塞给他一包没拆的姜糖。
「你也换，衣裳全透了。」
钱先生在旁边抱着油布包，咳了一声，又咳一声。
温先生接过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去看旧账。
他等丫鬟陪我走远，才把包着糖的纸拢进掌心。
那天晚上，他送来一张薄笺。
纸上没有账目，只写着明日照旧，若再出门，亲口告知。
我将薄笺压在算盘底下，睡前又抽出来，抚平了被横梁压出的印子。
第十二章
城外带回来的旧账，并没有让事情立刻结束。
当年经手的商户搬过家，签押的人也换了，王府要一一核验。
温先生不愿再让我空等，傍晚将能说的都告诉了我。
「如今能证明有一笔银子先存入外铺，没全在路上丢，只是还得验印。」
我将两间铺子的货单搁到旁边，问他接下来如何安排。
他已经画好出入账的勾连，笔尖停在最后一栏。
「等印验过，我能赎身，之前攒的银子也足够，不会再拖一季。」
我点头，拿过那张纸，替他将散开的边角夹好。
「好，你去办你的，我也办我的。」
他忽然将手按在纸上，没有让我抽走。
「姑娘要办什么？」
我故意把眼前的货单推过去，说换新掌柜，重订供货价。
他望着那张货单，竟把下半句等了许久。
我没忍住，先笑出声。
「还要给你留一把椅子，账案不能总借王府的。」
他低头按住册脊，隔了半晌，才应了一个好字。
第二日，我托钱先生在城中找了一间能暂住的小院。
铺子已有进账，母亲也将从药泉回来，我不愿再住在王府受人误认。
赵承璟却在此时将我叫去偏厅，桌上放着那套被我退回的描金算盘。
「母妃说你近来忙，搬出去的事，不必急着办。」
我没有落座，先说明小院已交了定钱。
他将盒盖打开，金漆在窗下亮得晃眼。
「你若为了年底议亲的事不痛快，可以直说，何苦折腾这些。」
我按住自己的袖口，尽量将话讲得周全。
「世子，我没有不痛快，搬家是为了接母亲。」
他略顿，终于提起自己以为的让步。
「母妃不会同意你做正妃，但侧妃之位，总比跟个账房出去吃苦强。」
我站在离门最近的地方，听见外头车夫吆喝马匹的声音。
那声音将我带回母亲送我上车的早晨，她替我塞好衣领，让我别为一口饭低头。
我把描金盒推回桌子中间。
「我不会做你的侧妃，也从没想过做你的正妃。」
赵承璟的手停在盒边，眉头彻底沉下来。
「你同他才认识几日？」
「比世子以为的，认真得多。」
他起身往前走，我便将门推开了。
外头的小厮立即垂下眼，我站在门槛里，没有让位置。
「世子若还有话，请在这里讲，别再关门。」
他终究没有再往前，只拿起桌上的那只盒子，重重扣上。
第十三章
我没有把偏厅里的话瞒着温先生。
他来替我核搬家清单时，我从头说了一遍，连侧妃两字都没省。
他手中的清单慢慢放下，纸边被压得一片平整。
「姑娘可曾受伤？」
我摇头，把腕间早已消下去的红痕藏进袖里，又觉得不妥，重新露出来。
「先前廊下拉了一下，已不疼了，偏厅里我开着门，他没有碰我。」
温先生起身，要替我安排搬家的车。
我拉住他的袖口，问他是不是打算连小院里的人都替我找好。
他停在门前，没立刻回身。
「那院子巷口窄，车停不了，得先叫人去清一条路。」
「这些我已经问过，钱先生替我找的车夫，早上会来。」
他转过身，眉间还压着没有散开的褶。
我将清单一项项指给他，铺子的进账，院子的定钱，都列在上面。
「你可以同我商量，别一有事，就把我的路替我走完。」
这句话落下，屋里静了许久。
温先生重新坐回去，把方才圈出的两个安排慢慢划掉。
「是我急了，姑娘已经做好的，不该再抢。」
我松开袖口，却没有立即收手，轻轻碰了一下他搁在案边的指节。
他的手指蜷了一寸，我也跟着缩了缩。
两个人都没有再往后撤，最后是他将那张清单移开，空出案边的位置。
「明早我能帮什么，你来定。」
我把最轻的一项留给他，让他替我抱算盘。
他望着那一行，终于将笔搁下，低声应好。
搬出王府那日，冯嬷嬷拦住了我的行李。
她说娘娘赏的东西，不能混着自己的随意带走，要逐件验过。
我早备好一张单子，连住过三个月的食宿银也放在匣中。
钱先生在旁替我对照，几只箱子很快验完。
王妃见银子又原样送回来，脸上便不大好看。
「你母亲将你托给我，如今出去，倒成了府里亏待你。」
我向她行了晚辈的礼，没有再说客套话。
「娘娘留我暂住，我一直记着，可我母亲没有托您替我选侧妃的位置。」
冯嬷嬷脸色一变，王妃的手也停在了茶盖上。
我拿起母亲寄来的信，放在那匣银旁边。
「她要回京了，我去接她，不为谁赌气。」
门外传来车轮声，温先生抱着旧算盘，站在敞开的院门外。
他没有越过我说话，只等我提起自己的包袱，才侧身让路。
我从他身边经过，听见布套上的铜钱碰了一下木梁。
这声音清清楚楚，跟着我一路出了府门。
第十四章
小院的门锁有些涩，我试了两次，才把钥匙转过去。
温先生站在身后，双手抱着算盘，始终没有越过我去开门。
院里一架葡萄藤早落尽了叶子，檐下留着前任住客晾衣的竹竿。
我将包袱放下，请他把算盘送进东屋。
东屋只有一张旧桌，桌面已经擦过，窗边新添了一把椅子。
他将算盘放到桌上，手指擦过椅背，停了一会儿。
「不是说好替你留着，这把便是。」
我说完，赶紧去开另一扇窗，免得他发现我的脸又热了。
温先生没有坐，只将椅子从风口往里移了半尺。
「你在这里算账，左手光更好，椅子该放这边。」
我转回来，才见他给自己留的，是桌边一只矮凳。
我把矮凳搬开，将另一把新椅子从里屋拖出来。
椅脚擦着地面，发出一声长响，屋外的钱先生探了半个头。
「多大件家具，还得两个人来回挪？」
我赶紧放手，温先生却伸手接住了没摆稳的椅背。
「桌子小，两把得摆近些。」
钱先生胡须抖了抖，转身去院里替我试水井。
我背着窗，半天没敢挪开椅子。
第一晚，他没有留下吃饭，府里的公账仍等着交割。
临走前我送他到巷口，将备好的饭盒递过去。
饭盒里只是两张葱饼，一小罐热粥。
「不用还盒子，明日来，再带新的一份走。」
他接过去，热气从木盖缝里钻出来，沾湿了他的袖边。
「姑娘这算盘打得不亏，我明日不来，便要饿一顿。」
「你不来，我也不会把饭倒掉，自然自己吃。」
我答得快，他却将饭盒攥紧了一点。
巷口一辆驴车经过，车上的竹筐擦着我的裙边。
他伸出空着的手，护我向墙边退了一步。
墙砖冰凉，他的掌心隔着薄薄的袖料，停在我小臂上。
等驴车走远，他才收回手，叮嘱我将门闩好。
我回到院里，钱先生正捧着一碗新煮的热汤。
「他父亲当年也爱替人操心，什么都不肯讲，先把事做完。」
我坐到小板凳上，将另一只碗推过去。
「先做完也好，只是往后得告诉我，我才好帮他。」
老先生没再多说，将最早替我验过的那本账放到桌上。
册子尾页多了一笔新记的入账，是铺子第一日真正交到我手中的现银。
我数出足够母亲买药的一份，另留下一份，装进写着温字的小袋。
想了想，又把那张纸签揭下来，换成两个字。
家用。
第十五章
母亲回京那日，我正在铺中验一批新布。
她拄着拐杖站在门前，没有先问我住得好不好，伸手便摸了摸我的掌心。
水榭留下的伤已经长成一道浅痕，仍能摸到一点起伏。
我把她扶到椅上，伙计端来茶，她却先问那位先生在哪里。
「信上写了三页，一页半都是他，怎么我回来，反而不肯叫我见了？」
我替她把裙角掖好，脸颊热得藏不住。
「他今日交割，过了酉时才有空。」
母亲端起茶，茶没入口，先笑了一声。
钱先生恰好带人来送最后一批抄本，将温先生的近况也带来了。
当年存进外铺的银子查得了凭据，余下确系兵乱损失，王府已作了销账。
王爷认了旧契上的自赎约定，赎银和身契都交去验办。
母亲问得细，连温家的母亲如今住在哪里，也一并问了。
钱先生不替他夸口，逐件答了，又说他在府里这些年，没有婚约，也不曾纳过人。
我赶紧去端水，险些将空壶提走。
母亲拦下，吩咐伙计去烧，让我坐在旁边听完。
「婚事总不能只问会不会算账。」
我绞着手里的帕子，终于把那句入赘也告诉了她。
母亲没有责备，先把我捏皱的帕子摊开。
「你问他，是怕我没人照料，还是当真要他改姓换宗？」
我立即摇头，说明小院里两间正屋，一间给她，一间留给温伯母。
母亲听完，扶着椅背坐直了些。
「住在哪里可以商量，称作入赘，也得把规矩讲清，别只图一句好听。」
我这才取出早已列好的纸，上头写着铺子的归属和往后两家奉养的份额。
母亲逐行读过，提笔划掉一句，又添上一句。
她将纸还给我，指了指新添的字。
「婚后所得，按你们二人商议来，别把人当请来一辈子的账房。」
我的手指从纸边松开，坐在那儿，将那句话读了好几遍。
傍晚温先生来时，衣裳还是平日的青衫，发间却换了一支干净的木簪。
他没有空着手，带来的礼只占一小篮。
母亲要用的药单，他已经请药铺核过，另备了一份能少走两条街的取药路。
母亲留他吃饭，席间问他，往后愿不愿意来铺里做事。
他放下筷子，没急着答应。
「愿意，只是我想先请伯母准我另一件事，不能拿工钱换。」
我握着汤匙，心跳几乎盖过厨房的水声。
母亲端起茶，说那就等手续办妥，拿着能说清的文书，再来谈。
他起身应了，郑重行了一礼。
离开时，我替他提灯，走到小院门外。
他从怀里取出那方洗净的帕子，放回我手中。
布面还留着一点熨过的温度，角上多了一颗补好的小线结。
「这回没有墨了。」
我将帕子攥在掌心，听见自己轻轻应了一声。
「下回也可以再借。」
第十六章
王府送来帖子，请母亲带我赴宴，说要补上归京接风。
帖子里另夹着一张退回的庚帖，是我才进京时，母亲按旧约交给王妃的。
赵承璟的生辰写在另一张上，纸上新添了一个红印。
母亲没有替我决定，把两张纸都摆到我面前。
「你若不去，我便替你回了。」
我拿起自己的庚帖，仔细叠平，另从匣底取出一张空白帖子。
「去一趟，有些话，得当着娘娘说清。」
母亲坐在旁边，等我写完，再替我核了一遍姓名。
去王府的马车上，她把两张帖子分别装进不同的封套。
其中一份给世子，写明退还旧约，另一份写着温先生的名字。
车进府门，温先生正在外院等一位验印的吏员，案上摊着几份文书。
他见到我，先将一只新缝的算盘布套拿过来。
布套料子结实，铜钱的位置还留着一个小扣。
「你那只旧的，边角快磨穿了，拿来便能换。」
我接过去，又把写着他名字的封套递给他。
「先生忙完以后再看，别耽误正事。」
他低头见到封面上的字，手指压住了那个温字。
门里有人催他，他应声，却仍没有立即放开。
我只好先松手，跟着母亲进了正院。
宴席并不热闹，只有王妃与赵承璟，还有奉命作陪的孟嘉禾。
她一见我，先将面前那碟栗子往我这边挪了挪。
王妃问过母亲的病，便提到旧年的笑谈，语气比前些日子亲热许多。
「孩子的事，咱们总是盼着好，只是承璟的婚事，有些地方不能由着性子。」
母亲将茶搁下，让我自己开口。
我起身，把退亲那份封套交到赵承璟面前。
「旧约就此了结，世子的庚帖也在里头，烦请收回。」
他没有立刻接，指节在桌面点了一下。
「以宁，你母亲刚回来，何必急着把事情做绝。」
我将封套放稳，退回母亲身旁。
「退旧约，才能议新亲，姓名写清楚，往后也不让旁人难做。」
孟嘉禾手中的栗子啪地落回碟里。
赵承璟终于拆开封套，里面除了两张旧帖，还有一纸退约的说明。
我的落款齐整，母亲的私印压在最后。
他抬头时，我已接过母亲递来的另一杯热茶。
茶水入口，舌尖有些烫，我却没有再把杯子放下。
第十七章
赵承璟将我的庚帖推回来，纸边擦过桌上洒落的茶滴。
「既要说清，那便别让温行简替你出头，他在府里办差，禁不起这些折腾。」
母亲用帕子吸干茶水，替我把那张帖托起来。
「世子所言，是不许她另议亲，还是不许她议这个人？」
他垂在桌边的手收紧，没有先答母亲。
「她明知我与他是什么关系，偏挑此时来递帖，叫外头如何议论？」
我站起来，才要接话，外头的侍女便来回禀。
温先生求见。
王妃先皱了眉，问公账的事为什么不去前院。
侍女低声说，先生说来办私事，若娘娘不便，他在门外等。
母亲伸手扶住我的手腕，示意我坐稳，又朝王妃点头。
温先生进门时，没有抱账册，手里只拿着两只封套。
他先行礼，再走到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姑娘给的帖子，我已看过，有一件事，想先问准。」
我把刚拿回的庚帖按在掌心，等他往下说。
他的声音仍不大，每一个字却落得很清。
「婚后，能否继续替我母亲养老？」
我一直攥着的手，终于松开了一点。
「自然可以，院子里给她留了屋，若她住不惯，也能再商量。」
他便将第一只封套递来，里头是自己的生辰八字。
母亲接过去，验过纸上的姓名与籍贯，将它放到我的庚帖旁边。
赵承璟站起身，椅脚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响声。
「她不过拿你赌气。」
从前他说话，温先生总等他讲完，这一回，却在后半句前便开了口。
「她上月便问过，我愿不愿意入赘。」
王妃的茶盖没落稳，碰在杯沿，溅出一点水。
赵承璟将两张帖翻过去，像是终于要找出一个错处。
母亲把帖子各自拨正，退约的写着他的名字，议亲的写着温先生的名字。
没有涂改，也没有一笔错字。
我接过温先生手里的庚帖，纸面被他捂得微暖。
「今日可以答了。」
他却没有立即答，先拿出第二份封套。
里头的文书叠得整齐，旧身契上盖着销契的印，另有新验的良籍凭据。
「先前不敢耽误姑娘，如今，我能自己做主了。」
我指尖落在那枚印上，沿着纸边轻轻按了一遍。
赵承璟的声音从桌子另一边压过来。
「王府养你这些年，你便这样报答？」
温先生转身，向他行了一个完整的礼。
「王爷准自赎，我依约交银，公账已交割清楚，钱老与管事均签过字。」
他从袖中取出收据，放到桌上，没有让那些纸压住我的庚帖。
「受过的恩，我会记着，往后的婚事，却不能拿她来还。」
赵承璟没有去接收据，母亲先把它推回温先生面前。
「这些办妥便收好，今天来议的，是两个孩子愿不愿意。」
她转向我，没给我任何暗示。
我攥住那张生辰帖，抬起头。
「我愿意，也不是因为世子不愿。」
温先生原本还绷着的肩，终于松下来。
他转身面对我，将空着的手平放在身侧。
「我也愿意，入赘的事，请姑娘准我同你细议。」
第十八章
王妃终究没有再留我们用饭。
赵承璟也没送客，他坐回椅中，手里仍捏着那张退还的旧帖。
出门前，冯嬷嬷把食宿银的匣子又送回来。
母亲并没有收，只请她把院里衣食的单子拿齐，剩下的银子照数退。
冯嬷嬷站了片刻，终于改口，请我们稍候。
我陪母亲在廊下等，温先生站在另一侧，替她挡着风。
孟嘉禾追出来，将一只食盒塞到我怀里。
「栗子没吃几颗，都带走，省得放凉了可惜。」
她压低声音，又补了句。
「我替你们把碟子藏起来，他总不能连栗子的醋也吃。」
我没忍住笑，母亲也抬手掩了掩唇。
温先生接过食盒，朝孟姑娘道谢，她摆手跑回去，珠链叮当撞在廊柱上。
清完银子，我们走出王府，温先生没有像往常那样在门口停住。
他一路送母亲上车，自己站在车旁，等我先去坐。
我没有上去，母亲便将车帘掀开一条缝。
「你们一道走回来，我先回去烧水，不许让汤等人。」
车轮轧过街边石缝，温先生仍站在原地，手里抱着那只食盒。
我从他另一只手中取过自己的算盘，故意问他往哪走。
他低头望了一眼已经敞开的王府大门，才将脸转回来。
「先送姑娘回家，再去接母亲。」
我把算盘抱稳，往前走了几步，又等他追上来。
他的步子比平日略快，衣摆拂过我的裙边，随即又放慢。
街上卖热汤的摊子升着白气，我停下，买了两碗。
他要付钱，我已经将铜钱放到摊主的盘里。
「这一碗，庆你今日出府，不能跟我争。」
温先生接过粗瓷碗，热汤烫得指节发红，却没立即喝。
我伸手替他托住碗底，他才低头饮了一口。
那点热气掠过我的手背，我忽然觉得，回家的路比王府长廊还短。
他将喝空的碗交还，走到巷口，终于不再称姑娘。
「以宁，往后我若哪里做得不好，你就像那日在院里一样，直接告诉我。」
我轻轻点头，将一直藏在袖里的小袋递给他。
袋上没有名字，只有家用两个字。
「那你也得告诉我，你一个月究竟吃几张葱饼。」
他打开袋口，见到里头分好的碎银，先笑了，又把袋子系紧。
「这笔，回去同你一起算。」
第十九章
温伯母比母亲想的年轻，病中坐久了，起身时要先扶一扶膝。
她见到我，先把儿子送去买茶，留下我在屋里坐。
小屋窗边摆着一只针线篓，新缝的算盘套，原是她做的。
我将布套拿出来，她用指尖摸过那个留给铜钱的小扣，笑着问合不合用。
我说再合用不过，又替她将身边的靠枕挪正。
她没有急着夸我，只问了一句，为什么想招人入赘。
我将父亲早逝，母亲独居的事都讲了，也说不愿把她交给旁人养老。
「伯母若不愿搬，我们也可以住得近些，我没有要您与他分开。」
她把盖在膝上的薄毯理平，眼角的细纹慢慢展开。
「你母亲舍不得你，我也舍不得他，住在一处，倒省得两头挂心。」
我捧起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一点，却比来时好入口。
温先生回来，手里的茶叶只买了一小包。
温伯母瞥见，问他为什么没买惯喝的那家。
他答那家贵些，今天这包先尝尝。
她当着我的面，拆穿了他的心思。
「攒了这么多年银子，赎完身还剩得下，怎么又算到自己一口茶上。」
他把茶包搁好，没来得及接，我便先笑了。
「那正好，我铺子新来的伙计也爱算，往后请他天天喝贵的，他自然就不敢白领工钱。」
温伯母望着我，再望着他，终于不再提茶。
小院里晚饭的汤果然烧好了，母亲坐在桌边，给两位老人各留了软垫。
四个人头一回同桌，菜只有四样，碗却摆得满满当当。
钱先生带着一张写好的合婚草单过来，没先问酒，先问账案放在哪里。
我请他先坐，温先生替他添了一副碗筷。
饭后议亲，母亲将那张划改过的纸拿出来，放到灯下。
「住陶家的院，守温家的祖，孩子跟谁姓，你们将来自己议，不在今日拿来作价。」
温伯母没有异议，只将药钱那栏往自己面前拉了一点。
「我的针线还能做，能挣多少便贴多少，别把我只写成一帖药。」
母亲握着她的手，答应那就再添一页收入账。
我坐在两人中间，听她们连针线价都商量起来，终于不用一再解释谁该养谁。
温先生从怀里取出自己余下的积蓄，连同一张新铺契，都放到我面前。
那是一间离我铺子不远的小铺，面积不大，契纸上只有他的名字。
「早年攒的，赎身之后还留得住，每年租息足够母亲的药，若铺子一时周转不开，也不必急着求人。」
我把契纸推回去，只留下他列的明细。
「契你自己收，明细我可以记，以后买什么，都要先同你商量。」
他没有再往前推，而是将那张明细往我这边挪了半寸。
「那婚书上的字，你也同我一起写。」
第二十章
婚书写到奉养两家母亲时，钱先生的酒已经喝了半盏。
他拿着纸读了一遍，说见过许多写良田几顷的，头一回见人在这里记药铺。
我赶紧将药铺那张纸抽出来，那原是夹错的家用单。
温先生却按住纸角，不让钱先生再添笑话。
「药钱总得算，写哪里都不丢人。」
母亲在旁边核两人的生辰，听见这句，终于将私印拿了出来。
灯下的印泥新调过，红得很匀，她没有急着往下落。
「我还想问一句，往后她跟你争执，你怎么办？」
温先生先望了一眼搁在桌边的算盘，才答了母亲。
「先把事情听完，不替她先做主，若我说错了，改，不拿沉默叫她猜。」
母亲并没就此放过，又问他若我做错了呢。
他这回答得快了些。
「把凭据拿出来，同她说，不会因她是我妻子，就让旁人都不敢开口。」
我正在桌下揉指尖，听见这句，自己先笑出了声。
「那可说好，不能趁我没算清，先将算盘拨完。」
钱先生将酒杯放下，指着我俩直摇头。
「往后你们吵架，怕还得请个人来验算。」
温伯母拿过婚书，补上自己的手印，又把笔递给我。
我写自己的名字时，温先生伸手压住了微微卷起的纸边。
笔锋经过宁字最后一画，我抬头，见他的手指仍停在那儿。
我将笔交给他，指尖在笔杆上短短相碰。
他写得一笔不乱，落款后才停下来，等我将墨吹干。
两位母亲各自验过，把一式两份的婚书分给我们。
钱先生做中见人，又请来隔壁识字的老掌柜，签过名字，亲事才算落定。
没有人催我们当夜拜堂，日子要挑，住处也还要收拾。
可我握着那张纸，终于能在他起身时，理直气壮叫住他。
「明日还来不来？」
他将婚书收入怀里，答得比往日都快。
「来，带铺子的新账，也带我母亲。」
母亲低头收印，嘴角藏在袖边，温伯母则去看西屋空着的柜子。
我送他出门，院门口那盏灯已经点上。
他替我拢好被风吹开的披风，手指停在衣带旁，等我自己系妥，才往后让开。
我却没有让他走，将小尺从袖里拿出来，重新放进他掌心。
「这个先还你，不能把你所有东西都收了。」
他握住尺，拇指擦过那片浅浅的竹叶。
「尺可以还，人呢？」
我耳根烫起来，手却没有从他掌心抽走。
「人请进来，要签长契的。」
他低头，终于笑出了声，声音轻得刚好能被我听见。
第二十一章
成亲的日子定在下个月，铺子却不能等到下个月才开门做生意。
第二天，温先生穿着没有府徽的青衫，坐进了东屋的新椅子。
我把备好的聘书推过去，上头明明白白写着工钱。
他看到最后一行，笔尖顿了一下。
「东家还要验工？」
「自然要验，你若借着婚书偷懒，我总不能去找钱先生讨工钱。」
他将聘书翻回正面，签过名字，又另抽出一张纸。
上面是我这两个月的旧功课，有几笔熟悉的错处，被他重新圈好。
「那学账的束脩，也不能因婚书省掉。」
我把手边那块桂花糕推到他面前，先抵了今日的一份。
他没吃，端起茶，眼角却带着一点笑。
铺中的伙计起初都叫他姑爷，他应过两回，便将人带到货架前。
验货的时候，他让他们仍按先生称呼，遇到账不对，谁都能来问。
我站在柜台后头，听见旧伙计提了一笔难缠的尾款。
温先生没有替我答，先转过来问我准备怎么收。
我将昨夜列的法子讲给他，他又添了一项能核实货损的凭据。
等那伙计出去，他把账本推回我面前，手指点在最后的决断处。
「你落笔，我陪你去。」
我提笔签下名字，墨还未干，门外便响起了马蹄声。
赵承璟没有进铺，坐在马上，遣人来递一只匣子。
匣中是那套描金算盘，另压着一封没有封口的短笺。
说府里有处新铺，若我愿意，往后仍可回去学内账。
温先生将匣子放在柜台边，没有替我拆，也没有替我回。
我把短笺重新放回去，请来人带走。
「婚事已定，铺子也有人教，多谢世子，以后不必再送。」
来人迟疑，说世子只想补一份贺礼。
我取出先前结清的银钱单，让他一并带回。
「若是贺礼，送到成礼那日便好，如今这份，我不收。」
马蹄声在门外停了许久，终究往街口去了。
我没有追出去，转身将自己的旧算盘放回柜台。
温先生等我坐稳，才拿过那页尚未写完的货损单。
「那明日去收尾款，东家几时起？」
我想了想，伸出两根指头，将他案边仅剩的两块糕拿走一块。
「你带早饭来，我便不赖床。」
他将另一块糕也包好，放回我的小碟里。
「好，不少你那一口。」
第二十二章
收尾款那日，我与温先生并排坐在车里，之间放着一个大食盒。
食盒占了半张座，他的膝盖只好朝门边挪，衣摆却仍蹭着我的。
我挪了两回，最后将食盒抱在膝上，问他早饭究竟做了多少。
他掀开一层，先拿出母亲给我的暖手袋，下面才是两碗粥。
粥碗封得紧，还带着新蒸的热气。
「两位母亲都说，第一日一道出门，不能空着肚子。」
我捧起暖手袋，半边身子挨着车壁，渐渐不再往旁边躲。
他递来一张饼，指尖在我手边停了一会儿，等我接住才放开。
我咬到饼里一点葱香，忽然问他，是从哪一日开始想答应的。
车轮过了一道石坎，他先扶住我膝上的粥碗。
「姑娘第一日来，就肯把束脩与食宿银分开，我便记住了。」
我皱起鼻尖，说这听起来像在夸一张清楚的账。
他把碗搁稳，转过来，声音比车外的吆喝低得多。
「后来你问药钱，不问我能不能替你挣大钱，又说可以一道去药铺。」
我捏着半张饼，没再接话。
他垂眼，将落在衣上的饼屑拂去，补了最后一句。
「我那时想，若真有这么一天，买药也想同你走。」
车里热气有些重，我将暖手袋移开，指尖仍烫得没处放。
到了商户家，方才在车中的那点局促便被货单冲散。
对方说库房浸水，退回一部分货便不算拖欠，要扣去三成尾银。
我请人把所谓浸水的布拿出来，先核批号，再按供货单验尺。
其中两匹是别家去年卖的，边角旧签尚未剪净。
温先生站在一旁，始终没替我开口，只在我核到数目时，将算盘递过来。
我一项项列清，给对方留了真正受潮的两匹，其他照数收银。
走出门时，手里沉甸甸多了一包银子。
我上车便倒出铜钱，挑了几枚压进温先生掌心。
「这是赏钱，先生今日递算盘递得及时。」
他将铜钱拢住，却只留一枚，余下都放回我的袋子。
「一枚够了，其他留着，回去给母亲买新炉子。」
我望着他留下的那枚钱，忽然认出，是自己旧布套上掉过漆的那一种。
他将铜钱放进贴身的小袋，袋里还留着我那张问帖。
问帖的边角早已软了，里面是我第一次给商户写信时，落错的一处日期。
我伸手想拿，他先将袋口系好，收了回去。
「这一张不改，留着作凭。」
我脸上又热起来，只好把食盒掀开，将剩下半张饼塞给他。
第二十三章
小院收拾好那日，两位母亲为谁住朝南的屋子争了半天。
最后温伯母把自己的针线架搬到窗下，母亲将药柜挪进另一间，两人各得其所。
我从铺子回来，见院里多了一株新移的桂树。
树根裹着湿泥，旁边摆着一只沾泥的木桶。
温先生蹲着替树压土，袖口卷起，手背上全是细泥。
我走过去蹲下，将桶里剩下的水倒进树坑。
「怎么挑了这个时候，活得了吗？」
他接过水瓢，往根外再浇一圈。
「卖树的说能，先护住根，明年若发新芽，再修枝。」
我抬眼，恰好碰见他朝我这边转过脸。
两人离得太近，连衣袖上的湿土都蹭到了一处。
我想起身，脚下却麻了半寸，膝盖一软，手已被他扶住。
他没立刻放开，等我站稳，才将掌心翻过来。
我的指尖也沾了泥，他用袖角替我擦掉一点，又停住。
「脏了，进去洗。」
我抓着他还没收回的手，拉他一起走向水盆。
盆里的水被日头晒得温温的，他托着水壶，我把水浇过两人相叠的指缝。
泥色散开，水流顺着腕骨落下去，谁都没急着将手分开。
屋里母亲喊了一声，要我们别把水弄到新铺的门槛上。
我赶紧撒手，温先生将水壶放稳，提着盆退到树边。
母亲隔窗瞥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伸手又把半扇窗带上。
成礼前一晚，温先生仍回自己原来的住处。
他抱走最后一箱书，我替他检查有没有漏下纸笔。
箱子最上头，放着那份销契文书，下面压着我们的婚书。
我替他将布包系好，没再问还会不会来。
他却像仍惦记着第一晚，走到门口又回头。
「明日天亮前就来，你别起太早，两位母亲说，先把热粥吃了。」
我倚在门边，忍着笑，答应一定不让粥凉。
他走出两步，我将那把小尺塞进箱绳下，替他压稳。
「有一件事，今后不要叫我东家。」
他停下来，等我往下说。
我低头整了整自己的衣带，声线比刚才轻了一点。
「在铺子里随你，回家就别叫了。」
他站在门外，灯光落到眼尾，过了半晌，才答出一句。
「好，夫人。」
我手里的门闩滑了一下，他已经抱着书箱转过身，脚步快得不像平日。
第二十四章
天亮时，院门外响起了三下叩门声。
我还坐在镜前，母亲替我插好最后一枚簪子，自己反倒先红了眼眶。
我伸手握住她的指尖，将她拉到身边坐了一会儿。
「娘，今日我就在隔壁住，你夜里叫一声，我听得见。」
她捏了捏我的手，拿帕子擦去簪尾上并不存在的灰。
「知道，往后你有事，也得叫我，不能只顾着自己撑。」
门外孟嘉禾催了两声，说先生抱着喜饼，已经快被钱先生吃空一篮。
我扶母亲起来，出门时才发现，小院两边都挂好了红绸。
温先生站在桂树旁，换了身新袍，怀里抱着的却是我的旧算盘。
算盘的布套已经换好，那枚铜钱安安稳稳扣在角上。
他见我出来，先将算盘交给钱先生，伸手来接我。
我扶上他的掌心，指腹碰着一道薄茧，握得比往日稳。
成礼的地方就在正屋，两位母亲并坐上首，桌边放着我们各自的婚书。
我听着赞礼的声音，和他一同躬身，又一同抬起头。
温伯母将一只旧银镯戴在我腕上，母亲则把院门的另一把钥匙交给他。
钥匙碰着他掌心，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他接过，先望向我，才将它收进随身的小袋。
礼毕后，王府的贺礼送到巷口。
是一对寻常的酒壶，没有私笺，也没有那套描金算盘。
母亲请钱先生收了记册，便让来人吃一碗喜面再走。
我没有出去，他也没有，仍陪我坐在两位母亲身边。
席间钱先生喝得有些多，非要把最初那张二钱的束脩收条找出来。
我拿给他，他展开，笑说先生这回算是把自己教进了陶家。
温先生将我的碗挪近些，替我盛了一勺软烂的汤菜。
「头一日收她的钱，我便没有想占便宜。」
钱先生拍着桌子，说如今这笔账可算不清了。
我把收条折好，装回匣里，抬手拉住温先生的袖口。
「那便别算，这回我愿意。」
他转过身，耳侧慢慢红起来，连手中的汤匙都忘了放下。
孟嘉禾在旁边捧着脸，忽然说栗子忘了热，起身拉着钱先生去了厨房。
两位母亲也要去看新炉子，屋里一时只剩下我们。
桌上的红烛已经点上，窗外有人笑着分喜饼，纸包翻动，窸窸窣窣响。
温先生从怀中取出那张庚帖，摊在我面前。
我也拿出自己的，将两张对齐，放进同一只封套。
他的手压住封口，指尖碰到我腕上新戴的银镯，轻轻停了一下。
「以宁，今日还要再问一遍吗？」
我把封套收好，向他身边挪近一点，膝上的红裙轻轻铺上他的衣角。
「不用，你已经答过了。」
他低头，伸手替我摘下发间一枚压得太紧的簪子。
发丝松下来，落在颈边，我肩头一轻，终于敢抬脸望他。
他没有立即靠近，空着的手停在我身侧，等了一息。
我将那只手牵过来，放在自己腰间。
他随即收拢手臂，将我抱到怀里，衣料摩擦的细声盖住了窗外一句笑语。
我的额头贴着他领口，闻见熟悉的皂角香，指尖绕过他的袖边，摸到贴身藏着的那张旧问帖。
纸角软软地抵在掌下，我抬起头，嘴唇轻轻碰上他的下颌。
他呼吸顿住，手臂比方才收得更紧，低头时，发间那支木簪擦过了我的鬓边。
窗纸上晃着一双靠拢的影子，那枚扣在算盘套上的铜钱，被风吹得轻轻一响。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