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他床上起来时，我问他以后见面会不会尴尬。
他漫不经心地递来一张巨额支票，说昨晚的事烂在肚子里，谁也别当真。
我干脆利落地把支票折好收进包里。
我笑着告诉他正好缺这笔钱，今天跟家里介绍的海归才俊见面，得打扮得体面些。
他手里的咖啡杯险些打翻。
相亲宴上，向来清高冷淡的男人突然推门而入，当着双方长辈的面，堂而皇之地把我拉到他身边坐下，说是来退还昨晚落下的私人物品。
第1章
程砚推门进来时，我正在回答孟承远的问题。
他问我，修复一本泡过水的旧书，大约要花多久。
我把茶杯挪开，正准备解释纸张酸化与水渍的区别，门口的服务员便叫了声程先生。
母亲先站了起来。
她在程家的旧宅做过十七年藏书管理员，退休之后，见到程家的人，仍习惯先让座。
程砚穿着早晨那件深灰衬衣。
袖扣却换了。
我认出其中一枚，是我昨夜从床脚捡起来，随手放在浴室台面的。
他径直走到我身旁，把一个绒布袋放在桌上。
「落下的东西，给你送过来。」
孟承远的母亲望着那只袋子，茶盖停在杯沿。
里面装着我外婆留下的银镯。
早晨我出门时找了两遍，程砚就站在窗边，没有提醒。
「谢谢，交给服务员就可以。」
我伸手拿袋子，他却把旁边空着的椅子拉开了。
「这里宽，坐过来。」
椅脚擦过地毯。
他握住我的手腕，将我从座位上带起半步，我没跟着走，裙摆勾住了原先的扶手。
空气停在那里。
孟承远起身替我解开裙边，动作没有碰到我。
「程先生，她这边也很宽敞。」
程砚终于松了手。
我腕上留着一点红，他的指腹擦过那处，又收了回去。
母亲端起茶壶，壶嘴碰在杯沿上，响了一声。
「小程，今天我们两家吃饭，你要是找宜宁有工作上的事，吃过再谈。」
她已经很久没叫过他小程。
小时候程砚挨训，常躲到藏书楼，我母亲会给他留一盏灯。
他站在桌边，视线落到我面前那份相亲介绍上。
最上面写着，我未婚。
「我不知道今天是相亲。」
我把绒布袋放进包里。
「早晨告诉过你。」
他喉间动了一下。
我确实告诉过他。
当时支票压在咖啡杯下，金额后面有六个零，他让我别把昨晚的事拿到长辈面前。
我问以后见面要怎么相处。
他说，和从前一样。
我在程家做了六年修复师，从前一样，就是见面叫程先生，收工后从侧门出去。
孟母慢慢放下茶盖。
「宜宁，你们很熟。」
「我在程家的书楼工作。」
我没替程砚补上其他身份，他也没有当着长辈的面接话。
孟承远把那份介绍折起来，放进自己的西装口袋。
「饭还没吃完，菜凉了可惜。」
这句话替我留下了坐回原位的余地。
程砚终于退到门边。
他离开时没有关严门，走廊的灯光斜着落在我脚边。
母亲整顿饭没怎么动筷。
回家的出租车上，她先替我拉平了裙角，才问早晨我从哪里过来。
我把手机扣在膝头。
「程砚家。」
她的手停在那道褶子上。
司机调低收音机，后半程，车里只剩转向灯的响声。
我没解释酒后失控，也没把彼此清醒时的事推给酒。
昨晚他问过我愿不愿意。
我回答愿意。
早晨他拿出支票时，连我的回答也一起算进了价钱里。
母亲到家后，先把给孟家的回礼找了出来。
「人家没有为难你，我们不能装作没事。」
我陪她挑完礼盒，回房摘下银镯。
镯子内侧藏着一道旧刻痕，是外婆年轻时修补过的裂口。
我擦了半天，手上还残留着程砚的体温。
手机震了一下。
工作群发来通知，程氏旧藏修复项目提前进行内部审计，所有外聘人员暂停接触原始档案。
我的名字，排在暂停名单第一行。
第2章
第二天到书楼，我的门禁刷了三次，都没有响。
保安替我打电话，压低声音说赵老师到了。
玻璃门里，我做了四个月的修复台罩着白布，昨天还摊在上面的地方志不见了。
负责项目的魏敏下楼接我。
她手里拿着一个纸箱，里面装着我的围裙与保温杯。
「只是暂停，钥匙先交一下，免得审核时手续不好补。」
我从钥匙圈上拆下那枚铜钥匙。
齿口卡进指缝，划了一道浅口。
「交接单我签，项目做到哪一步，也请写清。」
魏敏把单子翻到背面，指着保密条款。
「你和程总的私人往来，不适合写进工作记录，这几天别在群里讨论。」
我抬起手，血珠蹭在纸边。
「我只问书。」
她递过一张纸巾，没有接下去。
在这里，书可以被妥善封存，人得自己找解释。
我把交接单拍照留底，签上日期。
程砚的电话就在这时打来。
他第一句问我到了没有。
我隔着玻璃，望见书楼二层窗台那盆兰草。
「到了，东西也拿齐了。」
电话另一边有翻文件的声音。
「审计不是针对你，我还没收到人员调整名单。」
「名单已经贴在门上，程先生。」
我听见椅子被推开的动静。
「你先别走，我过来。」
「交接结束了，我母亲在等我。」
挂断后，我把铜钥匙放在前台，没有再刷第四次门禁。
午后，母亲坐在餐桌前，将一本旧相册摊开。
其中一张照片上，我二十二岁，抱着一摞待修的旧书站在廊下。
程砚在台阶另一边，手里拎着一袋糖炒栗子。
照片背面有他母亲写的字，两个孩子都忙，难得同框。
这些年我把那袋栗子记得很牢。
他出国开会会带纸张样本，听见我咳嗽会让人送药，家宴时还替我挡过长辈安排的相亲。
我把这些事摞在一起，摞出了一个从来没被他说出口的身份。
母亲将照片取出来，塞进我的抽屉。
「这张留着，别生气了全扔。」
我没扔。
也没有重新装回相册。
她给孟母打电话道歉，解释我昨天状态不好。
对面说了一句什么，母亲的肩膀慢慢塌下去。
挂断后她告诉我，两家暂时不必再见。
我点头，把原本打算送出的礼盒放到门边。
晚上，孟承远单独发来消息。
他说相亲不是考核，昨天的饭钱两家已经分担，不必再送礼。
消息下面，是一张书店活动的海报。
他问我愿不愿意去讲一次旧书修复，报酬按公开标准支付。
我盯着报酬两个字，打完谢谢，又删掉。
最后回他，麻烦把具体要求发给我。
手机还没放下，邮箱又弹出一封正式通知。
我的工作邮箱将在次日中午停用，项目资料需留存在公司服务器。
那台服务器里，还有我父亲十八年前留下的修复笔记。
第3章
中午十二点前，我只来得及导出自己的考勤与合同。
父亲的笔记属于程家旧藏项目的附件，我没有擅自复制的权限。
技术员替我关闭账户时，问私人文件是否清理完毕。
我按住鼠标，最后一次打开目录。
标着赵文铎手稿的文件夹，显示最近访问时间是昨夜。
父亲去世八年了。
书楼里还肯翻他笔记的人，不多。
我记下时间，把鼠标让给技术员。
魏敏在旁边等着收设备，见我迟迟没起身，替我把电脑包拉链合上。
「赵老师，别为难做事的人。」
我松开桌沿。
「手续走完，我就离开。」
电梯降到一层时，程砚从外面进来，身后跟着法务。
他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的暂停通知，纸角还有打印机的卷曲。
「谁批准你们提前收设备。」
魏敏的脸白了半边。
我却没有站回他身旁。
程砚转身问我，为什么不等。
我把员工证放进回收盒。
「你早晨让我等，通知只给到中午。」
法务停下翻页。
程砚没再问我为什么，他伸手去拿回收盒里的卡，被我挡住了。
「已经办完，别让我重签。」
他手停在塑料盒上方，最终收了回去。
离开书楼，我去书店交活动方案。
孟承远带我见店长，没有提相亲宴，也没替我介绍成谁家的女儿。
他只说，我是做传统纸本文献修复的。
店长请我演示补纸。
我把提前准备的破页铺平，薄纸搭在裂口上，蘸水的笔尖刚接触纸边，手便稳了下来。
活动报酬不多，够补我停工一周的收入。
签合同前，孟承远提醒我，讲座可以展示自制样本，不能使用未经授权的程家藏品照片。
我将演示文档里的三张图删掉。
删到最后一张时，屏幕上闪过父亲当年的签名。
那页旧纸的背面，压着一个细小的圆印。
父亲留下的修复笔记里，也出现过同样的印。
我没把照片留在讲座材料里，只在自己的工作记录上画了个圈。
晚上回家，程砚的车停在巷口。
他没下车堵我，隔着降下的车窗问，能不能谈十分钟。
我站在路灯下。
「先说工作，还是先说那张支票。」
他的指节从方向盘上移开。
「支票不该给，我当时说的话也不对。」
「钱还在，没有兑现，你想收回，我可以当面交给你。」
他没有接。
过了片刻，他拿出一本薄册。
是父亲的工作笔记原件。
我的手刚抬起来，便停住了。
封面右下角，贴着公司档案封签。
程砚把薄册放回文件袋。
「这本暂时不能外借，里面夹着一份你父亲签过的责任说明。」
我把包带从左肩换到右肩。
他低声补了一句。
「说明上的日期，比纸张生产日期早了一年。」
第4章
那张纸，不该出现在父亲签字的那一年。
我坐进车后座，没有碰程砚放在中间的文件袋。
他解释，审计由他叔父程仲衡所在的资产委员会提议，起因是旧宅藏书楼要改成展览空间。
十八年前，一批家族旧藏曾经在运输中受潮。
父亲负责修复，后来有人指认，他擅自替换过其中一册。
责任说明是旧档里新发现的附件。
程砚让档案员先核对纸张，才发现时间对不上。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昨晚十点。」
昨晚十点，他给我打过电话。
我没接。
他也没有发消息讲这件事。
程砚握着文件袋边缘。
「我想核实后再告诉你，免得你白担心。」
「和早晨的支票一样，都是替我省事。」
车里静了一会儿。
他把文件袋移到自己膝上。
「这件事，我没有资格再替你决定。」
我请他替我提交申请，允许查阅涉及父亲的档案，现场查看，按流程登记。
他答应得很快。
我补了一句，别用家属名义，也别用你的私人关系。
第二天，我在公司会议室见到程仲衡。
他比程砚年长二十余岁，父亲刚进书楼时，项目就是他经手。
桌上摆着我的查阅申请，他没有签名。
「你父亲的事，长辈当年替他留了余地，你做女儿的，未必适合重新打开。」
我将身份证复印件推过去。
「档案里涉及他，我可以不带走，只核对原件。」
程仲衡把复印件放回申请上。
「申请可以收，审核需要时间，眼下旧宅项目不能因为家事停下。」
魏敏坐在另一头，始终记着会议记录。
我问纸张为什么晚了一年。
程仲衡拿起茶杯，将浮在水面的茶叶吹开。
「这得问当年补档的人，档案不是只有一张纸，你不能凭一个疑点就说所有人撒谎。」
我没有再追问。
退回来的申请上，没有拒绝理由，只有待补材料四个字。
补什么材料，空着。
走出会议室，我去洗手间洗掉指腹的印泥。
冷水冲了很久，红色还留在纹路里。
手机里，程砚发来一份临时查阅安排，末尾加了句我陪你去。
我逐字删掉已经打好的抱怨，只问正式审批编号是多少。
几分钟后，他回，暂时没有。
我关掉水龙头。
「求来的门，关起来也快。」
这句话在空荡的洗手间里落下，我拧紧瓶盖，把申请重新装好。
书店的讲座就在后天。
店长却打来电话，说有人提醒他们，我正在接受职业操守调查。
活动先暂停，预付款按合同退还。
我打开银行账户，余额比房租多出四百三十元。
包里，那张还没兑现的支票折痕越来越深。
第5章
我没有兑现支票，先把讲座的预付款退了。
转账完成后，手机弹出余额提醒，我拿计算器重新算了下月底的药费与房租。
母亲把自己的退休卡推过来。
我给她推回去，只取了她早晨烤的两个红薯。
十点，我按合同上约定的地址寄出书面异议。
停工期间，我配合资料交接，但公司不能在没有结论的情况下，向外部客户暗示我存在操守问题。
程砚打电话过来时，我正在快递柜前拍回执。
他问我是否愿意与法务见面。
「可以，谈合同，不谈私事。」
我第一次坐在程氏会议室里，没有带修复工具。
对面是法务与人事，程砚坐在侧席。
我把合同翻到付款条款，列出已完成的工作与验收记录。
停工不等于已经交付的劳动作废。
魏敏解释，书店只是向她核实我是否还在项目内，她回答了暂停，并没有指控。
我递出店长转发给我的邮件。
邮件里多了一句，建议谨慎评估职业风险。
发件人是项目公共邮箱。
法务将纸页翻过去，核对页脚的发送时间。
程砚没看我，直接请技术人员保全相关记录。
魏敏端起杯子，水没喝进去。
下午，公司给书店发了澄清函，并按合同结清已经验收的款项。
我的账户收到那笔钱时，备注只有修复服务费。
我坐在银行大厅，把折了几天的支票展平。
程砚就在旁边。
「收起来也可以，你该拿的补偿不会因为这件事减少。」
我把支票递到他面前。
「这张纸没有买走我，只让我耽误了几天。」
他没有伸手。
我叫来银行工作人员，询问未兑付支票如何退还留凭。
程砚终于接过去，在退还确认上签了字。
纸张撕开时，他用手挡住，没让我碰到断边。
当天晚上，魏敏调离了项目。
我没有借机庆祝。
程氏给我的第二份文件，是项目合同终止协商书。
已完成的费用全部支付，尚未开展的后续工作不再由我承接。
我可以拒绝协商，但项目按合同约定到期后，也不会续聘。
六年的书楼工作，到这里少了一大半。
母亲将那份文件翻了两页，问我是不是一定要查父亲的事。
我把澄清函夹进文件袋。
「饭碗可以换，名字不能替人赔。」
她去厨房盛饭，盛了两碗，又从柜底取出父亲的旧工具箱。
工具箱底压着一张收据。
收据上的收款人，正是程仲衡。
第6章
那张收据上写的，是旧藏运输加固费。
父亲用铅笔在背面记了四个字，未见木箱。
我把收据装进透明文件套，没往上做任何标注。
母亲在餐桌另一端回忆，那次运输，她负责清点书目，父亲一直守着受潮的书。
「你爸回来那天，鞋底都是水，他先问有没有人动过箱子。」
她从工具箱里找到另一页手写清单。
上面记录的箱号，比程家公开展览名录少一箱。
我没给程砚打私人电话，而是将材料交到审计受理邮箱，要求登记接收。
一个小时后，他带着回执来了。
同行的还有独立审计机构的项目负责人。
程砚站在门外，没有先跨过门槛。
「我申请回避涉及你个人的结论审批，由外部人员核查，原件留在你这里。」
我请他们进屋，母亲没有替他拿拖鞋。
他穿着鞋套坐下，接过茶时叫了声赵姨。
母亲把茶壶放在离他最远的位置。
核对结束后，程砚留下，问能不能再谈那天早晨。
我将文件锁进抽屉。
「现在谈，你没有项目可以替我处理，也没有支票可以递。」
他站了片刻，把准备好的礼盒放回自己手边。
「我怕你后悔，也怕你把那晚当成必须有结果的事，就先把最坏的话说出来，想把主动权留在自己这里。」
我拿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你怕，所以让我难堪。」
「是。」
他没再补上任何解释。
屋里茶水烧开，壶盖轻轻跳着。
「你去相亲，我才发现我根本接受不了，但那不是拉你离席的理由。」
我给母亲换了一壶热水，回来时，他仍站在原处。
「程先生，知道错了，跟我还愿意，是两回事。」
他把礼盒拎起来，没再留下。
晚上，孟承远来书店取活动资料，顺便替店长转交了重新签约的意向。
我告诉他，近期不适合再谈相亲。
他将纸袋放在柜台上，袋里是为讲座准备的废旧纸样。
「那就谈活动，饭局没成，不妨碍合同按规矩签。」
我问他会不会觉得被耽误。
他想了想，将本来准备递给我的电影票收进钱包。
「会，所以以后你请我吃饭，但别因为欠人情，继续坐相亲那张桌子。」
我答应了。
走出书店，程砚的车停在马路对面。
他没有过来。
一封邮件比他先到，标题是纸张检测申请，附件却被撤回了一次。
撤回人，程仲衡。
第7章
被撤回的申请，第二天出现在审计留痕记录里。
外部机构要求补充说明，程仲衡回复，检测对象涉嫌误标，送检可能损伤原件。
我不具备决定藏品检测方式的权限，只能提交书面建议，先做不取样的观察与比对。
程砚没有给我开特许通道。
他将这份建议送进正式议程，同时公开了自己与我存在私人关系，需要回避聘用决定。
那张关系申报表，经法务转给我核实。
我坐在书店的仓库里，看到私人关系四个字，笔停在签字栏上。
他给过我一张不必当真的支票。
现在，又把关系写进可能影响他职务的文件。
我没有因此替他把旧账划掉，只核对事实部分，在确实存在一栏打勾。
下午，程家老宅通知母亲腾退临时保管间。
那间屋子已经闲置，里面剩下的都是我们家的旧物。
合同写着，程家提供到本月底，届时收回。
母亲没说受委屈，只把备用钥匙找了出来。
我陪她回去整理，发现父亲当年的工作台已经被搬进储藏室。
桌面被反扣着，边角压住一块旧布。
母亲弯腰去拉，腰忽然直不起来。
我扶她坐下，独自把那张桌子挪开。
桌腿在地上拖出两道浅印。
程砚赶来时，我袖口全是灰。
他脱下外套，蹲下去抬另一端。
我没有为了赌气拒绝，先把母亲送到门廊。
最后一箱旧书装车时，程仲衡从主楼出来。
他劝程砚，审计期间别做得太过火。
「一家人相处，总要留条回头路，你父亲当年也在那份结案报告上签过字。」
程砚按住车厢门。
「签过，就一起查。」
程仲衡没再接话，转身叫人把储藏室重新上锁。
车门合上后，我才发现程砚的衬衫背后磨破了一块。
他把一串旧钥匙交给我，里面夹着父亲当年刻的小木牌。
木牌上只有两个字，待补。
回家后，母亲替我拆洗旧布。
布角里掉出一张薄纸，沾水后，两行褪色的字慢慢露出来。
上面记着那年受潮书箱被送进旧宅的时间。
比程氏结案报告所写，晚了整整三天。
第8章
三天的差距，让那场意外换了位置。
按旧报告的说法，书箱送达后由父亲保管，因库房漏水受损。
旧布里夹着的入库联却显示，书箱交到他手上以前，已经在别处停留三日。
那张入库联不能单独证明全部经过。
我把原件交给独立机构核验，母亲也签了情况说明，写清纸条发现的地点与过程。
出门时，她把父亲的旧印章交给我。
「以前怕翻出来，你以后去程家没处站，现在你都出来了，咱们再试一次。」
我握着那个小布包，边角隔着掌纹硌进来。
她这些年替我留住的饭碗，也把她自己的话压住了。
我抱了她一下，没提再回程家工作的事。
晚上，程砚约我在小区外的面馆见面。
他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坨了的面，手机屏幕亮着，停在一个征询情感建议的页面。
他一见我便按灭屏幕。
我落座，先要了一壶热水。
「网上有人教你怎么追人。」
他的筷子碰到碗沿。
「有人建议买花，有人建议先消失一阵，都不适合我。」
「第二条倒挺省事。」
他没顺着接玩笑，拿出一页手写的时间表。
上面标着我公开讲座的日期，还有书店的新址开业安排。
「我想去听，但不想让店长因为我的身份给你添麻烦，能不能按普通听众报名。」
我把时间表推回去。
「名额还没满，自己报。」
他低下头，当着我的面填表，没有叫助理。
面馆老板来收空碗，见他的面没动，问是不是不合口味。
程砚拿起筷子，把那团面拌开。
「刚才在等人，忘了吃。」
我给自己倒水，杯底碰到桌面，没忍住弯了下嘴角。
他抬头，眼底那点亮刚起，我便提醒他，报名成功不等于我答应了什么。
他点头。
「我听得懂，先做听众。」
讲座当天，他坐在倒数第二排。
我讲到旧书修复不能凭猜测补字，有人问，空缺留着多难看。
我将样本转过去。
「留白，也比替人写错好。」
后排的程砚没有鼓掌，拿笔把这句话记下了。
活动结束，他跟着其他人排队领材料。
我正低头整理，店长过来递了一只信封。
里面是程氏展览发布会邀请函。
嘉宾介绍里，我父亲的名字后面，仍写着旧案责任人。
第9章
发布会的名单已经送印，程氏不能靠一句还在调查，让那行字继续挂着。
我给承办部门发去正式异议，附上审计受理回执。
对方回复，旧案表述沿用既有档案，若修改，需要新的正式结论。
距离发布会只剩五天。
程砚带我去见法务，没有替我拍桌子，也没承诺一夜之间查完。
法务逐项解释，现阶段可以要求撤下存在争议的定性，公开结论仍需证据支持。
我选择先申请撤下。
父亲的名字在那张纸上停了十八年，我不想再用一句快了，替他多等一天。
散会后，程砚请我到办公室签收材料。
桌角摆着一个旧铁盒，盒盖敞开，里面全是纸片。
我认出最上面那张，是我十七岁时写的借书条。
当年高考前，我去书楼借散文集，急着回学校，把程砚的砚字写成了现。
他嘲笑我三天。
「你还留着这个。」
他将盒子往前移了半寸。
下面有我补过的书签，也有几张展览门票。
日期跨了九年。
我没有伸手翻，先问他，拿给我看，是希望我把那张支票当作你不会表达。
程砚的手收了回去。
「不是，喜欢你这件事，不能抵掉我伤你的事。」
窗外有人清洗玻璃，水一道道往下淌。
我站了片刻，还是拿起那张写错字的借书条。
纸边已经泛黄。
十八岁那年，我跟同学说想考到程砚读过的城市，后来父亲生病，我留在本地。
他从外地回来，带了一箱修复纸给我。
我一直以为，那只是长辈托他办的小事。
程砚告诉我，他第一次想说喜欢，是我二十四岁生日。
那晚我收了礼物，转头叫他程先生，问能否提前支取修复费。
他把准备好的话咽下去，以为我只需要一个可靠的雇主。
我把借书条放回盒子。
「我们都猜过，猜错的账不能只让我付。」
他站在桌边，点了一次头。
晚上，程砚母亲打来电话，约我独自见面。
我以为她要劝我别毁了程家的体面。
她却在电话里问，我父亲那只印章，底座是不是缺了一个角。
第10章
程砚母亲坐在茶室靠门的位置，桌上只放着一杯白水。
我将印章的照片给她，没带原件。
她看了很久，从包里拿出一封旧信。
信是父亲写给她的，提到受潮书箱送来时，封箱绳已经换过。
程太太将信往我面前推。
「当年我刚做完手术，信放在旧宅书房，后来有人替我整理，我没收到。」
她没有把所有责任都推给那个整理的人。
说完这句，她将水杯挪开，手掌压住信角。
「这次清房，我才发现，我欠你母亲一个交代。」
我请她允许专业人员核对原件，信里的内容要走调查程序。
她答应后，终于问到我和程砚。
「他说要追你，我没替他问能不能成，我只问，他给出去的那张支票，你还留着没有。」
我的指尖从杯沿滑下去。
她已经知道了。
程砚连这件事也告诉了家里。
「退了，银行有签收记录。」
程太太闭了一下眼睛，随后坐直。
「他父亲年轻时也以为，钱给够了，很多话就不必说，我没想到，他把这个毛病学得这么全。」
我没有在她面前替程砚说好话。
她也没要我宽容，只将旧信放进文件袋，请我带走。
走出茶室，我在街边遇见程砚。
他手里提着药袋，显然来接母亲，不是安排好的偶遇。
见我出来，他先退开了半步，给我让出下台阶的位置。
我叫住他。
「你跟家里都说了。」
他没装不懂。
「该丢脸的是我，不能让她来问你为什么不肯答应。」
我站在下一级台阶，刚好与他平视。
「那天相亲，你为什么没当场说。」
他握着药袋，塑料边绷出几道白痕。
「我只想着把你带走，还舍不得让别人知道我做过什么。」
这句话比那些留了多年的纸条更让我停住。
路边的车一辆辆过去，他没有催我给答案。
我从包里取出一张讲座余下的材料单。
背面写着周六下午，旧书市集。
「想来就自己来，不算约会。」
程砚接过去，低头看了两遍。
周六前一晚，审计组却发来最新通知。
关键运输单据的签收人去世，现有材料只能证明旧案有疑点，暂不能确定替换藏书的责任归属。
程仲衡要求发布会照常举行。
第11章
我把市集的材料单撕下半页，用背面重新列了证据清单。
程砚到时，桌上摆着三份复印件。
收据证明加固费付给了谁，入库联证明书箱晚到，旧信证明父亲在收书时提出过异常。
这些材料能动摇旧结论，却还缺那册书被调换的完整去向。
他把车钥匙放在一旁，坐下来陪我核对。
到了深夜，我忽然想起讲座里删掉的那张照片。
纸背上那个细圆印，在父亲的笔记中被画过三次。
旁边写着，书未干，印先浮。
当时我以为，他在记录水渍影响印泥的过程。
程砚调出经授权的藏品影像，让我逐页比对。
同一册书，在受潮前的清点照片里，圆印边缘缺了一个小口。
受潮后的照片，却是完整的圆。
纸页受潮不会把缺口补齐。
我没有据此宣布找到真相，先把两张影像的编号与时间发给审计组，请他们核对底片来源。
天快亮时，负责人回复，清点底片与当年保险估值档案可以互证。
随后，查阅范围扩到了程仲衡经手的旧藏出入记录。
第二天下午，我和程砚仍去了市集。
已经没有摆摊的空位，我们坐在巷口，替一个老人的字典补封皮。
老人不知道他是谁，拿着零钱一定要给。
程砚接了十元，将剩下的退回去。
他笨手笨脚地裁纸，边线偏出去，我扶住尺子，让他重新来。
「补错了，可以揭开再做。」
他的手停住。
我将尺子往他那边推。
「我说的是书，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套。」
他低下头，嘴角抬了一点，没敢接话。
收摊时下起雨，他把外套撑在纸箱上，自己半边肩膀湿透。
我把伞往他那边挪。
他没接伞柄，只问能不能送我回家。
我点了头。
车到楼下，他从后备厢拿出那箱修好的旧书，陪我上楼。
母亲开门，先瞧见我没湿的袖子，又瞧见他滴水的裤脚。
她拿了条毛巾出来。
程砚接住时，楼道声控灯恰好熄了。
手机屏幕亮起，是审计组的新消息。
那册失踪的原书，出现在程仲衡关联公司的质押清单上。
第12章
质押清单只记录财产状况，不能单独证明十八年前的调换。
但原书的藏印缺口，与旧底片一致。
审计组据此申请进一步核查，程氏董事会决定暂停发布会，并向有关部门移交涉嫌违法的线索。
我在正式通知上读到暂停两个字时，正坐在母亲对面吃早餐。
她的筷子夹着半片咸菜，迟迟没放下。
我把通知递给她，她先摸眼镜，摸了两次才摸到桌角。
那天我们去了父亲墓前。
母亲没说沉冤得雪，只把带来的花换了个朝向。
我蹲着擦净碑面，讲了那册书的去向，又讲自己不回程家工作了。
墓前没有人催我。
回程时，程砚等在停车场，车里备着热水，却没跟过来打扰。
我上车后，他把一份文件递给我。
公司已经撤回针对父亲的原责任认定，后续事实仍按调查结论更新。
程氏向母亲发出的道歉函，附有修订后的档案目录与相关通知范围。
我将纸页翻到落款，程砚的父亲也签了字。
「他当年没有复核，就认可了结案报告，这份责任，他认。」
程砚没有用父亲当年事务繁忙来补一句。
我将文件放进包里，问他会不会因此失去什么。
他说，旧宅项目暂停，相关投资要重新议定，他负责的部分需要向董事会说明。
「你不必因为我付代价，就快一点喜欢我。」
车厢暖风吹得纸角起伏。
我把那份道歉函压平，第一次主动握住他的手。
他没有立即反握，过了两秒，才用掌心托住我的指根。
回到家，母亲进门去煮面。
楼下剩我和程砚，他站在玉兰树边，把已经凉掉的水杯拧紧。
我告诉他，我仍会记得那个早晨。
他点头。
「该记得。」
「我也想记点别的，譬如下一次出门，你提前问我。」
他的手在杯盖上停了停。
我看着他，没替他说下一句。
程砚把杯子收回袋里，站到我面前。
「周日，你愿不愿意和我约会，我来订餐，但地方你选。」
我答应了。
电梯门打开前，他忽然叫住我，手伸进外套口袋，又停住。
里面露出一角折了很久的支票存根。
第13章
那张存根被他折成了四方，边缘已经起毛。
我没有问他为什么留着。
程砚自己取出来，放进我手里。
「退回的支票交财务注销了，这一联我想留着，怕以后日子好了，又以为自己没有那么差。」
我将纸折回原样，还给他。
「别拿它当护身符，记得问人话就行。」
他收好存根，替我挡住快合上的电梯门。
周日的约会，我选了一家普通的粤菜馆。
程砚提前发来菜单，问忌口与到达时间，没有让我到了再猜他安排了什么。
我坐下时，桌上没有花，也没有首饰。
只有一壶刚泡好的茶。
他解释，餐厅楼下卖花的人追着他走了半条街，他差点没忍住。
我问为什么最后没买。
他将菜单递过来。
「你说先问，我还没问到花。」
我翻着菜单，笑得差点把茶洒出来。
那顿饭吃得很慢。
他讲第一次收到我写错字的借条，故意没有纠正，是想多留一天。
我讲小时候躲在书楼看漫画，听见他回来了，会把书倒过来装作做题。
他放下筷子，问那时我是不是已经喜欢他。
我夹起一块蒸鱼，等咽下去才回答。
「有一点，比你以为的久。」
他把面前那杯水喝完，又添了半杯。
服务员来换碟子时，他还在摩挲杯壁，耳廓红得连我都不敢多瞧。
饭后沿河散步，我问他，那晚是不是临时起意。
他停在桥边。
「不是，我准备过表白，又觉得你可能只是把我当熟人，后来你先吻我，我就把准备的话全忘了。」
「早晨呢。」
「早晨醒来，你问以后怎么见面，我以为你后悔了。」
我在栏杆上轻轻拍了一下。
「两个成年人，靠猜把日子过成这样。」
他低头挨这句，没有争辩。
桥下游船经过，灯光在他衬衫上晃。
我伸手拉住他袖口，把人拽低一点，吻了一下他的嘴角。
他呼吸停住，手抬到半空，不敢碰我的腰。
「这次不用猜。」
他才慢慢握住我的手。
回家前，程砚告诉我，程家准备补办一次家宴，邀请母亲，也邀请我。
他问我愿不愿意出席。
我说可以，但由他先把那张支票的事讲清楚。
第二天下午，家宴邀请发到了孟家。
孟母亲自打来电话，问我是否确定，这次不会再有人替我决定座位。
第14章
我告诉孟母，座位我自己选，不舒服也会自己走。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片刻，说那天没有把话问清，是她顾虑太多。
我没要她道歉，只说承远帮过我很多，改天会单独请他吃饭。
家宴设在程家老宅的餐厅。
母亲换上了一件新做的浅色旗袍，没有带从前习惯装钥匙与手套的工作包。
程砚在门口接我们，先叫赵姨，再问我走廊是否冷。
我把外套递给他，他没有顺手交给佣人，自己挂在离我最近的衣架上。
孟家也来了。
孟承远见我进门，举了举手中的茶杯，随后继续陪程太太聊天。
桌边留着两个相邻的位置。
我陪母亲坐下，程砚坐到了我另一侧，没有握住我的手替我宣布什么。
程太太先将两份文件交给母亲。
一份是完整的修订档案，另一份是程家对当年失察的书面说明。
她说，后续涉及追偿与损失的事，可以由双方代理人继续谈，今晚不拿一顿饭替代。
母亲把文件放在腿上，答了声好。
程砚随后站起。
他没有端酒。
「上次宜宁与孟先生吃饭，我突然闯进去，拉她换座位，给双方都添了难堪，今天先向你们道歉。」
孟母将筷子放下。
他继续往下说，声音没有高起来。
「我送去的私人物品，落在我家，那晚我们自愿亲近，第二天我却给她支票，要求当作没发生。」
母亲的手在膝上攥紧。
我伸过去，搭住她的指节。
程砚没有避开她。
「她去相亲，是她的自由，我既没有给关系，也没有资格阻拦，那天我说不清楚，是还想保住自己的体面。」
餐厅里没有人替他打圆场。
程父看了一眼儿子，把刚拿起的酒杯放回去。
孟承远靠在椅背上，替母亲续了点茶。
「道歉我收下，至于以后能不能坐一起，你问她。」
程砚转过身。
他没有借长辈在场，问我要一句承诺。
「今晚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我望着那张终于没有把支票留在桌下的脸，把他面前扣着的餐碟翻正。
「可以，先吃饭。」
他坐下时，手掌在膝上撑了一下。
桌底，我的鞋尖轻轻碰了碰他的鞋。
母亲没有松开我的手，过了一会儿，却拿公筷给他夹了一块排骨。
饭后，程太太请我到廊下。
她拿出一份旧宅新项目的聘任意向，职位与酬劳，都比从前高出许多。
第15章
聘任意向上写着，我可以成为新书楼的修复负责人。
独立预算，完整团队，另有长期项目保障。
六年前，我第一次来这里面试，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张不必与人轮用的修复台。
如今整间书楼摆在我面前。
程太太没有催我签，只说这个安排与程砚无关。
我把文件翻到职责页。
预算最终审批，仍归程家项目委员会。
程仲衡已经退出相关工作，规则却没有因他离开就消失。
我将意向书合上。
「谢谢您，我想自己做一间小工作室，以后有合适的项目，可以按次合作。」
程太太望着我，手指从文件封面上慢慢移开。
「地方找好了吗。」
「还在找，先从能放下两张台子的地方开始。」
她没有再劝，将意向书收回袋里。
程砚站在廊柱另一端，没有过来替我回答。
回家的路上，我问他，会不会觉得我把事情分得太清。
他握着方向盘，先等行人过完斑马线。
「以前分不清，吃亏的是你。」
车停在红灯前，我把租房中介发来的照片给他看。
临街铺面租金太贵，楼上那间有西晒，另一间水电需要重做。
他逐张看完，问我预算是多少。
我报了一个不算宽裕的数。
他没说他来付，只帮我算了改水电与搬运的费用。
算到最后，我们排除了两间，留下靠近书店的一处二楼。
第二天，孟承远陪我去看房。
他熟悉周边房价，替我提醒合同里的转租条款，临走前却把中介费明细也一并发来。
「友情归友情，账说清楚，省得以后难开口。」
我按约转了费用，另约他下周吃饭。
程砚傍晚过来量修复台尺寸，见孟承远留下的卷尺，先问是不是他的。
我嗯了一声。
他将卷尺收好，放回原位。
隔了好一会儿，才问我下周那顿饭能不能带他。
我用铅笔在墙上做标记，没回头。
「你想去干什么。」
「正式认识一下，顺便承认我欠他一顿更贵的。」
我转身，正撞见他拎着卷尺，脸上半点从容都没有。
「可以，饭钱你出。」
他答应得太快，连我后面的话都没听完。
「还有，工作室第一批工具，我自己买。」
第16章
工具送到那天，程砚穿了一件旧衬衣，来帮我搬箱子。
他的助理在楼下等着，被我一并请走，只留下两杯给他们带走的热豆浆。
门口的牌子还包着防撞纸。
我站在凳子上拆，程砚扶着凳腿，提醒我先把一侧胶带划开。
纸壳落下来，露出宜宁纸本文献修复几个字。
没有程家的姓，也没有谁替我担保的头衔。
母亲拿来父亲那枚缺角的印章，放在工具柜最上层。
原案后续已经进入相关程序，涉案旧书完成保全，程仲衡经手的异常资金与旧藏去向继续接受核查。
我不再每天守着消息。
属于父亲的档案更正与公开说明已经落地，剩下的追偿，由代理人按程序推进。
母亲偶尔会来工作室坐一会儿，坐够了便去和老同事喝茶。
她终于不用等程家的门什么时候开。
开门前一天，程砚递给我一个信封。
我没有伸手，他先抽出里面的纸。
是他写的邀请，周六晚上，请我到他家吃饭。
下面注明，饭后由他送我回家，若我想提前走，随时可以。
我读完，问他是不是把约会写成了流程说明。
他耳根又红了。
「这次想说清楚。」
我把纸折好，塞进围裙口袋。
「饭可以吃，不保证厨艺差了还给面子。」
他俯身去拆最后一只箱子，嘴角半天没有压下来。
晚上去他家，他真的做了三菜一汤。
有一道青菜咸了，鱼蒸老了些，汤倒能喝。
我吃完半碗饭，把碗往他面前推。
「下次少放一勺盐。」
程砚拿饭勺的手停了。
「还有下次。」
我伸手敲了一下碗沿。
「程先生，添饭。」
他起身时碰到椅子，椅背撞上桌边，连汤碗都晃了一下。
我端住碗，终于笑出了声。
饭后，他在厨房洗碗，我在客厅翻那只装着旧纸条的铁盒。
最底下压着一封没有送出的信，日期是我二十四岁生日。
我没有拆，拿到厨房门口，问现在能不能看。
他关掉水龙头，擦了两遍手，才走过来。
信里没什么华丽话，只有我们认识这些年的零碎小事，最后一句问，我愿不愿意和他过与从前不同的日子。
我将信折回去。
「愿意，但今天的碗还是你洗。」
他站在我面前，笑着答了声好。
我主动抱住他时，脸贴在还带点水汽的衬衣上。
他的手落在我背上，先停一下，听见我没有躲，才把那一点距离收紧。
窗外有邻居晾衣，竹竿碰着栏杆。
屋里没有支票，也没有需要瞒住谁的约定。
我抬头吻他，他顺着我的动作弯下腰，掌心护住我碰到料理台的后背。
第二天早晨，我在餐桌上发现一只信封。
程砚从厨房出来，见我伸手，立刻解释里面只有早餐店的菜单。
我抽出来，果然是一张菜名写得很满的纸。
纸背多了一行他刚写的字。
以后见面，都可以牵手。
我握着那张菜单走到门边，他已经替我把银镯放进了包，拉链仍敞着，等我自己确认。
楼下传来早点摊开蒸笼的响声。
我检查完包，伸出手。
程砚拿起钥匙，掌心落下来，将我的手指一根根扣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