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纸刊出征婚启事的当天，唐梨收到了少帅府送来的退帖。
她还没来得及解释，府里的译员先来敲了门。
“启事里说，懂三国语言，左手写字，养一只缺耳朵的猫。”
闻澈摘下帽子：“我只符合这三条，月薪却没你写的高。”
唐梨把退帖压在杯底。
“薪水是报馆添的，前三条才是我写的。”
她在府外等了半个月，众人都以为她想攀高枝。
只有每晚加班后陪她走过长街的闻澈，始终不敢把那段路算作邀约。
他从不向别人承诺归期，这回却递来一张已获批准的休假单。
“明天起有七天空闲，够不够登门拜访？”
唐梨替他算了算：“见父母够了，谈婚事得另请几天。”
闻澈又从口袋里拿出了第二张。
第一章
送退帖的人把红纸搁上柜台时，唐梨正在给一本法文书补书脊。
浆糊还没干，纸角便沾住了她的袖口。
“府里交代，唐姑娘识字，应当懂得适可而止。”
穿灰呢制服的副官没有坐，手套压着那张今日新报。
门外卖糖糕的停了吆喝，两个买账簿的客人也不翻书了。
唐梨把竹片放回水碟，先将袖口从书脊上揭下来。
“这张帖子，请问谁下的？”
副官把手套挪开，红纸上的字露出一半。
“程少帅不愿伤两家体面，才没有让报馆登声明。”
“我问的是婚帖谁下的，不是问他愿不愿意。”
柜台下的铜壶烧开了，壶嘴嗤嗤作响。
副官的下巴往里收了一寸。
“去年府里夫人曾问过唐家的生辰，姑娘不会忘了。”
“我娘回的是书价单，背面碰巧有我的生辰八字，你们若连纸的正反都分不清，我可以另抄一份。”
旁边的客人没忍住，咳了一声。
副官用报纸盖住红帖。
“既然没有这个意思，姑娘何必连着半个月去府门外等，又登这样的启事？”
唐梨抽出报纸，指腹压在征婚栏。
那条启事是她昨日亲手送去的。
择偶的前三项没有错，最后却多出一行。
月入须在三百银元以上。
三百银元四个铅字，比她写的缺耳猫还扎眼。
她把报纸放平，取出柜台抽屉里的存根。
“我去府里，是等三月欠下的书款，账单一共递了五次。”
副官没有接存根，只把声音压低。
“姑娘，门外都是人。”
“所以我才一笔一笔讲，免得你回去又替我添字。”
唐梨翻开账簿，将少帅府那页推到他面前。
经手人签名齐全，连副官上月领走的两本兵法，也在末行。
他的手套终于离开报纸。
“款项自有采买处办理，与这件事无关。”
“那就劳驾把两件事分开，欠款归欠款，征婚归征婚。”
门边传来一阵高跟鞋声。
邵曼青带着丫头进门，手里捏着一张戏票。
她是商会邵会长的侄女，近日常坐少帅府的汽车。
“副官也是替你着想，唐小姐，退帖收得安静些，总比在报上争执体面。”
唐梨将那张红纸翻到背面。
纸上没有唐家长辈的签字，更没有任何旧帖可供相退。
“邵小姐若爱体面，可以把这帖子拿回去，替他们补上从未下过聘这一句。”
邵曼青的扇柄碰了一下柜沿。
“你写三百银元，城里除了那几家，还有谁拿得出来？”
“我写的是会左手写字，少帅会吗？”
门外有人噗地笑了。
邵曼青把扇子合拢，丫头立即挤到门边挡住闲人。
“婚姻不是挑书，写几条稀奇规矩就能抬高价钱。”
唐梨伸手扶住差点被丫头撞落的书架。
“那就更不必替我估价，柜台上的书才明码标价。”
副官把红帖往前推了一点。
“东西送到，我便算交差，唐姑娘愿意怎么处置，请自便。”
他转身离开，邵曼青也没再买那本早已拿起的画册。
脚步走远后，唐梨把红帖折小，垫在漏水的茶杯底下。
她取过算盘，拨了两颗珠子。
父亲从里间出来，拄着根旧藤杖，鞋面还沾着药渣。
“要不爹去找采买处，把钱结了，往后不做他们生意。”
“钱要结，生意也挑着做，您先把药喝完。”
唐梨将糖罐推过去，指间却仍捏着那张报纸。
启事上的三百银元，像一扇突然被人关紧的门。
门外恰在此时响了两下。
闻澈站在台阶下，帽檐压着一点未化的雨珠。
他没有穿府里的制服，灰长衫袖口洗得发白。
“唐姑娘，方便进来么？”
唐梨绕出柜台，脚尖擦过门槛。
“你是来结书款，还是替府里送第二张帖子？”
闻澈摘下帽子，左手拿着一份折得齐整的报纸。
“都不是，我来问一件私事。”
他的右手从口袋里取出一张薪水单，放到她能看清的地方。
“启事里说，懂三国语言，左手写字，养一只缺耳朵的猫。”
他把薪水单往前挪了半寸。
“我只符合这三条，月薪却没你写的高。”
唐梨的手从门框上落下来。
“薪水是报馆添的，前三条才是我写的。”
闻澈半晌没接话，帽檐上的水滴落在青砖上。
她伸手接过薪水单，纸上清清楚楚写着四十八元。
最下方另有一行小字，代扣上月猫伤诊费一元二角。
唐梨抬起头。
“它又咬大夫了？”
闻澈的手指终于松开帽檐。
“这回没有，是我抱它的时候，划伤了自己。”
第二章
唐梨把闻澈请到靠窗的小桌，先搬开父亲晾药的竹匾。
他落座前，从袖中取出干净手帕，垫住桌上尚湿的水圈。
唐父端着药碗，走到半途便折回里间。
门帘放下之前，藤杖还伸出来，把糖罐也勾走了。
闻澈将报纸摊平，手指停在那行月入三百上。
“若是排错，最好今日就去，明日再印，街上便不止这一份。”
“我留了底稿，报馆不能只凭一句排错敷衍。”
唐梨从钱匣底下抽出原稿，纸角有一滴红色封蜡。
闻澈没有先碰，等她推过来，才俯身核对。
那三条被他读得很慢。
唐梨去收窗边的书，拿到一半，又将书放回原处。
“你觉得这条件稀奇吗？”
“第三条挑人，城里缺耳猫不多，愿意养的人更少。”
“前两条呢？”
“府里还有一个懂三国语言的人，可惜写字用右手。”
闻澈将原稿放回她手边，没往下接。
唐梨伸手添茶，壶口在杯沿上轻轻一碰。
“那你怎么没把他叫来？”
闻澈的左手按住膝头，过了一会儿，才把茶杯挪近。
“我今日没有那样大方。”
门帘后传出一声碗碰碟子的脆响。
唐梨耳后发烫，低头把原稿折起，折痕却偏了一截。
闻澈替她扶住纸边，指尖擦过她的指节，随即退开。
“唐姑娘，有件事得先讲清，我来应征，不代表你要立刻答应。”
“我知道，还要查你有没有隐瞒猫的饭量。”
“每天半条小鱼，若买大鱼，可以吃两日。”
“你的呢？”
他抬起头，茶杯还停在掌心。
唐梨把话说完。
“你的饭量，总不能婚后才发现供不起。”
闻澈喉间动了一下，将茶放稳。
“午饭一碗，晚饭一碗半，若有你上回做的葱油饼，可以再加半碗。”
她终于笑出了声，转身去拿伞。
他们并肩去报馆，闻澈走在马路外侧，伞柄仍交给她。
走到积水处，他没有拽她，只将自己的鞋横过去，挡住驶来的黄包车溅起的泥。
唐梨把伞向他那边偏了些。
“你右边肩膀湿了。”
“伞小，再偏，你左边也要湿。”
她把两人之间的空隙收窄。
长衫袖子贴上她的布裙，闻澈的脚步顿了半拍。
报馆门房正捧着热烧饼，见了唐梨，立刻往楼梯上指。
“赵编辑等着呢，今早电话都接了三回。”
赵编辑头顶只剩一圈薄发，桌上压着十几封应征信。
唐梨没坐，先把原稿放在他的烟灰缸旁边。
“请您解释，这一行是谁添的？”
赵编辑搓了搓手，先给闻澈递烟，被他谢绝。
“唐姑娘，征婚也得讲条件，光写猫和左手，别人当你闹着玩。”
“所以您替我添了二百五十二元？”
赵编辑的手僵在半空。
闻澈从衣袋里拿出薪水单，端端正正摆到桌上。
“按我本月实领计算，差的是二百五十三元二角。”
楼梯口有人搬铅字箱，哐当一响。
赵编辑扭头瞪了一眼，又将声音放低。
“我也是替她省事，唐家姑娘既然常去帅府，总不能给她配个穷教书的。”
唐梨将一枚银元放在原稿上。
“刊登费我按价付了，您卖的是版面，没有连我的婚事一道买走。”
赵编辑收了笑，拿起底稿与印样对照。
闻澈没有替她讲话，只把她带来的存根翻到缴费签名那面。
那行签名正是赵编辑自己的笔迹。
“更正启事，我要登在原来的位置，字号不能小。”
赵编辑伸手去取算盘。
唐梨的掌心盖在算盘上。
“错是您添的，钱不能再收第二回。”
闻澈在旁边补了一句。
“原稿请留存，印样也请唐姑娘签字后再送排字房。”
赵编辑抽了张白纸，墨水蘸得过满，落下一个黑点。
“更正便更正，何必这样郑重。”
唐梨拿起钢笔，在第一行写下自己的名字。
“我就是郑重，才来登的。”
闻澈将桌边一叠应征信推远，给她腾出写字的位置。
她写完更正，笔尖在末尾停了一下，又添了几个字。
择偶出于本人意愿，与少帅府无涉。
赵编辑伸手要接，唐梨却先递给身旁的人。
“你替我查字，别再多出什么。”
闻澈接过纸，逐字核对，最后把那句话又读了一遍。
“一个字都不少。”
唐梨拿回钢笔，扣好笔帽。
“那你明日记得买报，别只买今日这张。”
第三章
报馆楼下有家照相馆，橱窗里摆着新婚夫妇的合照。
闻澈经过时，替唐梨挡开一辆倒退的自行车，袖口擦上她的手背。
她没有立刻收回手，抬头问他明日几时下班。
“若没有临时公文，六点。”
“若有呢？”
“我会托门房送信，不让你空等。”
唐梨停在橱窗前，玻璃上并排映着两个人。
“上月你说不能保证哪晚不加班，我就天天去。”
闻澈的手垂在伞柄旁，拇指抵住那圈磨损的铜箍。
“我以为你去催书款。”
“书款也催，总不能只站在门外发呆。”
橱窗里的新郎戴着白手套，唐梨却将视线落在身旁那只沾了墨的左手上。
闻澈许久没有迈步。
她拿伞尖轻轻点了点地砖。
“走吧，再站下去，照相馆要问咱们订不订相框了。”
两个人走到街角卖鱼的小摊，闻澈停下来挑了条小鲫鱼。
鱼贩用荷叶包好，冲唐梨挤了挤眼睛。
“今日多个人，买一条怎么够？”
闻澈付钱时，把铜板数错了一枚。
唐梨接过鱼包，替他将多出的那枚拿回来。
“先去见见吃鱼的那个，再决定加不加菜。”
闻澈租的院子在印书巷，门框比书铺的还低半寸。
一只花猫蹲在窗台，左耳缺了一角，尾巴扫着晒书的绳。
唐梨刚跨进门，它便跳下来，绕过闻澈的鞋，去嗅她的裙边。
“它叫九饼，牙不太好，手别伸到嘴边。”
“名字倒饱满，是你取的？”
“捡回来时，它偷了灶房九张饼的边角。”
唐梨蹲下，九饼把额头顶到她的膝头。
闻澈提着水壶出来，见猫已贴着她坐下，壶嘴顿在半空。
“它平常不肯这样。”
“许是闻见了鱼，咱们别急着算交情。”
她拆开荷叶，闻澈立即找了个小碟，接过鱼到灶间料理。
屋里只有一张书桌，两把椅子，床帐洗得透亮。
桌旁钉着木架，英法德三种辞书分开放着，书脊上都有补过的纸。
唐梨没有翻抽屉，只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一张试译稿。
纸上是外文机器说明，页脚另有几笔汉字改动。
“这是你府里的差事？”
“商会请我试译，尚未定下来，若成了，每月约能多六元。”
闻澈将茶端来，先拿走了缺口的那只杯子。
唐梨却指向纸上的一处图示。
“这里的夹板，图上只画了一片，译成两片会装反。”
他放下茶，俯身顺着她指的位置查阅。
窗外挑担的人敲着木梆，两人的肩在狭窄桌前挨得很近。
闻澈没有挪开稿子，反而把另一张图纸铺过来。
“你能辨这个？”
“我爹修过旧式印机，我小时候替他递扳手，后来才学装订。”
她找不到笔，闻澈将自己的钢笔递过去，笔帽已经替她拧开。
唐梨在空白处补出夹板侧面，又标明轮轴方向。
他的手撑在桌沿，袖口落到她手腕外侧。
唐梨画完，抬头时险些碰到他的下颌。
闻澈往后退开半步，将椅子推到她身后。
“这份校图，应该另计工钱。”
“你连这个也算？”
“算清了，你往后才好再来。”
九饼跳上椅子，把她尚未坐下的位置占去大半。
唐梨索性站着，将那张稿纸交回去。
“我来你这里，不是为这几角工钱。”
闻澈接纸的手停了停，却仍将一枚银角放到她掌心。
“我知道，但你做的事，不能因为我想见你，就白做。”
她把银角攥住，站了片刻，忽然去解腕上的细绳。
绳上系着一枚铜制小书签，边缘被摸得发亮。
“这是谢礼，你先收着。”
“谢什么？”
“上个月下雨，你送我到家，自己走回去，那把伞还放在铺里。”
闻澈低下头，让她把书签放进他的手掌。
唐梨的指尖从他的掌纹间划过，停留得比递钱时久。
九饼忽然伸爪去够细绳，扯得两人的手撞到一处。
闻澈没抓住书签，却先托住了她的手腕。
薄薄的皮肤贴在他的虎口，唐梨连耳垂都热起来。
他松开时，书签已经留在掌中。
“下次那把伞，不必还。”
唐梨将空了的手藏进袖口。
“那下回下雨，你拿什么送我？”
闻澈把书签收进衣襟，喉间的声音比方才低。
“再来找你借。”
第四章
更正启事刊出的早晨，唐家的书铺门口多了三个来买报的人。
一个要看热闹，一个替太太传话，另一个将报纸卷得极细，专挑柜台上没人的时候探头。
唐梨把报纸钉在门边的木板上，旁边摆了把竹椅。
“字都在这里，要抄就坐下，别挡着客人挑书。”
来人讪讪退开，倒让隔壁裁缝娘子搬来了半碟瓜子。
唐母把瓜子收进柜台，顺手将唐梨叫到后间。
“报上那三条，当真是写给闻先生的？”
唐梨往竹篮里放针线，指尖扎了一下。
她含住指腹，过了一会儿才点头。
唐母没有问别的，只将一块新买的青布推过去。
“那便做条新领，旧的洗薄了。”
“娘，你不问他家里有几间房？”
“他来借书，鞋底都是自己补的线，你爹早瞧见了。”
唐母取下鼻梁上的眼镜，在布边比了比。
“穷不穷得算日子，你肯不肯得先问自己。”
唐梨将青布拢到膝上，慢慢摸平一处折痕。
外头汽车喇叭响了一声，前门骤然安静。
程砚勋走进铺子时，鞋跟把地板敲得很响。
他摘下手套，随手搁在闻澈昨夜还书的位置。
“何必把话登得这么绝，府里并没有难为你的意思。”
唐梨撩起门帘，没有请他进里间。
“来买书，价钱在封底，来结款，账簿在柜台。”
程砚勋扫了一眼门上的更正启事。
“你到府门外站了半个月，我母亲问起，你从未当面否认。”
“夫人问的是我爹腿伤好不好，我答的是劳她挂怀。”
“曼青转述时，不是这样讲的。”
唐梨将柜台里一张便笺抽出来。
上面写着送书日期，末行有程夫人叫人添的一句，天寒，唐掌柜养腿要紧。
“她转述漏了哪句，您找她补，不能来找我认。”
程砚勋没接便笺，食指敲了敲柜沿。
“你若觉得受了委屈，府里可以在书单上添些。”
唐梨把那张欠款单翻到最上面。
“旧账没有结，先别急着给我新账。”
门外有人进来，闻澈提着两包药，脚步停在柜台另一端。
他向程砚勋行了礼，将药放到不妨碍谈事的角落。
程砚勋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一次。
“你今日倒得闲。”
“午间歇班，替唐掌柜带药，下午两点前回译务室。”
“报上那个，是你？”
闻澈没有往唐梨身前站，先等她将欠款单收好。
“若问那三条，我符合，若问唐姑娘答应了没有，尚须她亲口答。”
唐梨的手指停在账页边。
程砚勋扯了下手套边缘，音调压下来。
“你一月领多少，成家不怕委屈她？”
闻澈把药包上的绳结重新系紧。
“四十八元，本月实领四十六元八角，住印书巷，房租六元。”
他报得平直，像在核一份无人肯认的账。
“唐姑娘若要问，我还有存款与开销，都能拿出来。”
“人家不过赌一口气，你也当真？”
唐梨将账簿合上，声音清清楚楚落在柜台上方。
“我拿婚姻赌气，你拿什么当真，替我添字的报纸吗？”
程砚勋抬起下颌，闻澈的左手却只扶住了柜角那包险些滑落的药。
唐梨绕过柜台，站到闻澈身侧。
“他来应征，我愿意相处，这两件事都不用少帅批准。”
一页药方被穿堂风卷下来，落到程砚勋脚边。
他没有弯腰，闻澈俯身捡起，掸去鞋印边上的灰。
“少帅若没有公事，我先送药进去。”
程砚勋戴上手套，没有再碰那张便笺。
汽车开走后，唐父从门帘里伸出半张脸。
“药买来了？”
闻澈立即将药包递过去，连服用时辰也写在外头。
唐父没接药，先把手里一只旧算盘塞给唐梨。
“往后碰到这种人，别只用嘴讲。”
唐梨睁大眼，唐母已从后面拧住丈夫的袖子。
“腿刚好一点，又教孩子动手？”
唐父扶稳门框，急得眉毛都抬了起来。
“我是叫她把利钱也算上！”
闻澈低头去整理药纸，肩膀抖了一下。
唐梨伸指戳住他的袖口。
“不许偷笑，方才那句尚须亲口答，现在还算不算？”
他立刻站直，连手里的纸也放下了。
“算。”
唐梨将他的袖口抚平，退开时却没有把手收得太快。
“那你今晚六点来，咱们好好答。”
第五章
闻澈提前一刻钟到了书铺，怀里抱着九饼，臂弯夹着一只竹篮。
唐梨站在门边，先从篮中闻到葱油饼的香。
“你这是来谈事，还是来借灶房？”
“前街那家刚出锅，怕凉，走得快了些。”
九饼从他臂弯钻出来，熟门熟路往唐梨裙边蹭。
唐母低头瞧了一眼猫耳，手里的擀面杖搁到案上。
“进来，门口风大，猫也抱稳。”
闻澈被让到饭桌前，坐得比在译务室还端正。
唐父用藤杖拨开桌下的竹凳，恰好空出唐梨旁边的位置。
饭吃到一半，唐母问起他的家人。
闻澈将筷子放在碗边，交代父母都已亡故，外家在外县，只剩一位教私塾的姨母。
“父亲留下几箱书，没有田产，母亲的首饰早年治病时典了。”
唐母替他添一勺汤，没有追问典在何处。
唐梨却从他那句治病里，听出一处一直没敢碰的旧事。
“你左手写字，是后来练的？”
“母亲教的，她也是左手，小时候替我挡过先生的戒尺。”
“你不是右手受过伤？”
闻澈把右手放到桌面，手指活动自如。
“搬书会磨破，旁的没有，传话的人大约嫌这来历不够曲折。”
唐梨低头喝汤，差点把汤匙碰到牙齿。
父亲前几日听来的，正是译员为救人伤了右臂的版本。
唐父咳了一声，转去给猫拌鱼肉。
闻澈从衣襟里拿出一只信封，压在自己面前。
里面有存折，还有他手写的支用账。
唐母筷子一顿，唐梨先伸手按住信封。
“吃饭不查账，待会儿我们单独看。”
闻澈转向她，原本攥着衣角的手松了少许。
饭后唐父唐母收碗，谁也没让两人帮忙。
九饼被一小碟鱼引去后院，前堂只剩晾书绳晃动的细响。
唐梨把信封推回去，没有打开。
“我在报上写那些，是怕你再不肯往前走，不是要你交账本。”
闻澈的手停在桌沿，半晌才接住那封信。
“那半个月，你每次等到我出来才肯回，我不敢往别处想。”
“为什么？”
他将信封边角按平，没能按住第二次。
“你来还伞时，给门房也带了点心，我拿的那一包，和他们一样。”
唐梨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气。
“你的那包底下多一张油纸，里头夹了两块桂花糖。”
闻澈抬起头。
“我当成铺子给客人的添头，留了三天没舍得吃。”
她伸手，把那只信封从他掌下抽出来。
“那我再讲仔细一点，给你的东西，跟旁人的不一样。”
院里猫碟被踩翻，唐父喊了一声九饼，随即又压低嗓子。
闻澈没有回头，左手从桌边抬起，停在唐梨手旁。
“唐姑娘，今后能不能让我少猜几回？”
她将自己的手挪过去，指尖搭住他的手指。
“能，你也别只敢送我回家。”
桌下衣料窸窣，闻澈的膝盖朝她转了过来。
他的手掌覆住她的指节，先轻轻合拢，再停着等她抽回。
唐梨反倒用另一只手，把两人的茶杯挪远。
“茶都凉了，你还等什么？”
闻澈手上终于用了些力，掌温从她指缝里透过来。
“等你不嫌我手凉。”
“你这是凉吗，我手心都出汗了。”
她话讲得利落，手腕却一直没能离开桌边。
闻澈低头，拇指在她指根处停了一下，没有往上摩挲。
后院门帘突然动了动，两个人一齐松手。
唐父端着猫碟出来，脸朝着房梁。
“它吃完了，我再添点。”
唐梨将那碟子拿过来，里头分明还剩大半。
闻澈站起来，替老人拉开门帘，耳根已经红透。
等帘子重新落下，他从衣袋里取出一张盖过章的纸。
“明天起有七天空闲，够不够登门拜访？”
唐梨接过休假单，批准日期是昨日。
她抬头，闻澈的手还停在另一侧口袋里。
“你在没听见我亲口答之前，就请了假？”
“可以不来打扰，你若愿意，我便每日来。”
唐梨将纸对齐桌边，算得很认真。
“见父母够了，谈婚事得另请几天。”
闻澈又从口袋里拿出了第二张。
第六章
第二张休假单比第一张短，起始日正好接在七日之后。
唐梨把两张纸拼起来，指尖停在同一枚签章上。
“连着十二天，译务室真肯放你？”
“这半年的存休有八天，另请四天事假，不领那四天的薪水。”
他把两张单子的日期重新指了一遍。
“商会的试译交清后才生效，若没交清，我得先回去补完。”
唐梨从抽屉里取出自己的小日历，在明日下面点了一下。
“那先把你欠的活清掉，后天去见我外婆，她住城南，不用一整日。”
闻澈却将第二张假单放进她手边的小匣。
“这张先留你这里，免得我紧张时又拿错。”
唐梨合上匣盖，笑得没能立刻接话。
他往日替人译一封难缠的洋行函件，眉头都不皱一下。
如今只是见外婆，连休假单都怕拿反。
次日两人在书铺后间校图，唐梨将机件图贴在木板上，用尺逐处核对。
闻澈译到一半，忽然拿起橡皮，将自己方才写下的一个词擦掉。
“这里你改得对，机器装好后，还要留拆卸的位置。”
“你不怕听我的，把自己的稿子改错？”
“你讲过理由，我也查了图，信你与核对，并不冲突。”
窗边的纸被风掀起来，唐梨压住一角，闻澈的手恰好压住另一角。
一张图把两人拴在桌边，谁松手都会卷起来。
唐梨索性将镇纸推到中央，自己却没有退开。
“你待旁人也这样有耐心？”
“讲得通的，我愿意听，讲不通的，有时也得听完。”
“那对我呢？”
闻澈将钢笔盖好，认真想了片刻。
“对你，会担心自己没有听仔细。”
她的尺子在纸上划歪了一线。
门外来了商会的书办，姓钱，手里抱着另一摞图样。
他原是来催稿，进门瞧见唐梨站在案边，先把文件往怀里收了收。
“闻先生，行会的东西，怎么带到铺子来了？”
闻澈没有伸手去接新图，而是把委托书拿出来。
“准许外借三日，图样不涉密，今日是第二日。”
钱书办捏住委托书，话锋转得很快。
“我不是疑你，只是邵小姐问进度，怕旁人经手误事。”
唐梨把手里的尺放下，主动退开半步。
“我校过图，若不许第三人经手，请你指出约定，我们按约处理。”
钱书办在纸上寻了两遍，没有寻到。
闻澈将另起的一页推过去，上面记着唐梨改正的三处图误。
“请一并交给委托方，她的校图费应另核，不能含在我的译费里。”
钱书办的脸皱起来。
“你们这还没成一家，就分得这么细？”
唐梨把那页签好名，递给他时，纸张没有弯。
“正因为还没成一家，更不能借他的差事白拿钱，做了多少，就核多少。”
钱书办抱着图样离开，跨出门槛又折回来。
“后日有一场机器说明试校，你若真懂，可以自己去，不必让闻先生替你说话。”
唐梨接过地址，闻澈仍站在桌边，没有抢先应下。
等人走远，她才转身问他。
“你怎么不劝我去？”
“你已经把地址收好了，再劝，显得我没有瞧见。”
唐梨将地址塞进袖袋，伸手替他把卷起的袖口理齐。
“我若去，后日就不能陪你见外婆。”
“外婆那里我送张拜帖，日子请她另定，你的试校不能另开一场。”
她扣好袖扣，手指仍停在他的腕骨旁。
“你不怕外婆嫌你怠慢？”
闻澈把自己写好的译稿往她面前一放。
“那请你替我改一改措辞，免得我一紧张，把实话讲成借口。”
唐梨拿起笔，先写下自己有一场要紧的考试。
写到末尾，她忽然将笔递给他。
“后面你写，就说等我考完，带你回去吃外婆做的酒酿圆子。”
闻澈接笔时，笔杆上还有她掌中的温度。
他写得很慢，末尾那句一同登门，比其余字都端正。
第七章
试校设在商会二楼，长桌上摆着三份图，旁边各有一包散件。
唐梨到得早，先在签到簿上写了名字，才发觉邵曼青也在。
她穿一身浅紫旗袍，替伯父整理捐修学校的账。
“今日试的是机器图，你没带闻先生来？”
唐梨将自己的尺与铅笔放到桌边。
“他有自己的稿要交，我来考我的。”
邵曼青把一只茶杯移到离图纸更远的位置。
“你若只是想找一份差事，书铺印些请帖便够了，何必跟着他折腾这些。”
“你若只是来替伯父收账，也不必替考官问话。”
坐在上首的孟掌柜抬起头，手中的放大镜停在半空。
他管着城里最大的印局，年近六十，说话先问尺寸。
“尺带了么，别忙着争口舌，先量这一页边距。”
唐梨把图纸铺开，照他说的量了两边。
孟掌柜将一包散件推给她，示意另外两位应试者也开始。
头一张图不难，难处在第二张，一只齿轮的画法与编号对不上。
唐梨没有急着改字，先将散件按齿数分开，拣出其中不应有的一枚。
旁边的人已经开始誊正，她仍拿着那只轮子比图。
邵曼青从桌后经过，裙边擦着椅脚。
“若拿不准，可以问，不必把时间都耗在一张图上。”
唐梨将轮子放到图纸中央。
“这包散件是新机的，图却沿用了旧版，编号没错，图有一处少齿。”
孟掌柜把放大镜架到鼻前，又叫伙计搬来样机。
第二位应试者停了笔，第三位将已经誊好的纸翻了过去。
样机掀开罩壳，缺的那两齿位置正与唐梨标出的相合。
孟掌柜没有马上夸她，只问若已印出五百份该怎么办。
唐梨把一张薄纸裁成窄条，贴在旧图上作示范。
“先停发，附更正图，比整册重印省钱，但交货时须写明更正处，不能只贴过去遮住。”
“若东家不许停呢？”
她将窄条揭下来，露出底下原图。
“那我不签校样，谁准发，谁留名。”
门外响起钟声，孟掌柜将三份卷子收齐，没当场公布结果。
唐梨收好文具，下楼时才发觉手指一直攥着那枚散齿轮。
她立即折回去归还，孟掌柜却叫住她。
“明日九点，到印局来，先做七日，工钱每日八角。”
唐梨捧着轮子，一时没能将手松开。
“这就算定了？”
“试工还会看，你若只会这一回，七日后照样不留。”
他把那枚齿轮收回去，又递给她一张有签押的工单。
楼下的闻澈正在门外等，手里没有花，也没有吃食，只有一把撑开的伞。
雨才下起来，台阶边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水。
唐梨站在高一级台阶上，将工单举到他眼前。
“每日八角，七日以后另谈。”
闻澈把伞往上抬，让她不必低头。
“那今日我能不能请你吃一碗面，先贺七日？”
“我请，钱还没拿到，先记账。”
“好，利钱算不算？”
唐梨跨下台阶，脚下一滑，他伸手扶住她的肘。
她站稳后，索性挽住他的手臂。
“算，你替我撑伞，一路都不能偏。”
闻澈将伞柄换到左手，右臂留给她，走得比平日慢。
到街口时，邵曼青从商会出来，汽车正候在阶前。
唐梨没有松手，闻澈也没有为了行礼抽开手臂。
他只隔着雨幕颔首，便陪她转入卖面的巷子。
面摊灶火正旺，老板拿布擦长凳，问他们要几碗。
唐梨报了两碗，又添一份葱油饼。
闻澈捧着热茶，忽然将自己的那只碗往里挪了挪。
“我今日大约还吃得下半碗。”
唐梨笑着把饼掰开，将较大的一半放进他碗边。
第八章
印局第一日，唐梨没有立刻拿到图纸，先被带去看裁纸与装订。
孟掌柜让她把一沓书页从头翻到尾，找出少了一张的那册。
她翻到午后，指腹被纸边磨出细口，才从书脊厚薄里查出两本。
另一名校工把药粉递来，又顺手替她搬开了高处的重书。
“姑娘做这个，家里不嫌么？”
唐梨将药粉撒在伤口，拿布条绕了一圈。
“家里嫌我爹总来打听，一上午托人问了两回。”
校工笑起来，屋里的算盘声也没那么紧。
午歇时，门房递进一只食盒，盒盖上贴着纸条。
字用左手写成，末尾画了只耳朵不全的猫。
唐梨揭开，里头是温热的软饼，旁边另放一小包糖。
她拿起糖包，纸上写着，这回不用找底下。
同桌的女校工凑过来，伸手要拿饼。
唐梨先将糖藏进袖里，才把饼分给她。
“这个可以，那个不行。”
女校工咬着饼，笑得眼睛眯成细线。
“行，知道是私房的，不抢。”
傍晚交样时，钱书办带来一张退单，拍在孟掌柜案前。
唐家书铺替商会装订的三十册账本被退回，理由是用纸不符。
唐梨从案边抬起头，钱书办却将单子翻向孟掌柜。
“邵小姐代验的，账本明早送回去，定金先扣着。”
孟掌柜没有接话，先叫唐梨照常交完今日的校样。
她把错页列清，逐一签押，才收起自己的尺。
“这批账本的纸，我家留有边样，谁验的，请谁明日到铺里对样。”
钱书办把退单往她怀里递。
“做买卖讲和气，别为十几元钱叫人下不来台。”
唐梨接住退单，手指在对方签名处敲了一下。
“我也不愿让人下不来台，所以先请你核一核，这张单上怎么只有你的名字。”
钱书办低头一瞧，脸上的肉动了动。
那行代验人后面，写的确实是他自己。
唐梨回到铺里，父亲正把一包新纸藏进柜底。
她绕到柜台后，将那包纸拖出来。
“打算重做，还是把新纸白赔进去？”
唐父的藤杖被她挡住，索性坐到凳上。
“你刚有差事，别让人拿家里的事牵扯你。”
“爹，这纸是您腿疼时还一张张裁过的，您藏起来，我也认得。”
唐梨解开纸包，将留样与新纸放到灯下对照。
厚薄与水印都对，退回来的账本却换成了另一种黄纸。
唐父伸手去拿老花镜，手指在镜架上摸了两次。
“交货那日，是钱书办自己验过的。”
门边传来闻澈的声音。
“那就先找验收单，不急着替他们重做。”
他没有径直进后堂，等唐梨招手，才将一只布包搁到椅上。
布包里是她早晨落下的饭勺，还有一小瓶护手膏。
唐梨把那瓶膏握进掌心，胸口绷着的气才慢慢吐出来。
“我爹又想自己吞下去。”
闻澈搬来一把凳，坐到唐父侧边，而非隔着柜台站着。
“掌柜，若今日重做，验收单上那三十册仍在，往后若查数，反而对不上。”
唐父把眼镜戴稳，终于去开存凭据的小柜。
闻澈没有替唐梨拆文件，只将油灯拨亮一分。
唐梨低头翻找，指腹的伤口碰到纸边，嘶了一声。
他将她手里的那叠凭据接过去，放到她未受伤的一侧。
“你报日期，我找，不耽搁。”
桌下九饼挤进来，尾巴拂过唐梨脚背。
她把护手膏放在灯旁，逐字念起交货的那一日。
第九章
商会验纸约在上午十点，唐梨提前请了半日假，带父亲一同过去。
闻澈本有译稿要交，只在前一夜替她核过外文水印的出处。
临走前，他将一张写满地址的纸交给她。
“若要查纸行，第一家是原供货处，第二家有同批存样。”
唐梨把纸折进钱袋，没有问他为何不陪。
他却主动指了指手里的公文袋。
“午前有一场会，不能走开，我散会便去铺里等。”
她将他领口折进去的一角抻平。
“好，我若先回，就把水烧上。”
验纸桌设在商会账房，邵曼青坐在窗边，手里翻着捐款名册。
钱书办将退回的三册账本排开，嘴里先道辛苦。
唐梨把验收单递给账房先生，没有先碰账本。
“请先念交货数与收件人的签押，再对封底编号。”
钱书办伸手要拿，账房先生已将纸按在桌上。
“三十册，连号，钱永丰验收。”
唐父拄着藤杖，俯身把退册翻到最后一页。
纸角上没有他一贯盖的朱色小印。
“不是这批，我铺里的账本，末页留有骑缝印。”
钱书办急忙去看其余两册，手指在封皮里来回抹。
邵曼青将名册合拢，抬手叫丫头去取茶。
“账房的东西多，许是搬错了，何必一来便叫人念名字。”
唐梨把真正的留样摆到桌上，纸面的水印迎着光浮出细纹。
“搬错可以改，定金也该还，若我爹昨夜重做，错账便要落在他头上。”
账房先生叫人开库，半刻钟后，原封未动的三十册被抬出来。
纸包外的绳结仍是唐梨打的，右边多绕一圈，怕运输时散。
钱书办擦着额头，将那张退单折成窄条。
“我回去便销掉，都是库里弄混了。”
唐梨伸手，将退单从他指间抽回来。
“销账留底，不劳你撕，退货理由写错，也请添一张更正。”
邵曼青的茶刚送到，她没有端。
“唐小姐，这样一件小事，真要逼得人无法做事？”
“对你是小事，对我家是十几元定金，若嫌不值，你可以从自己的账上扣。”
窗边的丫头将茶碟搁重了些，热水洒出一圈。
唐父伸出藤杖，将女儿面前的账本往里推，免得沾湿。
账房先生取来印章，补开更正与结款单，一并交到唐父手中。
唐梨没有再留，扶着父亲下楼时，才察觉老人手心一直出汗。
唐父把藤杖攥紧，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我昨夜该先找单子，不该想着瞒你。”
她替他扣好大衣最下方的扣子。
“您回去把柜底纸搬出来，别压坏了，咱们留着做新账本。”
父女回到铺里，闻澈还没有来。
唐梨先把水烧上，又将两张更正凭据并排放到柜台。
一个是报馆的，一个是商会的，纸色不同，折痕却差不多深。
她没再将它们压到杯底，而是收进了存证的夹册。
闻澈到时，袖口沾了会议室炉灰，手里还攥着没拆的午饭。
唐梨接过饭包，给他盛了一碗热汤。
“钱拿回来了，纸也没赔，你那两个地址都没用上。”
“没用上最好，你父亲的腿呢？”
“上楼慢了些，别的没事，正在里头数钱。”
闻澈喝了两口汤，终于坐稳。
她将那只手炉塞进他的掌心，自己的手也没有立刻撤走。
“你散会就过来，没先吃饭？”
“想着若你回得早，水该开了。”
唐梨将饭包拆开，是已经凉透的白面馒头。
她拿到灶边切片煎热，又打了一个鸡蛋。
闻澈站在门口，挽起袖子要帮忙，她却用铲背拦住他的手。
“你把这张桌擦了，待会儿我有话问你。”
等他擦完桌，唐梨把一碟煎馒头放到面前，自己坐在对侧。
“往后你要是临时去外县，能不能也这样讲清，别只说有公事？”
闻澈将手炉推回她膝上，答得毫不含糊。
“能说的行程，我都讲，不能说的，也会告诉你哪日能送信。”
她点点头，夹起一片馒头，先放进他碗里。
第十章
第七日试工结束，孟掌柜留了唐梨，给她月薪二十四元。
工单上写明校图兼校样，若加做装订，另计件钱。
她拿着新工单回家，走到半路，先拐进一家文具铺。
闻澈正在书铺等，桌上摆着他那份商会译费，整整六元。
唐梨把纸包放到他面前，没让他先碰银元。
“给你的，先拆。”
里面是一支细杆钢笔，笔握比他旧的那支略粗。
他拿起来在指间转了转，左手握住时，恰好贴住原先磨红的位置。
“店主说这一支不挑手，你试试，若不好写，三日内能换。”
闻澈拿出随身本子，写了两个字，又停住。
唐梨凑过去，他先把本子合上。
“还没试完，你急什么。”
“你写我的名字，还不许我看？”
闻澈的手一松，本子被她抽走，纸上只写着唐梨。
末尾的点被他写成一颗圆圆的墨珠。
她笑着将本子还给他，顺手把旧钢笔收进一个布套。
“旧的也留着，你写了这么多年，别说换就扔。”
闻澈望着她缝布套的手，忽然把六枚银元并到一起。
“这笔额外译费，原先想添几样家具，如今先问你，住处打算怎么选？”
唐梨的针停在半空，布套挂在指间。
“你问得这么快？”
“可以慢慢答，我怕全照自己想的置办，买完你不喜欢。”
唐梨将针插进线包，取来城里租屋的小报。
她没有先问几间房，先圈出印局与译务室中间的一片街。
“这里去两边都近，也离我家不远，就是院子窄些。”
“你想要院子？”
“晒书要地方，九饼也不能总蹲你的书桌。”
闻澈低头在纸上记，唐梨又把他那一列添上厨房靠南。
“你冬天胃不舒服，灶房背阴，吃饭总凉得快。”
他抬起头，纸上的字久久没再往下添。
唐梨用针包碰了碰他的手肘。
“这也是给客人的添头吗？”
“不是。”
闻澈将租屋小报往两人中间挪，手背贴住她的袖缘。
“我还想留一张大书桌，你画图，我译稿，免得总占你家柜台。”
“要两盏灯，你总嫌我那边暗，自己又不肯多点一盏。”
“好，两盏。”
他们当日下午便去看房，房东太太说院里能种花，唐梨却先蹲下敲了敲地砖。
墙角有潮痕，水沿着裂缝渗到木门下。
闻澈没有因她蹲得久而催，只替她拿着包，等她查完才问房东漏雨的年份。
房东太太脸上堆着笑，说小毛病，拿灰填上就好。
唐梨起身时，他先递来手帕，随后将租契退回去。
“修好后再议，今日不交订钱。”
走出门，唐梨拿手帕擦着指尖的灰。
“你真不急？眼看假都过半了。”
闻澈将伞从她手里接过，替她遮住午后的日头。
“急，但不能拿你往后住的地方凑数。”
第二处院子更小，却干燥通风，厨房窗户向南，院中有一株石榴。
房东是位退休女先生，开口先问他们做什么营生。
唐梨报完自己的差事，闻澈才接着报他的。
女先生听见校图两个字，领他们去看东边屋子。
“这面墙结实，钉图板正好，窗下可以放长桌。”
唐梨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闻澈站在她身后，替她挡住未关稳的门扇。
阳光照在窗台，两人的影子落进同一块方砖。
她将手放在空窗台上，量出将来摆灯的位置。
闻澈没有催她决定，只问九饼的窝放何处。
女先生原本板着的脸，听到缺耳猫，先笑起来。
“猫能抓老鼠，房钱少五角，但不许它刨我的石榴根。”
唐梨转过身，正要答应，却发现闻澈一直没有瞧屋子。
他站在门边，视线落在她比量桌面的手上。
她把那只手朝他伸过去。
“你也来量量，别到时说我把你的地方占了。”
第十一章
唐梨回铺时，柜台上压着一封少帅府送来的请柬。
程夫人要办读书会，请她送书，也请闻澈到场译一篇法文短文。
唐母将请柬翻到背面，递给女儿时，特意点了点空白处。
“这回没写八字，是正经书单。”
唐梨把请柬交给闻澈，两人先核送书数目，才谈去不去。
“我去送书，也请夫人把旧事讲清，不然每次上门，门房都要替我编一出戏。”
闻澈将请柬放回桌面，右手覆在纸边，按住一角。
“我会在场，但先听你讲，不替你认任何关系。”
唐梨伸手，将他压住的纸角轻轻抽出。
“有一段关系，你可以认。”
他抬起头，她已经往后间走，耳边只留下一句明日穿那件灰长衫。
读书会设在府里的小花厅，窗下坐着报馆女记者与两位学校女先生。
唐梨进门先将书点交，签收单与书款一并结清。
程夫人穿一身深色绸衣，手边放着那张征婚报纸。
“我早听砚勋讲，你登了启事，想着是不是孩子们闹别扭。”
唐梨没有坐到她特意空出的近座，选了书箱旁的椅子。
“夫人，我同少帅没有婚约，也没有谈过婚事，这一点请您今日替我作证。”
花厅里茶匙一停，女记者抬手去摸小本。
程夫人的指甲在报纸上轻划了一下。
“我问过你母亲生辰，旁人误会，也难怪。”
“您问过，我母亲没有应过，送去的书单也不算聘帖。”
唐梨从书箱里取出那份当时的副单，只展示正面。
“生意往来的纸，不该翻一面就变成亲事。”
程夫人没接纸，先让佣人续茶。
邵曼青坐在另一侧，替她将报纸折起。
“既然已有中意的人，讲明便是，何苦连旧话也翻出来。”
唐梨将副单收好，没有提高声音。
“旧话不讲明，新话便还要替旧话让路。”
程砚勋从门外进来，军靴声停在屏风前。
闻澈已经到了，站在一旁核对法文选页，没有往唐梨椅后挤。
程砚勋扫过花厅里的人，开口便问书款是否结清。
唐梨将收据举起，纸上鲜红的银钱收讫分外清楚。
“结清了，如今只剩那张没有来处的退帖，需要府里收回。”
程夫人将茶杯搁稳，终于叫人去请送帖的副官。
那张红纸被唐梨展开放在桌上，杯底留下的淡水圈还在。
女记者往前挪了半张椅子，程砚勋的手停在腰侧，没去碰纸。
“那是底下人会错意，既无婚约，帖子自然作废。”
唐梨看着桌面，没有接这个说法。
副官进门后，程夫人让他当众说明，府里从未向唐家正式议亲。
副官一句句讲完，花厅里才重新有了杯碟声。
女记者合上本子，转头问唐梨能否把更正记进专栏。
唐梨答可以，随后将红帖折好，递回副官手中。
程砚勋没有再拦，叫人拿来一张府里签押的澄清函。
她核过措辞，收下副本，才转向闻澈。
邵曼青却先笑着问了一句。
“唐小姐挑中了懂三国语言的，不怕哪天换了地方，薪水也跟着没了？”
闻澈把选页交给女先生，待对方收稳，才回过身。
“怕，所以攒钱，也学些府外能用的本事。”
他没有掩住长衫补过的袖口，反而将两只手都放到身前。
“唐姑娘知道我领多少，也知道我可能换差事，我从未拿府里的体面向她应征。”
邵曼青把扇子打开，扇骨在掌中响了一声。
“闻先生倒很坦白，可女子嫁人，总得有个依靠。”
唐梨伸手扶起桌边那本快要倒下的书，将它摆回原位。
“我也领工钱，不是搬一张凳子去谁家，往后两个人的日子，两个人过。”
女记者抬笔，问这句能不能记。
唐梨却指了指闻澈手里那张法文稿。
“等他译完再记，我今日先来听这个。”
闻澈展开纸，左手在页边抚平折痕，声音起初仍与平日一样稳。
读到一封写给妻子的书信，他停顿半拍，重新念出那句等我归家。
唐梨坐在窗下，把手中茶杯慢慢放到桌上。
第十二章
读书会后，唐梨的名字没有再与少帅并在一处。
女记者将澄清登得简短，征婚启事却完整抄了一遍，删掉了三百银元。
文章送来时，唐梨正与闻澈核租契，桌上铺着两人的存款账。
他存了二百一十七元，她有九十六元，另有一笔尚未领的试工钱。
闻澈把自己的存折推到中间，又从中分出应付的房租与家具钱。
唐梨用铅笔在总数旁边圈了一处，没有先答应。
“你的应急钱不能全挪，若病一场，难道让九饼替你上班？”
“猫大约不肯，碰到公文，它只会趴上去。”
“那就各留五十，余下的再算。”
闻澈在账上改了一笔，将她那一栏也留出五十。
唐梨又圈住婚礼那项，原先列了六桌酒。
“六桌坐谁，你把译务室的辞典也请来？”
他拿笔的手停住，认真报了两位同事、姨母、旧日先生和几个邻居。
唐梨掰着手指数完，把六改成三。
“我家也没有那么多人，剩的钱把书桌做好，咱们天天要用。”
闻澈低头改数，笔尖在三字上顿出一小点墨。
“你若喜欢热闹，可以再添，我只是不会办这些，先照别人写的列。”
唐梨将账本合上，拉住他的左袖。
“我喜欢什么，你不是都记在小本上了吗？”
闻澈伸手去拿本子，她却将他那只手拉到桌面。
“现在再记一条，别怕让我觉得寒酸，就把自己往空了掏。”
他的手指在她掌中蜷了一下，随后反过来握住她。
窗外有人叫卖新藕，声音远远近近，两个人都没有接着算账。
唐梨的肩轻靠过去，停在他长衫肩缝处。
闻澈没有急着揽她，只侧过身，让她靠得舒服些。
她能闻到衣料上淡淡的皂角味，和他衣襟里那枚铜书签的凉。
“你小时候，想过以后成亲是什么样吗？”
他沉默片刻，右手将她袖边卷起的一道褶捋平。
“想过桌上有两副碗筷，晚归时，不必怕惊醒屋里的人。”
唐梨鼻尖有些酸，伸手按住衣襟里的书签轮廓。
“我睡得不沉，你开门还是轻一点。”
闻澈低下头，额角轻轻碰到她的发顶。
“好，我先在门外把钥匙找出来。”
门板忽然被挠了两下，九饼在外面叫得理直气壮。
唐梨坐直，闻澈去开门，猫却没进来，只咬着他的裤脚往外扯。
原来房东女先生送来一篮石榴，猫把盖篮的布拖到了门边。
篮子下面压着一封信，信封上是闻澈姨母的字。
闻澈拆信，读到中间，额头慢慢绷紧。
唐梨没有伸手抢，等他放低信纸才问怎么了。
“姨母病了，信是前日托人捎的，明早最早的车能到县城。”
“那今晚收行李，药钱够不够？”
“够，我先去问清大夫写的病名，若不重，两日便回。”
唐梨将租契收进匣里，拦住他正要重新许下的归期。
“你先去，回不来就送信，婚事的日子还能再商量。”
闻澈的嘴唇抿紧，半晌才把信递给她。
“我怕你觉得，才说好有十二日，转眼又叫你等。”
唐梨将信从头读完，姨母只是旧疾复发，身边并非无人照应，却点名想见他。
她把信折好，装回原封。
“等你有消息，跟站在府外猜你在哪儿，不是一回事。”
他点了点头，转身去取行李，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唐梨还坐在灯下，替他将需要带的药材逐项写清。
闻澈从她身后俯下身，停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抱住她的肩。
她手里的笔悬在纸上，墨滴落在行尾。
“唐梨，我回来就正式登门送帖，行么？”
这是他头一回叫她的名字，尾音几乎贴在她耳侧。
她没有回头，把那张药单往前推了推。
“行，但这回别拿两张假单当聘帖了。”
第十三章
送闻澈出城时，唐梨带了一只小布袋，里面装着煎饼和两块桂花糖。
车站月台上堆着竹筐，蒸汽从车底漫过来，沾湿她的裙边。
闻澈替她把围巾拢高，又将衣袋里的小本子递给她。
“等车上落定，我给你写信，这个先留你那里。”
“怕我忘了你爱吃什么？”
“怕我不在，你不知道我记了多少。”
哨声响起，他没有再讲别的，接过布袋上车。
唐梨站在月台边，等他找到窗边座位，才将那本子收进衣襟。
火车缓缓移动，闻澈的手贴在窗内，掌心恰好压住她映在玻璃上的影子。
她没追着跑，只朝他举起手，直到车厢越过站牌。
回到铺里，她先替印局改完一张急样，午后才翻开小本。
第一页记着三月初八，唐家书款未结，姑娘等到七点一刻。
往下是她来还伞的日子，还有一行更细的字。
桂花糖两块，不知是不是每包都有。
唐梨指腹在那行字上停住，嘴唇抿了半天，仍没压住笑。
后面几页全是零碎的事。
她不吃生葱，喝茶嫌浓，遇见晒伤的书会先搬到阴处。
某夜下雨，她把伞往他那边偏，他记的是她左肩湿了，送到门口时才发现。
再往后，夹着一小片红纸，竟是征婚启事开印前的废样。
上面只有前三条，没有三百银元。
唐梨把纸片抽出来，发现背面写着报馆取公文，偶见。
日期正是启事刊出的前一日。
她将本子搁到膝头，慢慢坐直。
父亲从柜台后探头，问她怎么忽然不翻了。
“爹，你说一个人已经看见底稿，第二日还拿薪水单来，是为什么？”
唐父拨着算盘，想也没想。
“怕你后悔，先把少的钱认了呗。”
唐梨把红纸夹回本子，拿出信笺，起笔写到第三行，又将纸揉了。
第二封她没再绕弯，只写姨母好些没有，自己已把九饼接回书铺。
写到末尾，笔尖停了一会儿。
她添上一句，废样我看见了，回来请当面解释。
信送出后，她照常去印局，照常替家里校账，只在每日散班时，先去门房问一句。
第二日下午，闻澈的信到了。
姨母已退了热，他要再等大夫复诊一回，暂不买回程票。
信末解释那张废样，字写得比前几行挤。
我怕前三条只是巧合，三百银元又当真。
我若不先交代，等你开口问，便像故意瞒你。
唐梨将信翻过来，背后还有一句。
若你愿意，往后账目都先给你看，但糖只给你。
她在印局门房站了片刻，摸出一枚铜板，去街口买了个新信封。
回信里她没再逗他，只认真告诉他，铺里与印局都好，不必抢夜车。
另附一张房子的平面小图，窗下已经画好两盏灯。
第三日上午，她正在核书脊，孟掌柜让伙计叫她去前堂。
闻澈站在柜台边，肩上还挎着旧旅行袋，手里提着一盒县城点心。
他先把房东的钥匙放到桌上，又将两张车票一并交给她。
唐梨拿起车票，昨日午后的出发时间，今日清早才到。
“不是说复诊后再买？”
“昨日复诊过了，姨母还让人写了回帖，晚些我带去你家。”
他把点心往她手边推，声音在印局嘈杂的人声中压得很低。
“没赶夜车，是这趟车本就走得慢。”
唐梨将钥匙放回他掌中，指尖顺势扣住他的指节。
“那你先去吃早饭，下工等我，别又拿一个冷馒头凑数。”
闻澈点头，转身时，旅行袋底下露出一角红纸。
她伸手一拦，他已经把红纸收回袋里，耳根一点点泛红。
“这回不是假单，晚上给你。”
第十四章
正式议亲那晚，唐家把柜台挪到一边，前堂摆了张圆桌。
闻澈请了教过自己的老先生作介绍人，唐家请来替唐母接生过的外婆。
外婆年纪大，耳朵却灵，闻澈刚报完姓名，她便问他每日几点回家。
“眼下通常六点，若有公文，会事先递话。”
“出门几日，也递话？”
“能递就递，不能递，也先讲清缘故。”
外婆满意地拿起茶，又问会不会烧饭。
闻澈答会些简单的，煮粥、下面、煎鱼都做过。
唐梨坐在母亲旁边，听到煎鱼，默默抬手捂住嘴。
外婆立刻敲了敲她手背。
“你笑什么，他煎焦过？”
“没有，是九饼总在旁边叫，他怕猫烫着，要一边煎一边跟它讲道理。”
闻澈从衣袋里取出一方手帕，擦了擦掌心。
老先生捧着茶，笑得胡子都在晃。
谈到聘礼，闻澈将一只木盒放到桌上，先交代里面的钱从何而来。
没有借款，没有预支薪水，也没有来历不明的首饰。
盒内只有商定好的礼金，一对新打的素银镯，和姨母寄来的旧金戒。
唐母先将戒指包好，退回他面前。
“长辈传的，你自己留住，待往后她肯戴，再交给她。”
闻澈没有推来推去，只把戒指收好，郑重应下。
唐父将婚书底稿拿出来，戴上眼镜念了第一行。
读到唐氏之女那一段，唐梨却伸手按住纸。
“爹，写我的名字。”
老先生接过笔，将那一行重新誊清，又把闻澈的名字并排写在另一侧。
外婆瞧过，点头说这样好，一眼看得清是哪两个孩子。
婚期定在十二日之后，不另择所谓旺夫的时辰，只挑双方都能把手头差事交妥的一日。
唐母去拿喜糖，闻澈趁着桌边稍空，向唐梨递来一张折好的纸。
她以为又是支用账，打开才发现是两人的新住址。
门牌下面，细细画着从书铺过去的路线。
“外婆来过一回，下回未必记得，我多抄几张，你家也留。”
唐梨顺着墨线摸到院门，纸的背面还透着几行字。
她翻过去，闻澈伸手想拦，碰到纸边，又收了回去。
那是一封没写完的求婚信。
开头仍是唐姑娘，后面删了两句，只留下一行完整的字。
我想同你成家，所求不止是送你回家。
唐梨把纸折起，放进自己衣袋。
“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
闻澈往桌上瞥了一眼，老先生正替唐父核婚书的字。
“原想今日当面讲，又怕讲得不好，先写了。”
“纸都到了我手里，话还准备留多久？”
他将椅子朝她挪近一些，椅腿蹭过地板，外婆立即抬起头。
唐梨没有躲，只将膝上的手放到桌沿。
闻澈的左手挨过来，指尖停在她伸出的两根手指旁。
“能不能请你，往后同我一起回家？”
唐梨扣住他的手，将那句回答送到他耳边。
“能，不过谁先下班，谁等谁。”
闻澈握紧她的指节，垂下的睫毛动了好几下。
外婆端起茶，朝唐父手里的婚书示意。
“快写，别总在那儿算笔画，孩子的手都牵上了。”
唐父忙着翻页，险些把墨碟带翻。
唐母刚好端着喜糖回来，用托盘稳稳挡住了他的胳膊。
糖纸落在桌上，红红的一片，唐梨分给每个人，最后留一颗在掌心。
闻澈腾出右手，替她解开纸结。
她将糖递到他嘴边，他低头接住，嘴唇擦过她的指腹。
唐梨迅速收手，耳边却听见外婆又问了一遍婚期。
“十二天，记住了，到时我早点来，替你娘梳头。”
“梳我的头，还是我娘的头？”
外婆把糖放进嘴里，慢慢嚼了两下。
“你娘嫁你爹那日，我手抖，没给她梳齐，这回先补上。”
唐母扶着托盘站了片刻，才坐到母亲身边。
闻澈将婚书移远，给她们腾出位置，左手仍被唐梨握着。
第十五章
婚礼前一日，唐梨把印局最后一份校样交到孟掌柜案上。
错页已经标清，接手的人逐处核完，她才在交班簿上签字。
孟掌柜从抽屉里拿出一包东西，推到她的尺旁。
“新桌子上用，别拿来压喜糖。”
里面是两块铜镇纸，一块刻着尺，一块刻着笔。
唐梨捧起盒子，先道了谢，随即又打开看了一遍。
“怎么知道要两块？”
孟掌柜将放大镜扣回盒里，指了指门外。
“你那位来问过木工，大桌中间能不能加抽屉，他怕你的图纸没处放。”
唐梨走出印局，闻澈果然等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刚配好的钥匙。
她没有先问抽屉，只把铜镇纸放进他掌中，让他挑。
闻澈取了刻笔的那块，另一块仍放回她手里。
“明日再摆，今夜你该早些睡。”
“你呢，是不是还要回去搬书？”
他摇头，将钥匙收进衣袋。
“书搬好了，九饼也送过去了，房东先生替我们看一晚。”
唐梨朝街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等他。
长街上店家正收门板，这条路他们走过许多遍，今日却总有人来打招呼。
裁缝娘子问喜服合不合身，鱼贩喊着明日留条好鱼，卖饼的把刚出锅的一张包进油纸。
闻澈接过饼，正要付钱，老板已将铜板推回。
“留着明日买糖，今日算我添个喜。”
唐梨将饼掰成两半，闻澈接住较小的那块，又被她换了回去。
“你一碗半，记着呢。”
他咬了一口，热气扑到鼻尖，笑得连肩都松下来。
到书铺门前，两人停在那块钉过启事的木板旁。
报纸已经收好，原处挂起了停业一日的告示。
唐梨掏出钥匙，闻澈替她举着纸包，让她腾手开门。
门闩松开时，她忽然回头。
“明日不用到街口等，直接敲门。”
“好，我来接你。”
她进门之前，踮脚在他脸侧轻轻碰了一下。
闻澈抬起手，纸包险些从指间滑落，直到门里传来唐母的脚步，才记得道晚安。
次日清早，唐梨坐在镜前，听母亲替外婆寻梳子。
外婆先把女儿鬓边的一绺头发拢好，才转过来替外孙女梳头。
银镯在唐梨腕上滑了一下，碰到梳妆台，发出很轻的声响。
唐母替她扶正衣领，手停在最上面那颗扣子旁。
“领子不紧吧，勒了就换，别硬忍。”
唐梨把母亲的手握住，贴了一会儿，才摇头。
门外响起叩门声，不早不晚，正是商定的时辰。
闻澈站在门槛外，灰长衫换成新的，胸前别着一朵小红花。
他先向长辈行礼，再把手伸向唐梨，掌中没有账单，也没有假单。
唐梨迈过门槛时，将手交给了他。
三桌酒摆在新院子里，石榴枝上系了细红绳，九饼蹲在窗内，不满地挠着门。
房东女先生亲自开门放猫，还叮嘱它不许碰酒杯。
介绍人读婚书，两个人并肩站在长桌前，先核过各自姓名，再依次落笔。
闻澈用左手签好，将钢笔交给唐梨，笔尖朝着自己。
她一眼认出那支新笔，落款时，刻尺的铜镇纸恰好压住纸角。
两人的名字并排留在红纸上，墨迹还湿，唐父便要拿起来细瞧。
唐母拦住他，老先生笑着递来一张吸墨纸。
唐梨向父母敬茶，闻澈随她改口，第一声娘叫得太轻，唐母故意没有伸手。
他又叫了一遍，声音稳下来，茶杯才被接走。
外婆在一旁笑，九饼趁机偷走了一小块鱼。
酒席散后，院门仍开着，唐父拄着藤杖，在门外叮嘱了两遍灯油的事。
唐梨送到巷口，母亲把她推回闻澈身旁，拉着父亲走了。
两人回屋，将长辈带来的东西各自归好，最后才到那张大书桌前。
两盏灯并排点起，中间放着唐梨从铺里带来的木匣。
她取出最初那张征婚报纸，又将更正启事展开，压在玻璃板下。
闻澈指尖停在三百银元上，像还记得当日进门前的迟疑。
唐梨拉开新做的抽屉，里面已经铺好防潮纸，尺寸恰能放下她最大的图。
她将报纸推到他那侧，挨着他的辞书摆稳。
“这张归你，原稿我留着，省得你哪日又问前三条算不算数。”
闻澈从衣襟里取出铜书签，细绳早已换新，铜片被他护得干干净净。
他将书签夹进她的图册，手指却没有立刻离开。
唐梨站在他身前，抬手摸了摸他胸前那朵小红花。
“往后这段路，总能算邀约了吧？”
他握住她的手腕，俯身时仍停了一下，呼吸拂过她的额角。
“能，明日也约，后日也想约。”
唐梨将那朵红花摘下来，放在两盏灯之间。
“明日下班，陪我去买鱼。”
“买一条，还是两条？”
她攥住他的袖口，将剩下的距离收尽。
“先亲我，鱼的事等会儿再算。”
闻澈的手掌托住她后颈，低头吻了下来。
窗下九饼挤过半开的门，尾巴一扫，将两只并在一起的拖鞋拨到了床边。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