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交完老爷子的住院押金，手机就响了。
来电显示是本地农商行。
对面职员压低声音问我，老陆头是不是糊涂了，大清早跑去柜台，非要把四百八十万征地补偿款汇给一个叫陆志刚的账户。
风控警报响了半天，他死活不肯撤单。
我攥着缴费单，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陆志刚是我二叔，十二年前就在河里淹死了，坟头草都一人高了。
我稳住呼吸打给老爷子，装作随口一问：“爸，您在病房躺着没？刚听人说您去银行办业务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紧接着传来他挺轻松的笑声：“哪能啊，隔壁床老哥腿脚不便，求我帮他给儿子汇点救急钱，字写岔了才闹出误会。”
我满口答应说回头给他带水果。
切断通话的下一秒，我直接回拨给银行那边。
“麻烦把大厅监控视频截下来留好。”
“顺便打一一零，就说这笔钱涉嫌重大诈骗。”
1
电话那头的银行大堂经理陈思远明显愣了一下，随后语速极快地应下来：“陆先生您放心，我已经以系统反洗钱核查的名义把业务卡住了，这就去联系派出所。”
我握着发烫的手机，站在医院门诊大厅冰凉的地砖上，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手里的住院缴费单被我捏成了一团。
今天一早，我爸陆建军突然捂着胸口喊疼，说心脏快炸了，非要我拉他来市医院办住院。
到了医院门口，他借口说自己走不动，让我拿着身份证和医保卡去西区排队交押金、约拍片检查，他先去东区住院部五楼的观察室躺着。
我信了。
我跑上跑下排了一个半小时的队，刚把三万块押金刷出去，农商行的电话就追过来了。
四百八十万。
那不是我爸一个人的养老钱。
那是老家那栋三层小楼的拆迁款。
十二年前我妈林秀英还在的时候，那房子还是几间漏雨的土坯房。
我高中毕业就开始跟着工程队学修车、跑运输，攒了整整八年，把全部血汗钱都砸进去，才盖起了那栋三层小楼。
三年前我妈重病去世，临终前拉着我的手，叮嘱我一定守好这个家。
去年年底老宅拆迁，因为我爸是户主，第一批四百八十万补偿款昨天下午刚打进他那张农商行卡里。
昨晚吃晚饭的时候，我还跟他商量，等他做完这次体检，咱俩去银行把钱分账户存好，拿出一半把城里修车铺的贷款还清，剩下一半给他留着养老。
当时他满口答应，筷子夹着菜直点头，连连说还是儿子考虑得周全。
转头天刚亮，他装病把我支开，自己偷偷跑去银行，要把四百八十万一分不剩地转给一个死了十二年的人。
我越想，心口越发堵得慌，胃里一阵阵翻涌。
我大步冲出西区大厅，直接奔向东区住院部五楼。
护士站里，值班小姑娘正在核对新收病人名单。
“你好，请问三床的陆建军在吗？”我扶着台面，喘着粗气问。
小姑娘抬头翻了翻记录本，皱起眉头：“你是他家属吧？这老大爷真奇怪，刚办完登记手续连病号服都没换，拎着包从安全通道走了，我喊他都没回头，算算时间都走快四十分钟了。”
四十分钟。
医院东门出去走两百米就是农商行支行。
他根本就没病。
那一瞬间，我胸口那股火直往天灵盖上冲，手指骨节捏得咯咯作响。
他不仅骗了我，还当着我的面撒谎连眼都不眨。
说什么帮同病房不识字的老伙计汇住院费，字写岔了。
全他妈是鬼话。
谁家老伙计看病要交四百八十万住院费？
谁家记错名字能精准写到十二年前死掉的亲弟弟头上？
我压住心头的恶心和怒意，大步往电梯口走，同时给陈思远发去一条微信：“陈经理，无论如何拖住他，别让他跑了，我十五分钟内赶到。另外，刚才在大厅的监控画面，先发一段给我看看。”
陈思远回得很快：“陆先生，我把您父亲请到贵宾室喝茶稳住了，说总行正在加急审批。警方那边说五分钟后到。视频我刚用手机翻拍了一段，这就发您。”
很快，一段三十秒的视频传了过来。
我站在医院地下车库的车门旁，点开视频，屏幕的光映在我的脸上。
视频里，我爸根本没有半点心脏不适的萎靡。
他穿着我前阵子给他买的新夹克，腰杆挺得笔直，在银行柜台前急得直拍桌子，嘴里不知道在冲柜员嚷嚷什么，中气十足。
我的目光顺着我爸的肩膀往旁边扫去。
就在大厅角落的等候区椅子上，坐着一男一女。
女人穿着花袄子，烫着卷发，正探着身子往柜台这边张望。
那张脸我化成灰都认得，是我二婶刘桂兰。
我心里猛地一沉，视线又挪到她旁边的那个男人身上。
现在是五月中旬，天气已经热得能穿短袖了，可那个男人却戴着一顶压得极低的黑色鸭舌帽，架着一副黑框墨镜，脸上还严严实实地捂着一只厚口罩。
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死死盯着柜台的方向。
突然，视频里的口罩男似乎口渴，伸出左手去够茶几上的一次性纸杯。
他抬手的那一秒，我整个人定在原地，头皮瞬间炸开。
那个人的左手小拇指，齐刷刷地少了一截。
十二年前，二叔陆志刚在镇上的机械厂干活，就是因为操作车床走神，左手小拇指被生生绞掉了半截。
我呼吸骤停，手机差点从掌心滑落。
2
那个人绝不会错。
世界上怎么可能有这么巧的事？
名字叫陆志刚，我爸偷偷摸摸背着我转四百八十万，二婶刘桂兰陪在旁边，还有一个左手少半截小拇指的男人躲在角落里盯着。
陆志刚根本就没死。
十二年前那场闹得沸沸扬扬的溺水身亡，从头到尾就是一场戏。
我脑子里轰轰作响，来不及细想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拉开车门坐上去，一脚油门冲出了地下车库。
路上车流堵得厉害，红绿灯一个接一个。
我死死盯着前面的车屁股，手心全是黏腻的冷汗，一遍遍按着喇叭。
十二年前的场景突然一幕幕撞进我的脑海里。
那时候我刚上初三，有一天半夜，二婶刘桂兰披头散发地敲开我家的门，跪在院子里嚎啕大哭，说二叔欠了外头工程款想不开，留了封遗书跳进护城河了。
全家人连夜打着手电沿着河岸找了三天三夜，只捞上来二叔那件破棉袄和一双解放鞋。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他被大水冲走了，找不着尸首，二婶还带着堂弟陆浩在我家哭了半个月。
我妈心软，东拼西凑拿出了家里仅有的三万块积蓄贴补给二婶母子，自己气急攻心加上过度劳累，落下了严重的风湿和心脏病。
从那以后，家里办丧事立了衣冠冢，每年清明我爸都要去坟头烧一大堆纸钱，每次回来都红着眼眶叹气，说自己没照顾好亲弟弟。
合着这十二年，我们一家人供奉的是一座空坟。
我妈掏空积蓄帮衬的，是个大活人。
现在，这群人居然又把手伸向了我拿命换来的四百八十万拆迁款。
就在我转过最后一个路口，距离农商行只剩三百米的时候，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是陈思远打来的。
我刚按下免提，听筒里就传来一阵乱糟糟的吵嚷声，夹杂着椅子倒地的巨响。
“陆先生！不好了！您快过来！”陈思远的声音急得变了调，“您父亲突然发脾气了，说我们银行故意刁难他，要把卡抢回去！那个戴口罩的男人冲进贵宾室把桌子掀了，他们往侧门停车场那边跑了！”
“拦住他们！”我一脚把油门踩到底，对着手机吼道，“陈经理，绝对不能让那个戴口罩的男人跑了，他手里有问题，警察到了没有？”
“警车刚拐进街口，就在前面！”
我拐进银行门前的小街，老远就看见两辆闪着红蓝警灯的警车停在正门口，两名穿着制服的民警正快步往里冲。
我把车往路边一停，拔了钥匙跳下车，正好迎上冲出来的陈思远。
“人呢？”我一把抓住陈思远的胳膊。
“往西边侧门跑了，那边通着老菜市场！”陈思远指着银行侧面的巷子，额头上全是汗，“那个戴口罩的跑得最快，一溜烟钻进人群里了，您父亲和那个老太太腿脚慢，刚拐进侧门停车场！”
我二话不说，转头对着刚下车的两位民警大喊：“警察同志，嫌疑人刚往西边侧门跑了，就是他们骗我爸转四百八十万给一个死人账户！”
领头的民警姓赵，三十多岁，眼神极锐利。
他听完我这句话，二话没说，一挥手带着年轻搭档和我一起沿着墙根狂奔过去。
刚绕过银行大楼的拐角，我就看见侧门的小停车场里，一辆白色的旧款轿车已经打着了火。
二婶刘桂兰正拉着我爸往后座里塞，嘴里还在尖声催促：“快点上车，老东西你磨蹭什么，警察来了！”
我爸手里死死攥着那张农商行的银行卡，一条腿已经迈进了车门。
至于那个戴口罩的男人，根本不见踪影，显然已经扔下他俩自己先逃了。
“一个都别想走！”
我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把拽住那辆白色轿车的后车门把手，用尽全身力气往外一拉。
车门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啊！抢劫啊！打人了！”刘桂兰吓得尖叫一声，探出半个身子抓起车里的矿泉水瓶就往我脸上砸。
我偏头躲开，水瓶砸在我的肩膀上，水溅了一脖子。
“站住！警察！”赵警官带着搭档及时赶到，一步跨到驾驶座旁边，直接伸手拔掉了车钥匙，冷声喝道，“全部下车，配合调查！”
驾驶座上是个染着黄毛的年轻小伙子，我看了一眼，不是堂弟陆浩，应该是陆浩在社会上混的狐朋狗友。
那小子吓得浑身发抖，举起双手：“警察同志，不关我的事啊，大婶花两百块叫我拉一趟活！”
“陆川！你个没良心的畜生！”
我爸从车里钻出来，非但没有半点被撞破谎言的心虚，反而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得到处都是。
“老子取老子自己的钱，关你屁事啊？你凭什么报警抓你亲爹！我看你就是眼红这四百八十万，想独吞老子的养老钱！”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买菜路过的街坊，纷纷指指点点。
刘桂兰一看有人围观，立刻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哭起来：“大家快来看啊，没天理啦！亲儿子为了抢爹的拆迁款，联合外人诬陷亲爹诈骗啊！我大哥一把年纪容易吗，养出这么个白眼狼！”
3
周围的议论声嗡嗡作响，几个不知情的大妈已经开始对着我指指点点。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太狠心了，四百多万呢，为了钱连亲爹都报警抓。”
“看着人模狗样的，心怎么这么黑。”
我爸站在那儿，听着周围人的指责，腰杆反而挺得更直了，瞪着我冷笑：“听见没有？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警察同志，这是我们老陆家的家务事，我自己心甘情愿把钱转给老朋友，谁也管不着！把银行卡还给我，我要去别的支行转！”
刘桂兰也顺势抹着不存在的眼泪，从地上爬起来，拽着我爸的胳膊往外拉：“大哥，咱不跟这种不孝子一般见识，咱走！”
我站在原地，心里只觉得一阵彻骨的荒凉和恶心。
这就是我省吃俭用照顾了这么多年的亲爹。
为了护着那个假死十二年的弟弟和这群吸血鬼，他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把所有的脏水都往自己亲儿子身上泼。
我没吵，也没去跟那些路人争辩半句。
我只是平静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相册里早就备好的几张照片，递到赵警官面前。
“赵警官，第一，这四百八十万拆迁款对应的老宅，当年是我自己出资六十万翻建的，我有全部的建材转账记录和我妈生前立下的家庭财产公证，这笔钱不全是他一个人的，我作为共有产权人有权提出异议。”
我爸脸色微变，嘴唇动了动，显然没想到我一直留着这些凭证。
我没停顿，接着划到第二张照片：“第二，这是我刚才在医院交的三万块住院押金单。早上他装病让我去交钱，自己跑来银行转巨款，转的还是一个十二年前就已经‘死’了的人的账户。”
我抬手指向人群之外的方向，声音冷硬：“刚才在银行大厅里，还有第三个同伙，戴着鸭舌帽和口罩，左手小拇指缺了半截。陈经理已经把监控视频拷下来了，如果我没认错，那个死人账户的真正主人，刚才就在大厅里。”
赵警官接过我手机看了一眼，又接过赶过来的陈思远递来的转账回执单。
回执单上清楚地印着收款人姓名：陆志刚，以及一串十八位的身份证号。
赵警官没有理会刘桂兰在一旁的鬼哭狼嚎，直接掏出警务通终端，对着那串身份证号查了起来。
一秒，两秒，三秒。
原本只是按常规反诈出警的赵警官，盯着终端屏幕的眼神突然剧烈一缩。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刀锋一般刺向我爸和刘桂兰，脸色变得极其凝重。
“你们谁能解释一下，为什么这个叫陆志刚的男人，在十二年前就已经被外省交警列为交通肇事致死逃逸的网上在逃人员？”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刚才还撒泼打滚的刘桂兰，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张得老大，连哭嚎声都卡在了喉咙里。
我爸更是双腿猛地一软，要不是刘桂兰在旁边扶着，差点直接瘫坐在地上。
“不……不可能！”刘桂兰的声音尖利得劈了叉，眼神乱飘，“我丈夫十二年前就掉进河里淹死了！肯定是有人偷了他的身份证去干坏事！对，一定是这样！这转账也是……也是诈骗犯骗我们的！大哥，咱别转了，咱回家！”
“回家？”赵警官冷哼一声，直接给旁边的搭档使了个眼色，“对方不仅涉嫌巨额诈骗，还涉及十二年前的重大逃逸案线索。你们两位作为关键知情人，还有刚才银行大厅里那个跑掉的戴口罩的男子，现在立刻跟我们回派出所做笔录！”
赵警官转头对陈思远说道：“陈经理，请立刻依据涉案嫌疑账户规定，对陆建军名下这张银行卡里的四百八十万进行紧急司法保护性止付，冻结七十二小时，等待进一步核查。”
“明白，我马上回柜台操作！”陈思远松了口气，看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
围观的街坊邻居一听涉及网上在逃人员和交通肇事逃逸，风向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纷纷往后退了两步，看我爸和刘桂兰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惊恐。
“好家伙，还以为是儿子抢爹的钱，敢情是老头和弟媳妇伙同逃犯转移财产啊！”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亏他刚才还骂儿子不孝，差点让儿子帮着背黑锅！”
我爸低着头，脸涨成了猪肝色，一言不发地被民警带上了警车。
刘桂兰一路都在挣扎，嘴里不停地喊着“我是被冤枉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站在阳光下，看着警车尾灯闪烁着开出去，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只是个开始。
那个带着半截小拇指跑掉的二叔，究竟为什么蛰伏十二年突然冒出来？
我爸为什么明知对方有问题，还拼了命要帮他转移这四百八十万？
我必须把这件事彻彻底底挖出来。
4
到了派出所，我们三个人被分别带进了不同的询问室。
我把所有了解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做了笔录，包括早上我爸装病支开我的细节、我妈当年的存款借条、拆迁房的出资证据，以及银行监控视频里那个缺了半截小拇指的男人。
办案经验丰富的赵警官听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陆川，你提供的新线索非常关键。如果那个戴口罩的男人真的是逃逸了十二年的陆志刚，那这事的性质就完全变了。”
“赵警官，我爸他……”我顿了顿，心里五味杂陈，“我爸胆子一直很小，平时连交通违章都怕，他今天能做出装病骗我、大闹银行这种事，我总觉得不对劲。”
赵警官点了点头：“我们正在审讯你父亲和刘桂兰，很快就会有结果。你在大厅稍等一下，等那张银行卡的流向和通话记录查清楚，就能进一步确认。”
两个小时后，询问室的门陆续打开。
我爸垂头丧气地走了出来，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跟在他后面的刘桂兰却已经恢复了镇定，正低头整理着乱掉的头发，眼神阴鸷。
赵警官把我叫到走廊拐角，压低声音跟我通了气：“陆建军咬死不承认认识那个戴口罩的男人。他说他前几天在医院门口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自称是陆志刚生前的工友，说他儿子重病急需用钱，还威胁他说如果不打钱就找上门闹事，他是被吓糊涂了才瞒着你去转账的。”
“至于刘桂兰，她一口咬定自己今天是去市场买菜，半路碰见你爸脸色不好才陪着去银行，根本不知道什么口罩男，更不知道陆志刚还活着。”
我皱紧了眉头：“他们俩明显串好了口供！那个银行监控视频里，他们三个明明是一起坐着的！”
“我知道，”赵警官无奈地叹了口气，“但监控死角没有拍到那个口罩男的正脸，也没拍到他们交谈的音频。现在没有直接证据证明陆建军和刘桂兰包庇逃犯，我们暂时只能先对四百八十万进行止付冻结，按规定登记完信息，先让他们回去，但要求他们随传随到，绝不准离开本市。”
赵警官拍了拍我的肩膀：“不过你放心，我们已经调取了银行周边所有的天网监控，正在顺着那个口罩男逃跑的路线追踪。另外，那个叫陆志刚的账户虽然十二年没动过，但只要他们急着要这笔钱，狐狸尾巴早晚会露出来。”
走出派出所大门的时候，外头的太阳已经偏西了。
我爸一直低着头走在前面，肩膀塌着，一句话都不说。
刚走出派出所大门不到五十米，确定周围没有民警跟着，刚才还一副怯懦无辜模样的刘桂兰，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猛地转过身，刚才那副可怜相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换上了一张极其刻薄凶狠的脸。
她先是狠狠拧了一把我爸的胳膊，压着嗓子骂道：“真是个没用的废物！办点小事都办砸了，差点把老娘也折进去！”
我爸疼得龇牙咧嘴，却连个屁都不敢放，只是小声央求：“弟妹，你也看见了，警察都盯上了，要不……要不算了吧？”
“算个屁！”刘桂兰眼睛一瞪，随即转头恶狠狠地盯着我，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陆川，我告诉你，别以为冻结了卡就万事大吉！这四百八十万本来就是老陆家的钱，你二叔当年出去打拼不容易，现在家里有难处，你爸自愿拿钱出来帮衬怎么了？”
我冷眼看着她撒泼，手指悄无声息地摸进了裤兜，按下了手机的录音键。
“识相的，明天一早你亲自去派出所和银行撤案，说是你们父子俩闹误会，把钱解冻了交给你爸。”刘桂兰往前逼近两步，下巴抬得老高，语气嚣张到极点，“不然的话，我就天天去你那个破修车铺门口坐着，找十几个老头老太太拉横幅，让你生意黄掉，让你在全市都抬不起头来做人！”
我嗤笑一声，看着这个毫无底线的女人：“二婶，你刚才在警察面前可不是这么说的。怎么，演完戏不装了？一口一个我二叔有难处，一个死人能有什么难处？需要四百八十万买纸钱吗？”
刘桂兰脸色一僵，眼神闪躲了一瞬，随即更加歇斯底里地低吼：“你少管闲事！我告诉你，这钱我们拿定了！”
说完，她恶狠狠地瞪了我爸一眼，扔下一句“明天早上我要见不到解冻的消息，你自己看着办”，扭头钻进一辆路边的出租车跑了。
街道上顿时安静下来。
夕阳把我和我爸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爸站在那儿，搓着手，犹豫了好半天，才怯生生地抬头看我，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小川……要不，明天咱还是去银行把卡解冻了吧？那毕竟是你二婶，她脾气不好，真去你店里闹，影响你挣钱……”
我转过头，一字一顿地看着他的眼睛。
“爸，我只问你一件事。”
我盯着他躲闪的眼神，声音没有半点温度：“今天上午在银行贵宾室门口，坐在二婶旁边那个戴口罩的男人，左手小拇指缺了一半。你敢发誓，你不认识他是谁吗？”
我爸的嘴唇剧烈地哆嗦了一下，眼神惊慌失措地往旁边移开，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我没注意看……大厅里人那么多，谁知道是谁坐那儿……”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熟悉又让人厌恶的名字——堂弟陆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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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划开接听键，顺手按了免提，让站在旁边的我爸也听个真切。
电话一通，陆浩那张狂傲慢的嗓门就炸了出来，周围还隐隐约约传来麻将机洗牌的哗啦声。
“陆川！你他妈长本事了是吧？连警察都敢找！”
陆浩在电话里骂得极其难听，完全没有半点对堂哥的尊重：“我妈都跟我说了，不就是四百八十万吗？那房子是我大伯的，我大伯愿意给我花，你算老几在这儿指手画脚？”
我爸听见陆浩这么骂我，脸色白了白，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我一个眼神止住了。
我对着听筒，声音故意放得低沉，甚至带着一丝隐忍的服软：“陆浩，那不是一笔小数目。警察说收款账户涉嫌逃逸案，钱已经被强行冻结了，我一个人说了不算。”
电话那头的陆浩冷哼一声，语气更加嚣张：“少跟我扯淡！警察局那帮人还不是听你报案才冻的？只要你明天上午九点前，带着我大伯去局里销案，签个家庭财产无异议书，银行立马就放款！”
“我要是不去呢？”我试探着问。
“不去？”陆浩在那边嗤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陆川，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在城南修车厂那点家底我门儿清。明天你要是不把钱吐出来，老子就带十几个兄弟去把你的修车铺砸个稀巴烂！再去小区里贴满大字报，说你虐待老爹、侵吞老人拆迁款，我看你以后怎么混！”
啪的一声，电话被他直接挂断了。
听筒里只剩下盲音。
我把手机收进兜里，看向我爸。
我爸低着头，羞愧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嘴里小声嘟囔着：“这孩子……怎么说话这么没轻没重的，回头我说说他……”
“说说他？”我冷笑一声，心里却已经彻底亮堂起来。
陆浩平时游手好闲，一个月挣不到三千块钱，却天天混迹在奇牌室和地下赌场。
这群人这么急着要在七十二小时内拿到四百八十万，甚至不惜让躲了十二年的逃犯陆志刚冒着被抓的风险亲自现身银行大厅盯着转账。
说明他们背后肯定欠了天大的窟窿，而且急着拿钱跑路。
但我还是想不通一件事。
我爸虽然平时爱面子、耳根子软，可他也算是个老实巴交了一辈子的工人。
十二年前陆志刚肇事逃逸，跟我爸八竿子打不着，我爸到底有什么把柄捏在陆志刚手里，居然能让他连亲儿子的血汗钱都要往火坑里推？
我没有再当场逼问我爸，只是冷淡地说了句：“行了，医院退了押金我就带你回家。这几天你哪儿也别去，在家好好歇着。”
我爸愣了一下，似乎以为我被陆浩吓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乖乖跟着我上了车。
回到老小区租住的房子里，我先去银行退了医院的住院押金——好在还没做检查，钱全额退了回来。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爸一直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好几次欲言又止。
吃完饭，我故意把客厅的电视声音开得很大，自己回屋假装洗漱睡觉。
不到十点半，客厅的门轻轻响了一声。
紧接着，卫生间的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里面传来了水龙头哗哗放水的声音。
半夜不洗澡突然放水，除了掩盖说话声，还能干什么？
我悄悄赤脚走到卫生间门外，贴着门缝屏住呼吸，同时打开了手机的录音软件。
水声掩护下，里面传来我爸压得极低的、带着哭腔的哀求声。
“志刚，真不是大哥不帮你，今天警察都查到你的身份证号了，说你是网上逃犯，钱也被冻了七十二小时，这可怎么办啊！”
我浑身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电话那头，果然是陆志刚！
虽然隔着门板听不太清对面的具体原话，但我爸的每一句回应，都像一记记重锤砸在我的心口。
“什么？你的肝癌已经到晚期了？医生说只剩三个月了？”我爸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点，又猛地压下去，“你别吓唬我……当年要不是我求着你帮我顶了那趟夜间货运，你也不会出那场车祸撞死人，跑出去躲了十二年……大哥心里一直对不住你啊！”
我站在门外，脑子里瞬间炸开了一道惊雷。
十二年前，我爸和陆志刚合买了一辆小货车跑运输！
陆志刚说当年是为了帮我爸顶班才出事？
我爸接着又哭着说道：“你放心，小川那个孩子虽然轴，但他最孝顺我了。陆浩刚才也给我透了底，明天只要我逼着他去签字，四百八十万肯定一分不少地转给你！你就安心拿去治病，剩下的给陆浩还清外债娶媳妇……你千万别一时想不开去自首，你要是把我也牵扯进去说当年是我让你顶班的，我这把老骨头就全毁了啊！小川年轻，钱没了还能再挣，你可就剩这几个月活头了……”
我站在门外，手脚冰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就是我忍让孝顺了一辈子的亲爹？
他心里装着死去活来的弟弟，装着威胁他的恐吓，装着自己的老脸和后半辈子的安稳。
唯独忘了，那四百八十万里面，有一半是我拿命在工地、修车厂熬出来的血汗。
唯独忘了，我是他唯一的亲儿子。
“小川年轻，钱没了还能再挣。”
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我的心头反复来回拉锯，疼得我差点喘不过气来。
但我没有冲进去踹开门。
因为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不对劲！
十二年前我虽然才十五岁，但我清清楚楚地记得，出车祸那天晚上，我爸一直在市里的纺织厂老厂区上夜班做机修工！
他根本就没去跑过货运！那辆货车怎么可能是我爸顶班让陆志刚开的？
我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退回到我妈生前住的那间小卧室。
房间里一直保持着我妈走之前的样子。
我打开衣柜最底层，拖出一个沉重的、带着锁的铁皮饼干盒。
这个盒子我妈生前宝贝得不得了，钥匙一直挂在脖子上，走之前才交给我，说里面都是老物件，让我留个念想。
我用备用钥匙拧开生锈的小锁，掀开盖子，把里面的东西全都倒在了床上。
一叠泛黄的信纸、几张旧照片，最底下压着一个塑料密封袋。
我颤抖着手撕开密封袋，里面装着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十二年前七月份，市第三纺织厂机修车间的考勤打卡表复印件和领班签字证明，上面清清楚楚地印着：陆建军，七月十五日夜班，晚八点至早六点，全勤无缺岗！
而陆志刚撞死人逃逸的日子，正是十二年前的七月十五日深夜十一点！
我接着抽出第二样东西——那是三张农村信用社的汇款回执单，收款人是当年那个被撞死者的家属，汇款人写着我妈林秀英的名字，金额加起来整整五万块钱！
回执单背面，还有我妈亲手写的一行清秀小字：
“志刚酒驾撞人后畏罪逃跑，其妻刘桂兰哭闹不止，建军耳根软被其蒙骗，恐日后惹祸上身，特留厂区考勤表为证，并代偿五万安抚受害人家属。此事切勿再提。”
我死死攥着那几张发黄的纸片，眼眶瞬间红透了，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好一个陆志刚！
好一个“肝癌晚期”！
十二年前，他自己醉酒驾车撞死了人，害怕坐牢才假死逃跑！
我妈早就看穿了这群人的无耻嘴脸，暗地里悄悄帮他擦了屁股、赔了钱，还特意留好了我爸不在场的铁证，生怕这群吸血鬼以后反咬一口。
没想到，十二年后我妈不在了，这群畜生打听到老宅拆迁赔了四百八十万，立刻编出“顶班车祸”和“肝癌晚期”的双重谎话，把我那个糊涂透顶的亲爹耍得团团转！
6
第二天清晨六点半，天刚蒙蒙亮。
我把那几张泛黄的证据小心地放进牛皮纸袋，揣进外套内衬的兜里，神色平静地走出了卧室。
客厅的餐桌上空空荡荡，我爸早就穿戴整齐坐在沙发上，手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着旱烟，烟灰缸里已经积了满满一层烟头。
听见动静，他立刻把烟按灭，站起身来，脸上摆出一副严肃又强硬的表情。
这是他平时在家里拿架子、想逼我妥协时的惯用神态。
“小川，我想了一夜。”我爸清了清嗓子，背着手看着我，语气不容置疑，“这钱，不能再拖了。一会儿吃过早饭，你跟我去一趟派出所和银行，跟警察说清楚就是一场误会，把卡解冻了。”
我面无表情地去厨房倒了杯温水，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解冻了之后呢？转给谁？”
我爸眼神闪了闪，随即挺起胸膛，大声说道：“转给陆浩！你二叔走得早，陆浩是我亲侄子，现在到了结婚年纪要买婚房，我这个当大伯的借四百八十万给他周转一下怎么了？这钱打在我的卡上，我就有权处置！”
一夜之间，借口又从“同病房老伙计”、“陌生工友”，变成了“借给亲侄子买婚房”。
为了护着那个假死逃犯，他连亲儿子都可以这么肆无忌惮地糊弄。
如果换成昨晚以前，我肯定会拍着桌子跟他大吵一架，质问他心是不是偏到了太平洋。
但现在看着他那张既愚蠢又固执的脸，我心里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荒凉。
多说无益。
如果不让陆志刚当着他的面彻底撕破脸皮，我爸这辈子都不会清醒，还会觉得是我这个当儿子的不近人情、贪图家产。
“买婚房需要四百八十万，而且还是打进一个死人的账户里？”我淡淡地喝了一口水，嘴角扯出一丝讽刺的弧度，“爸，撒谎之前，能不能先跟二婶他们统一一下口径？”
“你少跟我阴阳怪气！”我爸被戳中痛处，顿时恼羞成怒，一巴掌拍在茶几上，震得水杯乱晃，“我是你老子！我养你这么大，盖那栋房子的地基还是老祖宗传给我的！现在你翅膀硬了，连老子的钱都要管？”
他喘着粗气，恶狠狠地指着大门：“你要是今天不去签字，以后就别认我这个爹！我就是去法院告，也要把这钱拿回来！”
看着他歇斯底里的样子，我心里那最后一点犹豫也彻底烟消云散。
我把水杯重重地放在餐桌上，抬起眼皮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可怕：“行啊。你想让我签那个财产无异议书，也不是不行。”
我爸愣了一下，眼底立刻涌上一股狂喜：“真的？你真想通了？”
“四百八十万不是大风刮来的。”我慢条斯理地说道，“既然你说是借给陆浩买婚房，总得有个正规的借条吧？今天下午两点，我在银行旁边的锦绣茶楼订个包间。你通知二婶、陆浩，还有那个真正要拿钱的人，全部到场。当着我的面把借条按了手印，签完字我立马陪你去派出所销案、去银行解冻。”
我爸脸色微变，下意识摆手：“陆浩和他妈去就行了，那个……那个外人就不必叫了吧，昨天吓着了……”
“必须叫。”我直接打断他，语气不容商量，“昨天在银行大厅拿我当猴耍，今天想拿四百八十万，连正主都不敢露面？见不到真正拿钱的人，这字我死也不签。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我拿起车钥匙，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出。
我爸在背后急得直跺脚，我下楼的时候，隐约听见阳台上响起了他急促打电话的声音。
我坐进车里，并没有去修车铺，而是直接调转车头，驶向了派出所。
贪婪的人是经不住诱惑的。
七十二小时的冻结期每分每秒都在流逝，陆志刚和陆浩急需这笔巨款逃命平账，只要我松口说同意签字放款，他们绝不可能放过这最后的机会。
进了派出所的接待室，我把牛皮纸袋里所有的东西，连同昨晚偷录下来的我爸和陆志刚通话音频、昨天下午刘桂兰在门口威胁我的录音，一股脑全部交给了赵警官。
赵警官把手机里的录音仔细听了两遍，又反复核对了十二年前的考勤表复印件和汇款单，猛地站起身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好家伙！真是什么戏都敢演！”赵警官眼里闪烁着兴奋的精光，“不仅证实了陆志刚就是那个在逃十二年的交通肇事嫌犯，还抓到了他们恶意编造谎言、涉嫌巨额敲诈勒索和诈骗老人的实锤证据！”
“赵警官，我约了他们今天下午两点在农商行旁边的锦绣茶楼三号包间签借条。”我沉声说道，“陆浩和刘桂兰肯定会去，按照陆志刚昨天亲自去银行盯着转款的谨慎性格，他今天大概率也会躲在附近，甚至亲自进包间逼我签字。”
赵警官果断拿起对讲机，一边部署警力一边点头：“做得好，陆川！你先回去稳住他们，下午两点前，我们会提前安排四名便衣民警在茶楼大厅和隔壁包间布控。只要那个缺了半截小拇指的男人敢露面，直接人赃并获！”
7
下午一点五十分，我准时推开了锦绣茶楼三号包间的木门。
包间里烟雾缭绕，闷热得令人窒息。
还没等我走进去，二婶刘桂兰那双滴溜溜乱转的三角眼就射了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嘴角撇出一抹极度不屑的冷笑。
“哟，还真敢来啊？我还以为大老板架子大，请不动呢。”
堂弟陆浩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两条腿翘在茶几边缘，手里夹着一根中华烟，正肆无忌惮地抖着腿。
我爸则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一样，局促地缩在角落里的小凳子上，看见我进来，赶紧站起身冲我使眼色，小声催促：“小川，快坐，人都齐了，赶紧把手续办了吧。”
我扫了一眼包间里。
只有我爸、刘桂兰和陆浩三个人。
并没有看见那个戴口罩和鸭舌帽的男人。
我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把手里拿着的黑色公文包放到了桌面上。
陆浩嗤笑一声，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横格纸，随手甩到我面前的茶杯旁边。
我低头看了一眼。
那张所谓的借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今借大伯陆建军人民币壹佰万元整，用于购买婚房，十年后无息归还。
四百八十万的款子，借条上居然只敢写一百万，还他妈十年后无息归还。
这群人根本就没打算还过一分钱，甚至连演戏都懒得演全套。
“签吧。”陆浩把一支廉价的圆珠笔拍在纸上，下巴抬得快要朝天，“别磨叽，签完这个无异议确认书，咱们这就去局里和银行。我妈说了，今天要是天黑前见不到钱到账，你那个修车铺明天就别想开门了。”
刘桂兰也跟着帮腔，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把瓜子皮吐在地上，阴阳怪气地说道：“就是！陆川，做人不能像你死去的那个妈一样小气抠门。林秀英那老太婆生前就跟个守财奴似的，攒了一辈子钱最后还不是一口气没上来蹬腿了？你现在守着这四百八十万有屁用，连个媳妇都讨不上，不如拿出来给陆浩买房娶媳妇，以后好歹还有人给你摔盆！”
原本我打算再多忍几分钟，等便衣警察把外围布控好。
可听到她嘴里吐出“守财奴”、“蹬腿了”这几个字，我胸口那股压抑了一天一夜的邪火轰的一声炸开了。
我猛地抬起头，眼神像淬了冰一样死死盯着刘桂兰。
刘桂兰被我看得脊背一凉，嗑瓜子的动作僵住了，色厉内荏地拔高声音：“你瞪什么瞪！我说错了吗？”
“二婶，你刚才骂我妈，骂得很爽是吧？”我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低沉得让包间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十二年前，你半夜跪在我家门口嚎丧，我妈把家里最后的三万块积蓄拿出来给你买米买面。陆志刚撞死人躲起来之后，也是我妈偷偷卖了陪嫁的手镯，替你们赔了受害人家属五万块钱！”
刘桂兰脸色微微一变，眼神闪烁，嘴硬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哪有这回事！”
“没有？”我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昨天打印好的银行监控截图——正是那只缺了半截小拇指的左手，啪的一声拍在茶几上，“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昨晚我爸偷偷打电话的时候，里面的人说他得了肝癌晚期只剩三个月？今天坐在这儿的又是借钱买婚房的陆浩？到底是谁快死了，还是你们全家都在找死？”
话音刚落，我爸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颤抖着手指着刘桂兰：“弟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昨晚不是跟我说，志刚在省城医院住院，急需四百八十万换肝吗？怎么借条上写着买婚房？还只写一百万？！”
包间里的空气瞬间炸锅。
陆浩脸色铁青地一把拍碎了面前的玻璃茶杯，刚想开口骂娘，包间的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走进来一个穿着深蓝色防晒服、戴着鸭舌帽和黑色大口罩的中年男人。
哪怕屋里开着暖气，这大热天的，他双手竟然还戴着一双厚实的黑色皮手套。
他一进门，就反手把包间门关上了，嗓音压得极低，粗哑刺耳：“吵什么吵？这都几点了，还不赶紧把字签了去办手续？”
看见他进来，陆浩和刘桂兰立刻像找到了主心骨一样，底气瞬间又足了起来。
刘桂兰立刻指着我告状：“他刚才在这儿胡说八道，死活不肯签字！”
那个戴手套的男人冷冷地朝我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盯着我：“小子，我不管你们家里什么破事。我是陆浩在外面借钱的债主，他欠了我四百万连本带利，今天见不到钱，我连你带这老头一起收拾！”
好一招“债主上门逼债”。
可惜，演得太拙劣了。
我稳稳地坐在椅子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行啊。四百八十万我早就跟银行预约好了，今天就能提出来两百万现金和两百八十万的转账支票。不过这位‘债主大哥’，我有点好奇。”
我抬起手指，轻轻点向他垂在身侧的左手：“今天外面三十多度，你在包间里戴着帽子口罩就算了，怎么还戴着一双冬天的厚皮手套？是左手小拇指缺了半截怕被人认出来，还是不敢摘下来让旁边我亲爹看一眼？”
8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锥子，瞬间扎破了包间里最后一层窗户纸。
那男人浑身猛地一震，藏在手套里的左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虽然动作极快，却还是被站在旁边的我爸看得清清楚楚。
我爸的脸色一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死死盯着那个男人的眼睛和身材，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志……志刚？真的是你？你……你不是在省城医院躺着准备换肝吗？怎么……怎么成债主了？！”
那男人见自己装不住了，眼底闪过一丝凶狠的戾气，索性一把扯下脸上的黑色口罩，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却依旧带着几分阴鸷的中年男人脸庞。
正是“死了”十二年的二叔，陆志刚！
“看出来又怎么样？”陆志刚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再也没有昨晚在电话里装出来的那副凄惨模样，脸上满是嫌恶和贪婪，“老东西，要不是看在你手里有点拆迁款，老子才懒得费这么大劲陪你演这出戏！还真信我得肝癌了？老子身体壮得能打死一头牛！”
“你……你骗我？”我爸如五雷轰顶，往后连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墙壁上，整个人都懵了，“那十二年前你帮我顶班撞死人的事……”
“顶个屁的班！”还没等陆志刚开口，旁边早就急红了眼的陆浩已经彻底失去了耐性，冲着我爸恶狠狠地吼道，“你这个老糊涂蛋！当年是我爸自己喝了半斤白酒开车撞死人的！要不是我妈骗你说他是替你顶班，你个怂包能心甘情愿把家底掏出来养我们这么多年？！”
“要不是老子在地下赌场输了三百五十万高利贷，人家说明天再不还钱就要剁我两根手指头，加上我爸急着买个假护照偷渡去国外躲风头需要一百万，谁有闲工夫看你那张哭丧脸？！”
“识相的就让你儿子赶紧签字，把四百八十万拿出来！不然今天谁都别想走出这个门！”
这一番话犹如晴天霹雳，字字句句狠狠砸在我爸的脑门上。
“啪嗒”一声。
我爸手里的搪瓷茶杯滑落在地，摔得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他的裤脚，他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一样，呆呆地站在原地，整张脸惨白得没有一丝活气。
他这辈子最在乎的亲情、他愧疚了整整十二年的恩情、他不惜跟亲儿子翻脸都要护着的亲弟弟，原来从头到尾，只是拿他当成了一个任意揉捏嘲笑的傻子。
“你们……你们怎么能这么对我……”我爸眼泪瞬间滚落下来，浑身抖得像筛糠。
“少他妈废话！”陆志刚眼看事态彻底失控，怕夜长梦多，眼底凶光毕露，直接从腰后摸出一把折叠水果刀，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想要把我的手指强行按在桌上的确认书和空白印泥上，“小子，今天这钱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老子手上早背过一条人命了，不在乎再多拉一个垫背的！”
刘桂兰也尖叫着扑上来抓我的头发：“摁住他！先把指纹按了去银行取钱！”
陆浩则抡起旁边的一把木头椅子，恶狠狠地朝着我肩膀砸了过来！
我早就防着他们狗急跳墙这一手！
在陆志刚扑过来的瞬间，我飞起一脚直接踹在陆浩的膝盖弯上。
陆浩惨叫一声，抱着膝盖扑通跪倒在地，手里的木椅子脱手飞了出去。
紧接着，我左手顺势扣住陆志刚持刀的右手腕用力往外一拧，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把水果刀叮当落地。
我右手反手一把拽住他的左手腕，狠狠往下一扯，直接把那只厚重的黑皮手套连带着袖口一起撕了下来。
那根残缺了半截的小拇指，清清楚楚地暴露在雪白的灯光下。
“砰——！！！”
几乎就在同一毫秒，三号包间那扇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狠狠踹开，门锁飞出老远！
四名身材矫健的便衣民警如猛虎般冲了进来，瞬间封死了所有退路。
“警察！全部不许动！抱头蹲下！”
赵警官大步跨进屋里，亮出警官证，目光如炬地锁定在被我反剪着胳膊的陆志刚身上。
陆志刚彻底慌了神，像疯狗一样拼命挣扎，一脚踢翻了茶几，甚至想撞开窗户从二楼跳下去：“放开我！你们抓错人了！”
两名民警立刻扑上去，一个标准的擒拿手直接把陆志刚死死按在碎玻璃碴里，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拷在了他的手腕上。
“陆志刚，逃了十二年，终于舍得露面了？”赵警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威严，“你左手小拇指的残缺特征，还有刚才你拿着凶器胁迫受害人、敲诈勒索的全过程，隔壁的警务执法记录仪已经全部拍下来了！”
刘桂兰吓得两腿发软，一屁股瘫在地上哭喊着求饶。
陆浩也捂着膝盖在地上惨叫着，刚才的嚣张气焰早已荡然无存。
就在陆志刚被民警从地上架起来往外拖的时候，他突然扭过头，用一双充血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缩在墙角的我爸，歇斯底里地狂吼起来。
“陆建军！你别想独善其身！要死大家一起死！警察同志，我坦白！这十二年一直是我大哥陆建军偷偷拿钱接济我、帮我藏在老家的！他就是包庇逃犯的同谋！你们把他一起抓起来！”
9
陆志刚那一声绝望又恶毒的诬陷，让包间里的空气再次冷了下来。
我爸原本就已经摇摇欲坠的身体，被这句反咬一口彻底击垮。
他扶着墙缓缓滑坐在地上，脸色死灰，嘴唇张了又合，想辩解却吓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赵警官皱了皱眉，看向我爸：“陆建军，对于陆志刚的指控，我们需要你再次回派出所配合核实。”
“赵警官，我爸绝对不是同谋，我这里有最后一份铁证。”
我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把瘫软在地的我爸扶了起来，然后再次从怀里抽出那张我妈生前留下的信封，以及今天早上我去移动营业厅拉出来的通话详单。
到了派出所，连夜突审立刻展开。
陆志刚还企图死咬着我爸不放，一口咬定这十二年自己躲在外省，全靠我爸汇款接济，企图通过拉亲哥哥下水来搅浑水、争取宽大处理。
审讯室隔壁的调解室里，我爸抱着头坐在冰冷的塑料椅上，整个人浑浑噩噩，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完了……全完了……亲弟弟要拉我去坐牢……”
我冷眼看着他那副追悔莫及的模样，心里说不上是解气还是悲哀。
赵警官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刚刚调取出来的银行流水和通话记录单，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陆建军，幸好你儿子今天把所有证据提前交给了我们，而且我们警方也核查了陆志刚这十二年在外的生活轨迹和通话记录。”
赵警官翻开文件夹，一条条念道：“第一，陆志刚躲在外省黑煤窑和地下赌场打零工的这十二年，名下没有任何来自你的汇款记录。真正第一次用虚拟号联系你的时间，是在二十天前——也就是你们老宅拆迁补偿名单公示的第二天。”
“第二，昨晚你在卫生间和他通话的完整录音里，清晰记录了陆志刚拿假冒肝癌晚期欺骗你，并用十二年前的车祸栽赃恐吓你。你属于被骗及被胁迫状态，主观上并不知情其潜逃的真实原因，更没有包庇行为。”
听到这里，我爸呆呆地抬起头，眼神里仿佛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光，整个人大喘了一口气。
赵警官话锋一转，把那张发黄的考勤打卡表复印件和三张信用社汇款单推到了我爸面前：“至于陆志刚刚才咬死说是你顶班的借口，你看看你妻子林秀英生前留下的这些东西吧。”
我爸颤抖着双手捧起那几张发黄的纸片。
当他看清楚上面印着的自己当年在第三纺织厂上夜班的铁证，还有我妈亲手写下的那几行娟秀字迹，以及替陆志刚垫付给死者家属的那五万块钱收据时。
这个五十八岁、在外面从不肯掉一滴眼泪的倔老头，喉咙里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痛苦的呜咽。
下一秒，大颗大颗浑浊的眼泪砸在泛黄的纸面上，晕开了一团团水渍。
“秀英……我对不起你啊……”
我爸捂着脸，弯下腰像个孩子一样放声痛哭起来，肩膀剧烈地耸动着：“秀英走了还留着证据护着我这个窝囊废……我却为了那么个畜生，差点把咱们儿子辛辛苦苦挣来的家产全送出去……我还骂小川不孝……我真不是个东西啊！”
我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他痛哭，心里积压了两天一夜的那块巨石，终于彻底落了地。
虽然晚了点，虽然过程让人寒心，但至少在这个男人彻底踏进泥潭之前，我亲手把他拽了回来。
最终，这起案件的处理结果大快人心。
陆志刚因为十二年前交通肇事致死逃逸、本次又涉嫌持械威胁、敲诈勒索及诈骗罪，数罪并罚，直接被刑事拘留，等待他的将是法律最严厉的审判和漫长的牢狱之灾。
二婶刘桂兰和堂弟陆浩，因为参与预谋诈骗、当众敲诈勒索以及长期参与地下非法堵伯，同样被警方依法采取强制措施，一个都跑不掉。
至于农商行那四百八十万拆迁款，在警方出具了涉案解除证明后，陈思远经理第一时间配合我们办好了安全解冻手续。
10
本以为这件事到此就彻底画上了句号。
没想到两天后的大清早，家里的大门突然被人擂得震天响。
我打开门一看，门外乌泱泱站了七八个人。
领头的是刘桂兰的两个亲哥哥，手里象征性地拎着两箱早就过了保质期的廉价牛奶和一兜烂苹果，身后还跟着几个平时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老亲戚。
一看见我开门，刘桂兰的大哥刘大强立刻大摇大摆地挤进屋里，一屁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顺手从茶几上抓起一包烟拆开点上。
“陆川啊，听说你二婶和陆浩还在局子里关着呢？”刘大强吐出一口浓烟，用长辈教训晚辈的口吻说道，“多大点事啊！一家人闹着玩的，钱不也没丢吗？人家陆浩年轻不懂事，你赶紧去派出所写一份刑事谅解书，把他们母子俩保出来！”
旁边一个远房表叔也跟着点头帮腔：“就是嘛，陆川，打断骨头连着筋。再说了，这事儿要是闹大了，陆浩背了案底，以后还怎么娶媳妇？这事儿你爸刚才下楼买菜碰到我们，可都答应帮着求情了！”
我站在门边，看着这群极其厚颜无耻、理直气壮来吃绝户的亲戚，冷笑一声刚要开口轰人。
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我爸拎着一捆刚买回来的青菜走了进来。
看见屋里坐着的这群人，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直接把青菜往地上一放，二话不说冲到厨房门口抄起一把大扫把。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我爸抡起扫把，一把将桌上的烂苹果和廉价牛奶扫到了门外走廊里！
“我什么时候答应帮那群畜生求情了？！”我爸气得满脸通红，指着刘大强等人的鼻子大声怒吼，“他们合起伙来骗我、害我儿子，拿刀逼着我签字，差点把我老陆家逼上绝路！现在居然还有脸跑到我家里来逼我儿子签谅解书？！”
刘大强猛地站起身，指着我爸怒骂：“陆建军，你疯了？那是你亲侄子！”
“我没有那种拿刀砍亲伯伯的侄子！”我爸眼睛瞪得铜铃大，抓着扫把直接往外赶人，“滚！都给我滚出去！该判几年判几年，天塌下来老子也不签一个字！谁再敢来我门前逼我儿子，我就打断谁的腿！”
那群平时惯会欺软怕硬的亲戚，被我爸这副不要命的架势彻底震慑住了，灰头土脸地连连后退，嘴里嘟囔着骂骂咧咧地逃下了楼。
屋子里瞬间恢复了清净。
我爸丢下扫把，站在门口大口喘着气，过了一会儿才转过身，眼圈微微发红，有些局促地搓着手看着我：“小川……你别听他们胡说，爸这回真长记性了。以后这家里，什么亲戚不亲戚的，都没咱爷俩过日子实在。”
我点了点头，走过去弯腰帮他把地上的青菜捡起来：“去洗菜吧，中午我做你爱吃的红烧肉。”
当天下午，我爸主动要求我陪他去了公证处和银行。
他坚持把卡里解冻出来的四百八十万拆迁款，当场办理了家庭财产分配公证和银行大额转账。
他自己只留了三十万存在定期账户里，搭配他每月的退休金养老，剩下的四百五十万，一分不少地全部转进了我的个人账户。
“爸老了，脑子糊涂，守不住这么大一笔钱。”签完最后一份文件，我爸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钱本来就是你拿命拼出来的，你拿去把修车铺的贷款还清，把事业做大，爸相信你。”
我没再推辞，接过了这张沉甸甸的银行卡。
一个月后，我用这笔钱彻底结清了城南修车铺的设备贷款，顺手盘下了隔壁的门面扩大了规模，生意红红火火。
剩下的钱，我在市中心一个带电梯的高档小区买了一套朝南的两居室，接我爸搬了进去，楼下就是公园和社区医院，再也不用爬老破小的六楼。
搬家后的第一个周末，天气晴朗。
我带着我爸买了两束新鲜的白菊花，开车去了郊区的公墓。
站在我妈林秀英的墓碑前，看着照片上我妈温柔慈祥的笑脸，我爸跪在蒲团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把那几张已经泛黄的考勤表复印件和汇款单小心地压在墓碑下的石板里。
“秀英，你放心吧。”我爸抹了把眼角，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咱儿子有本事，比我强百倍。往后余生，我听儿子的。”
我抬头看着头顶万里无云的晴空，微风吹过，心里一片从未有过的敞亮和安稳。
那些试图用亲情作幌子吸血算计的人，终究在法律的铁拳下付出了应有的代价。
而我和我爸的日子，才刚刚迎来真正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