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聚会前，我替朋友收到了他当年的毕业情书。朋友没拆，先叹气：“她还没放下。”
信封退回寄件人手里时，她只问了一句：“你们是不是始终没翻过背面？”背面写着我的名字。
三年前，她托朋友带信给我，朋友却以为那是不好意思当面送给他的告白，一直压在抽屉里。
我没有问她还来不来得及。
她已订了第二天的车票，去邻城接手自己的工作室。
聚会结束，我破例取消了每周固定的独处夜，陪她核对新店预算，直到街灯熄了一排。
“信我现在拆，约会还算数吗？”她把车票放到我旁边。
“明天有一张空座，你可以先来考察。”
我买好相邻的位置，才将信封撕开。
第一行写着：不必追我，我会走到你面前。
第一章
魏航把那个信封塞进我手里时，正忙着从后备厢里拯救一箱歪倒的酒。
「替我拿进去，唐遇到了就给她，省得吃饭时又提起来。」
封口已经起毛，蓝色贴纸旁留着一道浅浅的水渍。
我托住箱底，腾不出手翻面。
「毕业三年，你现在才想起还东西？」
「搬家收出来的，我也没办法。」
他用膝盖顶上后备厢，把车钥匙夹进指缝。
「她还没放下，前阵子居然问我那封信，你说我怎么接？」
饭店门口有人叫他，催着去确认包间。
他举手应了一声，把最轻的酒箱留给我。
我把信搁在箱面，沿楼梯往上走。
毕业以后，我们很少聚齐。
魏航在群里张罗了半个月，又赶上唐遇准备离开本城，这顿饭才有了十一个人。
她坐在窗边，正拿纸巾擦手上的蓝墨。
桌边放着一个帆布袋，露出两卷纸和一截木尺。
「程砚，帮我递一下热水，凉水洗不掉。」
她先认出我，语气和三年前借裁纸刀时差不多。
我把水壶递过去，连同信一起放下。
「魏航让我还你的。」
她擦手的动作停住，纸巾贴在食指第二节。
魏航恰好领服务员进来，指着主位，交代那里添一套餐具。
唐遇把信拿起来。
「你们是不是始终没翻过背面？」
包间里正在拆碗筷的几个人停了手。
魏航把菜单递给身边的人，嘴上还接着话。
「我没拆你的信，也没给别人看，这个你放心。」
「我问的是背面。」
信封在她手里翻过来，右下角写着两个字。
程砚。
我的名字，旁边还画着一支很细的钢笔。
门外推车撞上墙角，瓷碗轻响了一声。
魏航伸过来的手悬在桌沿，没碰到信。
「不是，你当时给我的时候……」
「我说，帮我拿给程砚，他在收展板，手上都是胶。」
唐遇把粘在手指上的纸巾揭掉，扔进垃圾桶。
「你说放你包里，吃完散伙饭再给，我怕你忘，背面又写了一次。」
我记得那天。
毕业展撤场，我蹲在礼堂后面刮地板上的双面胶。
她过来问过我几点走，怀里抱着一捆装裱好的作品。
我说不确定，让她别等。
那天晚上，我一直收拾到十点。
手机安静地躺在工具箱里，屏幕没有亮过。
魏航拉开椅子，又推回去。
「我以为你不好意思当面给我，你前面还夸过我主持得好……」
「主持得好，就该收到情书？」
她把木尺塞回袋子，声音压得很稳。
「我问你两次，你第一次说忙忘了，第二次说没必要再聊，我还以为他让你转达。」
我把酒箱放到墙边。
「你替我回过什么？」
魏航扯开领口，喉咙动了两下。
「就说，毕业了，别纠结这些，各自往前走。」
桌上的转盘还在晃，半杯茶沿杯口洒出来。
唐遇抽了张新纸，垫在杯底。
「所以我走了。」
她没把这四个字扔给谁，手指压平纸角，转身把信递向我。
「现在归还，你愿意收就收，不愿意收，我带走。」
我接过时，拇指擦到她食指上的墨。
那一点蓝转到我皮肤上，怎么蹭都还有痕迹。
「愿意。」
她松了手，重新坐下。
魏航张口要解释，被我按住了椅背。
「你先把刚才的话，在这张桌上讲清楚。」
有人已经拿起手机，又放下。
我把信封收进衬衫内袋，挡住了露出的名字。
「她托你送给我的信，没有向你告白，这件事别再讲错。」
第二章
魏航站着把经过说了一遍，最后一句卡在嘴里，反复抹着手机屏幕。
「是我自作多情，也没认真听，唐遇，对不起。」
她把拆开的筷子并齐，放回纸套上。
「你还跟谁提过？」
魏航的脸在包间顶灯下白了一层。
「就几个熟人，没有到处……」
「那就找这几个熟人说清楚，不用替我判断他们会不会在意。」
她按亮手机，推到桌面中央。
「还有，别拍我的信，里面的内容属于我和收信的人。」
饭菜上来时，魏航已经在群里发完了说明。
他把手机递给她，没有再用一句玩笑把事带过去。
唐遇读完，点了一下头。
有人试着把话题转到毕业后的工作，问她是不是准备去邻城做手账店。
她喝了口水，纠正了两个字。
「纸艺工作室，接装帧和纸品设计，也做小班体验，店还没开。」
「那么远，租金便宜很多？」
「隔了两站高铁，五十二分钟，房租比这里低一半。」
她从帆布袋里抽出一张样纸，递给旁边做包装的同学。
纸面压着细细的植物纹路，边缘裁得整齐。
我记起毕业展上，她的作品总被人摸。
导师让她立个禁止触碰的牌子，她偏在旁边加了一块试摸的小样。
现在这张纸也被她留出一角，让人掰弯试韧性。
「明天去？」
我问的时候，她正往本子里记一个供应商的名字。
「早上九点四十，过去跟转让人交接设备。」
她写完才抬头。
「你不用因为这封信，临时说什么。」
桌对面有人碰杯，遮住了后半句话。
我向她挪近半把椅子。
「我只是核对车次，没准备请你退票。」
她握笔的手停了片刻，笔尖落下一个蓝点。
聚会结束，魏航在门口拦住我们。
他手里攥着没送出去的停车券，先向她弯了弯腰。
「我今晚挨个联系，三年前那几句混账话，我自己认，不让你再解释。」
「好，你做完就行。」
她没有接那张券，转身往路边走。
我跟出去，她停在便利店门口，拉开一罐无糖茶。
「你今天不是有固定安排？」
大学时每个周五晚上，我都不参加聚餐。
工作后这个习惯更严，手机免打扰，做饭，收拾屋子，留一整晚不说话。
她曾在图书馆借书登记表上见过我的周计划。
我取出手机，关掉自动开启的专注模式。
「可以改，今晚想换个安排。」
「改完以后，别把损失记在我头上。」
「我记账比较细，知道自选支出归谁。」
她终于把罐口从唇边移开，笑出了很轻的一声。
街边烘焙店还亮着灯，我们买了两份三明治，坐到靠墙的长桌旁。
她本来只想借桌子检查交接清单。
我把那张写满数字的纸往中间推了一点。
「你这里重复计了两次桌椅，转让费里已经含了。」
她咬着三明治，眼睛落在计算器上。
「那我今晚可以多睡十五分钟，少担心三千六。」
我替她把重复项圈起来。
预算表下压着一张车票订单，她始终没把它收走。
街灯熄了一排时，店员来问还需不需要加水。
唐遇收好木尺，手指碰到了我胸前的信封。
「现在拆也可以，不用保存成文物。」
「信我现在拆，约会还算数吗？」
她把手机上的车票订单转向我，屏幕亮度映着指腹。
「明天有一张空座，你可以先来考察。」
我买好相邻的位置，才沿着旧封口撕开。
第一行写着：不必追我，我会走到你面前。
第三章
那封信只有两页，第二页夹着一张毕业展的废票。
我没急着往下读，先把票放到桌上。
唐遇用吸管拨着杯底的冰，耳尖从碎发后露出来。
「先声明，二十二岁的措辞不接受公开朗读。」
「那我可以申请一个安静的位置吗？」
她把纸袋竖起来，挡在我们和收银台之间。
「临时阅览室，没有续借服务。」
信纸上写着她第一次借走我的裁纸刀。
她说刀柄缠了防滑胶，刀盒里还放着备用刀片，像一位做事很难出错的人。
后来她发现我也会出错。
有次展板尺寸算少两厘米，我蹲在门口接补边，拒绝别人帮忙。
她带来一块剩纸，没安慰，只问胶要贴哪边。
我给她留了左侧的位置。
信里写，她喜欢那个位置。
也喜欢我每次递剪刀，都把尖端转向自己。
我读到这里，手里的纸轻轻响了一下。
唐遇立刻用吸管敲杯壁。
「不许笑，我那会儿见识有限，剪刀都能写一段。」
「我在想，你当时为什么没直接来问我？」
她把冰块推到杯沿，迟迟没喝。
「我有问，你记不记得散伙饭之后，我发过一句，今天等到很晚吗？」
我打开三年前的聊天记录，检索那个日期。
屏幕加载了一阵，停在五月二十八日。
她发来：今天等到很晚吗？
我回复：还好，别放在心上。
下面是她的一句：好，那祝你顺利。
我的手悬在屏幕上方。
那天下午，她借走的裁纸刀折了刀尖，托人捎回一把新刀。
我以为她在为这个道歉。
她以为我收到了信，用六个字替双方结束。
「你后来给过我一把新刀。」
我把手机推给她。
「我以为你问的是刀，旧的折了就折了，怕你一直惦记。」
她盯着那六个字，把茶杯里的吸管拔了出来。
「所以你那时候没觉得，我最后一句很生分？」
「觉得了，但你准备进大公司，我以为你不想再和我聊这些。」
「你这人真会替别人安排体面。」
她把纸袋放倒，压在胳膊下。
我没替自己辩解，取出笔，在收据背面写了一行字。
她偏头过来，头发擦过我的袖子。
收据上只有一句：下次不靠猜。
「这是给我的要求？」
「先给我自己，你可以监督。」
她拿走笔，在下面补了自己的名字。
我把信继续读完。
最后一段是个邀请，她想请我在离校前的星期五，去看城南的纸品小展。
若我不喜欢展览，也可以只吃一碗面。
时间由我定，她会把下午空出来。
落款旁画了一只不太圆的碗。
那天晚上，我的周计划上写的是整理行李，完成后独自去吃面。
离她画下的那只碗，隔着三年的抽屉。
我把废票夹回信里，没有折成原来的大小。
「明天到站后，先去交接，午饭能留给我吗？」
她把吸管重新插回去，咬住最上面一截。
「先问预算，还是先问口味？」
「口味，预算我有。」
她用手背挡了一下唇边，视线落回那张废票。
「汤面，不吃香菜，店要能开正式发票。」
「约会也需要报销？」
「第一次和你吃饭，留个凭证。」
第四章
第二天，我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
手里拎着早餐，手机停在她昨晚发来的消息上。
她说不用送到家门口，车站二楼见。
因此我没有提前打电话，也没打听她住哪栋楼。
八点五十七，她拖着一只银灰箱子走出扶梯。
箱面贴满了搬运标签，帆布袋却仍旧装着那把木尺。
「你怎么带了电脑？」
她停在我面前，接过还热的豆浆。
「下午要回一版设计，火车上可以改。」
「我是去搬东西，未必有时间招待你。」
我把手里的早餐袋拆开，露出两个分装的小盒。
「吃饭是约会，交接算同行，你忙的时候，我自己处理工作。」
她取了一个蛋，没再检查我的行李。
进站后，箱子在闸机前卡住了轮子。
我扶稳拉杆，她蹲下把缠在轴上的塑料膜抽出来。
两个人一起站直时，距离近得能听见她豆浆杯里的吸管声。
「你不抢着表现？」
「轮子在你那边，抢过来容易撞着你。」
她把早餐袋往我掌心压了压。
「那你拿好，我要腾手检票。」
座位是相邻的，她靠窗，我靠过道。
发车后，她摊开交接清单，在设备名称旁画小方框。
我看见压痕机后面标了问号，旁边写着电路待验。
「找电工了吗？」
「预约了下午三点，转让人说以前一直这么用，我想再查一次。」
「对方答应配合？」
她翻到聊天记录，给我看确定好的时间。
「已经写进交接条件，钱没有付完，你不用替我去唱黑脸。」
我收回准备打开搜索页面的手。
她用木尺敲了敲我的电脑边缘。
「不过你要真想帮忙，替我检查清单有没有漏项。」
我逐条往下看，发现设备照片里少了一块安全护罩。
她当即做了标记，没有把问题留到现场争执。
列车过隧道，窗上浮出我们并排的影子。
她正在往备注里补字，我在修改自己客户的反馈。
手机忽然震起来，是魏航发来的长消息。
他已经联系完四个人，把回复截图附在后面。
其中一人认了，当年听他说过，唐遇喜欢他。
唐遇放下笔，读完截图，没把手机拿走。
「你打算怎么回？」
「告诉他我收到了，后面别再替我转话。」
她拨开额前的发丝，把文件翻到下一页。
「不用替我跟他断交，你们有自己的交情。」
我把对话框关掉。
「要不要继续往来，是我自己的判断，他替我处理别人的心意，这件事越过了我的线。」
她把木尺横在膝上，没接着劝。
到站前，乘务员过来收空杯。
唐遇把我喝完的豆浆杯一起递出去，随即把一个橘子塞进我掌心。
橘子上贴了小标签，写着今日招待费。
我剥开一半，分给她。
她没接，伸手指了指我的手机。
「第一次约会的凭证，别只保存车票。」
我打开相机，把橘子放在两张车票订单旁。
按快门时，她的手伸进画面，比了一个很小的胜利手势。
第五章
工作室藏在一条临河旧街的二层，楼梯转角只能同时过一个人。
转让人杜姐已经等在门口，脚边摆着几箱没清完的旧材料。
她把钥匙递给唐遇，笑着问我是不是合伙人。
唐遇接钥匙的动作顿了顿。
「来约会的，今天兼职核清单。」
我差点把手里的纸箱放歪，唐遇扶住了箱角。
杜姐在我们之间转了一圈，没再问。
她带我们逐台试机，压痕机启动时，机身发出短促的金属摩擦声。
安全护罩果然缺了半块。
唐遇没有先争价，站到断电开关旁，请杜姐把电源关掉。
「这个不能试了，补齐护罩并复检，或者从转让范围里划掉。」
杜姐蹲下摸了摸机侧。
「我一直这么用，老师傅拆开是为了方便换模，回头装一块板也能挡。」
「我要带体验课，有人第一次碰设备，不能靠提醒她别伸手。」
唐遇把清单移过去，指尖压在预留的备注栏。
杜姐核了剩余价格，最后同意划掉机器，另行运走。
我准备拿手机计算，她已经报出了准确的尾款。
「你之前算过？」
「昨晚回去算了三种，最差一档是不要机器，开店推迟一周。」
她弯腰卷起电线，把插头放进空纸盒。
「你要是觉得我今天做事不够浪漫，现在还能赶午饭前那班车。」
我把纸盒挪到不会绊脚的墙边。
「挺浪漫，你连最差的情况都给自己留了路。」
她耳边垂下来的头发沾到一小片纸屑，自己拨了两次没拨掉。
我抬手前先问了一句，她点头，才伸手摘下来。
手指碰到她耳廓的时候，窗外电动车的铃声连响了三下。
她突然低头去找记号笔，找出的却是木尺。
中午那碗面迟了四十分钟。
我们坐在街尾小店里，她在手机上记录支出，我把收银小票推过去。
「开票信息用哪个名字？」
她从屏幕上抬起脸，才想起昨晚那句玩笑。
「不用开了，小票给我。」
我把背面空白的位置转向她。
「要不要写日期？」
她抽出笔，写完年月日，又在后面加了一行。
第一次，双方到场。
我把票收进钱包，不让汤碗边的水浸到纸。
她夹起一根面，又放回去。
「程砚，我先把话说在前面，三年前的喜欢是真的，但我不会拿它催你交答案。」
我放下筷子，等她把后半句讲完。
「你也不用补偿，今天发现我变了，或者相处起来不合适，都可以直接讲。」
店主端来两杯温水，放下时碰到了调料瓶。
我扶正瓶子，再把自己的手机解锁，推到她面前。
下周六的车次已经选好，尚未付款。
「我不能替三年前的自己作答，今天这一张，想买。」
她把手机推回来，没有碰确认键。
「下周六我在上手工课，下午四点结束。」
「那我买两点到站的，先找地方处理工作，四点来接你。」
她重新拿起筷子，唇边还压着没散开的弧度。
「可以，不过别忘了，我也有车票软件。」
第六章
下午的电路检查没有发现大问题，楼上厨房的一处旧水管却被电工顺手指了出来。
水管穿过工作室储物区的天花板，接口边缘留着一圈黄印。
唐遇拍照后立刻联系房东，得到一句已经修过，不影响使用。
她把梯子移到窗边，请杜姐一起确认现状。
「交接单上补一项，我今天接收的是这个状态，旧渗漏由谁负责，写清楚。」
杜姐给房东打了电话，语气比刚才试机时严肃。
事情谈到傍晚，唐遇才拿到加盖签章的补充约定。
我退了原本六点的返程票，重新买八点半那班。
她从手机反光里发现，立刻拦住我的手。
「你为什么没跟我商量？」
「改签我自己的行程，也要你批准？」
她收起散在桌上的单据，动作快了些。
「你明早有工作，我不想一件事还没做完，先欠你一晚休息。」
「八点半回去不到十点，我不需要把今晚记成牺牲。」
她把一张纸塞错了文件夹，抽出来重新分。
我接住险些滑到地上的合同，没替她继续整理。
「你要是希望一个人处理，直接说，我会去车站，但别先替我决定哪一班适合我。」
纸张在她手里停住。
窗台上的小风扇吹过来，把补充约定掀起一个角。
她拿木尺压住，靠着桌沿站了一会儿。
「以前有人帮完忙，会在我不听意见时提醒我，他替我做过什么。」
我把合同放回她够得到的位置。
「你可以不采纳我的意见，我的车票也不会变成投票权。」
她低头把文件分类，这次没有再催我走。
七点，我们在楼下买了两份盒饭，坐在尚未组装好的长桌两边。
桌腿垫着厚纸板，一夹菜就轻轻晃。
我放下筷子，把松的螺丝拧紧。
唐遇从袋里找出一双没拆封的筷子，替换了我沾到灰的那双。
「刚才那句话，我收回。」
「哪一句？」
「你改签不用我批准，不过下次告诉我，我可以多买一份饭。」
她把盒饭里的煎蛋分给我一半，切口有点歪。
我接过去，没再追着解释。
去车站的路上，晚风把她的袋口吹开，木尺撞着金属扣。
她停在检票口外，把一小卷东西塞给我。
是一条皮质理线带，内侧压了我的名字缩写。
「下午试压字的时候做的，电脑线总缠着，不太符合你整齐的形象。」
我扣到电源线上，大小恰好。
广播开始叫检票，她却还站着没动。
我往后退了半步，给身后的乘客让路。
「下周六四点，我去接你。」
她嗯了一声，又伸手碰了碰我的手腕。
手指停留不到两秒，指腹还有蓝墨留下的细痕。
「到家发消息，别只发一个到了，可以多写几个字。」
回程列车开出十分钟，我收到她发来的照片。
空工作室的门上新贴了一张纸，写着接待中。
下面是她补的一句：下周六接待一位。
第七章
周一的评审会上，我第一次把手机倒扣前，先检查了有没有她的消息。
同事罗奕递来平板，顺手碰翻了我桌上的笔筒。
他帮我捡笔时，发现了电源线上的理线带。
「这不像你会买的东西，手作的？」
我把线整理好，扣回皮扣。
「朋友做的。」
话出口后停了一下，我重新补全。
「正在约会的朋友。」
罗奕蹲在桌下，抬起头笑了一声。
「难怪你上周五没在线，项目群里都以为你终于把手机扔了。」
我拉开会议纪要，先把要交付的节点划出来。
「周五本来就不在线，紧急问题打电话，我接得到。」
讨论持续到午休，我们的合作项目临时增加了一轮现场测试。
日期排在周六，地点在本城。
我没有先答应加班，也没直接推掉。
核过测试需要谁到场，确认其中两小时必须由我讲解后，我请项目经理把时间集中到上午。
十一点结束，赶下午一点的车，四点的约定不受影响。
午饭时，我把变化告诉唐遇。
她回过来一段语音，背景里有裁纸刀滑轨的声音。
「不用把约会排成极限挑战，实在来不及，我们就换周日。」
我点开日历，标出车站和会场的位置。
「预留了一个小时，你那边如果改时间，也直接告诉我。」
她发来一张贴满便签的课程安排。
周日上午是成人装帧课，下午空白。
我把空白部分放大，刚想问能不能约，下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还有，下次想问周日，不用先研究我的图。」
我在办公室门口停住，没忍住把那段语音又听了一遍。
罗奕经过，给我递了个不用解释的眼神。
我带着电脑去了楼梯间，拨通她的电话。
她接起时，先问是不是线路出了问题。
「没有，只是想听你直接说，下周日愿不愿意来我这里吃饭。」
电话另一端，纸张被挪开的声音窸窸窣窣。
「愿意，先确认，你做还是我做？」
「我做，你可以提菜单。」
「那我要看你的冰箱，有没有连续三天都吃同一种菜。」
她笑的时候，气息从听筒擦过去。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侧，推开楼梯间的小窗。
午后阳光照进来，手背上那点蓝墨已经洗没了。
通话结束前，她忽然叫住我。
「这周要是太累，周六可以不来，我不会拿出勤证明你喜不喜欢我。」
我捏着窗把，停了一会儿。
「我想去，测试结束以后再决定怎么走，不会瞒着你硬赶。」
她在另一头应了一声，语速也放慢。
「好，那我把你这句话记下来，你到时候赖不掉。」
挂断后，我给项目经理发去确认邮件。
事情一项项排进日历，周五晚上仍旧留白。
我点开那个空格，第一次写下了两个人的名字。
第八章
周五下午，魏航约我见面，地点选在公司楼下的咖啡馆。
他比我早到，面前的冰美式已经化了大半。
「我没约唐遇，怕她觉得我还想找她替我解围。」
我拉开椅子，把手机搁在桌角。
「还有哪件事没说清？」
他从包里拿出一张毕业聚会的合照，边角被抽屉压弯。
照片上，我站在最左边，唐遇靠着台阶扶手，中间隔着四个人。
「整理旧东西翻出来的，本来想一起给她，后来觉得我不该再替她决定给谁。」
他把照片推到桌中间，没有直接塞进我手里。
我用手机拍下照片，问唐遇愿不愿意收原件。
她回得很快，说要，麻烦带回。
魏航读到那个要字，肩膀落下来一点。
「我那时候真以为，她是借你的名字给自己留面子。」
我把手机扣回桌上。
「背面写着我的名字，你一句没问，就把我们两个都安排好了。」
他没有顶回来，手指转着杯底的隔热圈。
「我知道，现在怎么讲都像找补。」
「那就别再讲你替谁考虑，你已经把事实说清，后面让她自己决定。」
他把手从杯子旁收回，坐了片刻，才问我们是不是在一起。
「正在认真约会，别替我们宣布进度。」
魏航点了点头，拿起外套，又停在椅子旁。
「有个人不太服，觉得我就是替她保住脸面，才在群里认错。」
我抬头等他继续。
「我已经打电话让他把那条朋友圈删了，可我怕他还有别的说法，所以来告诉你。」
那条朋友圈我没见过，唐遇也没提。
魏航调出截图，只有四行字，借老同学的故事嘲笑一场迟到的告白。
没有点名，却用了那封信的年份。
我没把截图存下来，先问发帖人有没有向唐遇说明。
魏航摇头，说对方不愿意把事情搞得太正式。
我把咖啡杯往旁边挪开，给那人发了消息。
对方很快打来电话，第一句话就是别上纲上线。
「既然只是误会，你现在抱得美人归，不是挺好吗？」
咖啡馆在磨豆，机器声盖住了他半句笑。
我走到门外，等他那头安静。
「你拿她当年没收到回应的信开玩笑，和我现在有没有机会，没有关系。」
「我又没写名字，你非要认领……」
「共同好友都知道你在讲谁，删帖以后把事实说明白，别拿不点名当挡箭牌。」
他沉默几秒，说我谈个恋爱太较真。
我把电话挂断，给唐遇发消息，把事情从头讲了一遍。
她打来的时候，我正在等电梯。
「你没问我，就去吵架了？」
我按住开门键，让推清洁车的阿姨先出。
「我只纠正了涉及我的部分，没替你接受道歉，后面怎么做听你的。」
她那边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随后安静下来。
「那我来接下一段，他要讲故事，先把主角是谁讲准。」
第九章
唐遇没有去群里长篇解释。
她直接联系发帖人，把魏航已经确认过的事实逐项发过去，要求在同样范围内更正。
对方起初还想拿一句开玩笑收尾。
她给我发来通话录音的文字整理，只截了自己说的话。
「你可以觉得这件事不重要，我也可以要求你停止传播，别把你的轻重标准塞给我。」
下午六点，朋友圈出现了更正。
措辞不算漂亮，但把错认和错误转述写清了。
唐遇没有转发，只在工作室账号上更新了首期体验课的预约信息。
我点赞后，收到她私信。
「今天吵架耗费的热量，明天请你吃两份甜点。」
我回复一份就够，另一份她留着。
她发来一张电子订单，上面明晃晃写着双人套餐。
周六的现场测试比预想复杂。
客户临时增加了两种屏幕规格，需要重新确认界面适配。
十一点四十，测试还没结束。
我给唐遇发去当前情况，取消原车票，改成下午三点的班次。
她回了一张正在上课的照片，学员围在长桌边，手里都举着折到一半的纸。
「五点半下课，赶得上收拾桌子，赶不上也不扣分。」
午饭在会议室解决，罗奕把盒饭推给我，问要不要他接后半场。
我把尚未确认的问题划了出来。
「这两项你熟，剩下一项我讲完走，有情况电话说。」
他接过文件，忽然压低声音。
「你以前可不这么交接，总要盯到最后一个人关门。」
我把已完成项勾上，手机里的课程照片还亮着。
「现在有人等，不影响交付，就不在这儿耗着。」
两点十分，我离开会场。
进站前接到唐遇电话，她的第一句话就让我停在了扶梯口。
「别往工作室去，先去街口的咖啡馆等我，楼上水管漏了。」
我身边的人流往前涌，工作人员提醒不要堵在入口。
我提起包，走到空处。
「你人在哪里，有没有碰设备？」
「一楼，电已经关了，物业在场，学生都走安全通道下来了。」
她的声音清楚，背景里有人问拖把放哪儿。
「我没事，就是那两份甜点可能要延期。」
我看了眼车次，距离发车还有十九分钟。
「我照常过去，你把需要买的物资发我，别空着肚子处理。」
她在电话那头吸了一口气，随后说了声好。
到站后，我先去五金店买防水布和胶带，再拎了几份能直接吃的饭。
工作室门口摆着湿纸箱，楼梯上铺了吸水垫。
她穿着卷起袖子的工作服，蹲在门边清点材料，左手食指贴着创可贴。
我把东西放在干燥的位置，没有先问损失多少。
「先吃哪一份？」
她抬头认出我，绷着的唇角松了半寸。
「你一路赶来，就想问这个？」
「损失清单可以边吃边写，空腹容易把数字算得更难看。」
她从纸袋里取出饭团，咬了一口，才把额头抵到我的胳膊上。
只抵了一会儿，她就自己站直。
「我今天的第一堂课，没有一个人中途退钱。」
第十章
漏水从楼上厨房的阀门接口开始，正落在工作室储物间门外。
物业关了总阀，积水已经止住，纸材却吸饱了水，边缘卷起一圈圈褶。
唐遇给受影响的材料拍了全景，再按批次单独编号。
我负责搬运未湿的纸箱，放到楼下临时借来的空房。
她逐箱核对，不让我碰靠近配电箱的那一摞。
「电工确认之前，那边都别动，我宁可多报废一点。」
物业负责人陈师傅拿着登记本过来，说明楼上业主愿意协商，但要先核损。
唐遇把交接时拍的接口照片和补充约定递给他。
「旧印记和今天新漏的位置都在这里，责任怎么分，请你们书面确认。」
「楼上不是故意的，你先开个数，大家别弄僵。」
她把纸收回透明文件袋，拉上封口。
「按实际损失列，修复费用另算，我没有要弄僵，也不会把一声抱歉折成赔款。」
陈师傅翻过登记本，重新填了事故时间。
我把最后一箱纸搬下楼，回来时房东已经到了。
对方见我站在门口，先转过来问是不是她男朋友。
唐遇正蹲着整理票据，背一下挺直。
我把擦手的纸揉好，扔进垃圾袋。
「我是同行的人，合同是她签的，事情请跟她谈。」
房东咳了一声，改口问她下一步准备怎么处理。
她把合同平放在干燥的桌面上，逐条确认停业检查和维修安排。
我站在半步之外，替她按住被风吹起的票据。
她没有向我求救，也没有故意把话说得更重。
谈到临时租金减免，房东仍想用尽快修好含糊过去。
唐遇把日历划开，问对方能不能承诺具体日期。
对方报了一个数，她让物业记进书面记录。
晚上九点，我们把能处理的都处理完。
她站在空掉一半的储物间里，把湿透的纸样挑出来，放进回收袋。
其中有一张蓝色压纹纸，做过许多次试验，角落写着不同的温度。
我伸手想接，她先把那张摊开。
水把压纹泡浅了，灯下还能摸到很细的凹凸。
「这个留着吧，别的按清单走。」
她把纸架在窗台上，回身找吹风机。
我拔掉她刚拿到手的插头，指向电工留下的停用标识。
「这里还没确认，带回去晾。」
她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捂住了脸。
我把吹风机放到高处，没让那根线再落回水边。
她手掌后面传出一句含糊的话。
「我其实很想今天就把课再开起来，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明天先去临时场地看一眼，能不能开，你现场判断。」
「你没有要我别逞强？」
我递过去一张干纸巾，指尖没有越过她手背。
「我想知道你需要什么，不想先给你判个性格问题。」
她拿纸巾擦过鼻尖，深吸了一口气。
「需要你陪我吃完冷掉的甜点，然后帮我看一封延期通知，措辞别像我要倒闭。」
第十一章
那晚我没有回本城，订了街口一家正规的连锁酒店。
前台确认入住信息时，唐遇抱着那张湿纸，站在离我一米远的位置。
我只订了一间单人入住的房间，她隔着行李箱问我会不会睡不惯。
「床比火车座位宽，应该能适应。」
「我住的地方就在后街，十分钟到，有事情打电话。」
她说完却没走，手指一点点卷起纸边。
我接过那张纸，平放到前台借来的纸板上。
「明天九点，楼下吃早饭，之后去你说的共享教室。」
她点头，往外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你今天还没拿到约会的那一部分。」
酒店大堂的门打开，雨后的凉风扑到我们脚边。
我站在原地，让出她走近的距离。
「延期了，不是取消。」
她抬手抓住我的袖口，食指上的创可贴擦过腕骨。
「那我先付一点订金，你别动。」
她踮起脚，唇落在我脸侧，轻得几乎只留下温度。
玻璃门合上时，她已经退回去了。
我握住她准备收回的手，力道很轻，等她没有挣开才收拢。
「这个也需要开凭证吗？」
「你敢拿手机，我现在就撤销。」
我把手机连同房卡一起放进口袋。
她笑了一下，指尖在我掌心蜷起，没再往外抽。
第二天早饭后，我们去看临时教室。
那是孟芮管理的一处共享空间，离工作室步行八分钟，有独立水池和可锁的材料柜。
孟芮做过唐遇的项目搭档，报价直接给在纸上，连清洁费都分开列。
「友情是友情，成本是成本，你要长期用，就按月签，不用拿客气抵钱。」
唐遇核完价格，站到桌边试了一次裁切。
桌面偏低，长时间做手工会累腰。
孟芮把折叠桌腿撑开，调高了一档。
「原来我那边高个子的摄影师总抱怨，刚换的，你来得巧。」
唐遇试完，给受影响的学员逐一发了新地址。
有人选择退款，她当场办理，有人把名额转到下一期。
一位前一天带女儿来上课的家长发来消息，夸她撤离时没有只顾搬材料。
她把手机递给我，手指在那句话上停了很久。
我正想说什么，她又把手机拿了回去。
「这条我要自己存，不给你做夸奖素材。」
我点头，替她拉开材料柜。
午后，孟芮帮她把第一批纸样搬进去，临走时问我是不是常驻家属。
这次我没有回答，先等唐遇。
她把柜门关好，钥匙攥在掌心。
「还在考察，不过可以录用做约会对象。」
孟芮从门口退回来，敲了敲价目表。
「那我提醒一句，本场地不承接借上课之名谈恋爱的私人包场。」
唐遇拿起桌上的软尺，朝她作势扬了一下。
我接住落下来的尺尾，放回盒子里。
等门关上，屋里只剩我们两个人，她终于从桌后绕过来。
「昨天那一点，不算完整答案，你还要不要听剩下的？」
第十二章
共享教室的窗户开着，楼下有人在试一把新吉他，总弹错同一个和弦。
唐遇站在离我一步远的位置，没有再用玩笑把话推开。
「我现在喜欢你，和那封信是不是送到，没有冲突。」
我把手里的柜门钥匙放到桌上。
「我也喜欢你，想正式交往，不按三年前的进度算，从今天开始。」
她抿了一下唇，刚才准备好的那股劲被这句话截住。
「你答得这么快，我后面还有一段注意事项。」
「可以一边交往，一边补充。」
她用指尖点了一下我的衬衫口袋。
「先补第一条，我最近会忙，不保证消息都能及时回，临时有事会说明。」
「我开会时也不能随时回，有急事直接打电话，普通消息看见就回。」
她又想了想，第二根手指刚抬起，就被楼下那声走调的琴音逗得缩回去。
我等她笑完，才伸手，掌心朝上。
她把手放过来，比昨天在酒店门口更稳。
「还有，我不准备搬回去。」
「我也没把搬家写成交往条件。」
我拇指贴着她指节，绕开那张还没揭掉的创可贴。
「你接下来的课和店都在这里，我接下来的项目还在那边，我们先把车次排明白。」
她抬起脸，近得能看清鼻尖上一点浅浅的纸灰。
「那你能不能别每次都像开协调会，我现在不是在签合作合同。」
我把另一只手停在她肩侧，没有立即落下。
「可以亲你吗？」
她的呼吸顿住，手指却把我的手攥紧了一点。
「这个问题倒是很会问。」
我等了一拍，她伸手抓住我领口，往自己面前带。
吻落下去时，她先闭了眼，睫毛擦过我的脸侧。
她的手停在后颈，指腹有一点手工留下的粗糙。
窗外的吉他终于弹顺了一段，风把桌上没压住的报价单吹到地上。
我弯腰去捡，她却还抓着领口，没有松。
两个人额头碰了一下，她先笑出声。
「你就不能让那张纸躺一会儿？」
我把手从报价单上收回来，扶住她的后腰。
「可以，它今天不参与表决。」
下午三点，我送她回临时教室备课，再独自去车站。
她要陪我走到检票口，被我拦在路口。
「你三点半有家长咨询，现在回去刚好，别让人站门口等。」
她把已经拿出来的公交卡塞回包里。
「正式交往第一天，你就开始嫌我送得远。」
我低头，替她把被包带压住的领角拉出来。
「下次轮到你坐车，我去站台附近等，今天先把咨询做完。」
她用手背贴了贴我的掌心，像确认剩余的一点温度。
「那到站多写几个字，男朋友版本可以更长。」
我在列车上打开聊天框，打完又删掉一句过分郑重的话。
最后发出去的是：已经坐下，旁边空着，开始想你。
她回了一张照片，咨询桌上摆着两杯水。
照片下面写着：工作中，允许男朋友先想。
第十三章
周日来我家吃饭的安排，没有因漏水后的忙乱取消。
唐遇坚持自己买票，定在上午十点半到站。
我去接她时，发现她带的行李比上次少，只背了一个包。
里面装着一束小小的花，还有一盒自己做的纸质杯垫。
「不查冰箱了？」
我接过花，替她挡住出站口边的一辆手推车。
「要查，礼物又不是免检证明。」
她进门先换上我提前洗好晾干的拖鞋，没有问是不是为她新买。
玄关多了一只浅口收纳盘，恰好能放她总忘在外套里的耳机。
她把耳机放进去，沿着走廊走到厨房门口。
我正在煮排骨汤，旁边放着切好的莲藕。
她打开冰箱，里面按食材种类收得齐整，左侧多出一盒草莓。
「你不吃酸的。」
「这盒尝过，甜的占多数，酸的我负责。」
她摘了一颗去洗，刚咬第一口就眯起眼。
我伸手接她递过来的半颗，吃完才发现她在忍笑。
「骗你的，刚才那颗很甜。」
水龙头还开着，她故意往我手背上弹了一点水。
我拧小水流，把她往干燥的一侧带。
「厨房不适合发动袭击，等我把火关小。」
她退到门边，倚着墙问能不能参观书房。
我说随意，顺手拿了条擦手巾。
五分钟后，她在书房门口叫我。
声音和平常不同，像刚读到一行拿不准的字。
我走过去，见她站在书架旁，手里没有拿东西。
桌面上放着一把旧裁纸刀，刀盒内侧贴着磨损的蓝色胶带。
旁边是她毕业时赔给我的那把新刀。
「你还留着？」
「旧的换过刀片，新的舍不得在工地上用，就放家里。」
她蹲下去，指尖停在盒边，没有触碰刃口。
「你为什么舍不得？」
排骨汤在厨房咕嘟作响，提醒我还有一件东西需要照顾。
我先回去关了小火，才把书房下层的文件盒取出来。
里面有毕业展的小册子，一张路线打印纸，还有封没寄出的邮件草稿。
唐遇把手背到身后，站得比刚才直了一点。
「可以看？」
我把那页打印纸递给她。
上面写着城南纸品小展的开放时间，日期恰好是她信里提到的星期五。
右下角用我的笔迹记着两家面馆，第二家后面标了不放香菜。
她的手指沿着那四个字划了一下。
「你那时也准备叫我？」
我从文件夹里翻出写了一半的草稿，没有说这是另一封情书。
纸上第一句，只有很平常的七个字。
周五下午有空吗。
第十四章
唐遇把那张纸放回桌上，先去厨房盛了两碗汤。
她把我的碗推过来，自己却没拿勺子。
「我有一个问题，你当时为什么没发？」
我拉开椅子，没有用忙和害羞挡过去。
「听说你收到了外地公司的录用，还在准备租房，我怕开口以后，你得多处理一件麻烦事。」
她把碗转了半圈，避开最烫的位置。
「我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你就替我选了轻松。」
「是，所以那句话我现在不拿来证明什么，只告诉你，当时确实有过。」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烫得缩了下舌尖。
我把凉水递过去，她接住，半晌才继续。
「我收到的录用也没有让我留下，后来换过两次工作，做了很多以前没想过的事。」
她把勺子搭在碗沿，手掌平放到桌上。
「如果信早送到，我们也未必就能一直走下去，别把那三年写成欠款。」
我伸手覆住她的指尖。
「好，不补三年的约会，先吃好今天这顿饭。」
她抬眼，像终于等到这句话，把草莓盒推到我们中间。
午饭后，她在书房小桌上改体验课的教学页。
我处理工作，她偶尔过来借一把尺子，或者问打印机能不能双面。
屋子里没有电视声，只有键盘和纸张的轻响。
三点多，罗奕打来电话，问我能不能把一个标注文件转给他。
我戴上耳机，打开电脑，唐遇抬手表示自己去客厅。
我拉住她的手腕，指了指空着的另一把椅子。
她坐回来，继续裁小样。
电话那头，罗奕听见声音，立刻换了个问法。
「现在方便吗，要不我晚点再找？」
「文件两分钟能发，正常说就行。」
唐遇没刻意放轻动作，也没凑过来听。
文件传完，她伸手敲了敲桌面。
「你确定独处的时候，多个人也没事？」
我靠回椅背，视线落在她裁到一半的纸上。
「有时候还是想一个人，你也可以有，我会提前讲，不用靠关门猜你是不是烦我。」
她把纸折好，用指腹压平折线。
「那我以后说想自己待着，你别偷偷查车次跑来。」
「不会，除非你叫我。」
她把折好的东西递过来，是一个很小的纸信封。
我打开，里面装着一张只有拇指宽的便签。
上面写：今晚想一起待着。
我把便签放到键盘边，合上电脑。
她抿唇等着，我却先拿起手机。
「看一下最晚班次，你回去不赶，有需要我送到站。」
她伸手盖住屏幕，手心还留着折纸的压痕。
「我订了九点的票，没有打算住下，你别把耳朵红成这样。」
我握住她盖在屏幕上的手，往身前带了一点。
她踉跄半步，扶住椅背，刚才那点得意立刻没了。
「你不是说，独处夜可以改安排？」
我点头，等她站稳，才把她拉进怀里。
「改成两个人，不赶别的进度。」
第十五章
接下来的约会，我们没有全塞在周末。
她周三到本城谈纸材合作，特意选了我公司附近的供应商见面。
下午五点，她发消息问我几点下班，能不能一起吃饭。
我正要回复，项目负责人拿着调整单进来，客户希望当晚完成一轮修改。
我把未发完的消息清空，先问清交付范围。
其中两项牵涉整体结构，做完至少要到十点。
剩余的细节可以第二天交，不必让所有人都留下。
我确认好自己的部分，给她拨电话。
「今晚可能要晚一点，你别等着饿，可以先吃，我结束以后过去。」
她在街边，声音里夹着公交进站的提示音。
「那我先去书店，你给我一个大概时间，不确定也没关系，别只说快了。」
「九点半前能离开，有变化八点联系你。」
「收到，九点半以后我可能收费，你想想拿什么结。」
我把手机放下，按确定好的范围逐项修改。
八点，客户临时追加一项，我在项目群里写清需要额外时间和影响。
负责人确认放到第二天，不再让口头追加把今晚拖长。
九点二十，我走出公司，唐遇正坐在楼下咖啡店靠窗的位置。
桌上摊着一本画册，旁边放了一只纸袋。
她没有抱怨我来晚，先把袋子往前推。
「你说不让等着饿，我执行了，你执行没有？」
里面是一份还温热的饭团和一杯牛奶。
我坐下，才察觉胃里早已空得发紧。
她合上画册，把勺子拆开递给我。
「别急着认错，我今天谈成了长期供货，心情好，愿意顺便投喂。」
「那要庆祝，饭团只是开场？」
她晃了晃手机，里面是附近一家夜间甜品店的地址。
「关门前四十分钟，走过去八分钟，你可以吃慢一点。」
我把牛奶吸管插好，没让她看我狼狈吞饭。
她却拿起手机，拍了我们放在一起的两只包。
没有脸，没有工作文件，镜头边缘留着我尚未拆完的袖扣。
「这张能发吗，配字是有人认真下班，也有人认真等饭。」
我点头，随后伸手，把她空着的那只手牵过来。
「可以补一个主角。」
照片里多了相握的手，她盯了两秒，把手机扣下。
「你比刚开始会得快，谁教的？」
「你每次都把要求讲得很清楚，我学习成本不高。」
她脸颊热起来，拿画册挡住半张脸。
去甜品店的路上，魏航发来一句祝福。
唐遇也收到了，内容很短，没有再掺那封信。
她回了谢谢，没有拉黑，也没有把合照发回去。
我把手机收好，牵着她过斑马线。
走到路中间，她突然抬头问我。
「如果我们以后吵架，你会不会说，你连三年前都喜欢我，现在怎么变了？」
绿灯还有二十秒，我先把她带到对面。
「不会，你可以每天都不一样，我得听今天这一个。」
她没有立刻接话，只把我们的手塞进我外套口袋。
进甜品店前，她在口袋里挠了挠我的掌心。
「那今天这一个，要吃你那份的第一口。」
第十六章
工作室维修后的复检安排在周四，唐遇把现场情况拍给我，没有叫我请假赶去。
电工确认线路可用，物业对漏点做了加压测试，房东和楼上业主也到场签了维修记录。
赔付数额仍有争议，她保留清单，约好再核一次，没有急着把所有文件签成结清。
她把开业时间重新排到下周六，给我发了一张电子邀请函。
上面没有男朋友三个字，写的是开业嘉宾程先生。
我回了一个确认出席，又补上帮工时段。
她发来一张小表，十点至十一点搬桌，十一点后恢复嘉宾身份。
「劳动和约会分开计，别在我营业的时候讨价还价。」
我把表格保存下来，去跟负责人谈下一阶段的工作安排。
公司有每周两天远程办公的制度，但从前我几乎没用过。
新项目的一部分内容正好落在邻城，客户希望有人参加每周四的对接会。
负责人问我能不能承担，我没有立刻把它当作搬家的答案。
我先问清驻场频次、远程条件和试行周期。
对接会一周一次，前两个月可能加开，余下仍以线上为主。
我申请把周四、周五设为远程，周四必要时去现场，先试行六周。
负责人让人事按现有制度确认，我把书面方案带回家，没有先去订长期房。
晚上视频时，唐遇正在给门牌最后一道上胶。
我把方案讲给她听，她手里的刷子停在半空。
「你今天才告诉我，是事情已经定了？」
「工作申请走完了，住哪里、我们怎么见面，还没决定，想一起商量。」
她把刷子放在垫纸上，抽了一张纸巾擦指缝。
「我不希望你为我租一间每月只住几晚的房，再算自己付出了多少。」
我翻出本子，报了两个现成选择。
一个是按晚订有工作桌的酒店，另一个是邻城客户附近的正规短租公寓。
都可以取消，不需要她提供住处。
她听完，把自己的课程表发到视频窗口。
周四晚有课，周五白天空着，周六最忙。
「那你周四处理工作，我下课以后一起吃饭，周五不一定整天陪你，晚上可以。」
「你不用陪我上班，白天有个安静的桌子就够。」
她把头凑近屏幕，像在核验我说话时有没有藏着别的条件。
「你真的不是打算直接住我那边，再慢慢把牙刷留下？」
「牙刷我买了旅行装，住处没确认前，不占你的洗手台。」
她拿起一旁的杯子，喝完才发现里面已经没水。
杯底轻轻敲在桌面，她盯着空杯笑了一声。
「你这么守规矩，我好像没什么发挥空间。」
我在本子上划掉一个过度拥挤的时间安排，把周五下午留空。
「你可以发挥的地方很多，比如决定第一次在邻城吃晚饭，去哪一家。」
她想了很久，最后发来一个地址。
是那家汤面店，备注写着记得带上小票收藏夹。
第十七章
开业前一天，我带着电脑到了邻城，先去客户现场开会，再到酒店放行李。
唐遇还在工作室调试课程用的投影，我没直接上楼打断。
她约我六点半楼下见，六点二十八，我站到对面屋檐下。
门上挂着刚做好的木牌，纸岸两个字很浅，下面印了一行预约时间。
她锁门时试了两次门把手，转身才发现我。
「你站那边多久了，为什么不叫我？」
「刚到，顺便认一下招牌，不然明天帮工找错老板。」
她抬手拽住我外套的拉链，往上拉到领口。
风从河面吹过来，湿气贴在脖子上。
「老板怕员工感冒，明天少一个人搬桌。」
我低头任她拉，手掌盖住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
「今晚约会，明天才入职，别提前考勤。」
她抬眼，唇角往上翘，又很快转过去检查门锁。
我们去吃面，店主认不出隔了几周的客人，只问还是不要香菜吗。
唐遇把菜单推给我，得意得几乎要敲桌。
「看，他认得。」
「认得你不吃香菜，还是认得你欠过发票？」
她在桌下踩了我鞋尖一下，力道轻得像盖章。
吃到一半，她忽然把筷子放下。
「我妈明天会来，可能问你一些不太容易回答的问题，你不用每个都答。」
「比如收入和房子？」
「比如你愿不愿意以后调过来，她总觉得两个人不在一个城市，走不了太远。」
她说完，把碗边的葱花拨到一起。
「我提前跟她讲过，不要替我问你保证，她说她只是关心。」
我把纸巾递给她，没有立刻表态能做到什么。
「明天她问，我会讲我们现在怎么安排，做不到的不会答应，你不用替我圆。」
她点头，却仍在拨那几片葱花。
我把筷子放下，等她抬起脸。
「还有什么担心，可以一次讲完。」
她咬了咬唇内侧，终于把那个问题说出来。
「我怕你觉得，我嘴上说不需要停下来，其实背后安排家里人催你。」
店外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篮擦到门帘，带起一阵轻响。
我把桌下被她踩住的鞋往前挪了一点，碰了碰她鞋边。
「你已经提前告诉我，也说清楚立场，我没必要拿没发生的事罚你。」
她终于把碗端正，重新拿起筷子。
从面馆出来，我们沿着河边走到一段没人挡路的栏杆旁。
她从包里取出两张卡，一张是工作室的体验券，另一张是做坏了的废样。
废样边缘印偏了，名字只露出半个砚字。
「这个本来想藏起来，后来觉得，你也不是每次都做得刚好。」
我接过，摸到卡纸上凹下去的压痕。
「那我收半个，剩下半个开业以后补。」
她抬手拢住被风吹散的头发，没有立刻松开。
我替她把发绳从手腕上褪下来，她背过身，让我帮着扎。
头发从指缝里滑过，我试了两次，才勉强扎稳。
她用手机前置看了一眼，没拆。
「歪得有特色，明天别说你做过手工。」
第十八章
开业当天，我提前半小时到，孟芮已经把签到台摆到楼下。
她递给我一张志愿帮工胸牌，背面贴着当日流程。
「唐遇在二楼，先别上去，家长在里面问房租，她需要自己撑完这一段。」
我把外套挂好，跟她一起搬折叠桌。
搬完最后一张，唐遇母亲正从楼梯下来，手里抱着女儿新做的样册。
唐遇跟在后面，脸上没什么委屈，只是说话比平时慢。
「妈，你可以担心，但不能刚开门就让人把退路算完。」
她母亲叹了口气，手掌在样册封皮上抹了一下。
「我就是怕你再忙几年，最后什么都没留下。」
唐遇把样册从她怀里接过，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是一张预约确认表，三场课都已经有人报名。
「现在留下的是这些，我会继续算账，也会继续做，你先帮我把桌上的花插好。」
她母亲接过剪刀，终于没再问。
看到我时，她很快叫出了名字，说以前听女儿提过。
唐遇耳根一红，伸手去够桌上的胶带，却拿了两次才拿稳。
我接过她母亲手里的水壶，帮忙往花瓶里倒水。
对方问起我的工作，随后果然问到了城市。
「两边跑累不累，往后总不能一直靠车票过日子吧？」
我把水壶放回桌下，才回答她。
「目前能安排，每次都有明确时间，我有远程办公的两天，她也会去我那边。」
「那以后呢，总要有个打算。」
唐遇刚准备接话，我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我们会按工作和生活一起决定，不会让她先关店来配合我，也不会随便许一个调动日期让您安心。」
她母亲的剪刀停在花茎上，过了两秒才剪下去。
「你这话倒说得实在，我就是怕她一个人扛。」
「她做主，不代表没人陪，我能做的会做，做不到也会提前说。」
唐遇低头整理胸牌，扣了好几次，仍旧没扣上。
我伸手替她扶稳，没在长辈面前把动作做得太亲密。
胸牌别好时，她的指尖在我掌心快速划了一道。
体验课开始后，工作室里逐渐安静，只剩刷胶和翻纸的细响。
一位小姑娘把封面贴反，急得想撕下来。
唐遇扶住她的手，拿来一张新纸，让她先选是重做，还是把反面改成新的图案。
小姑娘想了一会儿，选择在反面画窗户。
我站在门边，给完成作品的人装纸袋。
唐遇母亲坐在角落，捧着样册，第一次没有再催她找一份稳定的班上。
最后一节课结束，唐遇站到楼梯转角，脚尖踢了踢我的鞋。
「家属考察临时加试，成绩还行。」
我把胸牌转过来，指了指帮工两个字。
「身份多，工资怎么算？」
她凑近，声音压到只有我能听清。
「晚上请你吃饭，饭后再商量涨薪。」
第十九章
晚上收工，唐遇没有马上去吃饭，而是坐在收银桌后核第一天的账。
孟芮把垃圾袋扎好，故意绕过我们，在门口叫她别把营业额当情书看。
唐遇抬头反驳，说情书哪有这么多数字。
我站在旁边，把最后一张支付凭证按日期归进文件夹。
她说完，突然停住。
「你是不是把那封信也分档了？」
我从包里取出一个薄薄的纸夹，没有立即打开。
她把算盘推到一边，伸手来接。
信封没有被重新封上，旧信纸装进了不粘连的保护袋，旁边夹着那张面馆小票。
最里面是毕业展废票和她做坏的半个名字。
她翻了一遍，指尖停在第一行字上。
「我当时写这句，其实有点逞能，哪有真的不需要回应的人。」
我坐到她旁边，没有抽走那页纸。
「我读到了后面，你说如果不愿意，也请告诉你，你会自己安排周五。」
她低着头，把保护袋边缘压平。
「那句写得最费劲，怕太客气你就真客气，怕太认真你又嫌沉重。」
我把自己的手机放到她面前，点开一个已经写完的文档。
她抬眼，像要先判断我是不是又拿了一份行程表。
文档标题很短，写着今日回信。
里面没有三年的补偿，也没有永远的保证。
我写了如今知道的她，谈合同不怕难看，累了会让人陪着，遇上损失先保人安全。
也写了我自己的毛病，习惯把麻烦留给自己，偶尔用安排妥当掩饰没敢开口。
最后一段是邀请。
下周五，她若愿意，来本城听一场室内音乐会。
演出九点结束，车次不方便就改成周六午场，选择权在她。
她读到最后，抬手擦了一下唇边，明明那里没有东西。
「你这封回信，怎么连备选方案都这么齐？」
「第一次正式回复，怕漏项。」
她把手机轻轻扣下，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桌边空间很窄，她的膝盖碰到我的裤腿。
我扶住椅子边，等她要做什么。
她俯身，抱住了我，脸埋在我肩侧，许久没抬起来。
我把手放到她背上，隔着衣料感到她慢慢吐出一口气。
「周五去，票我来买，你已经请过好几次饭。」
「可以，座位要相邻。」
她靠着我笑，肩膀颤了两下。
「程先生，音乐厅没有考察席，买完不允许中途改成客户。」
我把她抱得近了一点，额头抵住她鬓边。
「今天已经转正，还需要重新考察？」
她直起身，手仍圈着我的肩。
「需要，长期观察，表现好可以续约。」
我伸手整理她垂下来的胸牌，翻到背面。
那里不知什么时候贴了一张新纸，帮工被划掉，改成了男朋友。
她伸手来抢，被我连胸牌一起握在掌心。
楼下卷帘门落了一半，发出一声绵长的金属颤响。
她在那声音里靠过来，吻住了我。
第二十章
周五的音乐会没有换成午场，唐遇按时坐上了来本城的车。
我提前把工作交接完，在站外等她，手里没有花，也没有写满项目的清单。
只有两张取好的演出票，和她念叨过的那家店的热栗子。
她出站时先闻到香味，伸手摸了一下纸袋。
「你是不是已经偷吃了？」
我把剥好的一颗递给她，掌心还留着壳的温度。
「质量检查，甜的可以交付。」
她张口接过去，唇轻碰指腹，随后把袋子抱走。
去剧院前，我们在附近吃了晚饭，谁也没掏计算器。
她讲下午一个学生把装帧做成了歪歪斜斜的梯形，反而坚持那是自己的设计。
我讲罗奕终于学会提前发完整需求，不再在下班前说只有一个小改动。
她听到这里，笑着问我是不是背地里给同事开过谈判培训。
我摇头，说只是把能做完和做不完的时间列给他看。
她在桌上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我的手背。
「很好，下次我想临时加一份约会，也提前报需求。」
「你的可以留一点临时空间。」
「双重标准，程先生，你得承认。」
我握住那根手指，把她的手拉进掌心。
「承认，不过不能占你上课的时间，也不占我必须在场的工作。」
她把手抽出去，转而挽住我的胳膊。
「那就今晚占，工作都下班了。」
入场后，她把包放在脚边，安静下来时，脸侧的线条被壁灯映得很软。
我没有伸手打扰，只把手放在两人中间的扶手上。
第一段旋律响起，她的手落过来，指尖沿着我的指缝穿进去。
我们一直牵到中场。
灯亮时，她从包里取出一个新信封，递给我。
封面没有字，我下意识翻到背面。
那里端端正正写着程砚，下面又加了一行，烦请本人亲收。
她侧过脸，竭力忍着笑。
「流程优化，防止再出现送错部门。」
我没有当场撕开，先把信封放在膝上。
「新邀请？」
「算是，不过你别抢答，这次里面没有毕业展，也没有错过的星期五。」
后排有人起身经过，我站起来让路，她也跟着挪开膝盖。
等人走过去，她还握着我的手，没再松开。
我坐回座位，沿着封口轻轻拆开。
里面是一张她自己做的卡，纸纹正是工作室漏水时留下的那张蓝色。
泡浅的压纹被她重新压过，边缘仍有一点不均匀，却不影响完整。
卡上写着：周五的独处夜，能不能分我半张椅子。
下方附了一张小小的补充纸。
写的是，也允许你想一个人坐，提前告诉我就好。
我摸过那处浅痕，把卡放进内袋，和旧信靠在一起。
她没追问答案，转头去看舞台上重新调音的乐手。
灯一点点暗下来，我在她掌心写了一个字。
她没认出来，偏头凑近。
我贴着她耳边，声音低到只够两个人听见。
「整张，都给你。」
她握紧我的手，过了一会儿，又把手指松开。
我以为她要调整坐姿，她却拉着我的手，放到自己的膝上。
卡纸的边角隔着衣料，轻轻抵在我胸前。
她靠过来，把后半句藏进重新响起的琴声里。
「不用让，我坐你旁边。」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