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孟真有极其严重的起床困难症，这一点从我们恋爱时起，便成了她身上撕不掉的标签。
过去的七年里，只要没有天塌下来的大事，孟真在上午九点前绝不可能睁眼。她常年低血糖，加上作息颠倒，每一个被闹钟强行叫醒的早晨，都会伴随着长达数小时的偏头痛和无法抑制的起床气。为了让她多睡半小时，我习惯了每天清晨六点半轻手轻脚地起床，在厨房准备好易消化的温热流食，再算好时间将她从被窝里一点点哄醒，甚至连温水和维生素都会提前放在她的床头柜上。
然而今天，她破天荒地在凌晨四点半就爬了起来。
主卧的衣帽间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动静。我本来就浅眠，在她翻动衣架第三次的时候，我便睁开了眼，但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静静地靠在床头，看着虚掩的门缝里透出的微弱暖黄光芒。
她挑选了一件平时极少穿的浅粉色收腰风衣，化了淡雅却极为精致的全套底妆，甚至喷了那款她藏在抽屉最深处、只有重要私人晚宴才会用的香水。
当她拖着轻便的登机箱走出衣帽间时，恰好撞上我的目光。
孟真的动作明显僵滞了半秒，握着拉杆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但很快，那张画着精致妆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惯常的娇柔笑容。
怎么把你吵醒了？她走到床边，语气带着几分故作嗔怪的亲昵，今天要去苏城参加那个青年艺术展的开幕式，行程有点赶。
我看着床头电子钟跳动的数字，四点四十五分。
从我们家开车到虹桥机场，哪怕算上清晨清空的道路，也不过三十五分钟。
怎么买了这么早的航班？我声音平缓，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你不是从来不坐早班机吗？
听到我的问题，孟真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甚至罕见地露出了一丝带着无奈与宠溺的轻笑。这种笑意我太熟悉了，十年前她陷入初恋、满心满眼都是憧憬的时候，脸上也是这副神情。只是如今，这样的表情不再是因为我。
别提了。孟真挽了一下耳边的碎发，语气格外轻松自然，公司人事上个月新招进来的那个管培生小周，也就是周洋，这次跟着我一起出差。年轻人刚出大学校门，完全没有商务出行的经验，订票的时候说这趟早上六点十分的航班最便宜，能给项目省下大几百块钱。我看到出票信息的时候都快气笑了，但想着新人也是为了帮部门省预算，总不好打击人家的积极性，只能硬着头皮坐一次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俯下身，在我的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
带着雪松与白茶冷香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她刚刚精心喷洒的伪体香。
我走了，你在家记得按时吃早饭，周日晚上我就回来。
她拉着箱子，步履轻快地走向玄关，高跟鞋敲击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声响。门锁轻响，屋子里重新归于一片死寂。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极其虚伪的温存。
我默默深吸了一口气，原本混沌的脑海在一瞬间变得无比清明。
孟真说谎了，而且是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言。
作为国内顶级当代艺术展的特邀策展人，孟真这次带队去苏城，合作方是业内赫赫有名的蓝海资本。整个项目的差旅预算全部由资方全额实报实销，甚至在合同附件的差旅标准里明确标注了总监级别以上可以乘坐商务舱或高铁一等座，根本不存在任何需要为公司节省几百块机票钱的限制。
退一万步讲，即便真是助理订错了票，以孟真那刻薄且不容置疑的工作风格，早在看到订票信息的第一秒，那个所谓的实习生就会被骂得狗血淋头，然后立刻改签到中午十点以后的舒适航班。
她绝不会为了体谅一个新人的积极性，而在凌晨四点半爬起来，忍着偏头痛去赶早班机。
唯一的解释，只有那个助理本身，对她而言拥有完全打破常规的特权。
她不是去赶便宜的早班机。
她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和那个年轻男人，在破晓的晨光里共享一段只属于他们的私密时光。
我掀开被子走下床，走进洗手间，用冰冷刺骨的水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男人面容清瘦，眼神冷冽如刀。
三十三岁，信合资产管理合伙人，在风投圈以极度克制、冷静和致命的风控手段著称。我经手过数十家企业的并购与清算，亲眼见证过无数合伙人在利益诱惑面前的反目成仇，在商业上，我从不相信侥幸与谎言。
但在这段维系了七年的婚姻里，我曾以为自己拥有一个不需要进行风险控制的港湾。
现在看来，我犯了职业生涯中最致命的错误，那就是对人性盲目的信任。
我拿起床头的手机，没有拨打孟真的电话，也没有发去任何质问的信息。抓奸在床或当面拆穿，是毫无意义的底层情绪发泄，对于一个背叛了婚姻的人来说，泪水与悔恨不过是鳄鱼的眼泪。成年人的战场，从来只看筹码与结果。
我点开微信，找到了私人侦探老赵的对话框，发过去一条简短的文字。
帮我查两个人这三天的行踪。一个是孟真，另一个是她公司的实习生周洋。重点查航班座位号、入住酒店的房间登记，以及他们近期的资金往来。
几秒钟后，屏幕亮起，老赵回了一个简短的收到。
紧接着，我打开了笔记本电脑，连上了家里的局域网。
孟真的工作电脑和备用平板一直共享着家里的云端备份服务器。平日里我极其注重个人隐私，从不主动翻看她的任何个人物品，甚至连她的手机密码我都主动避嫌。但这并不意味着，当危机来临时，我没有调取这些公开数据的权限。
在云端相册与日常备忘录的同步列表里，我点开了一个名为苏城艺术展执行方案的共享文件夹。
在密密麻麻的展陈设计图纸下方，躺着一份未经加密的差旅行程确认单。
航班信息赫然在目：
东方航空，六点十分起飞，上海虹桥至苏城。
经济舱，三十一排A座，乘客：孟真。
经济舱，三十一排B座，乘客：周洋。
紧挨着的两个座位。
而在酒店预订的那一栏里，清晰地写着：苏城柏悦酒店，豪华湖景大床房，一间，入住人：孟真，周洋。
所谓的新人不懂事贪便宜，所谓的为了部门预算委曲求全，不过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遮羞布。他们订最早的航班，是为了能在清晨八点前就抵达那个风景秀丽的园林城市，好在阳光正好的清晨，手挽着手漫步在古城的石板路上，再一起回到那张豪华大床房里翻云覆雨。
看着屏幕上黑白分明的两个名字，我的心脏像是被细密的针尖扎过，有一种沉闷的钝痛，但这种疼痛仅仅持续了数秒，便被迅速涌上来的理智压了下去。
痛楚是软弱的代名词，愤怒只会让人丧失判断力。
我点开自己的私人资产负债表。
七年前我和孟真结婚时，信合资产刚刚起步，我们共同出资按揭了这套位于静安区的两居室。随着后来几笔大宗并购案的成功退出，我的个人身家水涨船高，为了让孟真安心，在全款购入现在这套两百平米的大平层时，房产证上只写了她一个人的名字。不仅如此，她那家名不见经传的策展公司，也是我通过白手套机构注资三百万帮她搭建起来的平台，甚至她公司每年的大客户，有超过一半是我在商学院和高尔夫球场上帮她维系的人情网。
我以为这是给予妻子的体面与底气，但在她眼里，这或许早已成了理所当然的资本，甚至成了她包养年轻男人的底气。
我合上电脑，走到阳台前。
窗外，天色正渐渐由浓黑转为深蓝，破晓的晨曦正一点点撕裂云层。
孟真，既然你觉得婚姻的契约可以随手撕毁，那么由我一手为你搭建的温室与高楼，也该亲手将它拆除了。
上午九点，我准时出现在陆家嘴金融大厦的办公室。
我的私人法务顾问方律师已经坐在了会客区，桌上摆着两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
陈总，这么急找我过来，是新项目的对赌协议出了问题？方律师放下手中的公文包，神情严肃。
我拉开皮椅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夹，推到他面前。
不是项目，是我私人的事情。我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一份无关紧要的市场调研，帮我设计一套最干净、效率最高的全套资产剥离方案。我和孟真的婚姻，走到头了。
方律师的眼神闪过一丝极度的错愕，但他作为顶尖的商业律师，职业素养极高，迅速收敛了表情，翻开了文件夹。
你们没有婚前财产协议，目前名下主要资产包括静安区大平层一套，市值约两千八百万，产权在孟真名下；你在信合资产的合伙人份额及未来分红权，估值在一亿左右；此外，还有她名下策展公司的控股权以及你们的联名账户。方律师飞快地敲打着计算器，如果按照普通的诉讼离婚，即便你掌握了她出轨的实质证据，法院在财产分割上也只会判决过错方少分或者承担少量精神损害赔偿，核心资产很难完全保全，尤其是那套大平层，因为只登记了她的名字，诉讼难度极大。
我知道。我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液体刺激着神经，所以我找你来，不是为了打普通的民事侵权官司，我要的是商业维度的全面清算。
我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泛黄的代持协议和借款质押合同。
当年为了规避同业竞争，孟真那家策展公司的启动资金，虽然是由我的离岸账户转出，但我并没有直接作为股东入股，而是让我的远房表弟作为隐名股东，与孟真签署了一份长达十年的明股实债协议。协议里明确规定，该笔资金属于阶段性股权投资借款，年化收益率百分之八，且在借款存续期间，孟真不得私自转移公司核心资产，否则我有权随时要求其按复利全额提前赎回本息，并以其个人全部财产承担无限连带担保责任。
方律师的眼睛猛地一亮：这份协议经过公证了吗？
全套法律公证，原件一直锁在瑞士银行的保险柜里。我淡淡地补充道，另外，过去三年里，孟真公司的几笔大额业务，全部是从信合旗下的几家生态链公司分包出去的。合同里有一条极其严苛的排他性违约条款，如果策展方在执行过程中存在严重的利益输送或管理失职，委托方有权单方面无条件解除合同，并追索合同总额三倍的违约赔偿金。
方律师倒吸了一口凉气，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陈总，你这是在七年前，就把风控网织进了婚姻的最底层？
不是风控网，只是商业习惯。我看着窗外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眼神没有丝毫波澜，我给过她全部的信任与尊重，甚至愿意把所有的阳光和鲜花都推到她面前。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允许别人踩着我的底线，把我的善意当成他们肆意挥霍的筹码。
正说着，我的私人手机震动了起来。
老赵发来了一个加密压缩包。
我点开手机，解压文件。
屏幕上瞬间跳出了十几张高清晰度的抓拍照片。
清晨七点半的苏城机场出口，孟真挽着周洋的手臂，整个人亲昵地依偎在那个高大年轻的男人身侧。周洋穿着一身昂贵的潮牌，一只手推着两个人的行李，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搭在孟真的腰上，甚至在等出租车的时候，低头在孟真的唇角印下了一个深吻。
孟真没有躲避，反而笑颜如花，眼神里满是沉醉与依赖。
随后的照片，是酒店前台。周洋拿出身份证办理入住，孟真站在他身后，正从爱马仕手袋里掏出一张黑色的附属信用卡递给前台。
那张卡，绑定的是我的主卡账户。
照片下方，还有老赵附带的一份银行流水监控摘要：
周洋，二十二岁，苏城本地某二本院校毕业生，家庭条件极差，父母皆为下岗工人，名下背负多笔网贷。自两个月前进入孟真的策展公司后，其个人账户连续三次收到孟真私人账户转入的大额资金，合计六十万元，转账备注为劳务报酬，但该笔支出未见任何合规的发票与报销凭证。此外，周洋目前在上海陆家嘴租住的一套高端公寓，月租两万两千元，租约签署人正是孟真。
用我的副卡刷酒店，用从我这里拿去的钱给刚毕业的小情人还网贷、租豪宅。
孟真啊孟真，你不仅背叛了婚姻，更是把我的智商踩在了泥地里。
方律师伸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照片，脸色微变，随即叹了口气：陈总，有这些资金往来的凭证，如果定性为转移夫妻共同财产，我们完全可以依法全额追回这六十万，并且在离婚时以此为由，主张孟真隐匿、转移资产，剥夺其分得该部分财产的权利。
追回六十万？我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太小家子气了。
这六十万是孟真从公司账目上以劳务费名义倒出来的公款，她为了绕过税务审计，让周洋伪造了三家皮包公司的居间服务合同。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夫妻共同财产纠纷了，这是职务侵占，甚至是虚开增值税发票。
方律师的神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如果是职务侵占，数额达到六十万，足够判处三年以上有期徒刑了。
我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在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不要急着报警。我看着方律师，平静地吩咐道，先把那份明股实债的催告函准备好。通知信合投资的所有关联方，从今天起，暂停对孟真公司正在推进的所有项目的资金结算，理由是例行合规抽检。另外，帮我约蓝海资本在华东区的负责人李总，今天中午一起吃个便饭。
李总是这次苏城艺术展的主资方，也是我多年的高尔夫球友。
陈澈，你要把她所有的退路全部封死？方律师低声问。
路是她自己选的。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的袖扣，当她决定订那趟早班机的时候，就应该做好承担代价的准备。在商言商，在法言法，既然她觉得年轻肉体的温存胜过一纸婚书，那就让她自己去尝尝，失去所有庇护之后，现实到底有多残酷。
中午十二点，苏城的一家高档日料店内。
孟真正娇嗔地夹起一块金枪鱼大腹，喂到对面周洋的嘴里。
洋洋，这次展会结束之后，我把公司那个总监的位置腾出来给你。孟真单手托腮，满眼柔情地看着眼前的年轻男孩，你虽然经验少，但艺术审美比那些老油条强多了。等你在总监位置上干满一年，我再转给你百分之十的干股，以后这家公司，就是我们两个人的了。
周洋咽下鱼肉，乖巧地握住孟真的手，眼底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贪婪：真姐，你对我这么好，你老公要是知道了怎么办？我听说他可是信合的大老板，万一他针对我们……
他？孟真不屑地轻哼了一声，抽回手优雅地擦了擦嘴角，他那就是个只懂数字和报表的木头人。结婚七年，他除了每天给我做那些淡出鸟来的早餐，提醒我几点睡觉几点吃药，还会懂什么叫生活？他一天到晚只知道在办公室里看K线图，连我今天喷了什么香水都注意不到。他在商场上厉害又怎么样？在家里，财政大权和房产全在我手里，他对我百依百顺，根本不敢怀疑我。
周洋闻言，顿时放下了心，脸上的笑容更加放肆起来：真姐，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辜负你的。等展会做完了，周末两天的行程我都安排好了，金鸡湖畔的私人游艇，就我们两个人。
好啊。孟真抿了一口清酒，眼波流转，反正回去他也不会查岗，我就说这边的展后清算需要多留两天。
正当两人的气氛逐渐暧昧，包厢的纸拉门被服务员轻轻敲开。
孟总，外面有位姓李的先生找您，说是蓝海资本的华东区执行总裁。服务员恭敬地说道。
李总？孟真心中猛地一跳，脸上瞬间浮现出紧张与喜色。
蓝海资本可是这次展会背后的真正金主，也是她苦心经营想要抱上的大腿。她连忙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风衣的下摆，快步走出包厢。
走廊尽头，身穿休闲西装的李总正面色冷漠地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红头文件。
李总！您怎么亲自过来了？孟真堆起满脸谄媚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本来说好今天下午三点在展馆做预验收的，您看您提前到了也不跟我说一声，我好让车去接您啊。
李总并没有伸手去接孟真递过来的名片，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在她身上过多停留，只是冷冷地将手中的文件递了过去。
孟总，预验收取消了。蓝海资本风控委员会刚刚全票通过决议，正式单方面终止与贵司关于苏城青年艺术展的全部合作。
孟真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在原地：李……李总，您在开什么玩笑？展会明天就要开幕了，所有的展品都已经入场，媒体发布会也都安排好了，这个时候撤资终止合作，我们前期垫付的几百万成本怎么办？
那是你自己的问题。李总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根据我们刚刚收到的实名举报以及法务部调查核实，贵司在承办本次艺术展的过程中，涉嫌严重的商业利益输送和财务欺诈。你们将核心布展工程分包给了一家成立不到三个月、没有任何资质的空壳公司，而那家空壳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正是你刚刚招进公司的实习生周洋。
孟真的瞳孔骤然紧缩，脸色在刹那间变得惨白如纸。
周洋开的那家皮包公司，是她为了将项目预算套现转入周洋私人账户而暗中操作的，整个过程极其隐秘，合同也全是用假名签署的代持，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
李总，这其中一定有误会！这是有人恶意构陷！孟真的声音开始剧烈发抖，她试图伸手去抓李总的衣袖，您给我半天时间，我一定向您解释清楚！
构陷？李总退后一步，避开了她的手，冷笑了一声，孟真，别演了。举报信附带了你们全部的银行转账记录、空壳公司的工商穿透图，甚至连你和周洋在上海同居的租房合同复印件都一清二楚。另外，通知你一声，信合资产作为本次艺术展的联合兜底投资方，已经正式宣布行使一票否决权，撤销对该项目的担保授信。
信合资产？！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孟真的天灵盖上狠狠炸开！
信合……陈澈的公司？！
孟真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瞬间倒流，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心脏，让她整个人摇摇欲坠。
陈澈知道了。
他不仅知道了周洋的存在，知道了他们贪污转移资金的勾当，甚至在她自以为天衣无缝地赶早班机的时候，陈澈就已经在无声无息中，将悬在她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狠狠斩了下来！
孟真浑身颤抖着从包里掏出手机，疯狂地拨打陈澈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机械冰冷的提示音一次又一次地在耳边响起，那是被拉入黑名单的标志。
就在这时，包厢里的周洋听到外面的动静，有些心虚地走了出来：真姐，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这么吵？
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让她觉得充满年轻活力与刺激的男孩，孟真只觉得一阵反胃与绝望。
还没等她开口怒骂，两名身穿黑色制服的司法审计人员与两名民警，在酒店大堂经理的指引下，面无表情地朝着走廊大步走来。
请问哪位是孟真？哪位是周洋？为首的警官亮出了工作证和传唤通知书，我们接到信合资产及苏城经侦支队的联合报案，关于二位涉嫌职务侵占、合同诈骗及虚开巨额增值税专用发票一案，现依法对二位进行传唤，请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周洋手里的车钥匙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吓得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毯上：警察同志，不管我的事啊！所有的合同都是孟真让我签的！钱也是她转给我的！是她包养我，我只是个打工的实习生啊！
周洋你这个畜生！孟真目眦欲裂，发疯一般扑了上去，尖叫着撕扯着周洋的头发，是你骗我说你家里穷！是你勾引我的！
走廊里顿时乱作一团，昔日里在艺术圈光鲜亮丽的策展名媛，与那个自命不凡的小白脸，在冰冷的手铐与众人的围观中，像两条疯狗一样扭打在一起，丑态百出。
同一时刻，上海。
陆家嘴金融大厦顶层的停机坪上，一架轻型直升机正缓缓启动螺旋桨，巨大的风浪吹动着我的黑色风衣。
方律师站在我身旁，将两份刚刚签好字盖章的执行文书递了过来。
陈总，静安区的大平层已经被法院依法财产保全冻结。孟真涉嫌刑事犯罪，其名下所有的个人资产都将进入涉案资产追缴程序，那套房子是她用涉嫌侵占及违规挪用的信合资金全额支付的，我们拥有第一顺位的追索权，很快就能完成产权变更，重新过户回信合旗下。
另外，孟真公司的清算程序已经启动，按照明股实债协议，她个人背负了四千两百万的无限连带清偿债务。周洋因为直接参与假合同签订和洗钱，量刑预计在五年以上，孟真作为主犯，即便有立功表现，也至少面临七年以上的有期徒刑。
我接过文书，随手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将笔递还给方律师。
离婚起诉书递交上去了吗？我问。
已经立案了。方律师点头，鉴于涉嫌刑事犯罪，法院会依法中止民事财产分割，先行处理刑事部分，等判决生效，孟真将在监狱里直接收到剥夺其分割共同财产权利的民事缺席判决书。她出来的时候，除了数千万的失信执行人黑名单债务，什么都不会剩下。
很好。
我转过身，走向直升机的舱门。
陈总，您现在去哪？方律师在轰鸣的风声中大声问道。
去新加坡。我拉开舱门，回头看了一眼这座繁华喧嚣的城市，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涟漪，欧洲那个三百亿的半导体并购基金马上要路演了，我的时间很宝贵，不能浪费在无意义的人身上。
直升机缓缓升空，穿过层层云海，迎着正午刺目的金色阳光，朝着遥远的天际全速飞去。
地面上的背叛、肮脏、歇斯底里的眼泪与绝望，在这个高度看去，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尘埃。
早班机上的秘密，在绝对的理智与力量面前，终究不过是一场自取灭亡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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