嫌我送黄金土，她却背上六万债
周年纪念日，我送了宋婉宁一只五万元的古法实心金镯。
她没拆证书，抬手把盒子扔进垃圾桶，嫌黄金土气，不如闺蜜收到的大牌包。
她还让我把金镯折现，再添一万元，给她买当季新款。
我从垃圾里捡回金镯，把她送我的两元钥匙扣放在桌上，当场结束了五年感情。
后来金价冲破七百，她花六万元买的包裂开一层假皮。
她堵在我公司楼下，哭着问我，那只金镯还在不在。
【第一章】
餐厅顶层的玻璃窗外飘着细雨，牛排端上桌时还冒着热气，黄油混着迷迭香的气味压在鼻端。
我把红色首饰盒推到宋婉宁面前，手指在盒盖上停了两秒。
这只金镯重一百零八克，从画图、打样到錾刻花纹，我跟了整整两个月，内圈还刻着我们相识那天的日期。
宋婉宁低头刷着手机，屏幕里是她闺蜜陆茜刚发的照片，一只灰蓝色大牌包摆在副驾驶，配文写着被宠爱的女人不用开口。
「周年礼物。」
她把手机扣在桌边，掀开盒盖，只扫了一眼。
「黄金？」
「古法实心款，你不是总说手腕空吗？」
她用两根手指捏起金镯，手镯落回绒布时砸出一声闷响。
「周叙，你今年二十九，不是五十九，你怎么会送这种东西？」
邻桌有人转头，她反倒抬高了声音。
「陆茜男朋友送她的是珑家的新款，六万二，你送我一坨金子，是准备让我戴着去跳广场舞？」
我拿过证书，翻到克重和检测编码，想让她先看看。
她抬手一扫，证书撞翻了水杯，冰水漫过桌布，浸湿我准备好的房产资料袋。
「别给我看这些，黄金就是俗，戴出去还会被人当暴发户。」
「这是足金，随时能回购，工费也压到了最低。」
「你还想着回购？」
宋婉宁盯着我，唇边挤出一声笑。
「送女朋友礼物还算保值率，你谈恋爱还是做生意？」
她抓起首饰盒，连金镯一起扔进桌旁的垃圾桶，盒角撞上废弃的蟹壳，油渍很快洇上红绒。
我的右手还按着湿透的资料袋，纸页下方露出云栖府三个字。
那是我准备送给她的另一份周年礼物，一套已经付清首付款的婚房，产权只登记在我名下，原本打算领证后让她参与装修。
纸张被水泡软了。
我松开手。
宋婉宁没看资料袋，她重新拿起手机，把陆茜那张照片放大，指甲点在包扣上。
「金镯你拿去退，五万块应该能退回来吧？」
「能。」
「那就退了，再补一万，给我买这只包。」
服务员端着甜品走近，听见这句话，脚步顿在两米外。
我俯身把红盒子从垃圾桶里捡出来，蟹壳上的油粘在盒底，摸上去又黏又凉。
「你确定不要？」
「你烦不烦？」
她拨开额前的头发，视线仍钉在手机上。
「这么土的东西，白送我都嫌占地方。」
我抽了两张纸巾，擦净盒底，把证书塞回袋内。
然后，我从钥匙圈上拆下一个塑料小熊，放到她面前。
那是她去年送我的生日礼物，拼夕夕两元购，耳朵已经掉了一只。
「你干什么？」
「礼尚往来。」
她终于抬起头。
我收好金镯，拿起那份泡湿的购房资料，椅脚擦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
「宋婉宁，我们到此为止。」
【第二章】
宋婉宁愣了几秒，伸手拦住我，手肘碰翻了桌上的甜品盘，奶油落在她裙边。
「你拿分手吓唬谁？」
「账我结了，裙子送去干洗，费用发给我。」
「周叙，你站住！」
餐厅里十几双眼睛转过来，她抓起那只塑料小熊，砸在我后背。
挂件落到地上，裂成了两半。
「你送不起包就直说，装什么硬气？」
我弯腰捡起碎片，把它放回桌面。
「五年里，你送我的东西加起来不到五百块，我没有计较过。」
「你现在计较得还少吗？」
「我计较的不是钱。」
她抱起胳膊，朝窗外偏了偏头。
「少给自己找台阶，你不就是舍不得那一万块差价吗？」
我没有再接话，拎着首饰袋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到一半，宋婉宁踩着高跟鞋冲过来，用手挡住门缝。
「分手可以，旅行订金和婚纱照怎么办？」
「谁付款，退款退给谁。」
「请柬已经发了一部分，我爸妈也跟亲戚提过，你让我怎么解释？」
她脸上的妆被餐厅灯光照得发白，语速越来越快，却始终没有问过一句，那只金镯为什么刻着日期。
「照实解释。」
「就为一件礼物，你要把五年全毁了？」
电梯提示音响起，我按住开门键，隔着门看她。
「扔掉五年的人是你。」
她的手指从门边缩了回去。
电梯下行时，我把云栖府的资料从文件袋里抽出来，纸页边缘已经起皱，购房合同上的名字还算清楚。
手机连震了七次。
宋婉宁先发来一长串斥责，随后撤回两条，最后只剩一句。
「明晚之前把包买好，我可以当你今天喝多了。」
我删掉对话框，拨通餐厅经理的电话，取消了下个月预订的求婚包场。
第二个电话打给婚纱摄影店，第三个电话联系旅行社，第四个电话通知云栖府的设计师暂停双人方案。
每取消一项，对方都会问一遍原因。
我只用同一句回答。
「计划变了。」
雨水砸在车顶，密集的响声挤满车厢，我坐了十分钟，才拆开那只沾过油污的首饰盒。
金镯安静地躺在里面，内圈的日期被灯光照得发亮。
我用湿巾擦过盒面，开车去了公司旗下的直营店。
值班店长赵衡接过单据，拿仪器复检完克重，抬头看了我一眼。
「周总监，这不是你亲自盯的周年款吗？」
「走退货流程。」
「刻字款要扣工费，熔掉后才能重新入库。」
「按制度办。」
机器启动，金属舱发出低沉的震动。
赵衡还想劝我，我抬手截住了他的话。
「把刻字磨掉。」
磨头压上金镯内圈，细碎的金粉落进回收槽，那串日期很快只剩一道浅痕。
手机又亮了一次。
陆茜发来一张订单截图，六万二的灰蓝色手袋已经付款，收货人写着宋婉宁。
下面还有宋婉宁的一句话。
「没有你，我照样买得起。」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宋婉宁把新包摆在办公桌上，拍了九张照片。
她的朋友圈屏蔽了我，却没屏蔽我们共同认识的人，半小时后，大学室友陈放把截图发了过来。
照片下面，陆茜留言称女人不能被廉价金属困住，宋婉宁回复了一颗红心。
陈放给我打来电话，开口先骂了一句。
「她管五万块的实心金镯叫廉价金属？」
「她喜欢包。」
「那包真是她自己买的？」
「跟我没关系。」
陈放那边传来键盘敲击声，他憋了几秒，又压低嗓音。
「她在同学群里说你用空心镯冒充实心货，还说你分手是因为她识破了你的算计。」
我把刚签完的回购报告合上。
群消息正往外跳，宋婉宁的表姐发了三个语音，骂我抠门，还让共同好友替她讨个公道。
宋婉宁始终没露面，只让亲戚和朋友往前冲。
我从邮箱里调出金镯检测报告、付款凭证和克重视频，把私人信息遮掉，发进群里。
「一百零八克，足金，成交价五万零四百元，昨天已退。」
群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她表姐很快改了口风。
「礼物贵不等于用心，婉宁跟了你五年，想要一只包过分吗？」
我把塑料小熊的购买链接也发了进去，页面显示券后价格一元九角九分。
「这是她去年送我的生日礼物，我戴了一年。」
陈放回了一张钥匙扣碎成两半的照片，又补了一句。
「五万不算心意，两块钱算，是这个意思吗？」
没人回答。
过了十分钟，宋婉宁终于出现。
「周叙，你把情侣之间的事摊开算账，挺没意思的。」
我看着那句话，指尖停在屏幕上。
【她把脏水泼到我身上时，从没嫌围观的人多。】
「你先公开造谣，我只公开证据。」
她撤回了那句指责，又把我踢出群聊。
午休时，前台送来一只纸袋，里面装着我放在她出租屋里的衣服、剃须刀和两本书。
一张便签贴在最上面。
「别后悔，过了今天，求我也没用。」
我把便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下午三点，公司召开季度会议，采购部门提交了国际金价走势和国内零售数据，屏幕上的曲线连续向上。
总经理沈知禾把激光笔落在下季度预算上。
「上游供应收紧，婚庆旺季临近，原料库存再加百分之二十，直营网点同步提高回购额度。」
会议结束后，她叫住我，把一份股权分红确认书推到桌边。
「云栖府的房子办妥了？」
「办妥了。」
「女主人什么时候搬进去？」
「没有女主人。」
沈知禾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没有追问，只把笔递给我。
恒源金业是我父亲的小作坊并入集团后改成的品牌，我用技术、专利和原始设备换了百分之八的股份，这件事只有公司高层和家里人清楚。
宋婉宁一直以为我只是个拿月薪的产品总监，我也从未拿股份和房子装点自己。
签完名字，我的手机收到一条分期平台的广告。
同一时间，宋婉宁晒出的包袋照片里，桌角压着一张借款确认书，金额六万元，分十二期偿还。
【第四章】
分手后的第三天，宋婉宁母亲找到了我公司。
前台给我打电话时，她已经坐进接待室，脚边放着两箱我以前送去宋家的茶叶。
我推门进去，她没有起身，手掌压着茶叶盒，指节一下下敲着包装。
「小周，情侣闹矛盾归闹矛盾，不能拿分手当儿戏。」
「阿姨，我没有闹。」
「婉宁脾气直，扔个东西算什么大事？你一个男人，肚量得放宽。」
她把茶叶往前推了推，纸箱擦过桌面，留下两道灰痕。
「这些还你，免得以后拿出来算钱。」
「可以。」
我拿出手机，叫行政同事来登记物品。
她的眼角抽了一下。
「你真要把事做绝？」
「这些茶是节日礼品，既然您要退，我收下。其他事情已经结束。」
「那只金镯呢？」
「退了。」
「五万块已经回到你手里，你给婉宁买包也没损失，她现在背着贷款，每个月要还五千多，你忍心看着？」
窗外的打印机吐出几张纸，滚轮摩擦声隔着玻璃传进来。
我把物品登记单放到她面前。
「包是她自己选的，贷款是她自己签的。」
「还不是被你气的？」
「她二十七岁，每一份合同都该自己负责。」
宋母没有签登记单，反手拍在桌上。
「婉宁条件这么好，追她的人排着队，你离开她还能找到什么样的？我今天过来，是给你一个台阶。」
「台阶留给需要的人。」
她盯着我胸前的工牌，忽然冷笑一声。
「一个产品总监，工资两三万，买套房还要还三十年贷款，你有什么可硬气的？」
门外站着两名行政同事，其中一人把脑袋偏向另一边，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我没有解释云栖府的房子只贷了很少一部分，也没提那笔贷款已经提前结清。
宋母抓起皮包，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婉宁答应了，下周跟陆茜介绍的男人见面，人家开保时捷，家里做进出口。你以后别来纠缠。」
「祝她顺利。」
门被重重甩上，玻璃震了两下。
行政同事抱起茶叶，忍了半天才开口。
「周总监，要放哪儿？」
「送食堂，大家分了。」
当晚，宋婉宁去了那场相亲。
男人叫高远，开来的确实是保时捷，腕上戴着满钻手表，吃饭时不断展示海外仓和游艇照片。
这段经过不是她告诉我的。
陆茜把合照发进朋友圈，还配了一句旧的不去，好的不来。
陈放把照片转给我，我没有点开大图，直接回了四个字。
「不用再发。」
我放下手机，继续检查新品手镯的蜡模。
工作台的射灯照着金属纹路，老师傅拿锉刀修过边角，忽然问我刻什么日期。
我把图纸翻到背面。
「不刻日期，改成活口。」
【第五章】
四月中旬，金价连续上涨。
门店零售价从五百多冲到六百三十，新闻每天滚动播报，恒源金业的回购柜台从早排到晚，等候区的号码牌发完两轮。
我负责的新款金镯赶在母亲节前上市，主打低工费和足克重，第一批货两天售罄。
沈知禾拿着销售表来到工作间，把一杯无糖咖啡放在我手边。
「市场部想拍你的采访，恒源老工坊第二代，比普通总监更有传播点。」
「只谈产品，别谈股份。」
「还藏？」
「没必要拿私事卖货。」
她合上文件，目光落在我正在校正的电子秤上。
「宋婉宁打过客服电话，问刻字金镯退货后会怎么处理。」
我的手停在砝码上。
「客服怎么答的？」
「按流程答，二次熔炼，重新入库。」
那只金镯熔掉以后，金料进入生产线，可能成了戒指，也可能成了投资金条，内圈那串日期早已没有去处。
我继续调零。
「以后她再问，也按流程处理。」
宋婉宁很快给我发来好友申请，验证消息只有一行。
「金镯真的熔了吗？」
我没通过。
第二条申请隔了半小时才来。
「我妈去找你不是我的意思，陆茜非要带我相亲，我没看上他。」
我按下拒绝。
她没有停，换了公司座机给我打电话。
「周叙，那只镯子工费花了多少？」
「工作电话不谈私事。」
「我只是问一下，你用得着这么防我吗？」
「还需要咨询产品问题，我转客服。」
她的呼吸压在听筒里，几秒后变得又沉又乱。
「你看新闻了吗，金价还会涨，早知道我就不让你退了。」
我低头看着当天的原料报价。
「你不是嫌它土吗？」
「我当时在气头上，陆茜一直拿包刺激我，我才说了几句重话。」
「盒子是你扔的，分手后造谣的人也是你。」
「我已经删了。」
「删掉不等于没发生。」
她沉默下来，背景里传出皮革摩擦的声音，随后是一声细小的裂响。
宋婉宁忽然吸了口气。
「先不跟你聊了。」
电话断得很快。
当天晚上，她背着那只灰蓝色手袋参加公司聚餐，包带连接处裂开一条口子，表层翻起，里面露出粗糙的白色底布。
同事以为她买到了瑕疵品，提醒她去专柜换货。
她拿着电子小票赶到商场，柜员只看了一眼序列号，便把包推回柜台外。
「女士，这件商品不是从品牌渠道售出的。」
宋婉宁攥着包带，指甲把裂口越扯越大。
「不可能，我朋友找海外代购买的，花了六万二。」
柜员把验货灯转向金属扣，磨损处露出一层发黑的合金。
「您可以联系卖家，也可以报警。」
排队的顾客纷纷举起手机，陆茜却在这时关掉了电话。
【第六章】
宋婉宁在商场柜台前争执的视频，当晚就传进了本地群。
拍摄者没有遮她的脸，镜头从开裂的包带扫到购物小票，标题写着女子背六万假包到专柜维权。
她第二天没去上班。
陆茜失联了十几个小时，直到宋婉宁拿报警吓她，她才回了一段语音。
「代购又不是我，我只负责介绍，你凭什么找我？」
「钱是转给你的！」
「我帮你换成外币交给海外买手了，中间没赚一分钱。」
「把买手的名字和账户给我。」
「人家在国外，不方便透露隐私。」
这些对话被宋婉宁录下来，发给了警方。
陆茜很快改口，称这只包来自熟人寄卖，自己也被蒙骗，只愿退五千元介绍费。
六万二的贷款还在按月扣款，第一期账单已经到了。
宋婉宁去二手店询价，店员把包翻过来，指着底部的走线摇头。
「仿得不算好，回收不了，你拿去旧物平台，最多卖两百。」
她把包塞回防尘袋，手背上的青筋绷了起来。
当天傍晚，我在地下车库看见她。
她站在我车旁，灰蓝色手袋被她拎在身后，裂开的皮边垂着一小片。
「你换车了？」
「公司的试驾车。」
其实这辆车登记在我名下，去年年底买的，平时停在公司，宋婉宁从没问过。
她绕到我面前，拦住车门。
「你是不是早看出这个包有问题？」
「我只看过一张照片。」
「你在珠宝公司做产品，奢侈品也算同行，你肯定懂。」
我拉开车门，她又按了回去。
「如果你当时肯给我去专柜买，就不会有这些事。」
停车场的感应灯灭了一盏，远处有车驶进来，轮胎碾过减速带，沉闷的撞击声越来越近。
「我送了你能在正规门店复检的足金，你扔进了垃圾桶。」
「又是这句话！」
她把防尘袋砸在引擎盖上，假包从袋口滚出来，金属扣磕出一道浅印。
「你是不是就等着看我出丑？」
我抽出车内的纸巾，擦过那道印子。
「买包是你的选择，找陆茜代购也是你的选择。」
「我们在一起五年，你就不能帮我一次？」
「怎么帮？」
她的嘴唇动了两下，声音低了下去。
「先借我六万，把贷款结清，等陆茜退钱，我再还你。」
我关上车门，隔开她按在车窗上的手。
「不借。」
她拍了一下玻璃。
「周叙，你非要这么狠吗？」
我降下半截车窗，看向她身后那只裂开的包。
「你要的体面，不该由我还债。」
车驶出停车位时，她没有让开，我踩住刹车，等她自己退到黄线外。
后视镜里，她捡起地上的假包，包带刚提起来，又从连接处断成了两截。
【第七章】
陆茜没有退钱，反而在朋友圈发了一份律师声明，称宋婉宁恶意诽谤。
她还放出几张聊天截图，证明宋婉宁在购买前就知道货物来自非专柜渠道。
截图里那句保证百分百正品被裁掉了，只剩宋婉宁催她尽快下单的消息。
宋婉宁气得冲去陆茜工作的美容机构，两人在前台扯住对方头发，撞倒一排精油瓶。
玻璃碎在地上，甜腻的香味冲满大厅，顾客躲到门外拍摄，店长报了警。
两人被带去调解，各赔了美容机构三千元损失。
陆茜坐在调解室里，摸着被抓破的下巴，盯住宋婉宁。
「当初是谁说黄金土，非要买包压我一头？」
「是你告诉我代购价便宜！」
「我拿刀架你脖子上了？」
「你骗我六万二！」
「你还不是想发照片给周叙看，让他后悔？」
宋婉宁抬起手，又被民警按回椅子。
两个人从大学时就是朋友，过去那些藏在合照和夸赞下的攀比，全被一只假包撕了出来。
案件需要继续核查资金去向，钱却无法马上追回。
宋婉宁只好卖掉自己那辆开了五年的小车。
二手车商压价，她拿到四万八，结清部分贷款后还剩一万多欠款，日常通勤也变成了挤地铁。
她母亲知道后，把电话打到了我父亲那里。
我赶回家时，父亲正坐在阳台给绿萝剪枯叶，手机开着免提。
宋母的声音从桌面传来。
「两个孩子谈了五年，叙叙有难处，我们做长辈的可以理解，可他眼看婉宁被人骗，还一分钱都不肯借，这也太冷了。」
父亲剪断一根发黄的藤，把剪刀放进竹篮。
「金镯是我陪他挑金料做的。」
对面顿了一下。
「孩子不喜欢黄金，也不能强迫她戴。」
「她可以不戴，不能扔进垃圾桶。」
「年轻人吵架，动作大一点很正常。」
父亲拿起喷壶，水雾落在绿萝叶面。
「你女儿正常，我们家孩子受不了，正合适分开。」
宋母的嗓音拔高了。
「你们这是记仇！」
「是记事。」
父亲挂断电话，把手机递给我，指了指厨房。
「鱼快糊了，去关火。」
我进厨房揭开锅盖，热气扑上脸，酱汁已经收干了一圈。
饭桌上，父亲没再提宋家，只问云栖府的装修还做不做。
「做，主卧改书房，次卧留给你和妈。」
母亲夹菜的筷子顿住，低头拨了两下米饭。
「我们偶尔去住，用不着给我们留最大的房间。」
「书房用不了那么大。」
她把一块鱼腹肉放进我碗里，没再推辞。
窗边那盆绿萝滴下一颗水珠，落在地砖上，洇开一枚深色圆点。
【第八章】
五月初，金价突破六百八十。
恒源的母亲节新品卖到断货，市场部临时决定加开直播，沈知禾把我写的产品说明放上提词器，又找了品牌创始时期的旧照片。
其中一张拍于十六年前，我和父亲站在不足二十平方米的工坊里，身后挂着恒源金铺的木牌。
市场部经理拿着照片来找我。
「这段品牌史不能只让主持人念，你得出镜。」
「我不擅长直播。」
「讲工艺就行，别看人数。」
直播那天，我穿着工装坐在錾刻台前，把实心镯和填充镯的切面放到镜头下，再演示回购检测。
在线人数冲过十万时，主持人拿起那张旧照片。
「很多人以为周老师只是恒源的设计总监，其实他还是老恒源创始人的儿子，也是集团最早一批个人股东。」
评论区滚动得很快，有人询问我的股份，也有人认出了云栖府交房视频里出现过的车。
我把话题拉回产品，没有回答私事。
直播结束不到十分钟，宋婉宁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我按掉，她又连续打来三个。
第四次，我接通了。
「你是恒源的股东？」
「是。」
「为什么从没告诉我？」
走廊的空调吹过湿透的工装后背，我推开休息室的门，把器材箱放上桌。
「你没问过恒源以前是什么。」
「可我是你女朋友！」
「现在不是。」
她那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地铁报站声从听筒深处挤进来。
「你故意穿普通衣服，开那辆旧车，带我去小餐馆，你一直在试探我，对不对？」
「旧车是我父亲留下的，我喜欢开。餐馆是你选的，你还说不用在吃饭上浪费钱。」
「那云栖府呢？网上有人说你在那里有一套房。」
「婚前买的。」
电话另一头只剩列车进站的风声。
她隔了很久才挤出一句。
「你本来打算让我住进去吗？」
我看向墙边那个被水泡皱的文件袋，购房资料已经换了新封皮，旧袋子仍夹在抽屉里。
「周年那天，资料就在桌上。」
一阵尖锐的摩擦声响起，她那边的手机掉在了地上。
有人问她有没有事，她捡起手机，呼吸撞着听筒。
「周叙，你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
「拿出来做什么？」
「如果我看到房子，就不会把金镯扔掉。」
这句话落下后，我们都没再开口。
我推开窗，楼下运货车正在倒车，提示音一遍遍重复。
「宋婉宁，你刚才这句话，比扔掉金镯更有用。」
她哑着嗓子叫我的名字。
我结束通话，把她所有号码放进了黑名单。
【第九章】
直播切片传开后，宋婉宁成了同事议论的对象。
有人翻出她晒假包的照片，又有人找到她当初嘲笑黄金的留言，两件事拼在一起，连她公司客户都看见了。
她删除了全部动态，把社交账号改成仅自己可见。
陆茜却趁机把责任往她身上推。
「包是宋婉宁自己指定的，我只是帮忙联系。她买东西只看标志，根本不查渠道，现在出事就想找人垫钱。」
宋婉宁拿着完整聊天记录反击，里面有陆茜承诺假一赔十的语音，也有收款后炫耀自己渠道广的消息。
警方查到那笔钱并未换成外币。
六万二到账当天，陆茜拿其中四万元偿还信用卡，剩余款项转给一个仿品商家，实际购包成本只有一千八。
这不是她第一次做这种事。
三个受害者看到消息后报案，涉案金额加起来超过二十万元，陆茜被采取强制措施。
她第一次接受询问时还在否认，银行流水摆到桌上，她转头指控宋婉宁参与售假，称对方早就知道包不正。
宋婉宁为了自证，把两人的全部聊天记录交了出去。
记录中藏着不少难听的话。
她们评价同事的工资，嘲弄朋友收到的小众礼物，还把我的旧车称作破铁皮。
其中一段语音被陆茜转给了别人。
宋婉宁在语音里笑着问，周叙一个做首饰的打工人，送金镯是不是想拿员工折扣糊弄她。
这段话传到公司后，赵衡气得把手机拍在柜台上。
「周总监亲自省工费，是为了把预算全换成克重，她倒觉得自己吃亏。」
我删掉那段录音，没有回应。
周五下班，宋婉宁抱着一个纸箱等在公司门口。
细雨被风吹进廊下，纸箱底部湿了一层，她的头发贴在颈侧，脚上的鞋沾着泥点。
保安不让她进，她就在闸机外喊我的名字。
来往员工纷纷放慢脚步。
我让保安把她带到一楼会客区，门一关，她立刻掀开纸箱。
里面是五年来我送她的项链、耳钉、手机和平板，最底下压着两本旅行相册。
「这些都还给你，你能不能把我从黑名单放出来？」
「不用还，送出去的东西归你。」
「那你为什么把我送的钥匙扣退给我？」
「我不想留。」
她的手压在相册上，指腹来回蹭着封面。
「我把包的事解决完了，陆茜骗的钱以后能追回来，我也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
「你错在哪儿？」
她张了张嘴，先看了一眼门外，又低头盯住自己湿透的鞋尖。
「我不该跟陆茜攀比，不该扔你的礼物，也不该在群里说那些话。」
「还有呢？」
她没有答出来。
我把纸箱推回她面前。
「你后悔的不是分手，是那套房子和股份没落到你手里。」
她猛地抬头，嘴唇失了血色。
我起身拉开会客室的门。
「东西拿走，以后别来公司。」
【第十章】
六月第一周，金价冲破七百。
恒源在中心商场举办黄金回购活动，商场外墙挂着实时金价，红色数字每隔几分钟跳动一次。
我负责现场复检，玻璃柜里陈列着不同年代的旧金饰，其中一只古法实心镯与我送给宋婉宁的款式接近，只是内圈没有刻字。
下午两点，柜台前忽然传来争吵。
宋婉宁从人群中挤进来，手里拎着那只开裂的灰蓝色假包，保安跟在她身后，劝她离开。
她看见展柜里的金镯，脚步猛地停住。
「它还在。」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那是展品，不是你的那只。」
「纹路都一样，你骗我说熔了。」
她扑到玻璃柜前，双手按住柜面，鼻尖几乎贴上价签。
一百零八克，按当天零售价计算，标价已经超过八万元。
周围有人认出她，手机镜头接连抬起。
她顾不上遮脸，转身抓住我的工装袖口。
「周叙，我不要房子，也不要你的股份，你把金镯给我，我们重新开始。」
我抽回胳膊，袖口留下一道湿痕。
「那只金镯退货后已经熔炼。」
「你可以买一只新的。」
「我为什么要买？」
她的手悬在半空，指尖抖了几下。
商场广播正在介绍当日回购价格，七百零三元的数字传遍大厅。
宋婉宁回头看向展柜，喉咙滚动了一下。
「我可以把包还给你。」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
那只假包的裂口已经从提手蔓延到包身，表皮卷起，胶水被潮气泡得发白，底部还沾着车库里的黑灰。
「你花六万买的，留着吧。」
她把包扔在地上，鞋跟踩住包扣，金属发出一声脆响。
「我不喜欢包了，我以后再也不买这些东西！」
「喜不喜欢，是你的事。」
「我们谈了五年，你不能把我当陌生人。」
她的嗓音越来越哑，手指抓住柜台边缘，指甲刮出几声轻响。
「我陪你吃过苦，我在你工资低的时候也没离开，你现在有钱了，凭什么说丢就丢？」
我看着她，胸前的工作证被空调风吹得轻轻撞击拉链。
「刚认识时，我每月工资八千，你让我承担全部约会开支。后来涨到两万，你要我给你买车。你以为我穷，所以每次退让都记在账上，等着有一天向我讨债。」
她急着摇头，眼泪砸在柜台玻璃上。
「不是，我是真的爱过你。」
「爱过我的人，不会把我父亲做了两个月的东西扔进垃圾桶。」
她顺着柜台滑坐在地，膝盖撞上那只假包。
围观的人往后退了半步，给保安让出位置。
宋母从人群外冲进来，先扶女儿，又朝我伸出手。
「小周，婉宁已经认错了，你让这么多人看她笑话，还不够吗？」
「活动是公开的，没人请她来。」
「你把她逼成这样，心里过得去？」
沈知禾从后台走出来，把一份打印好的告知书交给保安。
「宋女士一个月内四次进入公司和活动场地纠缠员工，今天已经影响经营。再有下一次，我们会报警。」
宋母接过纸，扫到律师事务所的印章，手掌一软，纸页飘到地上。
「你们早就准备好了？」
「第一次到公司闹事后就准备了。」
沈知禾示意工作人员清开通道。
宋婉宁仍坐在地上，嘴里反复念着那只金镯。
「五万，八万，就差三万。」
她忽然抓起假包，狠狠砸向地面。
包扣崩开，滚到展柜下面，包身裂成两片，露出里面垫形的硬纸板。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低呼。
宋母低头看着那层被雨水泡软的纸板，脸上的肌肉抽动，转手给了女儿一巴掌。
「六万块，你拿六万块买了这个？」
宋婉宁捂住脸，没有哭出声，肩膀一下一下往下塌。
我戴回检测手套，把下一位顾客递来的旧金链放上电子秤。
屏幕亮起，克重稳定在三十二点六克。
「足金，可以回购。」
工作人员扶起宋婉宁时，她还盯着展柜里的金镯，鞋底拖过地上那层脱落的假皮。
【第十一章】
商场的视频传开后，宋婉宁请了长假。
她所在的公司没有因为私事辞退她，却取消了她负责客户接待的资格，理由写得很清楚，近期个人舆情可能影响项目形象。
绩效少了一半，剩余贷款和房租压在一起，她只能搬回父母家。
宋父这时才知道假包、贷款和云栖府的事。
他把饭碗摔在地上，先骂宋婉宁虚荣，又埋怨妻子不该去我公司闹事。
宋母也不再护着女儿。
「你要是不扔金镯，房子现在都有你一半！」
宋婉宁蹲下去捡碎瓷，手指被边缘划开一道口子。
「婚前房本只写他的名字，本来也不是我的。」
「结了婚还能不让你住？他那点股份以后分红，不都得花在家里？」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她把沾血的瓷片扔进垃圾桶，塑料袋被划破，汤汁顺着桶壁淌到地上。
宋父坐在沙发上，翻出过去的聊天记录，想找我谈一次。
宋婉宁按住他的手机。
「别找了，他不会回来。」
这是她第一次拦住家人。
那天夜里，她把剩下的奢侈品全挂上二手平台，几只轻奢包卖掉后，只够补上两个月的收入缺口。
她又翻出那只两元塑料小熊。
挂件已经摔成两半，透明胶缠了几圈，断掉的耳朵仍不知去向。
她给我写了一封很长的邮件，没有求复合，只把钥匙扣、假包和金镯写了一遍。
邮件结尾，她问我，如果周年那天她没有把盒子扔掉，我们会不会已经在装修婚房。
我看完后没有回复。
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她当时伸出的那只手，已经替我们选完了路。
陆茜的案件进入审查阶段，追回的款项要按比例返还，宋婉宁能拿回多少，还要等处理结果。
她曾在调解时要求陆茜假一赔十，后来撤回了额外索赔，只保留实际损失。
不是她突然宽容，律师费和时间成本都摆在桌上，她已经没有继续赌气的本钱。
我这边的生活没有停下。
云栖府完成了硬装，父母挑了浅色木地板，父亲把老工坊那块恒源金铺的木牌搬进书房，挂在进门就能看见的位置。
沈知禾带团队过来验收智能保险柜，临走时递给我一个红色首饰盒。
「退货金料的流转编码查到了，你那只镯子熔炼后，有一部分进入了母亲节首批产品。」
我没有接盒子。
「查这个做什么？」
「赵衡多嘴，跟我提过一次。我没办法找回原物，只从同批产品里留了一只。」
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只没有刻日期的实心金镯。
我看了几秒，把它推回去。
「进账吧，我按零售价买。」
「送阿姨？」
「嗯。」
扫码付款后，电子单据跳进手机，金额比几个月前多了两万多。
我在刻字栏填下母亲的名字，没有再写任何纪念日。
【第十二章】
母亲生日那天，我们在云栖府吃了第一顿饭。
父亲在厨房炖鱼，锅盖被热气顶得轻响，母亲拿着抹布擦餐桌，已经擦过三遍，还在挑木纹里的灰。
我把首饰盒放到她手边。
「试试。」
她解开围裙，看到盒内的金镯，立刻把手缩了回去。
「这么粗，得多少钱？」
「实心的，不怕磕。」
「我问你多少钱。」
「买都买了。」
母亲瞪我一眼，把镯子套上手腕，尺寸正好。
她举到窗边看内圈刻字，拇指在自己的名字上蹭了两次，又把袖口拉下来盖住。
「做饭戴这个碍事，先收起来。」
嘴上说收，她却没摘。
父亲端着鱼从厨房出来，瞥见她腕上的金光，把盘子放到桌中央。
「以前给你打过一只，你嫌重，熔了给儿子交学费。现在还你一只。」
母亲拿筷子敲了一下他的碗。
「吃饭也堵不上你的嘴。」
门铃在这时响了。
物业送来一只旧纸箱，寄件人是宋婉宁，箱内装着那两本旅行相册，还有修补过的塑料小熊。
最上方放着一张便签。
「东西归原主人，欠你的道歉，我补不上了。」
母亲看见名字，手掌停在箱盖上。
「要留下吗？」
我翻开一本相册。
海边、雪山、旧城，五年的照片塞得很满，其中几页已经被人撕走，只留下参差的纸边。
塑料小熊夹在最后一页，胶带发黄，剩下的一只耳朵歪向左边。
我合上相册，把箱子交还物业。
「退回去，拒收。」
物业人员抱着箱子走进电梯，门缓缓合拢，塑料小熊从箱沿露出半张脸，很快被金属门挡住。
饭后，父亲去阳台摆弄那盆绿萝，母亲站在水槽边洗碗，金镯不时碰到瓷碟，发出清脆的轻响。
我提醒她摘下来，她把手腕往水流外挪了挪。
「实心的，不怕磕。」
她把我刚才的话原样还了回来，低头继续冲洗盘子。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楼下路灯照着新栽的树，叶片还挂着水。
我的手机亮起，陌生号码发来一张金店橱窗的照片。
宋婉宁站在玻璃外，照片里没有她的脸，只有一道落在金镯价签上的影子。
紧接着，一条消息跳出来。
「我今天发了工资，想给自己买一克金豆，柜员问我为什么一直哭。」
我删掉消息，把号码拉黑。
厨房里又响了一声金与瓷的轻碰，母亲关掉水龙头，手腕上的镯子沾满水珠。
我拿起干布走过去，把洗好的碗一只只擦干，放进新家的橱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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