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睁眼回到妻有孕时
程林睁开眼的时候，灶上正飘着米香。
一股新米的甜气，混着柴火味，顺着门缝钻进屋子。他认得这味。前世最后一碗饭也是这灶上煮的，可那时候方琳已经躺下了，脸白得像糊窗的纸，手凉得他握不住。
窗外梧桐抽出新绿，广播里放着《年轻的朋友来相会》。一九八三年，春三月。方琳侧身睡着，蓝布头巾滑到耳后，一只手搭在他胸前，掌心温温的。
他先坐起来，看了一圈屋里。灶台上的瓦罐冒着热气，筷笼里插着几双竹筷，墙上那张胖娃娃抱鲤鱼的年画边角卷了边。都是旧的，可都在。
他先把方琳的手拿开，摸了摸她的肚子。鼓鼓的，里头是他们还没出世的孩子。念儿。前世他连女儿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就被人从怀里抱走了。
前世的画面翻上来，一刀一刀的：方琳被抬上救护车的惨白脸，念儿在别人臂弯里哭，他自己孤零零倒在工棚的灯下，血从额角流进眼睛。前世他最后接的那桩活，是给镇上盖礼堂，脚手架塌了，压在他腿上，没人来拉。
他没吭声，把方琳的手重新贴回自己胸口，贴紧了些。程林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方琳露出的脚踝。脚踝上系着一根红绳，是去年他赶集买的。
"林哥，醒啦？"方琳眼睛还闭着，声音软得像刚蒸好的馍。
程林没答。手指在她肚皮上停了停，又往下按了按，确认那点胎动还在。他比谁都清楚接下来发生什么。这一世，妻女都在，一个不少。可门外的脚步，已经等不及了。
院外头有人踹门，门栓晃了三晃。
"妹夫！哥来了！"
方强推门进来，蓝布褂敞着怀，袖口油光发亮，显是许久没洗。脚上一双解放鞋，鞋帮糊着黄泥，踩得炕前一块砖印出湿痕。说话时，他眼睛不住往屋里那口樟木箱上瞟，那是程林给方琳置的陪嫁，里头锁着两人的衣裳。他往炕沿一坐，顺手端起桌上的搪瓷缸，灌了一大口水，喉结滚了滚。
"新房宽绰，哥那屋漏雨，先借住两月。"他咧嘴一笑，露出半颗金牙，"再者，你嫂子念叨，添丁要安家费，再拿五十块去采办。"
这话程林一字不落听过。前世他怯，点头，钱一间一间被抽走，房一间一间被占，到末了连方琳坐月子的鸡蛋都叫方强端了去。那时候他总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忍到后来，家没了。那五十块，原本是给方琳抓补药的。程林瞥见方琳攥着被角的手白了，那五十块，是她攒了半年的鸡蛋钱换的。
窗根下老母鸡扑棱一声，方琳下意识往程林身后缩了缩。
茶杯在他手里一顿。搪瓷底磕在炕桌面上，咯噔一声。
"房是我的，钱没有。"程林抬眼，声音平平的，不带火气，"哥请回。"
方强愣住。他料定这穷酸妹夫只会低头赔笑，递烟都双手。
方琳惊得撑起身子，被角滑到腰间。她看程林，又看方强，手悄悄伸过来，攥紧了程林的衣角。那是她第一次，被人挡在身前。从前这种事，都是她自己忍过去。
"行啊你，穷酸包工头翻了天。"方强脸上挂不住，一巴掌拍在炕沿上，震得搪瓷缸跳了跳，"有你求我的一天！"
他摔门出去。院里晾的一排尿布被风卷起，白花花落了一地，又贴回绳上。
程林没追，也没吵。他走到门槛，朝镇东望了一眼。荒滩上野草半人高，谁也看不出底下藏着的油水。风里带着土腥味，吹得他清醒。前世他闻着一样的土腥味倒在工棚，这世这味成了他的底气。
他想起一件事。镇东那片荒滩，下半年要修供销社的仓库，地皮眼看着要值钱。前世他后知后觉，等听说时地早叫人圈走了。这事，他先记在心里。
手伸进怀里，抽出那张手写房契，在膝头抹平。纸薄，边角起了毛，分量却沉。这是爹临走前塞给他的，程林把它贴身放好。
还有老砖窑的燃料。开春后窑口缺柴火，有人倒腾煤渣顶替，一车煤渣几块钱收来，转手给急用的窑主，够买半扇猪肉。前世他不懂这个，这世门道全在脑子里，一样样排着队。
他当了十几年包工头，墙砌得直，账算得清，可就是不会护自己人。钱被人抽走，活被人抢了，他只当是命。这一世，命在他自己手里。
方强会去爹娘那告状，还是会找外头的人来压他？程林不慌。他先把自家的底扎稳，前世吃过的亏，这世一笔一笔都要讨回来。
傍晚，程林仰头看屋顶的檩条。
几年的旧木头，虫眼不少，可撑得住。
前世这时候，他还在外头工地给人砌墙，哪想得到家里的事。这一世，他哪儿都不去。
"这世，"他望着屋顶，嘴里吐出几个字，"从一笔小买卖开始。"
窗外又飘进广播的调子，年轻人唱着要去远方。他眼里有样东西，是前世没有的。不是狠，是底。
方强会怎么动手，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接下来该做的那件事，稳了。程林摸了摸怀里房契的硬角，闭上眼。
第2章 第一笔买卖
程林天没亮透就起来了。
他推出那辆旧自行车，前轮歪着，蹬起来吱呀响。后座早绑了条麻绳。方琳迷迷糊糊摸他袖子："林哥，这么早？"
他没多说，把被角给她掖好，推门出去。
路边麦苗挂着露水。他骑了四里地，到镇西砖窑。
前世他给这窑拉过活，那年开春雨多，窑里柴火湿透点不着，砖坯废了一窑。窑主老吴急得嘴起泡，花大价钱从邻县拉干柴，光运费贴进去不少。程林记着这茬，也记着镇上煤灰场天天倒煤渣，黑黢黢堆成山，没人要。
煤渣能代燃料。前世他不懂，这世门道在嘴边。
老吴蹲在窑口叹气，鞋底磕着土。程林把车一支，蹲到他旁边。
"吴叔，窑里缺柴火？"
老吴抬眼，认出他是镇上盖房的程家小子，懒懒应了声："缺。湿柴点不着，干柴买不到。"
程林摸出根烟递过去。烟是昨儿剩的半包，他平时舍不得。老吴接了，程林才说："煤灰场的渣子，您要不？晒干了掺进煤里，火比柴硬。"
老吴一愣，烟夹指头没点："那玩意能烧？"
"能。掺三成，砖坯照样红。"程林说得平，眼皮都不抬一下，"您给个价，我去拉，比干柴便宜一大截。"
老吴跟着他走到煤灰场。看场老头收三块钱，让随便拉。程林借了架子车，装满满一车，秤砣一压，三百多斤。回窑路上他算过：三块拉来，老吴按一车八块收，省下的柴钱老吴乐得合不拢嘴。
第一车卸完，老吴拍他肩膀，真信了。当天又拉第二车。算盘珠子在老吴炕头噼啪响，两笔账一合，程林兜里多了十四块七毛。
他攥着那叠票子，角票硬邦邦的。搁往年他当小工，一天工分折两毛三，这笔钱得攒俩月。
程林到家时，日头偏了西。
方琳在院里择菜，见他回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程林把票子拍在炕桌，十四块七，零散角票摊开一片。
方琳眼睛睁圆，盯着那叠票子："哪来的？"
"挣的。"程林说，"去，割二两肉。今儿吃顿好的。"
方琳攥着肉票，半晌没动。她嫁过来半年，肉是年节才见的东西，二两得掂量着炒一盘。她抬头看程林，又低头看那叠票子，手指在围裙边抠了抠。
"真去？"她问。
"去。"程林把车支好，回头冲她笑了一下，"你怀着娃，该补。"
方琳去了。回来拎着油纸包，二两瘦里带肥，案板上一片亮。锅热了，油下去滋啦一声，肉香窜满院子。程母在灶后添柴，吸吸鼻子："今儿啥喜事？"
程林没答，只把碗筷摆齐。
饭桌上他盯着方琳。她吃两口就搁筷，手按心口，眉头皱一下又松开。前世那幕上来。方琳这阵子爱吃不下，人一天天瘦，去镇卫生院，钱大夫眼皮都不抬，说句"没事，养着"，回家躺半月更厉害。等送到县里，已经晚了。
程林放下筷子。
"琳儿，"他声音放低，"身子哪儿不得劲，跟我说。咱去县里看，不听镇上糊弄。"
方琳咽下饭，笑他："你呀，草木皆兵。吐两口算啥，头胎都这样。"
她笑得轻松，程林心里沉了一下。前世钱大夫就是这调门。
"镇上那个大夫，姓钱？"他状似随意。
"钱副院长。"方琳点头，"你问这干啥。"
程林没接，只把碗往前推："多吃点。明儿我陪你去县里，顺道买补药。"
方琳嗯一声，真信了，低头扒饭。
院门咿呀响，刘婶拎半篮青菜进来，一屁股坐门槛上。
"程家小子，听说你今儿发了？"她眼睛亮，嘴比手快，"老吴窑上的人回来说了，你拉煤渣挣了钱。"
程林倒碗凉水："挣几个小钱，够糊口。"
刘婶喝口水，话匣子开了："你这小子有门道。你大舅哥方强那浑球，一天到晚想从你这抠。他爹早年跟镇卫生院钱副院长一个村的，走动勤着呢。钱大夫少时家里穷，方老爷子帮衬过，这关系多少年断不了。"
程林端碗的手停了一瞬。
钱大夫，方强他爹，一个村，走动勤。
他面上不动，只嗯一声，把这话在心里过一遍。进屋，从炕席底抽出那本袖中本。巴掌大，蓝布面，前世记工账用的。翻到空页，铅笔头写下：钱大夫，与方家旧交。
笔尖顿顿，又补一行小字：琳儿身子，只信县里。
合上本子，压回席底。窗外刘婶还跟方琳唠，程林没再听，望着院墙外的天。山雨没来，云却压低了。
天擦黑，程林送走刘婶，正收拾架子车。
院外脚步杂，不止一人。他直起身，见赵德发叼着烟，领俩混子堵在院口。赵德发敞着褂子，裤腰别着旱烟袋，笑嘻嘻的，眼缝里却没笑。
"程老弟，发财啦？"赵德发吐口烟，雾散在暮色里，"哥几个听闻你今儿在窑上闹出不小动静。这片地界，谁家活计起来，不得孝敬哥几个两成？"
身后混子抱着手，脚尖一下下点地。
程林认得这人。前世赵德发占了镇上半数零活，谁接活都得抽成，不交就搅黄。程林那会儿怕事，每月乖乖送钱，一家血汗叫人抽走一大块。
这世，他站着没动。
赵德发把烟屁股往地上一唾，脚尖踢了踢门口的架子车："咋，发财了，连个面子都不给？"
程林没接腔。他低头看自己沾了煤渣的手，又抬眼，把赵德发和身后两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再说。"他只吐俩字，转身进院，门栓轻轻一拉。
门外的笑还挂着，可那笑里多了点别的。
程林背靠院门站了会儿，把门栓插紧，吹灭了灶边的油灯。远处赵德发的脚步声踩过巷口的碎石，一下，又一下，往远处去了。
第3章 当场反将
天刚亮，院门就叫人堵了。
赵德发坐在门槛上，跷着腿，俩混子一边一个，跟门神似的。他手里盘着一串钥匙，叮叮当当响。方琳端着猪食盆出来，脚步一顿，盆沿的水晃出来，泼湿了鞋面。
"程老弟，起得早啊。"赵德发没回头，钥匙串缠在指头上，"昨儿的话，哥想了半宿。这片地面，砖窑的活、拉脚的活、盖房的活，都得经我手。你挣十块，留八块，两成孝敬，往后就这么办。"
程林站在门里，把方琳往身后拦了半步。
前世这规矩吃了他十几年。头一回是十块钱抽两块，他忍了；末了工程款一万八，也叫人截走三千。那时候他总觉得，人在屋檐下。这世，程林不打算再进谁的屋檐。
"哥说得在理。"程林应了一声，语气平平的，"容我晌午前给个准话。"
赵德发钥匙串一收，起身拍拍裤腿："晌午前。哥等你。"
俩混子跟在后头，出了巷口还回头望了一眼。
程林回头："县里改明儿去。"
方琳嗯了一声，把猪食盆搁下。她转身进屋，出来时手里多了张纸，昨夜程林算的拉渣账。她把纸折好，塞进程林兜里，耳根有点红："价钱对不上，就回来。"
程林没先去窑上。他蹬车去了乡里。
乡公所的木牌子掉了漆，院里一棵老槐树，树下拴着两辆自行车。管个体户的老干事五十来岁，袖口别着支钢笔。程林递了根烟，把事问得细：个体户接零活，工价咋算？
老干事把烟夹在耳朵上，翻了翻桌上的登记簿："灵活用工，双方议价，一口价写在纸上，两厢情愿。谁也不能强制抽成，一分都不行。真有人揽你的活，你来说，乡里给你撑腰。"
"要拦呢？"
"乡里出字据。规矩就是干这个用的。"
程林把这两句记下了。老干事提笔在纸上写了两行字，落了款，撕下来给他："拿去。谁不服，让他来乡里说。"
那张纸叠成四折，程林揣进怀里，贴着房契放。
出了乡公所，他没急着回，拐去镇东周家，请了个人。
周师傅六十出头，腰板比门板还直，砌了四十年墙，镇上的老宅子一半出自他手。前世程林跟他砌过三年墙。老头脾气硬，眼里容不得沙。程林把事一说，老头先没接话，上下打量他一遍。
"你如今还识得咬牙牙缝？"
"识得。墙角咬槎，灰缝压平，闭着眼也忘不了。"
周师傅咧嘴一笑，旱烟袋往腰里一别："手艺人没忘本。走，我倒要听听，如今干活还得给谁上贡。"
晌午的日头毒，院门口围了一圈人。
刘婶嗓门最大，站最前头，怀里抱着半篮鸡蛋。几个婶子搬了条凳坐着，交头接耳。赵德发又坐回门槛，跷着二郎腿。
程林把自行车支好，先给方琳递了个眼色。方琳退进门里，手攥着门框，没躲。
"准话呢？"赵德发伸出手，掌心朝上。
程林没掏钱。他从怀里抽出那张纸，抖开，就着日头念了一遍：灵活用工，双方议价，谁也不得强制抽成。念完，把纸递到赵德发眼前。
"白纸黑字，乡里落的款。"程林声音不高，一字一字落在地上，"你要抽成，去乡里立个字据来。"
赵德发眼皮跳了一下。纸在眼前晃，他没接，钥匙串又盘起来。
"小子，懂规矩不？"
"懂。"程林抬眼，"灵活双方议价，强抽成犯不上。"
"那是官面上的规矩。"赵德发鼻子里哼了一声，"江湖有江湖的理。"
"江湖的理，大过乡里的章？"周师傅从人堆里走出来，往门槛前一站，旱烟袋往地上一顿，"我周老三在这儿砌了四十年墙，房主管饭管烟，没听说还得给人上贡。"
人群嗡。
第4章 盘下第一单
第二天天没亮，程林蹬车带方琳去了县里。
县医院门诊楼前排队挂号，木牌子拿在手里，号是十七。妇产科的陈大夫四十来岁，手很稳，按了按方琳的肚子，又看了看她的脸色。
"胎相稳。"陈大夫提笔开方子，"当娘的身子亏，气血不足。两副药，隔天煎一副，再吃些红枣猪肝。"
程林把陈大夫出诊的日子问了个明白，记在心里。往后方琳的身子，只认这位。
回镇的路上，周师傅在供销社门口把他截住了。
"后院围墙皮掉了半面，仓房还漏雨，王主任正愁找不到人。"周师傅把烟往嘴角一叼，"你去看看。"
供销社后院，王主任五十出头，扶着墙皮起壳的地方直叹气。程林围着墙根走了一圈，又上仓房顶看了一遍，心里有了数。墙皮得铲到砖面，重新抹灰压光；仓房三根椽子糟了，得换，瓦也得揭一半。
报价单当晚就送到了王主任桌上。人工、材料、损耗，一笔一笔列得清楚，末尾添了一行小字：零星用工，按日结算，双方签字。总价压得比镇上另两家低了一成半，利润却没亏。
王主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钢笔帽咬在嘴里，抬眼："你这价，比别家低了一成半。不亏本？"
"明细都在上头。"程林指了指那页纸，"每一样，您都能照着市价查。"
王主任把钢笔帽一扣，一拍桌子："就你了。"
合同盖了章。程林把那页纸对折，收进怀里，跟房契、乡里的字据放在一处。
动工前几日，家里先热闹起来。
程母过来照应，天不亮就起，揉面、熬汤，灶上的烟火没断过。方琳坐在炕头绣鞋垫，针脚一天比一天密。她气色好些了，两副药吃下来，脸上见了点红。
夜里，油灯下，程林捏着只小布鞋纳鞋底。
顶针是程母的，麻线在指头上绕两圈，锥子扎下去，线拉出来，噗的一声。小鞋比巴掌大不了多少，鞋底他纳了双层的。
方琳看着看着就笑了："你一个砌墙的，针线活倒像模像样。"
"砌墙的手稳。"程林头也不抬，"这双鞋，得结实。"
念儿还没落地，鞋先备下了两双。前世他连女儿穿没穿过鞋都不知道。
方琳把绣好的一双鞋垫塞进他兜里，鞋垫上并排两朵绒花。她说工地上灰大，垫上隔潮。灯影里她低头续线，耳根又红了。
程母端了碗鸡蛋汤进来，搁下，嘴上念叨："才安生几天，又折腾一单工程。挣多挣少，别把身子搭进去。"
"娘，我心里有数。"
"有数有数，你爹当年也说有数。"程母叹口气，转身又去灶间了。话是这么说，第二天一早，她还是把家里的鸡蛋全煮了，让程林带到工地上。
开工头一天，立木放线，程林雇了两个零工，都是本村的闲汉。大牛块头大，一人扛两袋灰不换肩，就是手脚糙。程林手把手教他吊线，教了两遍，第三遍大牛自己会了，咧着嘴直乐。
工程进料第三天，方强上门了。
他这回没踹门，进门先给程母递了根烟，脸上带笑，眼睛往屋里扫了一圈。
"妹夫出息了，接供销社的活了？"他往炕沿一坐，"哥不白沾你光。这样，哥入个股，占三成，往后工地上有个照应，外头也没人敢捣乱。"
程林放下手里的账本。
"入股行。"他抬眼，"拿钱入，按劳分。账一个月一公开，工地上谁干了多少活，工分本上写得明明白白。哥要入，先说拿多少本钱，再说说来工地干啥活。"
方强的笑僵在脸上。
"一家人，分那么清干啥？"
"亲兄弟明算账。"程林把账本翻到头一页，推过去，"账清，情才长。"
方强盯着那账本看了半晌，上头的字他认不全，可那三栏他看懂了：进料、用工、验收，一栏一个签字的地方。他伸手想翻第二页，程林的手压住了本子。
"要看，账上见。"
方强把手缩回去，烟头往地上一掼，起身就走。到门口他回了个头，龇出半颗金牙："妹夫，到时候有你哭的。"
人走了，院门晃了两晃。程母在灶间里没出来，手里的擀面杖顿了顿。
程林坐回桌前，把那本账又誊了一份。原件锁进樟木箱，誊本随身带。往后每一笔，两边同时记。进料一栏，头一行写的就是砖。
备料那天，程林蹬车去了砖厂。
厂门口的老头蹲着抽烟，听见来意，把手一摆："没货。这几天没烧出来，下月再说。"
窑火明明在冒烟，场上码着的砖垛一人多高。程林朝里望了一眼，老头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扭头进了棚。
往年看厂门的是老赵头，熟人都喊他赵大爷，递根烟能唠半天。这张脸是生的，烟递过去，眼皮都没抬。
程林立在厂门口，没吵，也没问。
回来的路上，他把这几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乡里的字据断了两成抽成，赵德发撂了句走着瞧，方强要干股没要到。供销社的活刚刚立起来，头一批砖就断了。合同上工期写得死，四十天，一天就是白搭两个工。
谁的手，他还没看清。可这砖一卡，工期就压着脖子走。
程林把车蹬得飞快。风灌进领口，他心里那本账，又翻开了一页。
第5章 复尺把关
砖是从邻县红旗砖厂调的，周师傅牵的线。隔两天，送砖的拖拉机进了供销社后院，突突的烟还没散，赶车的贩子先跳下来，嗓门比车还响。
"砖到齐了！验货吧，红旗厂的正经货，一块顶一块！"
程林没让卸车。
他蹲到车斗边。车上码着三层，他从垛顶、垛腰、垛底各抽一块，又从垛边抽一块。四块砖摆在平整的地面上，红蓝铅笔在砖侧各画一道记号，卷尺拉开，一寸一寸量过去。
头一块，二百四十的砖，量出来二百二十七，短了一寸还多。
第二块、第三块，一样。卷尺的刻度停在那儿，明晃晃的。
他又拿起一块，上手一掂，比正经七五砖轻了小半斤。指节在砖面上敲，好砖声音脆，当当地响；这块发闷，噗噗的。他把砖往地上一磕，断成两截，断茬发酥，颜色发黄，欠火的次砖。
再看砖侧那个七五的标号戳，戳印边上还沾着红土。戳是新的，茬口是旧的。谁后补上去的，一目了然。
"标号印得倒全乎。"程林把断茬举到贩子眼前，"七五的戳，欠火的砖。哥，这批货，谁的手过过的？"
贩子眼皮跳了一下，嗓门响起来："哟，程老弟这话说的！跑这行八年，头回有人拿卷尺量砖！别较真，砖垒金墙，谁看得出长短？"
程林把卷尺收了，没接话。
"较真是吧？"贩子往车斗上一靠，胳膊抱起来，"我今儿把话撂这儿。这砖你不收，回头想收，都没这条道。信不信？"
程林抬眼看了他一下，把红蓝铅笔别回上衣袋。
"卸不卸？"贩子催。
"不卸。明天，人都在的时候，当面量。"
贩子盯着他看了半天，一甩鞭子："行，量就量！我跑了八年的字号，还怕你一把尺子？"
前世头一回正经包活，他就栽在砖上。人家送来的瓷砖，他没验，直接上了墙。墙砌到一人高，起了鼓，返工仨月，工钱全赔进去。那笔账他记了两辈子。
大牛把那四块样砖搬到门房檐下，码好。程林喊来王主任那头的保管员，又请了周师傅。三个人，四块砖，一人签一个名，压在过磅单背面，连单据带样砖一并封存。这一页，当夜就誊进了他随身的账本，第几行第几笔，写得清清楚楚。
全程程林没提高过一回嗓门。
第二天上午，人聚在供销社后院。
王主任来了，保管员来了，围看的闲人也来了几个。周师傅蹲在那四块样砖前头，卷尺重新拉一遍，报数：二百二十七，二百二十六，二百二十七。
王主任的脸沉下来了。他伸手掂了掂那半块断砖，指头一捻，断茬掉渣。
"这砖垒进墙，灰缝全乱，槎口咬不住。"程林把话说给王主任听，"开春上冻一化，墙皮整片往下掉。砸着人，算谁的？"
"那你说咋办？"王主任把断砖搁下。
"退。这批一垛不要，照合同原价重供，运费他出。"程林转向贩子，"样砖在这儿封着，字据签着名。你不认，咱们上县里说。"
周师傅把烟袋从腰里抽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娃娃，这四块砖是我看着量的。你要掰扯，老头子陪你走一趟县里。"
贩子看看周师傅，又看看围着的闲人，嗓门矮了半截："程老弟，何必呢。这一车拉回去，我上哪儿说理去。"
"较真。"程林把封存的单据拍在他面前，"这砖要垒进墙里，塌了害人。"
贩子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半晌，他跺了跺脚："行，算我栽了。砖我拉走，运费我认。"
大牛帮着把车斗的缆绳重新勒紧，押着车走。拖拉机突突地开出院门，看热闹的闲人散开，有人回头啐了一口："拿瓷砖糊弄人，亏心不亏心。"一个婶子接了句："往后买砖，先叫程家小子给量量。"
王主任留到最后，拍了拍程林的肩膀："小伙子，懂行。"他把烟递过来一根，"这活交给你，我夜里睡得着。"
周师傅把卷尺缠好，别回腰里，只哼了一声："手艺人的规矩，他当是摆设。"
晚上到家，程林脱鞋上炕，脚底下软乎乎的。那双并排两朵绒花的鞋垫，方琳不知几时给他垫上了。
她端汤进来，看了他一眼："砖的事，了了？"
"了了。往后砖从红旗厂直发，不经旁人的手。工期不误。"
方琳嗯了一声，手在肚子上轻轻拍了拍。
当天傍晚，镇口。
贩子拉着空车，直接拐进了孙记建材铺的后院。
孙记是镇上头一家卖砖卖灰的铺子。柜台后头，孙有财四十来岁，白净，的确良衬衫领口扣得严实，算盘珠子拨得脆响。听贩子把供销社后院的事说了一遍，他的手停了。
"卷尺量砖？"
"凉了。垛顶垛底抽的样，四块，全短一寸。断砖当场敲开，断茬掉渣。供销社主任亲自看的，周老头也在场。他还把样砖封了，三个人签的名，说闹到县里去都有据。"
孙有财把算盘往边上一推，起身踱到门口。镇口的路上，收工的人陆续往家走，谁也没朝这边看。
"我倒忘了，镇上还有这号人物。"他眯起眼，指头在门框上敲了两下，"一个砌墙的毛头小子，也配抢我孙有财的饭碗？"
贩子缩着脖子站在后头，没敢接话。
孙有财没再说话，转回柜台，把算盘又拉到跟前。珠子一颗一颗拨下去，半天没拨完一把。
第6章 念儿降生
供销社的活交验那天，正赶上入秋。王主任领着人把墙皮、仓房看了个遍，末了在验收单上签了字。头一笔工钱，八百六十块。
程林把钱存了一半，另一半备着。方琳的肚子已经显怀得厉害，走路一手撑着腰。
夜里下过一场雨。后半夜，方琳推醒了他。
"林哥。"
就这两个字。程林睁眼的工夫已经坐起来了，手摸到她身下的褥子，湿的。
他没点灯，先到外屋把包袱拎进来。包袱早备好了：程母絮的两床小被，晾凉开水的军用水壶，还有那封介绍信，县医院妇产科，陈大夫的名字写在抬头。信在怀里揣了一个月，边角都磨软了。去县里的路他试走过两回，哪儿有坑，哪儿颠，心里全有数。
拖拉机是大牛他舅的，油钱头天就结了。程林把方琳扶上车斗，被褥垫了三层。程母抱着包袱坐在后头，一路念佛。
车过镇卫生院门口，程林连油门都没松。灯箱的光扫过车斗，他没看一眼。前世就是这个路口，方强在车上拍板：就近，卫生院近。这一世，车轮没停。
县医院的走廊里，消毒水味呛人。
陈大夫半夜被叫起来，白大褂外头套着毛衣。她按了按方琳的肚子，看了程林一眼："头胎，得等。你这当家的，外头候着，别添乱。"
程林就在走廊的长条椅上坐下。程母给他塞了个烤红薯，他捧着，没吃。
里头的动静隔着两道门传出来。方琳的喊声有一阵没一阵，每响一回，程林的手就攥紧一回。烤红薯凉透了，他还捧着。程母念了一路佛，这会儿嘴唇还在动。
后半夜，产房里传出一声哭。
程林站起来的工夫，椅子都带翻了。
护士抱着襁褓出来，红皱皱的一团。"母女平安。六斤二两。"
他伸手去接，手抖得接不稳，程母在后头扶了一把。
小丫头闭着眼，嘴一努一努地找。程林低头看她，看了很久。前世他连女儿长什么样都没看清，这一世，皱红的脸、努着的嘴、攥紧的小拳头，一样一样，全刻进他眼睛里。
"念儿。"他声音哑了，"爸守着你。"
程母在门框边抹眼泪，一边抹，一边咧着嘴笑。
窗外天蒙蒙亮，走廊尽头的灯还亮着。
天亮透的时候，程林进去看了方琳。她脸白，汗把头发贴在额角，见他进来，先扯出个笑。程林在床边坐下，把她的手拢进自己两只手里。那只手没劲，凉的。他攥了一会儿，才暖过来。
满月酒摆在院里。
刘婶张罗的桌凳，八仙桌借了三张。礼金一笔一笔，当场记在账本上，念给主家听："赵家叔，两块。刘婶，一块五，外加五十个鸡蛋。"一笔落笔，一笔再收。
账本摊在桌角，谁来都能翻。礼金当天全存进了信用社的存折，户名：程念。
"闺女的礼，进闺女的折子。"程林给各桌敬酒，就这一句话。
红蛋一篮一篮分下去。婶子们议论开了：头一回见满月酒把账摆在桌上的，也是头一回见当爹的给闺女立折子的。
"人家这叫疼闺女。"
大牛来得最早，扛来半袋新小米，嗓门震得瓦响："程哥，婶子坐月子，熬粥养人！"周师傅坐在上桌，喝了两盅，临走撂下一句："这娃，眉眼随她娘。"
方母跟在方强后头进的门，往襁褓里瞅了一眼，嘴一撇："一个丫头片子，办得比小子还热闹。"话是这么说，篮子里的二十个鸡蛋还是搁下了。
方强进门就咧着笑，半颗金牙晃眼。他袖子里揣了个长命锁，锁是铜的，成色发乌。
"让舅舅抱抱。"他手伸向襁褓，"认个干亲，往后舅舅罩着她。"
"舅，她认生。"程林侧了半步，肩膀不轻不重地挡在中间。方强的手伸了个空。
襁。
第7章 安监来查
粮库的院墙砌到一人高，安监员到了。
旧自行车，帆布挎包，车后座捆着个铁皮卷尺盒。人还没支稳车，工地上的闲话就传开了：有人举报，说程家的活偷工减料。
围观的人从四面聚过来。赵德发蹲在粮库门口的石头上，钥匙串缠在指头上，脸上挂着闲散的笑。
安监员姓于，四十来岁，从挎包里抽出一封信，抖开，念了两条：供销社工程以次充好，砖是废窑的瓷砖；程林无照经营，用工混乱。
"哪两条，你自个儿对。"于安监把信折起来，"对得上，停工复验，砖要真有毛病，砌起来的都得扒。对不上，算我白跑。"
工地上静了一瞬。大牛攥着瓦刀的手停在半空。人群里有认得程林的，小声替他抱不平；也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专等着墙皮扒开那一幕。
这信要是坐实了，赔款是小事，招牌就砸了。招牌一砸，往后一个活也接不着。程林心里过了一遍，稳了。
他把瓦刀搁下，拍拍手上的灰。
"账在供销社门房，跟我走一趟。"
供销社门房，桌上摊开两本账。
一本随身誊本，一本原件，樟木箱里取的，锁眼上的封条今早才揭。两本翻开，页页对得上。
"进料。"程林翻到那页，指着一行，"砖，红旗厂直发，运料单、过磅单都在。头一批次砖，当场退了，样砖四块封存在门房，三个人签的名，周师傅头一个。"
于安监走到檐下，把那四块样砖拿起来掂了掂，又对了对封条上的字。他掂砖的时候，门房里没人出声。程母不知啥时候也来了，站在窗外，手里攥着围裙角。
"用工。"程林又翻，"零工按日结，工分本上记工，本人签字按手印。大牛，你过来。"
大牛挤进门房，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翻到自己名字那一页："这是我摁的。"
"验收。"程林把验收单摆上桌，"王主任签的字，日期在册。"
"信里还提了一条，无照。"于安监把信又抖开。
程林把乡里那张字据的抄件摆出来，落款的红章对着灯照了照："个体户，乡里落的款，管个体户的老干事亲手写的。"
于安监看了落款，把抄件上的日期跟台账对了一遍，没再说话。
王主任闻讯赶来，站在门房门口没坐，听了个全程，末了冲于安监拱了拱手："这货我们验过，我签的字。"
于安监一样一样看过去。看到一半，他起身，走到院墙根，指节在抹灰面上敲了几处，又拿铁皮卷尺量了砖缝。
墙皮压光，灰缝平直。他收了卷尺，回头把程林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你这账，谁做的？"
"我自己。"程林说，"进料、用工、验收，一栏一个签字。"
于安监把两本账合上，一本压一本，指头在上头点了点。
"小年轻，懂规矩。"他把信收回挎包，"比干了半辈子的还讲究。"
门外看热闹的人堆里嗡了一声，嗡完了是笑。有个婶子嗓门大："我早说了，程家小子的账，比谁家都清亮！"大牛站在门房里，胸脯挺得老高，出门的时候脚步都轻了。
赵德发脸上的闲笑挂不住了，起身走了，钥匙串在指头上缠了三圈。街对面，孙有财站在自家铺子门口，嘴角的烟掉了，他抬脚碾灭，转身进了柜台后头。
于安监推车要走，程林跟了两步。
"于同志，这信，寄到县里的还是乡里的？"
"乡里转县里，匿名。"于安监看了他一眼，"咋，你要告回去？"
"不告。"程林说，"打听打听，长个记性。"
信纸露在挎包外头一角，就一眼，程林把那手字记下了：歪的，竖笔带钩，"验收"写成了"检收"。
晚上，刘婶端着一瓢自家腌的萝卜干过来，进门就问白天的事。
程林把经过说了，末了拿出一张纸，照着记忆把那几个字仿写下来：验收，检收，歪的竖笔带钩。
刘婶凑到油灯底下看了半天，一拍大腿。
"这是王瞎子的字！镇东头代写书信的王先生，这钩我认得，他给人写了半辈子信。"
她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下来："前儿后晌，我在镇东打酱油，瞧见方强揣着两包点心，进了王先生家的院。我当他是去写信问候他舅，敢情是干这个！"
刘婶说完，自家先气起来："这个方强，连自家妹子也坑！"
程林把那张纸凑到灯苗上，看着它烧成灰。
灰落在炕沿，他坐了很久。
举报这一条，方强搭上了孙有财的瓷砖，孙有财背后递话，赵德发蹲在门口看戏。三股水搅一股，全冲他一个人来。
这些他都记下了。可有一点他想不明白：方强图啥？要钱，程林给过他路子，干股按劳分，他不肯干。要面子，满月酒上脸也丢过了。
一个字一个字对下来，只剩一个解释：方强要的不是钱。
是要他程林起不来。
程林从席底抽出袖中本，翻开，提笔写：方强，王瞎子，举报信。
笔尖顿了顿，他又添了三个字，后头画了个问号：为了啥？
灯苗晃了晃。程林合上本子，把方强的名字压在最底下那一页。
里屋念儿哼唧了一声，方琳拍着哄。隔了一会儿，她隔着门帘问："晌午的事，过去了？"
"过去了。一阵风。"程林吹了灯。
黑地里，他睁着眼躺了半宿。风是过去了，递风的人，还没露头。
第8章 产房外的局
镇卫生院的旧楼是五八年盖的，墙皮黄一块灰一块。药房在最里头，管药的老宋头六十了，戴一副断了腿、拿胶布缠着的老花镜。
程林来过三回了。头一回抓药，第二回还药钱，第三回，替老宋头从县里捎了一包他念叨的止咳糖浆。这一回，药包好，他没急着走，把一根烟剥开，递过去，又替老宋头点上。
"宋叔，在院里干了多少年了？"
"打五九年。"老宋头眯着眼吐了口烟，"你这后生，抓药还给烟。"
"打听个人。"程林把药钱搁在窗台上，"钱副院长。"
老宋头夹烟的手停了一下。他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隔着镜框上边看了程林一眼，没吭声。
程林也不催，就站着。窗外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
"你问这个做啥？"
"家里媳妇坐月子，他老打听。"程林说，"我心里不踏实。"
老宋头夹烟的手停了一下。他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隔着镜框上边看了程林一眼，没吭声。
程林也不催，就站着，帮他把窗台上的药戥子摆正了。窗外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
"你媳妇，是在县里生的？"
"县医院，陈大夫接的。"
"那就好。"老宋头点了点头，把烟灰弹了弹，声音压下来，"后生，有句话，我烂在肚子里二十来年了。"
那年邻村李家媳妇生产，后半夜大出血。值班的正是钱大夫。家属跪着求转县里，钱大夫说没事，能挺，让等天亮。天没亮，人就没了。
"转院的车还是我帮着推的。"老宋头的烟烧到指头了，他也没觉着，"事后李家来闹，上头来人查，值班簿改过了，写的是家属不肯转。李家老汉一口气没上来，走了。这事就压下去了。"
程林站在药房窗口，后脊梁一层一层地凉。
前世那一夜，他在四十里外的工地上，赶不回来。等他到家，人已经停在堂屋里了。方强站在院里拦着他，说钱大夫尽了力。他信了这话，信了十几年。
"叔。"他把烟灰缸往老宋头手边推了推，"我记着。"
老宋头摆摆手，把药包往他怀里一塞："拿去。这话除了这个窗口，我没说过。"
布防，是当天夜里就布下的。
方琳的药，改从县里陈大夫那儿抓，程林蹬车去取，一趟四十里。满月后的复查，也约在县医院，日子写在纸上，贴在家里的门框后头。
念儿的种痘、看病，一律不去镇卫生院。
家里，程母寸步不离。程林把话说得平淡："镇上的药便宜是便宜，县里的大夫看得细。"程母应了，回头把这句话跟方琳也学了一遍。
方琳抱着念儿喂奶，听完抬头看了程林一眼，没多问。她如今脸色红润，能吃能睡，跟前些年那个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子，两码事。
这些防备，程林一个字没跟她细说。她要是知道了，夜里该睡不着。有些事，他一个人扛着就行。
这天，钱大夫托人捎来话：产妇产后四十二天复查，卫生院免费，来了就查，还给发红糖。
捎话的是个串门的婆子，说完还等着回话。
程林给念儿的襁褓掖了掖角。
"谢谢钱副院长惦记。"他抬眼，"复查在县里约好了，车都借妥了。"
婆子讪讪地走了。
隔了三天，刘婶夜里来敲门。
她娘家侄女在卫生院食堂做饭。今晚后晌，她看见方强从卫生院后门进去，在钱大夫宿舍里待了一个多钟头，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瓶酒。
"我侄女说，隔着窗听见一耳朵。"刘婶的声音压得极低，"钱大夫说，急啥，再等等。方强说，等不及了，他把持着钱不撒手。"
程林坐在灯下，听完，点了点头。
刘婶走后，他把这条记进袖中本。记完，盯着看了半晌。
举报败了，干股没捞着，满月酒的礼金一分没摸到。方强急了，慌了，去寻他早年的老关系。两根线，家贼和庸医，拧成了一股。
后半夜，程林没睡。
他从樟木箱里取出那摞纸，一样一样在炕桌上摆开。
老宋头的口述，他凭记忆誊了一份，日期、时辰、改簿的经过，一条一条。
刘婶的两回报信：钱大夫打听方琳月子，一回；托人带话拉复查，一回。
王瞎子的字，他照着写了一页，附上方强进王家院的日期。
今晚这一条：后晌，方强入卫生院后门，钱大夫宿舍，一个多钟头，两瓶酒。
四摞纸，码得整整齐齐。程林拿夹子夹好，装进一个牛皮纸的档案袋，封口压在箱底。
灯苗跳了跳。
方强在明处蹦跶，钱大夫在暗处蛰着。一个要钱，一个要捂住二十年前的事。这俩凑到一处，还能商量出什么好事来？
程林把档案袋往箱底一压，锁上。
窗纸上透出点灰白，天要亮了。念儿哼唧了一声，他起身，隔着门帘听了一会儿，里头方琳拍着，轻轻哼。
他重新坐下，就着最后一点灯油，在袖中本的头一页写下一行字：
钱、方，勾连实证，四桩。
笔按在纸上，顿了很久。
窗外，卫生院那栋旧楼的方向，天刚泛白。他想起老宋头那副胶布缠着腿的老花镜，想起李家那个没等到天亮的人。
前世欠下的，这一世，一并算。
下一笔，该收口了。
第9章 双线反杀
变故起在后半夜。
方琳发起烧来，脸烧得通红，人却喊冷，裹着两床被子还打颤。她按着小腹，疼得直不起腰。
程林摸了摸她的额头，手稳，心跳得快。
前世这一关，就是产后。拖了两天，人拖没了。
他没声张，先把屋里灯点上，让程母守着，自己出门，一路小跑到大牛家，把那台说好的拖拉机开了回来。油箱是白天刚加满的。
车到院门口，程林把两床被褥铺进车斗，抱方琳上去。程母跟着，念儿裹严实了，抱在程母怀里。
拖拉机过镇口，卫生院的灯还亮着。钱大夫披着衣裳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药箱，朝车招手。
"产妇发热？停下！卫生院近，先瞧一眼！"
程林油门一踩，车没停。灯箱的光扫过去，钱大夫的脸在光里白了一下，越来越远。
车斗里，方琳疼得咬着嘴唇，一声没出。程母把念儿搂紧了，一路念佛。
县医院，急诊的灯亮着。陈大夫被叫起来，一量体温，三十九度五，又按了按方琳的小腹。
"产后感染，恶露不净带的。"陈大夫一边开单子一边说，"来得及时。再拖两天，就得往大里治了。"
程林站在诊室门口，听见"再拖两天"四个字，指甲掐进了掌心。
前世，就是两天。
天亮的时候，方琳输上了液，烧退了些，人睡着了。程母守在床边，念儿睡在旁边的襁褓里，小拳头还攥着。
程林在走廊长椅上坐了一刻，起身，把大牛叫出来。
"帮我看着两个钟头。有动静，去工地叫周师傅。"
大牛点头，搬了个马扎坐在病房门口，腰杆笔直。
程林蹬车回了镇，直奔乡里。这一趟，不是为方琳。那一摊事，他备了小半年。
乡政府院里，管治安的马副主任五十来岁。程林把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他桌上。这一袋专为赵德发备的，跟昨晚锁进箱底的那袋，两码事。
里头是三样东西。
一沓子证词，按着红手印：老吴的，窑上被抽过成的；拉脚的，骡车前被截过两回的；做零工的，干一天活交两成的。二十一份。
一张单子，记着赵德发三年里揽活、抽成、堵门的日子，一条一条对得上集。
还有乡里那张字据的抄件，白纸黑字：不得强制抽成。
"赵德发强抽零星用工，乡邻都见过。"程林坐在马副主任对面，腰板直，声音不高，"每一条，上头都有人证。麻烦乡里，给个说法。"
马副主任翻着那沓手印，眉头越皱越紧。翻到最后，他把档案袋一合。
"你这后生，攒这些，攒了多久？"
"从他堵我家门口那天起。"
马副主任看了他半天，把档案袋锁进了抽屉。
"人证，明天挨个儿核。"他顿了顿，"后生，你就不怕他报复？"
"规矩立起来了。"程林站起来，"他报复谁，都得掂量掂量。"
当天下午，派出所的人去了赵家。傍晚，镇上传开了：赵德发罚款两百，具结悔过，告示贴在集口的墙上。他那俩混子当天散了伙，各回各村。
老吴听说后，托人捎来一篓子窑上新出的瓦罐，没捎话。瓦罐一水的新坯，还带着窑火的热乎气。
周师傅从工地过来，就撂下一个字："该。"旱烟袋在门槛上磕了磕，走了。
转天，程林从县里接回方琳。
烧退净了，陈大夫又看了一回，开下三副药，叮嘱按天煎。回来的车上，方琳靠在程林肩头，一路没说话。到了院门口，她才开口。
"那天夜里，钱大夫拦车，你没停。"
"嗯。"
"为啥？"
程林把车把转进院，停稳了，才回头。
"他的药，治不了你的病。"
方琳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没再问。她如今信他，信得踏实。
进门的时候，程母把熬好的药端出来，一副一副包得齐整，灶上还温着小米粥。
夜里，人都睡下了。程林一个人站在院子当中，仰头看天。
秋后的天，星星密得很。
前世这时候，他在哪儿？在工棚的灯底下，一个人，对着一堵砌了一半的墙。血从额角流进眼睛，屋里没有灯，也没有人等他。
这一世，屋里两盏灯。一盏是方琳的，一盏是念儿的。
程林站了很久，把院门闩好，进屋睡了。这一觉，前世没睡过。
镇口小酒馆，方强一个人占了张桌。
酒是贱酒，一毛八一两，他要了半斤，就着一碟花生米。隔壁桌的闲话一字不落往他耳朵里灌：赵德发罚了两百，具结贴在集上，往后再没人服他管了。
"姓程的小子，真有两下子。"有人咂嘴。
"两下子啥，人家账清。"另一个接话，"举报告不到，抽成抽不着。这种人，惹不起。"
方强把酒盅墩在桌上，酒洒了一半。
兜里，他摸了摸，就剩几张毛票。举报的钱白花了，干股没捞着，赵德发也塌了台。往前数半年，他一年还能从妹夫身上抽几百块；如今一分进项没有，反倒贴进去点心和酒钱。
他盯着酒盅里晃着的自己那张脸，眼睛一点点红了。
"逼急了。"他喉咙里滚出一句，声音不高，牙咬着，"逼急了，谁都别想好过。"
掌柜的过来续酒，听见半句，缩了缩脖子走了。
方强把最后一口酒倒进嘴里，摔下两毛钱，出门。夜里的街空荡荡的，他站在街心。往东是程家，往西是卫生院。
他站了一会儿，朝西去了。
第10章 第一闭环
入了冬，供销社的仓库整修合同落了章。
章是王主任亲手盖的，印泥红得发亮。仓库在镇东，整整十二间，翻瓦、补墙、垫地，工期到腊月。定金三百，全款一千二。
这是程林头一份"正规合同"。白纸黑字，一式两份，乡里工商那边还备了个案。
拿到合同那晚，程林在灯下把它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条款一条一条，跟他心里那本账对得上。前世他给别人打了十几年工，合同都是别人拟的；这一回，纸上的字，一半是他提的。
没过几天，乡政府门口的墙上贴出一张红榜。毛笔字，写得端正：守法经营户，程林。后头缀着一行小字，账目清楚，用工规范。
红榜底下围了一拨人。有人念出来，有人打听程林是谁家的。刘婶嗓门最亮："我东院那个！"
歇晌的时候，大牛把这事跟工地的零工们学了一遍，末了补一句："跟程哥干活，工钱日期没差过一天。"
方家那边，先撑不住了。
举报的事，不知咋走的信儿，传到了方母耳朵里。传到她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添了油加了醋：儿子花钱雇人写信，告自家妹夫，告倒了赔的是自家闺女的脸面。
方母提着一篮子鸡蛋上门，进门就把篮子往炕上一墩，指着镇西的方向骂开了。骂方强败家，骂他不长心，骂到后半截，抹起了眼泪，拉着方琳的手一个劲儿说对不住。
程林站在边上，没接话，也没赶人。
程母把方母送出门，两个老太太在巷口站着说了半天话，回屋的时候，眼睛都红的。
送走方母，方琳把鸡蛋一枚一枚码进柜子，码得很慢。
"哥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一些。"程林说，"账清了，往后各过各的。"
方琳码完最后一枚，没抬头："嗯。"
隔了两天，方强自己来了。
他在院门口转了两圈才进来，帽子捏在手里，金牙也没了先前的晃眼。他说手头紧，想跟妹夫周转一百块，开了春就还。
程林给他倒了碗水。
"哥，钱没有。"他说，"账清了，往后各过各的。两清了，年下你来吃顿饭，还是方琳的哥。"
方强的手在碗沿上收紧，又松开。他端起水，一口喝了，出门的时候肩膀塌着，到底没说出狠话。
他走到巷口，回了一回头。院门里，程林正弯腰把门口的雪扫开，没看他。方强把帽子扣回头上，走了。
腊月前，仓库的货过半，第二笔工钱到了手。
程林揣着钱进了信用社。
柜台里头，姑娘拨着铁算盘，一张一张点他的票子。点完，抬头："存多少？"
"八百。户名，程念。"
"给孩子存的？"
"闺女。"程林说，"念书用。"
票子进了抽屉，存折从窗口递出来。红皮的小本，翻开，新的一行墨迹未干：捌佰元整。
念儿那本折子，这一页写满了半本。从满月酒的五十七块起头，到今天。
存折在手里，比一沓票子沉。前世他兜里也过过千儿八百，没一笔攒下过。钱打手里过，全填了别人的坑。这一回，一笔一笔，全落在念儿的名字底下。
出门的时候，外头飘起了雪粒子。程林把存折贴身揣着，一路揣回家。
晚上，方琳从柜子里取出个包袱，打开，一双新棉鞋。
鞋底纳得密，鞋帮絮得厚。她把鞋放在程林脚边："雪天跑工地，别冻着。"
程林穿上，正合脚。他低头系鞋带，系了很久。
"方琳。"他说，"往后，不让你省着活。"
方琳正给念儿换尿布，手顿了一下。她没回头，过了一会儿，应了一声。
那声音里，带着笑。
灯下，念儿睡熟了。小拳头这回没攥着，摊开的掌心，软软的一团。
年底底下，程林去乡里送仓库工程的中期验收单。
田书记五十来岁，穿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正在院里劈柴。见了程林，把斧子往墩上一放，拍拍手上的木屑。
"红榜看了？"田书记递过来一支自己卷的烟，纸薄，烟味冲，"守规矩的人，乡里就得给他扬名。这年头，敢把账摊开给人看的，就你一个。"
程林接了烟，点上，把验收单递上去。田书记扫了两眼，收了，末了踱到院门口，朝东边望了一眼。
"小程，跟你说个事。"他的声音不高，"上头有风声，明年开春，政策口子要放。镇东那片荒滩，八成要有大动静。你消息灵通，早做打算。"
程林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镇东，荒滩的方向。雪盖着野草，白茫茫一片。
前世这事他后知后觉，等听说时，地早叫人圈走了。这一世，风声先一步到了他耳朵里。
他记得前世这荒滩后来的模样：围墙圈起来，大卡车进进出出，原先在滩上放羊的老汉，赶着羊群挪去了别处。地是谁圈的，一亩合多少钱，镇上人念叨了好些年。
出了乡政府，程林蹬车绕到了镇东。
荒滩边上，他下了车。雪没过脚脖子，野草从雪里钻出半截，风一过，呜呜地响。他蹲下身，抓了把雪，在手里攥成团。雪化了，顺着指头缝往下滴。
他从怀里掏出袖中本，翻到空页，写下两个字：荒滩。
写完，本子揣回怀里，跟房契、存折放在一处。
雪还在下。程林推车往回走，脚印一窜，又很快被新雪盖住。
第11章 带乡亲一起干
开了春，雪一化，程林的加工点挂了牌。
场院是村头队里的旧麦场，租的，一年八十块。木牌是周师傅的徒弟刨的，四个字上了红漆：程记建材。
本钱是仓库工程的钱加头一年的积蓄，凑了一千五。前世他知道，往后这几年，农村要起盖房潮。日子一活泛，头一件事就是翻屋。瓦，会缺。这步棋，他从重生那天就落下了。
头一天来报名的，排到了场院外头。
本村的闲汉来了七八个，还有两个退伍兵。大牛来得最早，蹲在门口的石磙上，见程林过来，噌地站起来，手都没处放。
"都听好了。"程林站在木牌底下，把话说在前头，"我这儿三样规矩：记工分，按月结，账上墙。干多干少，月底看牌子；干好干坏，下月看留不留。"
"工钱呢？"人堆里有人喊。
"大工一天一块二，小工八毛，学徒管两顿饭。月底现钱，一天不拖。"
场院里静了一瞬，随后嗡的一声。一天一块二，比公社砖窑的正式工还高出一截。
大牛头一个摁了手印。摁手印的时候，他把指头在印泥里蘸了两回，摁得郑重。
头一个月，废了三十六张瓦。
大牛脱模，手重，头三张全裂。他臊得脸通红，蹲在场边不吭声。程林没骂，把模子拿过来，拆给他看："瓦脱模，先震角，后起边。你劲大，就得学会收着用。"
第三天，大牛脱的模，一张没裂。第七天，他带了俩新来的，教得像模像样。
月底发钱，场院里摆了张桌子，账本摊开，工分牌一排一排挂墙上。念一个名，发一份钱，当场记账按手印。
大牛领了三十六块五。他捏着钱数了三遍，末了留出五块，剩下的全塞进怀里。
"给我娘扯身新布。"他咧着嘴，跟程林说，"程哥，我服。干了三年闲汉，头一回月底手里有整钱。"
他娘那天在场院外头站着，没进来，隔着院墙看了半天。月底第二个集，大牛真给他娘扯了身蓝布。老太太穿着新褂子在街上走了一圈，谁问都说是儿子挣的。
刘婶成了义务的宣传员。谁家盖房，她把话递到跟前："程家小子的瓦，一张是一张，敲着听声。孙记那头便宜是便宜，你敢指望压十年？"
两个退伍兵，一个管进料记账，一个管养护洒水，账目一天一清。村里原先说闲话的，这会儿改了口：程家小子，做的是长买卖。
程林图啥，刘婶问过一回。
"图个热闹。"他当时在修模子，头也没抬，"钱一个人挣，是数。一村人争，才是势。"
这话刘婶没听太懂，记住了，转头学给了半条街。
入了四月，周师傅来验了三回货。
每回都一样，从瓦垛里随手抽三张，指节一敲，耳朵凑上去听。敲完了，再拎两张搁水盆里泡着，转天看渗不渗。
"这瓦，瓷实。"周师傅把烟袋别回腰里，"比县里建材厂出的，不差。"
做瓦的工序，程林卡得死。水泥黄沙按配比过秤，一斗一斗记数；瓦模头天刷油，脱出来的瓦边角齐整；出模的瓦码进荫棚，洒水养护够天数，一片不许早上垛。
管养护的退伍兵叫二柱，头回见这章程，嘀咕了一句："比部队内务还严。"
嘀咕归嘀咕，洒水他一天没落过。
四月中，邻乡的订户上门了。
先是李庄两户盖房的，各订了两千张瓦。隔了几天，王主任领着邻乡供销社的人来看货，当场订了一百根过梁、三百张瓦，订货单押了定钱。
"你这瓦，得排队等。"程林把订货单钉成本子，一页一页，"排到六月了。"
订户倒乐意等："等的，就是你这瓷实。"
话传出去，等的人反倒更多了。李庄后头，赵庄也来了人，订货本一页写满又一页。六月排不上的，有人开始排七月。
场院里添了两副模子，又雇了四个小工。夜里账上墙，白天工分牌一翻，谁干了多少，一目了然。
五月初，刘婶夜里来敲门，脸色不对。
"出事了。"她把一张纸拍在炕桌上，"孙记的瓦，降价了。一毛二一张，买十送一。今儿集上，半条街都在传。"
程林拿起那张纸。是张传单样式的价目，字迹歪歪扭扭，价格底下还印着一行：程记的瓦贵三分，贵在哪？
"孙有财这是要挤死你。"刘婶压着嗓子，"我打听着了，他跟县城东头一个大砖瓦窑搭上了，人家的次等瓦，成车往他铺子里拉。他就拿这个压价，亏本也卖。"
场院里，还囤着三千张瓦，一垛一垛，码得整整齐齐。
程林把那张价目纸折起来，压进袖中本。
"婶，回去啥也别说。"
刘婶走了。程林一个人蹲在瓦垛前，拿起一张自家的瓦，指节敲了敲。声音当当地脆。
他又想起那行字：程记的瓦贵三分，贵在哪。
次等瓦他见过。孙有财从县城拉来的那批，断茬粗，一敲发闷，上房三年就粉。可买瓦的人不敲，只看价。新店囤着一厂院的瓦，账上压着工钱料钱，撑不过仨月的消耗。
这一仗，孙有财掐着他死穴打。
夜风从场院那头刮过来，带着新瓦的水泥味。程林把瓦放回垛上，翻开订货本，在头一页写下一行字。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揣进怀里，把场院的灯灭了。
第12章 昭雪
证物册是四月末送出去的。
程林没走偏门，正经托了田书记。田书记翻完那册子，抽了半宿的烟，转天一早，用乡政府的公函纸抄了份说明，连册子一并封了，派人送去县卫生工作组。
临封口，田书记把程林叫去，只问了一句："册子里的东西，都核实过？"
"核实过。人证物证，条条落地。"
"好。"田书记把火漆按上，"这封函，乡里担一半。"
半个月后，县里来了两个人。
一位是卫生组的老组长，姓何，头发花白。一位年轻些，负责记录。他们在卫生院待了三天，调档，问人。
调的是二十年前的旧档。值班簿的正本早没了，底子还在柜底压着，灰掸下来，纸都发脆。何组长戴着眼镜一页一页翻，翻到改动那两行，拿红笔圈了。
问的人，一个接一个。药房的老宋头，退休返聘的老护士，还有当年拉过转院车的两个杂工。
第三天傍晚，老宋头被叫去问了两个钟头。
出来的时候，天擦黑。老宋头站在卫生院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冲着那栋旧楼，弯腰鞠了一躬。二十多年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又过了一个礼拜，停职通知贴出来了：钱大夫，停职，隔离审查。
集上炸了锅。说什么的都有。传得最响的一条是：当年的值班簿，原始的底子翻出来了，改动的地方，一比对，全露了馅。
李家来人了。
李家媳妇留下的那个儿子，如今三十出头，在邻村种地。他找到了卫生院门口，又寻到程家，手里拎着一篮子鸡蛋，进门就要跪。
程林一把架住。
"别。"他说，"人是我送进去查的，证是老宋头他们作的。你要谢，谢去。"
那汉子眼圈通红，站了半天，说不出整话，末了把鸡蛋搁下就走。追出去，人已经出了巷口，背影一耸一耸的。
第二天，他又来了，扛来一袋新麦，撂下就走。这回程林没追。有些情，得让人家还。
当晚，镇上的人都知道了李家那桩旧案。二十年前邻村产妇大出血，值班的大夫收着不转院，事后改了簿子。李家老汉上告无门，气病交加走的。
"怪不得李老汉当年逢人就念叨冤。"有人叹。
"钱家这个副院长，当了二十年，手上压着人命。"
刘婶在人群里听了一耳朵，回来跟程林学舌，末了自己先抹了泪："作孽啊。那年李家媳妇，才二十四。"
她抹完泪，又想起一桩："还有呢，前阵子他还托人打听你家媳妇的月子。如今想想，后脊梁发凉。"
程林没说话。那册子的最后一页，李家案的下头，他记着一行小字：钱某，收受好处，故意延误。这一行字，前世他到死都没能写上。
晚上，家里就剩两个人。念儿睡了。
方琳在灯下纳鞋底，麻线拉得吱吱响。程林坐在对面，看了她一会儿。
"方琳，跟你说个事。你别怕。"
麻线停了。
"我打去年开春，总做一个梦。"程林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梦里头，你产后发热，烧得说胡话。我送到卫生院，人家说能停，让等天亮。天没亮，你就走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的响。
"后来那个梦，一宿一宿地来。你躺在堂屋里，我连你的手都没攥热。"
方琳的针攥在手里，指节白了。她盯着程林，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所以你的药，我还到县里去抓。复查的车，我头天就借好。那天夜里路过卫生院，钱大夫拦车，我没停。"程林说，"你产后那一关，这一世，我给你堵死了。"
方琳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她别过头去，肩膀抖。
这一年里的事，一样一样从她心里过：药换到县里去抓，复查的车头天借好，复查的日子贴在门框后头，那晚拦车的灯一晃就过。当时她只当他仔细。如今对回来，每一样后头，都站着那个梦。
过了半晌，她转回来，眼睛红着："你，早知道？"
"嗯。"
就一个字。方琳看着这个字后头的人，眼泪掉得更凶，人却往他那边挪了挪，把头抵在他肩膀上。
那晚的灯，亮到后半夜。
后来方琳睡着了一会儿，程林给她掖了掖被角。她闭着眼，攥着他的袖口，没撒手。
事情没完在钱大夫身上。
审查到后头，卫生院的老会计交出一本旧账。二十年前李家案发后的第十天，账上有一笔进项，写着：方宅谢仪，肆拾元。
塞钱的人，指向方家老爷子。方强他爹。
刘婶把这信儿带回来的时候，压着嗓子，半天不敢大声："我说呢，当年钱家一个穷小子，凭啥跟方家走得那么勤。老方家的手，早就不干净。"
程林听完，把这一条记进袖中本。
二十年前，老方家出钱压下了李家的冤。二十年后，方强寻上门去，要钱大夫再想想办法。
一家两辈，一脉相承。
这一条，程林也誊进了证物册的序页。卫生组那边还在往下查，四十块谢仪的后头还有没有别的账，谁也说不准。
镇那头，方家也听到风声了。方强三天没出门，听说在家喝了两天酒，摔了一个暖壶。方母过去砸了门，隔着院子哭骂了半宿，骂他爹留下的坑，骂他接着往里跳。
程林把袖中本翻开。钱大夫那一页，提笔画了个勾。
翻过去，方强那一页，密密写了小半页。
他把笔搁下，合上本子。
还没完。
第13章 护女
出事那天，程林在县城取瓦模。
天擦黑才回来，进村口就觉得不对。自家那头人声嗡嗡的，刘婶的嗓子劈了叉，隔着两条巷子都听得见。
后车轮压过石子，车身一颠一颠。念儿，方琳，程母，三个名字在他心里滚。这两年他布下的防，头一回真刀真枪地被撞上了。
他蹬车冲到院门口，车一撂，人挤进人堆。人堆自动让开一条缝。
院里，程母抱着念儿缩在鸡窝边上，念儿哭得直打嗝。刘婶横在她们前头，手里攥着根烧火棍。大牛和二柱一左一右，把方强挤在墙角。
方强衣服撕破了一道口子，脸上三道血印子，是刘婶的烧火棍招呼的。
"你敢抱她！"刘婶的嗓子已经喊哑了，"今天我就跟你拼了！"
事情是刘婶后来说全的。
晌午程林前脚走，方强后脚就进了院。手里拎着一包桃酥，说是他娘病了，想外孙女了，进屋看一眼。程母拦着没让进屋，他就堵在院里，末了伸手，要从程母怀里把念儿抱走。
"外甥女跟舅舅走两天。"他当时说，"等你爸回来，他就懂事了。"
程母抱着念儿满院子躲，一脚踩空，差点栽进鸡窝。就这一下，念儿嚎的声音变了调。方强伸手去薅襁褓角，程母不要命地一头撞过去，方强踉跄两步，撞翻了院里的水缸。
墙那头，刘婶听见了。烧火棍抄在手里，翻墙就过来了。
大牛一只手扣着方强的肩。那只手扣了半晌，方强没敢挣第二回。二柱是退伍兵，站在另一边，胳膊抱着，就一个站姿，方强的眼角就没敢往那边瞟。
方琳是打河边洗衣裳回来的。进院看见这一场，她腿一软，扶着门框才站稳。接过念儿，把孩子从头到脚看了三遍，手抖得比程林还厉害。看完了，人往墙上一靠，半天没动。
念儿哭一声，程林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他蹲下身，先看念儿。小脸上全是泪，胳膊腿都囫囵着，就是吓着了。他把女儿接过来，拢进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哭声小下去，变成抽噎。
程林这才直起身，走到墙角。
方强避开他的眼。
"钱，我一分不会给了。"程林的声音不高，"人，你也别想再进这个院。"
"亲哥，你往死里整！"方强梗着脖子。
"你动的是我闺女。"
五个字，程林一个一个说。院里静了，连念儿的抽噎都轻了。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包摔烂的桃酥。纸包破了个角，里头的点心碎成一摊。他把纸包拢了拢，塞回方强怀里。
方家上这个门，末了带走的，就这一包碎桃酥。
派出所的边三轮是半个钟头后到的，乡里的吉普跟在后头。
程林早留了后手。李家旧案牵出方家那笔谢仪之后，他就把方强的底交到了乡里：雇王瞎子写举报信，是其一；勾连钱大夫打听产妇，是其二；挟抱幼女要挟，是其三。三样并一案，材料前一天刚誊清。
来的民警姓郑，跟乡里的干部把材料对了一遍，进院，亮了证件。
方强被带出墙角的时候，腿是软的。路过程林身边，他回头，眼睛里布着血丝："程林，你狠。"
程林站在原地，没动，也没再说话。
方母是听信儿赶来堵在巷口的，扑了两把没扑着，坐在地上拍着腿哭。哭方强，也哭她自个儿：护了一辈子的儿，护进了里头。
边三轮突突地出了村，后头跟着一圈看热闹的，没人替方家说话。
刘婶把烧火棍往墙根一杵，喘匀了气，才想起后怕，拍着胸口直拍了好几下。程母这才缓过来，坐在门槛上抱着胳膊，半天没起身。刘婶挨着她坐下，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念儿在程林怀里睡着了，攥着他的衣襟，指头攥得发白。
程林抱着她在院里走了两圈。夜风下来了，他把前襟掩上，把她整个裹进去。
三天后，田书记来了，身后跟着两个人，扛着标杆，拿着仪器。
"县里的测量队。"田书记指着镇东，"开发区，定了。头一枪就落在荒滩那一片，红旗都插上了。"
镇东的荒滩上，几面小红旗在风里一抖一抖的。测量的人影散在草里，白光一闪一闪，是仪器镜头的反光。
"地是集体的，动不了。"田书记看着程林，"可承包经营的口子，开了。滩面平整，通路，临水，办建材加工是个好地方。乡里议过了，头一份申请，留着你。"
程林顺着望过去。
那片荒滩，前世他闻着土腥味从边上走过一回，连脚都没敢往里迈。这一世，红旗插上去了，测量的人进去了，他的身请也备好了。
袖中本上，"荒滩"那两个字，写了快一年了。今天，字底下能添日子了。
"我递。"程林说。
"就等你这句。"田书记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小程，往后的日子，跟先头不一样喽。"
天黑透了，程林把念儿放进炕上的襁褓。
方琳坐在灯下，给孩子掖被角，半天，说了一句："哥这一进去，得几年？"
"看里头怎么判。"程林说，"他做的事，够他清醒几年。"
方琳点点头，没再问。她把油灯往念儿那边挪了挪，光圈罩着孩子的小脸。
方琳躺下前，把念儿的小枕头往里挪了挪，压平了自己那侧的被角。
"睡吧。"程林吹了外间的灯。
第14章 万元户
腊月二十三，小年，程林在家盘账。
炕桌上摊开三样：随身誊本，存折，一沓票据。方琳把算盘拨得噼啪响，念一个数，程林在誊本上落一笔。
仓库工程、零活、加工点，一年的进项，一笔一笔加到底。
算盘珠子归了位。方琳抬眼看他，又低头核了一遍，末了把算盘往边上推了推。
"一万零六百。"
屋里静了一炷香的工夫。程母在灶间听见了，探进半个身子，围裙上还沾着面粉。
万元户。这仨字，往年只在广播里听过。
程林把誊本合上，手在封皮上按了按。前世干到死，他兜里没攒下过一千。这一世，一年，一万。
这笔钱，他核了三遍。头一遍数票子，第二遍对票据，第三遍是方琳打算盘。三遍都对得上，是干净钱。
炕上，念儿扶着炕沿站起来，摇摇晃晃的，冲着灶间的动静，小嘴里蹦出一个音。
"爸。"
含糊，是囫囵着叫的。程林手里的誊本，啪嗒掉在了炕桌上。
他把女儿捞起来，举过头顶，又紧紧搂回来。念儿咯咯地笑，一把薅住了他的耳朵。
方琳在边上看着，笑着笑着，眼圈红了。
程母进屋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从兜里摸出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三百块钱。
"娃他爹走得早，没享上你们的福。"她把钱搁在誊本边上，"这钱，给你们添在里头。"
程林把钱退了回去："娘，你的养老钱，自己收着。想吃了穿了的，跟我说一声就中。"
程母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背过身去往灶间走，脚步比来的时候轻。
这一年，家里的人都变了样。
入了腊月，方琳去供销社扯布。三块蓝的、两块红的，给程母裁棉袄，给念儿做新褂。售货的姑娘问要哪样，她指得干脆，价钱还得利落。
从前她上集，头是低着的。如今腰板直，说话嗓门亮。谁家媳妇拉她问瓦的行情，她张口就来，分毫不差。
刘婶逢人就讲："我们家琳儿，如今是掌柜娘子的派头。"方琳听见了也不恼，把记账的票据一沓一沓理得齐整。场院里进料出料的账，程林忙不过来的时候，一半是她拨算盘核的。
程母的棉袄上身那天，在街上走了个来回。街坊喊她，她应得响亮。有人问布谁扯的，她把袖口翻出来给人看："儿媳妇给做的。"
开春那场压价的事，早见了分晓。李庄头一批贪便宜的，瓦上房，三场雨粉了两垄，回过头还得重揭重铺。入冬，孙记建材铺的旗子换了主，孙有财盘了铺面去县城，临走没露面。
一场院的老订户，反倒更认程记的瓦了。
腊月里，订货本又排到了开春。方琳把订户的名字一页一页抄在红纸上，贴在场院账房的墙上。来提货的人，抬头就能看见自家的名。
腊月二十七，程林在场院里摆了六桌。
猪肉是现杀的年猪，半扇下锅。大牛家、二柱家、场院里的伙计、周师傅、老吴、刘婶，王主任也赏了脸。院里支起棚子，雪往棚顶上落，锅里的热气往天上冒。
程林端着酒，挨桌敬了一圈。到上桌，他站住了，举杯的手顿了顿。
"这一年，多亏各位。"他说，"话就一句：往后好日子，大家一起过。"
六桌人站起来，酒盅碰得叮当响。大牛嗓门最大，脸喝得通红："跟程哥干，明年再攒一年，我给家里盖三间大瓦房！"
二柱话少，端着酒站起来，就说了一句："场院扩了，我还来。"
周师傅喝得不多，走的时候在院门口站了站，拿烟袋指了指场院的木牌："牌子上的字，明年该描金了。"
老吴喝到二盅，把袖子撸起来给人看："窑上如今也照程家小子的章程，进料过秤，出货点数！"刘婶在女眷那桌，嗓门盖过了半个院子："我早说了，跟着规矩走，饿不死人！"
送走最后一桌，雪停了。
方琳在灶间收拾，程林进去添柴。灶膛的火光映在她脸上，她往灶里看了一眼，没回头。
"这一年，值。"
"有你在，踏实。"方琳说。
柴火噼啪响，火苗舔上来，映得满灶间都是暖的。
大年三十，乡里的通讯员送来一封信。
荒滩承包的申请，批了。三十亩滩面，十五年，头三年免税。合同的红章盖得周正，一式两份。
程林把合同从头看到尾，看了两遍。
镇东那头，开发区的界桩年前就打下去了，一溜红旗插在滩边上。测量的人收了工，只留两间看料的油毡棚。夜里望过去，棚里的灯，一豆一豆地亮。
前世那片野草地，这一世，亮起灯来了。
承包的头一笔投入，他早盘算好了：两副新模，一间料棚，再雇六个工。开春，就平地。
田书记捎话，说动工那天乡里来剪彩。程林回了四个字：不办仪式。省下的钱，他折成两车煤渣，拉去给乡中学冬天生炉子。头一样让他翻身的东西，他记着呢。
吃过年夜饭，念儿睡了，程母也歇下了。
程林把樟木箱打开。房契、乡里的字据、袖中本、存折，一样一样码在箱底。他拿起那份合同，压在最上头。
方琳倚在箱边看他码，看完，把樟木箱的盖子替他合上。
"锁了吧。"
程林上了锁，把钥匙揣进怀里，贴着那一沓纸的位置。
窗外的炮仗，一阵一阵地响。远处镇东的方向，油毡棚的灯还亮着，混在满天星里，分不出哪是灯，哪是星。
第15章 1984，风口将至
开春头一个集日，荒滩动工。
没放炮，没剪彩。两台推土机进了滩，程林带人放线，大牛抡镐刨头一锹冻土。到了晌午，三十亩滩面的边线拉出来了，白灰线一条一条，齐整。
镇上人路过，都站住看一会儿。
有放羊的老汉赶着羊群打滩边过，站了半天，问拉线的人：这儿往后真起大场面？
大牛嗓子亮："先起建材场！俺们程哥承包的！"
老汉咂咂嘴，赶着羊走了，走几步一回头。程林认得他。前世这滩圈起来的时候，头一个挪走的就是他的羊群。这一世，老汉的羊打新场子的边线外头过，一根草没少啃。
前世这滩上起的是别人家的砖窑，程林在窑上扛过三年坯，窑口的热气烤得人睁不开眼，一天下来，脊梁上的皮掉一层。这一世的场子，打第一根桩起，就是他自个儿的。测量队年前打的木桩还立在滩上，白灰线照着桩走，一寸没歪。
晌午歇工，方琳领着刘婶往滩上送饭。两桶小米粥，一篮子铁饼子，咸菜用瓦罐装着。干活的人蹲在背风的地埂上吃，吸溜声一片。
刘婶嗓门大："照这个干法，入夏料棚就能起檩！"
大牛捧着碗应："借婶子吉言！"
程林蹲在边上喝粥，一眼扫过去，三十亩滩面，人在哪儿，桩在哪儿，料往哪儿堆，心里都有数。
新院墙是年前砌的。
程林自己放线、自己抹的灰，墙头压了瓦，灰缝一条线。念儿扶着墙根走，走三步，坐一下，再走。方琳在院里翻晒被褥，一回头，念儿正扶着墙，冲她拍手。
方琳笑着奔过去，一把捞起来，举了个高。
院里的老母鸡咕咕地躲，晾绳上的尿布被子晃悠悠。日头照进院子，满地的暖。
前世这时候，他在哪儿？
在四十里外的工棚，灯泡昏黄，墙砌到一半，脚手架塌下来压断了腿。屋里没人等他，血从额角流进眼睛，凉的。
程林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把门闩好，也进了院子。
晚上，炕桌上摊着一张纸。
程林用红蓝铅笔打的格子，一格一格，写满了字。这是他开春拟的底稿，荒滩的三十亩，怎么用，全在上头。
头一栏，场地。三十亩，两排料棚，一间账房，滩东头留一亩做堆场。路的走向他画了线，顺着老河堤，省一截垫路的石头钱。
第二栏，产。瓦扩到日产八百张，添两副模；过梁、檩条齐上；入秋上水泥砖。
第三栏，人。大牛带一班，二柱带一班，账房交给方琳核。规矩不换：记工分，按月结，账上墙。
栏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农忙时各家轮工，工钱不减，灶上交给刘婶。
方琳管账是入了冬的事。她白日看孩子，夜里念儿睡下了才核账，一把算盘打得脆响，核完把账本压在枕头边。程林说过两回，让她白天核，她摇头：白天是娘俩的，夜里才是场子的。
前世那点底子，这一世全用上了。哪年瓦缺，哪年料涨，哪条道通车，他心里有一张明白纸。
周师傅来串门，看了那页纸，看了半晌。
"你这脑子，"老头把纸推回来，"比我那把尺还直。"
"尺是死的，账是活的。"程林把纸折好，收进怀里，"往后这把尺，得量三十亩地。"
田书记是后晌来的，揣着一份油印的文件，纸薄，字印得深。
"县里的新精神，还没正式传达。"他把文件拍在桌上，"个体户，可以请帮工了。人数有章程，可口子是真开了。"
程林拿起来，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完，他把纸折好，还给田书记。
"小程，咋不乐？"田书记盯着他，"多少人盼这一份文件，盼得睡不着。"
"乐。"程林给他倒了碗水，"就这一份文件，往后多少人能吃上饱饭，多少家能翻新屋。"
他顿了顿，看着院里。
方琳在教念儿说话，一声一声，念儿跟着一音一音地应。日头偏西，把她娘俩的影子拉得老长。
念儿瞅见程林，摇摇晃晃挪过来，抱住他的腿。程林弯腰把她抱起来，架在胳膊上。田书记看着这一幕，笑了一声，没再劝。
"先把家护牢，"程林的声音不高，半是说给自个儿听，"再等风来。"
田书记端起水，一口干了。
临走，田书记站在院门口，又回了一头："县里开春要组织人下来看，看谁家的场子办得好，往后树典型。你这里，怕是躲不开。"
"躲不开，就不躲。"程林送他到门口，"该咋干咋干。"
田书记笑笑，背着手走了。
夜里，人都睡了。
程林把樟木箱打开，取出念儿的存折。
红皮的小本，翻开来，一页一页，一笔一笔，从五十七块起头，到今天的四千三百。这里的每一笔，他都记得来处：满月酒的礼金，第一笔工钱，头一车的瓦钱。他一页页看过去，像看一垄一垄的庄稼。
看完，他从怀里摸出袖中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提笔写下一行：
爸这世，不欠谁了。
字落了，他把笔搁下，袖中本合上，跟存折摞在一处，放回箱底。房契在上头，合同在最上头，一层压一层。
锁上箱，他把钥匙揣回怀里。
炕那头，方琳翻了个身，声音带着睡意："又看箱子？"
"核了一遍账。"
"四千三了吧。"她的声音含糊了，"念儿的，一分不能动。"
"记着呢。"
她往孩子那边挪了挪，把念儿往怀里拢，又睡沉了。
窗外，镇东的方向，隐约有动静。是夜里的工地在打夯，一下，一下，隔着几里地，闷闷地传过来。
风从窗缝里进来，掀了掀窗纸。
风还没大起来。
程林站在箱子跟前，听了半宿的夯声，末了把灯捻小，回炕上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