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在火车站捡了个南方姑娘，回家就把她塞给我照看。
她哭着说要走，我啃了口大葱，扛着她往屋里跑。后来混混堵到村口，我举着铁锹站在雪地里，她扯住我的衣角，说我这只单身狗还挺帅。
我刚想接话，她手机里那段视频，先把村里炸开了锅。
【第一章】
我妈把唐小雨领回家时，我正蹲在灶台边啃大葱。
她一进门，先把一个行李箱推给我。
“给你捡了个媳妇。”
我嘴里的葱掉进了碗里。
“妈，火车站现在还负责分配对象？”
“少贫。她是来咱镇上拍民俗纪录片的，车停运了，旅店也满了。我看她冻得嘴都白了，就带回来借住两天。”
“那也不能说捡媳妇啊。”
“我说了你能搬箱子？”
我妈转头问唐小雨：“姑娘，这就是我儿子周野，修农机的，人老实，工资都交家里。”
我立刻抬头。
“妈，我什么时候工资交家里了？”
“你上个月买的那箱啤酒，还是我付的钱。”
唐小雨站在门口，围巾裹到鼻尖，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看了看我手里的大葱，又看了看灶台上的肉饼。
“阿姨，我住旅馆就行。我不想麻烦你们。”
“旅馆关门了，镇上的客运也停了。你一个人往哪儿走？”我妈把她的行李箱往里一推，“先吃口热的。”
唐小雨还想说话，我妈已经把肉饼塞进她手里。
“吃。你瘦得风一吹就要坐高铁回南方。”
“阿姨，我不是土豆。”
“我知道，你是小姑娘。”
“我叫唐小雨。”
“行，小雨土豆。”
我差点把葱皮咽进去。
唐小雨低头看着肉饼，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我妈一拍手：“看见没，笑了。小野，带人去东屋。”
东屋的炕烧得烫手。
唐小雨刚坐下就站了起来。
“太热了，我睡不惯这个。”
“那你睡院子？”
“我想回县城。”
“县城车停了。”
“我可以走出去找车。”
“外面零下二十度。”
“我穿得够多。”
我看她拉起箱子，伸手拦了一下。
她手腕一缩，盯着我。
我赶紧把手收回来：“我不拦你。我是怕你箱子轮子冻住了，拖着费劲。”
她把箱子放下，仍旧看着我。
我妈端着一盆炖肉进来：“小野，给小雨腾点地方。”
我刚要解释，她把盆往我怀里一塞。
“你给她夹肉。她一路上没吃东西。”
唐小雨坐在炕沿，低头看着热气，手指冻得发红。
我把肉饼掰成两半，递过去。
“你先吃。要走也吃饱了再走。饿着肚子走不了多远，容易走回我家。”
她接过饼。
“你们北方人都这么留客吗？”
“不是。我们家主要靠肉饼留客，葱负责壮胆。”
我妈把大葱从我手里抽走：“别在客人面前啃葱，熏着人家。”
唐小雨咬了一口肉饼，眼眶里起了点水汽。
“我明天就走。”
“行。”我说，“我送你去车站。”
她抬头看我，似乎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快。
我妈瞪我。
“送什么送，明天路上积雪没清，车都进不来。”
“那我扫路。”
“你扫得完？”
“扫不完就继续扫。”
唐小雨放下肉饼。
“我不想让人为了我忙活。”
我看着她冻裂的指节。
“那你别把自己当麻烦。你住两天，吃两顿饭，顶多让我妈多洗一个碗。”
我妈说：“我不洗，留给你洗。”
唐小雨垂下眼，没再提走。
那天晚上，我在灶房打地铺。
凌晨一点，东屋传来一声闷响。
我冲进去时，唐小雨已经坐在炕沿，手捂着脚踝。她想下地拿水杯，脚踩到地上打了滑，撞倒了凳子。
“别动。”我蹲下，“哪儿疼？”
“脚腕，没事。”
她把脚缩回去，嘴唇抿得发白。
我拿来热水和药箱。她看到我伸手，立刻说：“我自己来。”
“行，你自己来。我把药放这儿。”
我把药箱推到她手边，转身去拿毛巾。
她盯着窗外黑漆漆的院子，声音低了下来。
“我不喜欢欠人情。”
“那你明天把碗洗了。”
“就一只？”
“我妈说两只。”
她低头笑了一声。
第二天早上，我去镇上买药，村口有人把我的车拦了下来。
一个穿黑皮衣的男人伸手敲了敲车窗。
“周野，你家昨晚住进来的那个南方妞，带着相机到处拍什么？”
【第二章】
我降下车窗。
“你谁？”
“马强，村里人都认识我。”
“我刚回来，不认识。”
他脸色顿了一下，后面两个跟着的人同时笑出了声。
马强把手搭在车门上。
“少装。你那客人昨天拍了新修的路。那块地是我谈下来的，不许乱拍。”
“路修得不错，拍两张也不行？”
“她拍到什么，删什么。她要不肯，你就替她劝劝。”
我看了眼他搭在车门上的手。
“你先把手拿开。”
马强低头看我，手指敲了两下门板。
“我说话你没听见？”
“听见了。你手挡着我挂挡了。”
他手一收，我把车窗升上去。
马强拍了两下玻璃，嘴里骂了几句。
我开车走了。
到了镇卫生院，医生检查完说唐小雨扭伤不重，擦药休息就行。回村时，我顺路买了两袋菜和一卷防滑胶带。
唐小雨坐在东屋桌边，笔记本开着，屏幕上是一张村口的照片。
马强站在一辆货车前，手里拿着一根撬棍。
我把药放到桌上。
“你拍到他了？”
“不是故意的。他挡着路，我拍路况，他自己进镜头了。”
“他刚才拦我，说让你删照片。”
唐小雨的手停在键盘上。
“他说什么？”
我学着马强的腔调复述了一遍。
唐小雨没笑。
“我不是专门来拍他的。他越这么说，我越觉得有问题。”
“你拍纪录片，还是拍案子？”
“原本拍的是村里做酸菜的老人。昨天有人跟我说，村北那条沟被填了，村里人灌溉的水过不去。我去看了一眼。”
她把照片放大。
画面角落里有一块歪倒的界桩，远处停着两辆拉土车。车厢边缘粘着黑色的泥，旁边的沟渠堵了大半。
“马强在承包那片地。”她说，“我不确定他是不是为了修路填沟，但他昨天不让我拍，今天又找你，说明他怕这张照片留下来。”
我把胶带放到桌上。
“这事找村委会。”
“村委会有人跟他是亲戚。”
“那就找镇里。”
“要先弄清楚，谁签了填沟的手续。”
我拿起手机，拨给我爸。
“爸，北沟那块地的手续你知道吗？”
我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有人把沟填了。”
“你别管。马强在镇上有人，能不惹就不惹。”
“那沟是村里浇地的水渠。”
“你爸我知道。可现在你有本事把沟挖开吗？”
我没接话。
唐小雨在旁边听见了，合上电脑。
“我可以把照片交给水务站，让他们来核查。”
“你脚还伤着。”
“我坐车去。”
“车也没通。”
“我走到镇上。”
“你今天要是再走出去，我妈能把我俩一起塞进鸡窝。”
唐小雨看着我。
我把药膏推过去。
“先把脚养好。我去看那条沟。”
她没有马上答应。
“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不是帮你。我家地也靠那条沟浇水。”
她低头把药膏拧开。
“那我帮你把证据拍完整。”
“行。你负责拍，我负责别让你摔进沟里。”
下午，我开着农用车去了北沟。
沟口被土石堵死，水从缝里渗出来，冻在渠沿上。两辆拉土车停在旁边，车轮压出一条新印子。
我刚把车停好，远处的马强就走了过来。
“又来干什么？”
“看路。”
“路有什么好看？”
“你刚才说不能拍，我就看看。用眼睛，不犯法吧？”
马强后面的男人往前一步。
我把车门关上，手搭在车斗里的铁锹上。
马强没往前走了。
“周野，我给你句好话。回去把那个姑娘送走，后面的事你少掺和。”
“我妈把她捡回来的，我做不了主。”
“你还挺听你妈的话。”
“比听你的强。”
他脸上的笑收了起来。
“行。你们慢慢拍。”
他转身上车，车轮碾过渠边一块石头，土块塌了一角。
唐小雨坐在车里，举起相机，连拍了几张。
镜头里，马强的货车车牌清清楚楚。
【第三章】
唐小雨的脚养了两天，能慢慢下地了。
她白天拍村里做酸菜的刘婶，晚上整理照片和录音。我负责送她去村里的几户人家，顺便把坏掉的水龙头修了。
第三天，刘婶家的院门口挤满了人。
刘婶把刚腌好的酸菜坛子摆在桌上，冲着镜头说：“我这酸菜不放乱七八糟的东西。白菜、盐、水，三样齐全，别的没有。”
我从旁边经过，随口问了一句：“婶，你昨天是不是还放了半碗白糖？”
刘婶的笑僵在脸上。
唐小雨把相机转向我。
“这段能剪吗？”
“不能。”刘婶把我往门外赶，“那是为了压酸，不是为了好吃。”
唐小雨把镜头追了出去。
“周野，你每次开口都能把采访弄歪。”
“我是在提供真实素材。”
“你提供的是事故现场。”
我蹲下来帮刘婶搬坛子。
“那你拍坛子，别拍我。”
她调整镜头。
“我拍的是你帮忙。”
“那更不行。传出去，村里人以为我勤快。”
刘婶端着盆从屋里出来：“小雨，你别听他胡扯。他在家连袜子都不洗。”
“我洗。”我说。
“你把袜子泡盆里三天，最后还是我洗。”
唐小雨的相机晃了一下，镜头后面传出她的笑声。
中午，村委会贴出了一张通知。
马强承包的地要修物流通道，村里几户人家得把路边菜地让出来。通知上盖了章，补偿金额比大家预想的低了一大截。
我爸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捏着烟。
马强站在台阶上，拿着喇叭。
“这是为了村里的发展。路修通了，货车能直接进镇，大家以后做生意都方便。谁要是不配合，影响了施工，损失自己承担。”
一个老人举手。
“我家水渠怎么办？”
马强把喇叭往下放了放。
“水渠早就废了，哪来的水？”
“我家地还靠那条沟。”
“你那地一年打几斤粮？别拿水渠说事。”
人群里有人骂了一句。
马强朝那边看去。
“谁说的？站出来。”
没人动。
我爸把烟掐灭，转身往外走。
我跟上去。
“爸，你家那块地也在通知里。”
“我知道。”
“你不签？”
“签不签有什么用？他那边手续都办了。”
“手续谁办的？”
我爸把烟盒塞进兜里。
“别问了。马强以前帮村里修过路，跟镇上也熟。你把人得罪了，以后修农机都没人找你。”
“我修得好，谁还管他找不找我？”
“你以为凭你一把扳手就能把事办了？”
我没答上来。
晚上，唐小雨把相机接到电脑上，调出了一段录音。
马强在喇叭里说水渠早就废了。录音后面还有一段人群的议论。
“前年还从那条沟引过水。”
“村里有账本，修渠的钱是大家出的。”
“别说了，马强听见又要找你家麻烦。”
唐小雨暂停播放。
“我想找村里的账本。”
“账本在哪儿？”
“刘婶说村委会有一份，修水渠的时候记过每户出了多少工。”
“村委会钥匙在我爸那儿。”
她抬起头。
“你能拿到吗？”
“能问。”
“别为了我跟你爸吵。”
“我不是为了你。”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因为是真的。”
唐小雨没有接话。
我走到门边，手按在门框上。
“明天我去问。你把照片备份两份，别只放电脑里。”
“我已经存了两份。”
“还有一份呢？”
“相机卡。”
“行。那就三份。”
她抬眼看我。
“你倒是越来越熟练了。”
“我们村人被通知一贴就要丢地，我总不能只会啃葱。”
第二天早上，村委会的门锁换了。
我爸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旧钥匙。
“谁换的？”
“马强的人说锁坏了，顺手换了。”
“账本呢？”
“不知道。”
我看着那把插不进去的钥匙，听见村委会院里有人笑了一声。
马强靠在门边，指着我爸手里的钥匙。
“老周，时代变了。那点旧账本，留着也没用。”
唐小雨的相机在我身后亮了一下。
马强瞥见镜头，脸色沉了。
“又拍？”
她把相机放低。
“拍村委会门口，没拍你。”
马强迈下一层台阶。
“我不信。”
我走到他前面，挡住了镜头。
“你不信可以报执法者，让执法者来查。”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临上车前，他朝我们扔下一句话。
“那条沟，明天就动工。到时候别挡路。”
【第四章】
那晚，我爸坐在院子里抽烟。
烟头亮了又灭，他一句话没说。
我妈把一碗热汤放到他手边。
“老周，沟的事你不说，孩子也会自己去查。”
我爸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们查到最后，能把地要回来吗？”
“至少得知道手续是什么。”
“手续是我签的。”
院子里安静下来。
我妈手里的碗磕在桌沿上。
“你签的？”
我爸把烟按灭，手指捏着烟嘴，捏出一道折痕。
“马强说只是修路，沟边那块地要临时借用。村里几户都签了字。我不签，他说施工队不进村，拖到开春，灌溉也没水。”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
“你知道了能怎么样？”
“现在我知道了。”
“我拿了补偿款，也花了。你要骂就骂我，别去找小雨。”
我看见他手边那只旧文件袋，边角磨得发白。
“签字那天的材料还有吗？”
“有一份复印件。”
“在哪儿？”
“村委会。”
“锁换了。”
我爸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
“还有一份老账本的钥匙也在我这儿。你爷爷以前把资料放在村仓库的柜子里。”
我伸手去接，他没给。
“你先答应我，别动手。”
“我什么时候动过手？”
我妈看了一眼院墙边立着的铁锹。
“昨天你把马强的车门踹出个坑。”
“那是车门自己不结实。”
唐小雨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录音笔。
“周叔，如果签字材料写的是临时借用，我们可以核对实际施工范围。要是合同里没有填沟，那他现在填沟就不是合同允许的事。”
我爸看着她。
“你确定？”
“我不确定。所以要先看材料，再找镇里核查。所有东西都得留原件，不能只靠照片。”
我爸这才把钥匙放到桌上。
第二天，我们去了村仓库。
仓库里有股潮气，木柜上积着一层灰。旧账本放在最下面那格，封皮已经卷边。唐小雨戴上手套，一页页拍照。
我翻到修水渠那年的记录。
每一户出了几个人、几天工、买了多少水泥，都记得清清楚楚。最后一页的备注写着，北沟为村集体灌溉渠，未经村民同意不得封堵。
“这能证明是灌溉渠。”我说。
“还得找原始施工图。”唐小雨拍完账本，“这页能看清，可材料不完整。”
我爸在仓库门边站着。
“原始施工图在镇水务站，我当年交过去一份。”
“那就去水务站。”我说。
“马强认识里面的人。”
“那我们就按手续递申请，留回执。”
唐小雨把账本合上。
“我去镇上交材料，你们留一份复印件。每一页拍照备份。”
她说完就往外走，脚腕还没完全好，步子不快。
我跟在她身边。
“你走慢点。”
“我已经走得很慢了。”
“那我也走慢点。”
她偏头看我。
“你干吗非要跟着？”
“怕你再摔一次。我妈会让我把你扛回来。”
“你别扛我。”
“那你别摔。”
镇水务站的工作人员收下了材料，说要核查施工范围，三天内给答复。
我们走出办公楼时，唐小雨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对面传出马强的声音。
“你拍的东西删掉。你是外地人，拍完就走，别为了村里这点破水沟惹麻烦。”
唐小雨把电话按了免提。
“我没拍你家。”
“你拍了我的车。”
“你的车停在沟边。”
“你再拍，我把设备砸了。”
“你刚才说要砸设备，我已经录音了。”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
马强挂了电话。
我看着她。
“你怎么一点不怕？”
她把手机放回兜里。
“怕也不能把照片删了。”
她没说自己不怕。
她只是把相机背带往肩上拉紧，指尖按着包扣，按了两次才扣牢。
【第五章】
水务站还没给答复，村里的谣言先传开了。
有人说唐小雨是来拍村里笑话的，有人说她拿了马强的钱，也有人说她跟我早就认识，故意把我拖进来。
我去镇上修水泵，路过小卖部时，听见两个男人在里面说话。
“外地姑娘最会演，住人家里又不交钱，拿个相机到处拍。”
“周野也是，平时看着挺老实，怎么就跟这种人混到一块儿？”
我推门进去。
“你们说谁？”
两人立刻闭嘴。
老板娘把一袋零件放到柜台上。
“周野，他们也是听别人说的。”
“那就让他们再听一遍。”我看向那两人，“唐小雨住我家，我妈安排的。吃饭是我妈做的，床是我家炕。你们要有意见，找我妈说。”
其中一个男人站起来。
“你跟她什么关系，急什么？”
“我怕你们在我家门口说这些，我妈拿笤帚追出来，误伤你们。”
老板娘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两人把烟放回柜台，转头走了。
我拿着零件回家，唐小雨正坐在院里整理采访材料。
“村里有人说你坏话。”
“我知道。”
“你知道？”
“刘婶已经把那几个版本全告诉我了。现在最离谱的那个说我拿钱给你买了两头猪。”
“有猪吗？”
“没有。”
“那他们造谣也不认真。”
她抬头看我。
“你刚才替我说话了？”
“我替我妈说话。她让你住下，别人骂你，等于说她眼光不行。”
“这理由挺好。”
“本来就是。”
傍晚，刘婶拎着一盆酸菜进院子。
“强子又来找我了，说要是我帮小雨作证，就不让我家摊位进新市场。”
唐小雨放下笔。
“他找你说了什么？”
“他说村里新市场的摊位他能安排。我家要卖酸菜，就得听他的。”
刘婶的手指掐着盆沿，关节发白。
“我答应他不乱说。”
“刘婶，你不用为了我承担什么。”唐小雨说，“我们可以先把你采访的部分撤掉。”
刘婶立刻摇头。
“我说的是事实。他把沟填了，水到不了我家地。我不想以后连酸菜都没地方腌。”
她把盆放到桌上，酸菜汁溅出一滴，落在她的袖口。
“我可以作证。”
唐小雨没立刻拿起相机。
“你确定吗？”
“确定。你们录吧。我要是说到一半后悔，你们就停。”
唐小雨按下录音键。
刘婶说了村里修渠的年份，也说了马强带人来谈临时用地时讲过的话。她说到马强要取消摊位时，手指捏紧了围裙。
采访结束后，她把盆留下。
“这酸菜你们吃。别浪费。”
她走到院门口，马强的车正停在外面。
马强摇下车窗。
“刘婶，想清楚了？”
刘婶没停步。
“想清楚了。”
“你家摊位的事，我可帮不上忙了。”
“那就不麻烦你。”
她走过去，背挺得很直，手却一直攥着围裙边。
马强把目光转到我和唐小雨身上。
“你们挺能耐。为了几张照片，连村里人都要害。”
我站起来。
“刘婶自己说的，你少往她身上推。”
“你算什么东西？”
“我是她家酸菜的顾客。你挡着路了。”
马强一脚踩进院门。
“你再说一遍。”
我妈从屋里拿出笤帚，站到我旁边。
“马强，你要是想打人，先过我这关。”
我爸也走了出来。
“你把车开走。”
马强看了看院里的人，最后盯着唐小雨。
“你不是要回南方吗？我帮你一把。”
他一挥手，身后两个人抬着一个大纸箱放到门口。
纸箱上用红字写着几个大字：南方特产，送周家媳妇。
我妈把笤帚抬高了。
“谁送的？”
马强笑了一声。
“村里人都看热闹，图个喜庆。”
我掀开纸箱。
里面塞满了烂菜叶和碎泥块。
【第六章】
我妈把笤帚往地上一戳。
“马强，你要不要把这箱东西吃了，我给你配碗粥？”
马强后面的人笑不出来了。
我把纸箱盖回去，拎到马强车边。
“拿走。”
“你不收？”
“我家不收垃圾。”
“你骂谁呢？”
“谁送的我骂谁。”
马强上前一步，我妈把笤帚横在我们中间。
“你敢碰我儿子一下，我就去镇上找你妈聊聊。你小时候偷人家鸡蛋的事，我还记得。”
马强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少翻旧账。”
“你少往别人家门口倒垃圾。”
马强指着我。
“周野，明天施工队进村。你要是敢挡，出了事我不负责。”
他带人上车离开。
我把纸箱放进车斗，准备拉去垃圾站。
唐小雨站在院里，握着相机的手发白。
“这段拍下来了吗？”
“拍了。”
“声音录了吗？”
“也录了。”
“明天他们进村，我们要拍施工现场。”
我妈马上说：“你脚还没好，明天不许去。”
“我能坐车里拍。”
“车上也不行。”
我爸把院门关上。
“村里的事，不能让一个外地姑娘替咱们扛。”
唐小雨看着他。
“我不是替你们扛。我是把我看到的事情留下来。”
我爸低头不说话。
第二天一早，马强的人果然来了。
两辆货车停在村口，后面跟着一台挖机。施工队把警示牌往路边一插，挖机斗子就朝北沟伸过去。
我把农用车横在路中央。
挖机停下。
马强从副驾驶下来。
“周野，你想干什么？”
“这条路是村里的。”
“施工有手续。”
“水务站还在核查。”
“核查归核查，施工归施工。”
唐小雨坐在我妈的电动三轮车后座，手机对着现场。
马强看见她，立刻指向镜头。
“把手机放下。”
她没放。
“施工范围在沟里，合同写了吗？”
“跟你没关系。”
“如果是临时借地，为什么现在要填灌溉渠？”
“你问我，我问谁？”
马强冲身后的人一挥手。
两个工人走过来，想把我的车推开。
我跳下车，站到车头前。
“谁动我车，我就记谁工号。”
工人停住了。
马强骂道：“一帮吃闲饭的，连辆破车都不敢推？”
其中一个工人摘下手套。
“马老板，合同里写的是修路，没写填渠。你说那沟早废了，村里人说一直在用。等出了事，我们也要担责任。”
马强转过头。
“你拿了钱就干活，问那么多干什么？”
那工人把手套塞进口袋。
“钱我退你。”
另一个工人也停下了。
马强脸上的笑没了。
他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
“你真觉得你赢了？”
“我没觉得。”
“那你还堵着？”
“我等水务站的人。”
他伸手推了我一把。
我鞋底打滑，撞在车头上。唐小雨从三轮车上下来，脚一落地就皱起眉。
我把她拦在后面。
“你别下来。”
“你站稳了吗？”
“站稳了。”
“你手在抖。”
我把手塞进棉衣口袋。
村口的人越聚越多，有人举手机，有人去叫村干部。马强看到镜头多了，立刻后退一步，指着我骂。
“你拦施工，损失你赔！”
“行。把合同拿出来，咱们一条一条看。”
他顿了一下，没接话。
镇水务站的电话就在这时打来。
我按了免提。
对面说，施工备案图和现场不一致，沟渠范围未经核准，要求立即停工，等待现场复核。
挖机的发动机声停了。
马强一把抢过我的手机。
“谁让你录的？”
我把手机拿回来。
“你刚才自己说的。”
他盯着我，脸上的血色一点点往上冲。
“今天谁也别想把我赶走！”
他转身冲向挖机驾驶室。
唐小雨举着手机追了两步，镜头里传出她的声音。
“大家都看见了，他要继续施工。”
马强回头，猛地朝她冲过去。
我抓起车斗里的铁锹，横在两人中间。
“到这儿就停。”
他停了下来。
周围的人全看着他。
马强的手在半空悬了一会儿，最后指向我。
“周野，你给我等着。”
【第七章】
停工通知传开后，马强没有离开村子。
他先去了村委会，接着又去找几户签过字的人。
下午，村里的群里发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我把车横在路中间，挡住施工队。配文说我为了讨好外地女人，故意阻挠村里修路，造成施工队误工。
群里有人骂我，有人问唐小雨是不是记者。
我爸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马强说如果我们不撤回举报，就追究我签合同的责任。”
“他想让你觉得是自己害了村里。”
我爸没说话。
我妈端来饭，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他说你为了女人挡路？”
“我挡的是挖机。”
“那他怎么不说你为了挖机挡女人？”
我妈把手机递给唐小雨。
“你把事实发上去。”
唐小雨没有马上发。
“群里的人不一定信。我想先把原合同和施工图拿到手。”
“原合同在谁那儿？”
我爸说：“村委会有复印件，镇上有备案件。”
“我去镇上调备案材料。”唐小雨站起来，“周野，你去找其他签字的人，问他们当时听到的是什么。”
我点头。
我爸拦住我。
“那几户都是我劝着签的。他们不会愿意作证。”
“那就问。”
“问了也没用。”
“至少得问。”
我一家一家去。
第一户的叔叔不肯开门，隔着院墙说不想惹事。第二户的大婶让我别再提马强。第三户的老人听完，默默把当年收到的临时用地收据拿了出来。
“他那时候说只借三个月，路修完就还。”
我把收据拍下来。
老人把文件收回去。
“你别把我名字放网上。”
“不会。”
第四户的人拿出了手机录音。那是签字那天，马强亲口说施工只占沟边一小块，灌溉渠不会动。
我把录音备份给唐小雨。
她那边也有进展。
镇上的备案材料写明，施工只能修通村道路，不得占用集体水渠。实际施工图上，挖机已经越过了道路边界。
“还差一件事。”她说，“得把材料交给村民代表和镇里复核，不能只在网上发。”
“明天就开村民会。”
第二天一早，马强又贴了一张告示，说要召开村民代表会，讨论施工损失的赔偿。
我去村委会时，他已经坐在桌边。
桌上摆着两份文件，一份是停工损失清单，另一份是要求村民撤回异议的承诺书。
“你们几个签了，我就把事情往回收。”马强说，“要不然施工队一天停一天，损失算你们头上。”
刘婶站在人群里，手指捏着围裙。
我爸坐在最前面，盯着那份承诺书。
马强把笔递给他。
“老周，签吧。你是带头签字的人，事情闹到镇里，你也跑不了。”
我爸伸手接笔。
我走过去，把那份文件抽走。
“先看合同。”
马强站起来。
“你算哪门子代表？”
“村民选的代表还没到，我先替大家看看字。”
他伸手来抢。
唐小雨把复印材料放上桌。
“镇水务站的备案图、当年的修渠账本、临时用地收据，还有签字现场录音，都在这里。你们可以逐项核对。”
村里人围过来。
马强脸上的横肉动了两下。
“你们拿几张破纸就想翻天？”
“不是几张。”唐小雨把录音放出来，“是你说过的话。”
录音里，马强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
只借三个月，修路不动水渠。
屋里没人说话。
马强一把按住手机。
“这是剪过的！”
“完整录音在镇水务站。”唐小雨说，“我交材料时已经登记。”
马强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
我爸慢慢站起来，手掌压着桌边。
“你说的只借三个月。”
马强转向他。
“老周，你当时签了字。”
“我签的是临时借用，不是让你填沟。”
“你自己看清楚了再签的。”
我爸嘴唇抿成一条线。
“所以我今天要看清楚。”
他把笔放回桌上。
刘婶也站了出来。
“我的地不用你赔。你把水渠恢复。”
其他几户跟着把收据放到桌上。
马强扫过桌边的人，忽然把文件掀到地上。
“你们一个个都想赖账？行，我记住了。”
他冲到门口，抬脚踢翻了旁边的凳子。
村委会主任让他停下，他反手把椅子推倒。
“谁敢拦我，我就让谁以后进不了市场！”
屋里的人往后退了一步。
唐小雨的手机始终举着。
马强盯着她，胸口起伏，嘴里挤出一句脏话。
我跨过倒下的椅子，站在他面前。
“你继续说。录得很清楚。”
他抬起手，最后没有落下来。
村委会门外响起车声。
镇水务站的工作人员到了。
【第八章】
水务站的人把施工图摊在桌上，现场测量后确认，挖机已经越过备案范围，堵住了村集体灌溉渠。
马强还想解释。
“那是现场误差。”
工作人员指着图纸。
“误差不能把渠填掉。”
“我可以安排人恢复。”
“先停工，再按程序整改。”
“你们真要为了一个水沟跟我过不去？”
村主任把当年的修渠账本推到他面前。
“这不是一条没人用的沟。每户出了工，也出了钱。”
马强把账本推开。
“老账算什么？”
我爸站起来，手指按住账本封皮。
“算我签字那天应该看清楚的事。”
马强看着他，嗤了一声。
“你现在倒装好人了？”
我爸没躲开他的眼睛。
“我当时没看清楚，是我的错。你说只借三个月，也是你说的。”
马强的脸色僵住。
镇里要求马强暂停施工，限期提交整改方案。现场照片、录音、收据和备案图都登记进了材料。村里几户人家的临时用地补偿也要重新核算。
马强没有被当场抓走，也没有人当着全村宣布他完蛋了。
他只是站在桌边，手里捏着那份承诺书，纸被他攥成一团。
“你们等着。”
他推开人群，走到门外。
村里没人追他。
那天下午，唐小雨把相机架在北沟边，记录水务站的人测量沟渠。她拍到结冰的渠沿，也拍到村民搬开堵在沟口的碎石。
我拿着铁锹下沟，刨掉一块结冰的泥。
铁锹刮到石头，震得我虎口发麻。
唐小雨把相机放低。
“你手疼不疼？”
“疼。”
“那你还刨？”
“总得有人先动手。”
我爸从旁边接过铁锹。
“换我来。”
我把铁锹给他。
他刨了两下，喘了口气。
“这活比修农机累。”
“你现在知道了？”
“以前以为沟填了就填了。”
他看着被挖开的渠口，没再说话。
两天后，水从村头缓慢流进北沟。
没有人欢呼。
刘婶蹲在沟边，用手摸了摸水面，又把手缩回袖子里。
“开春能浇地了。”
我妈站在她身后，眼圈发红。
“能浇就行。”
唐小雨把相机转向水渠，镜头停了一会儿，又转到我这边。
“你别拍我。”
“我拍的是修渠的人。”
“那你拍我爸。我爸比我有故事。”
“你爸不肯对镜头说话。”
我爸立刻转身去搬石头。
“我去把那边也清一清。”
唐小雨笑了一声。
她的脚已经恢复得差不多，车站也重新通了。
离开的前一天，我妈做了肉饼和炖肉，桌上还放了一盘切好的大葱。
唐小雨看到大葱，筷子停了一下。
“周野，你那天为什么啃生大葱？”
“我当时不知道怎么劝你留下。”
“所以你就啃葱？”
“那是我能想到最有男子气概的办法。”
“你啃完以后，我想走得更快了。”
我妈把炖肉往她面前推。
“别听他的。他从小就不太会说话。”
“妈，你这评价不公平。”
“我说的是事实。”
唐小雨把肉饼咬了一口。
“我过阵子还会回来，补拍刘婶的酸菜。”
我把筷子放下。
“那我去车站接你。”
“你不用特意来。”
“我不特意。我妈说要捡人。”
我妈在桌下踢了我一脚。
第二天，我把唐小雨送到火车站。
她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关车门时，衣角被门夹了一下。
我替她拉开门。
她低头看了眼我的手，又看了眼我。
“你这只单身狗，还挺帅的。”
我捏着车门，没马上接话。
“你是在夸我，还是在给我发好人卡？”
“我还没想好。”
“那我等你想好。”
她上车前停了一下。
“下次别啃葱了。”
“那我吃肉饼。”
“这个可以。”
火车开走后，我妈给我发了条消息。
周末把屋子收拾出来。
我回她：人还没答应回来住。
我妈回得更快：我说的是你爸，他要把仓库改成酸菜体验馆。
我盯着手机，半天没回过神。
等我回村，院门口已经堆了三十多个酸菜坛子。
刘婶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张新招牌。
上面写着：北沟酸菜体验馆，老板周野。
我爸抱着最后一只坛子从屋里出来。
“你妈说了，欠的工钱从你工资里扣。”
我看向院子里的三十多个坛子。
“我什么时候答应当老板了？”
我妈把大葱塞进我手里。
“你不是挺会啃葱的吗？正好负责招客。”
我低头看了眼大葱。
村口传来一声刹车响。
唐小雨从车上下来，举着相机朝我挥手。
“周老板，开门营业了吗？”
我把大葱往身后一藏。
“还没。老板正在考虑辞职。”
她走到我面前，手指扯住我的衣角。
“那你先给我做个肉饼。”
我妈从屋里探出头。
“小野，把人请进屋，别让客人站门口。”
我把门拉开。
“进来吧，南方小土豆。”
唐小雨抬起相机，镜头对准我。
“这句我录下来了。”
我妈手里的锅铲飞过来，正好落在我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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