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顾问教我虐妻，我反手申请当全职丈夫。
女总裁老婆把我送去看心理医生。
我抱住她大腿：“我没病，我只是不想把软饭吃成断头饭。”
她笑了：“那就试岗。”
上岗第一天，有人开价二十万，要我亲手砸了自己的饭碗。
【第一章】
我把离婚预备方案撕了的时候，我老婆正在厨房里抢救一口锅。
锅里冒烟。
她拿着锅盖，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
“发布会的预付款，先把明细发给唐瑜。”
油星溅出来，她手腕一缩。
我耳机里的贺老师敲了敲桌子。
“有安，就是现在。”
“过去告诉她，你不是她的附属品。一个男人，必须让女人意识到失去你的代价。”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发来的台词。
第一句是，你除了钱，还能给我什么。
第二句是，别以为养着我，就能买断我的尊严。
第三句更厉害。
今晚我不会回来了，你自己反省。
我把第三句看了两遍。
不回来？
那我睡哪儿？
贺老师的九千八百元课程，包住吗？
手机架还在拍。
这是他布置的晨间表达练习，视频要上传到课程群。
我对着镜头念了半句。
“我在这个家，根本没有……”
厨房里传来一声脆响。
许知意把锅铲掉在了地上。
她先看手背，又看锅，最后看向我。
“陆有安，能不能先帮个忙？”
贺老师的声音拔高。
“不能去！她在试探你的服从性！”
我摘了耳机。
走进厨房，关火，盖锅，把她拽到水龙头前。
水一冲，她的手指蜷起来。
“疼？”
“一点。”
我看着她手背上的红印。
“你做什么了？”
“煎蛋。”
我掀开锅盖。
里面的东西已经不太承认自己的鸡蛋身份了。
我拿锅铲碰了一下。
铛。
我俩都没说话。
半晌，我问：“你买的是土鸡蛋，还是防弹鸡蛋？”
她抿住嘴，肩膀抖了一下。
耳机在桌上漏音。
“有安！你现在的每一次妥协，都会让她得寸进尺！”
许知意侧过头。
“谁？”
“一个试图拆散我和食物的人。”
我把通话挂了。
她看见桌上的纸，伸手要拿。
我先拿起来，沿着中缝一撕。
四页方案，八块碎纸。
九千八百元。
我这辈子撕过最贵的废品。
许知意盯着我。
“你刚才对着手机说，在这个家没有什么？”
我想说没有地位，张了张嘴，又看了一眼锅。
“没有一个能安全退休的锅。”
她没接话。
我把碎纸塞进垃圾桶，重新拿了两个鸡蛋。
“你先坐。手别碰热的。”
她靠在门边，手机已经挂断。
“今天不是你说的独立日吗？”
“改了。”
“昨天你还说，从今天开始，你要做一个有边界的男人。”
“对。”
我把她往外推了半步。
“厨房门就是边界。你在外面，我在里面。”
她抱着胳膊，看我开火。
“贺老师不是说，男人不能围着老婆转？”
我差点把蛋壳打进锅里。
“你听见了？”
“你昨夜练了三遍。”
我把火调小。
“你怎么没叫停？”
“我想看看，你打算什么时候问我，愿不愿意跟你过。”
锅里的油噼啪响了两声。
我拿着铲子的手停住。
她站了一会儿，伸手把台面上的手机移远。
屏幕还亮着。
贺老师连发了十几条消息。
大意是我前功尽弃，活该被女人拿捏。
许知意看见了，没碰我的手机。
她问：“你真的觉得，我养着你，是为了拿捏你？”
我把两个鸡蛋盛出来。
一个完整。
另一个破了。
我把破的放进自己盘子里。
“我就是失业两个月，闲得开始给自己找罪受。”
“我给你介绍工作，你说不要。”
“去你公司当副总，办公室比我之前租的房子还大。我怕我第一天上班，第二天就有人问我会不会用打印机。”
“那你可以说，你想做什么。”
“我想先把饭做好。”
她低头看盘子。
“然后呢？”
我把牛奶推过去。
“你能不能先别辞退我？”
她筷子顿住。
“我什么时候聘过你？”
“所以我今天正式应聘。”
我拉开椅子，坐得笔直。
“应聘岗位，全职丈夫。擅长采购、做饭、收纳、维修，以及在你煎蛋时及时介入。”
许知意看了我足足十秒。
随后，她放下筷子，拿起手机。
“今天上午还有预约吗？”
我伸长脖子。
“预约什么？”
她对电话那头说：“心理咨询。两个人一起。”
我当场坐不直了。
“老婆，我只是想吃软饭。”
她点头。
“嗯，所以先确认一下，你是不是把脑子饿坏了。”
【第二章】
咨询室里有三把椅子。
医生坐一把。
许知意坐一把。
我坐在剩下那把上，膝盖并拢，双手搭腿。
蒋医生看了看我们。
“谁先说？”
许知意把包放在膝上。
“他前几天开始研究怎么让我害怕失去他，今天突然要给我养老送终。”
我立刻纠正。
“没有送终。”
蒋医生的笔停了。
“那是什么？”
“端茶送水。”
许知意把脸转向窗边。
她嘴角压了两次，没压下去。
我看见了。
我还不能告状。
蒋医生把纸巾往我这边推。
“先不用紧张。今天主要是聊聊，发生了什么。”
“我失业了。”
“多久？”
“两个月。”
“之前做什么？”
“活动执行。六年。会场搭建、设备采购、供应商对接，什么都管。”
“最近最困扰你的是什么？”
我瞥了许知意一眼。
“她太能挣钱。”
蒋医生抬头。
我赶紧补充。
“不是嫌多。”
“那是？”
“我买菜的时候，拿着她给的卡，总觉得收银员下一句就要问，您夫人知道您买了两盒车厘子吗？”
许知意转过头。
“我什么时候不让你买了？”
“你没有。”
“我什么时候问过你花了多少？”
“也没有。”
她把包里的两张卡翻出来，放到我面前。
“这张是家用卡，这张是你自己的卡。上个月给你的时候，是不是这么说的？”
我点头。
“那你为什么连给自己买双鞋，都从家用卡里刷完，再把钱转回来？”
蒋医生看了我一眼。
我脚趾往鞋底里缩。
“你连这个都知道？”
许知意从手机里点出一条转账。
一百九十九元。
备注，个人鞋款返还。
蒋医生低头喝水。
我怀疑他不是渴。
“陆先生，你想从那位顾问那里得到什么？”
我捏着裤缝。
“想让她需要我。”
许知意伸过手。
我以为她要揍我，脖子先缩了。
她只把我卷起来的袖口往下拉了一点。
“今天早上，我叫你进厨房，你为什么来了？”
“你手烫了。”
“我需要你。”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没接上。
她把手收回去。
“你失业前，我每次出差，行李是谁收的？”
“我。”
“去年那次航班取消，半夜开车来接我的人是谁？”
“我。”
“我连着开会忘了吃饭，谁打电话骂我胃不是公司公共财产？”
我摸了摸鼻子。
“这个措辞可以优化。”
她看着我。
“陆有安，我没说过这些不算。”
屋里安静了片刻。
我想解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蒋医生把笔放下。
“你们今天可以先试着把要求说具体，不用互相猜。”
许知意朝我抬了抬下巴。
“说。”
我深吸一口气。
“我想在家待一阵，接不接工作，我自己决定。家里的事我来安排，但不接受临时加一百个亲戚的饭。”
她点头。
“可以。”
“零花钱不能按做饭好不好吃扣。”
“可以。”
“吵架不能让我滚出去。我没地方住。”
她的手指在包扣上停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让你滚过？”
“没有。先把风险列明。”
“那我也提要求。”
我挺胸。
“请讲。”
“有话直接说。别花钱找人教你怎么折腾我。”
“同意。”
“别叫我老板。”
“收到，许总。”
她把水杯往桌上一放。
我立刻改口。
“老婆。”
从咨询室出来，许知意接了一个电话。
她站在走廊尽头，低声确认发布会的安排。
我跟过去，想抱她，又怕她正在说正事。
手伸到一半，护士推着小车过来。
我往旁边一让，蹲下去，正好抱住她一条腿。
许知意低头。
电话那头还在问：“许总，您有什么补充？”
我仰着脸。
“老婆，我错了，我不想把日子过成追妻火葬场，我只想当个合法的软饭男。”
走廊对面的门开了。
两位等候咨询的人一起看过来。
许知意捏住手机，耳朵尖一点点发热。
她对电话那头说：“没有补充，刚才是家属在做职业规划。”
挂断电话，她用包碰了碰我的肩。
“起来。”
“你同意了？”
“试岗三天。”
我立刻站起。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回来，把我蹭歪的衣领拉正。
“还有，不许跪。”
“明白。岗位取消跪式服务。”
她终于笑出声。
我刚掏出手机，打算把这个好消息通知孙大勇，许绍东的电话先打了进来。
许知意看见来电名字，嘴角收住。
“我堂哥找你？”
我点头。
他在电话里问：“有安，中午有空吗？谈谈你以后的出路。”
我看着刚拿到的试岗资格。
“哥，不用，我已经就业了。”
“什么工作？”
“在你堂妹家，负责维持家庭运转。”
电话那边，杯子砸在了桌上。
【第三章】
许绍东约的地方，人均消费够我买半个月菜。
他把菜单递过来。
“随便点。”
我翻到最后。
“米饭收费吗？”
他盯着我。
“你就这点出息？”
“主要是不知道您请几碗。”
他把菜单抽了回去。
服务员关上门，他指了指桌上的木盒。
“手机放里面。”
我没动。
他把自己的手机先放进去。
“家里话，不想传出去。”
我看了一眼门，才把手机放下。
盒盖合上。
许绍东慢慢擦手。
“听说你要在家伺候知意？”
“生活分工。”
“一个大男人，整天围着锅台转，传出去好听？”
“您刚才不是说，不想传出去吗？”
他擦手的动作停了。
我给自己倒茶。
“哥，咱们说话统一一下口径，不然我容易答错。”
他把纸巾团起来，丢进盘子。
“别跟我耍贫。我是为你好。”
“那太好了，我刚花九千八百买了个教训，正缺点好事。”
“贺老师怎么说？”
“让我别给老婆好脸色，制造失去我的风险。”
“有道理。”
“我试着推演了一下。她失去我，会少一个吃饭的人。我失去她，会少饭。”
许绍东的腮帮绷起来。
“你能不能别张嘴闭嘴都是饭？”
我看了眼桌上刚端来的菜。
“那您约我吃饭的时候，也没提前说有禁词。”
他把一张卡推过来。
“二十万。”
我筷子停住。
“创业启动金。够你搬出去，租间办公室，重新组个团队。”
我没碰。
他继续说：“后天的新品发布会，你去现场。”
“我正打算去。”
“以丈夫的身份上台，问问知意，为什么不尊重你，为什么把你当个吃闲饭的。”
我慢慢放下筷子。
“她什么时候这么说了？”
“这不重要。”
“对我挺重要。”
他盯着我，过了一会儿，往椅背上一靠。
“知意最近太独了。采购要审，合同要查，连我签的项目都要重新过一遍。”
“公司花钱，查一查不是正常？”
“我是她哥。”
“我还是她老公。我买鞋都留小票。”
许绍东的脸沉下去。
“我让你来，不是听你抖机灵。”
“那您到底让我做什么？”
“让她缓一缓。家里的事闹起来，她总得先处理家里。董事会自然会把项目交给别人。”
我看着那张卡。
“交给您？”
他没否认。
“你不需要闹到不能收场。说几句委屈的话，搬出去住，等她来找你。女人再能干，也得有个家。”
我把卡推回去。
“她有。”
许绍东的手压住卡。
我手没松。
我们隔着一张卡，对视了几秒。
他先笑了一声。
“有安，你真觉得她会一直养着你？”
“我今天刚通过面试，暂时不考虑裁员。”
“她现在图新鲜。等她嫌你没用，你连这二十万都拿不到。”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
有点凉。
舌根发涩。
我把杯子放回去。
“所以您给我钱，让我先把她弄丢？”
“我是让你拿回主动权。”
“哥，这话贺老师也说过。”
他盯着我，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你以为贺老师为什么会主动加你？”
我看着他。
他把那张卡收回去，塞进口袋。
“你那九千八百，不过是让你有个参与感。”
“陆有安，我花十八万请他拆你们的婚，不是请他教你给知意洗脚。”
我没拿稳杯盖。
瓷片磕在杯沿，发出一声响。
许绍东看见了，嘴角提起来。
“明白了？”
我把杯盖放好。
“明白了。”
他满意地点头。
我起身，打开木盒，拿回手机。
“你去哪儿？”
“回家。”
“我话还没说完。”
“我老婆按月养我，您就给一笔。这个项目，我不投。”
许绍东站了起来。
我已经拉开门。
走廊里的服务员问：“先生，需要加菜吗？”
我回头看了许绍东一眼。
“给他加碗饭吧。”
“他不让我吃，我也不能让他饿着。”
出了门，我拨通许知意的电话。
她刚接起来，我就开口。
“老婆，我有个坏消息，还有个更坏的消息。”
“说。”
“你堂哥花钱给我们买了离婚套餐。”
那头的翻纸声停了。
“更坏的呢？”
“我还自费补了九千八。”
【第四章】
许知意的办公室里，唐瑜听完我的话，把计算器按出了好几声。
她是禾居的财务负责人。
我第一次见她时，她正在追着许知意补签一张停车票。
十八元。
现在听见十八万，她连眼镜都摘了。
“贺远？”
我点头。
“是不是这个名字？”
她把电脑转过来。
供应商提交的一份费用明细里，有一项经销商表达培训。
十八万元。
服务提供方，正是贺老师的工作室。
我往前凑了凑。
“培训对象写了谁？”
唐瑜点开附件。
里面没写名字，只写了核心关联人员。
许知意看向我。
我指了指自己。
“我，核心冤种。”
唐瑜的嘴角动了一下，立刻低头喝水。
许知意把纸递给我。
“中午录音了吗？”
“他让交手机。”
“只有你们两个？”
“对。”
她点头。
“那先不拿这件事去质问他。”
我搓了搓手。
“你信我？”
她抬起眼。
“你骗我，能把九千八说出来？”
我一时分不清这是信任还是补刀。
她把椅子拉到旁边。
“我信你，但董事会要看东西。先把你的课程合同、付款记录和视频留好。”
我打开手机，把原始文件发给唐瑜。
课程合同里的服务内容，叫亲密关系重建。
供应商报账里的同一笔服务，叫经销商表达培训。
我把两份放在一起。
“一个教我不跟老婆过，一个说教我怎么跟客户过。”
唐瑜抬头。
“你先别帮他们总结。”
许知意的手机响了。
她出去接电话，我坐在旁边等，顺手翻了一眼发布会的执行清单。
翻到第二页，我手停住。
“这二十四万是什么？”
唐瑜凑过来。
“代付场地费。”
“酒店的场地，不是你们直接签的吗？昨天知意还让我帮她看停车入口。”
唐瑜把另外一份合同调出来。
两份费用撞在了一起。
一份是公司直接向酒店付款。
另一份是会务供应商福启公司报上来的代付款。
我又往下指。
“十六万接送费。你们客户不是拿交通补贴，自己安排吗？”
“这笔已经标了预先结清。”
“车队叫什么？”
她把名字念出来。
我掏出手机。
“这家我用过。先别跟他们说金额，问问后天有几辆车。”
唐瑜拨过去，开了免提。
对方查了两遍。
“没有禾居的订单。是不是搞错公司了？”
屋里没人说话。
许知意从门外回来，正听见最后一句。
她把手机放下。
“唐瑜，发正式核验函。所有原始回单都要。”
我指了指第三笔。
“这个十八万，也问问贺老师。”
唐瑜看着我。
“你还认识几个供应商？”
“六年活动执行，不是在会场里站着鼓掌。”
许知意拉开我的椅子。
“那陆老师，帮忙看看剩下的。”
我抬起下巴。
“现在知道我不是普通家属了？”
她把保温杯递给我。
“先喝水，你嘴皮起皮了。”
我刚摆起来的姿势塌了。
唐瑜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给贺远打电话。
他接得很快。
“想通了？”
“想退费。”
“合同写得很明白，课程一经开始，不予退款。”
“你教我制造婚姻危机，跟合同里的关系重建不符。”
“那是你理解能力有问题。”
我看了一眼许知意。
她伸手，把手机往自己面前拉了一点。
贺远还在说。
“男人最怕没有底气。你今天给她做饭，明天就得给她跪下。等她看不起你，你哭都没用。”
许知意开口。
“贺先生。”
电话里没声了。
“我是许知意。”
那头传来椅子拖动的响动。
“许总，您好，这个课程主要是帮助陆先生建立……”
“请把十八万元企业培训的交付资料，发给我们的财务。”
“十八万？”
“还有陆先生个人支付的九千八百元。两份合同分别交付了什么，也请列清楚。”
贺远咳了一声。
“许总，夫妻之间有些事，未必适合这么较真。”
许知意把笔按在桌上。
“我现在跟你谈报账。”
我补了一句。
“顺便谈我那九千八。”
那边静了半分钟。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退款到账。
我盯着屏幕，喉结动了动。
九千八百块。
整整齐齐回来了。
贺远压低声音。
“陆先生，钱退给你了，我们之间没有纠纷了吧？”
我看向许知意。
她没替我回答。
我拿起手机。
“退款是退款。你给谁办事，办了什么事，另说。”
贺远挂断了电话。
我把到账截图发给孙大勇。
他回得飞快。
“你去维权了？”
“我老婆帮我谈的。”
“学会了。下次被骗先结婚。”
我正准备骂他，办公室门被推开。
许绍东站在门口。
目光先落到我身上，又落到唐瑜的电脑上。
“有安，你还真把自己当公司的人了？”
我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
“没有，我是来送饭的。”
他看着桌上摊开的合同。
“送饭需要看这些？”
我把保温盒打开。
“顺便看看，谁在砸我的饭碗。”
【第五章】
许绍东没在办公室发作。
他站了片刻，笑着说：“一家人，有问题私下问就行，别弄得供应商都不敢做事。”
许知意把其中一张费用表推过去。
“那你解释一下。”
他没接。
“我管的是整体项目，具体报账有下面的人负责。”
唐瑜把核验函转给他看。
“所以现在问下面的人。”
许绍东嘴角绷住。
“你们慢慢查。后天的发布会，别查黄了。”
他走出去，门关得很响。
我看着门板。
“他刚才那个语气，是不是不准备让我安稳吃晚饭了？”
许知意把筷子拆开。
“先吃午饭。”
她夹起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
“你做的？”
“嗯。”
“比早上的蛋有进步。”
“那个蛋不是你煎的吗？”
她抬眼。
“我说你救的那个。”
行。
女总裁不认账的时候，也讲究证据灭失。
傍晚，我刚把砂锅端上桌，孙大勇的电话打了过来。
“兄弟，你出名了。”
“怎么，我做饭终于有人赏识？”
“不是。你被老婆逼疯了。”
我放下锅。
他发过来一段视频。
视频里，我坐在家里的餐桌前。
“我在这个家，根本没有……”
后面接了一段我低头的画面。
再后面，是我在课程练习里说的另一句台词。
“她眼里只有工作，我说什么都没用。”
字幕比我的脸还大。
女总裁丈夫失业后遭冷待，婚姻专家介入失败。
我盯着视频看了两遍。
最后那句，确实是我念的。
但原视频里，下一句是我抬头问贺远。
“老师，这话必须念吗？她昨天还问我想不想出去旅游。”
现在没了。
评论区有人替我鸣不平。
也有人骂我吃着饭，还嫌厨子站得不够低。
我往下划了两下。
许知意从门口进来。
她把包放下，第一句是：“别看了。”
我抬头。
“你看见了？”
“助理发过来了。”
我想把手机扣过去，想了想，又递给她。
“原视频在这里。我上午已经备份过。”
她没接。
“我看过你发给唐瑜的文件。”
“那你不生气？”
“生气。”
我背挺直了。
她看着我。
“我气他拿你当工具。”
我把砂锅盖揭开。
里面的汤还在翻。
“那先吃饭。工具也得补充能源。”
她站着没动。
手机在包里响个不停。
她看了一眼，没接。
我抽出椅子。
“坐。你现在去跟客户解释，嗓子能讲冒烟。他们也不一定信。先让我把自己的脸捡一捡。”
我把完整视频上传。
配文没写别的。
只写我交了九千八百元，购买了一套让自己失去老婆的课程，现已退费。
孙大勇给我打电话。
“你真发啊？”
“都这样了，还能再丢点什么？”
“你那些台词，挺……”
“蠢？”
“我本来想委婉一点。”
我站到厨房门口，重新录了一段。
“大家好，我是视频里的丈夫。”
“我失业是真的，我老婆养家也是真的。”
“她没嫌弃我。是我拿着她给的钱，找了个老师，教我怎么把她气走。”
许知意坐在餐桌边，抬头看我。
我把镜头转回自己。
“这事说出来，我也觉得我该挨两句。但挨骂的应该是我，别把她带上。”
孙大勇在电话那头憋不住。
“你这不就承认自己……”
“对，承认了。智商有过短期空置，目前房客已回。”
我把视频发出去。
几分钟后，评论开始变。
有人问我，课程退费渠道能不能分享。
有人问，老婆还招不招第二个全职丈夫。
我逐个回复。
退费请留合同。
岗位已满。
许知意看见我第二条回复，拿筷子的手抖了一下。
汤还没喝完，门铃响了。
我岳母阮秀拎着一个袋子进来。
她先看我。
又看许知意。
最后把袋子放到桌上。
里面是两盒点心。
“我还以为你们打起来了。”
我站起来接。
“妈，我单方面认错，没打。”
她拉开椅子。
“我知道，你那个视频我看了。”
我手一滑，差点把点心盒摔了。
岳母拿出手机。
“亲戚群里发了八遍。”
我闭了闭眼。
八遍。
我的人生还没出第二季，亲戚已经开始重播了。
她点开一条语音。
是许绍东。
“婶，知意现在这个位置，家里闹成这样不合适。公司那边，我来顶一阵，你劝劝她。”
岳母把语音放完，抬头问许知意。
“他想顶什么？”
许知意把费用表推过去。
“采购审批和供应商管理。”
岳母看了看那三个金额，没说话，拿起一块点心。
咬了一口。
“查。”
我刚松了口气，许知意的电话又响了。
这回她接了。
听了不到半分钟，筷子就放下了。
“撤场？”
“什么时候？”
“把对方发来的正式通知转给我。”
电话挂断。
她看向我。
“福启说，双方信任基础已经破裂，不再承担后天的现场执行。”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
晚上八点四十。
离发布会，不到四十个小时。
砂锅里，最后一个泡破了。
孙大勇还没挂电话。
他在那头问：“要不，我带扳手过去？”
我把手机拿起来。
“带电脑。”
“扳手也带。”
【第六章】
我把围裙解下来，搭到椅背上。
许知意跟着站起。
“你先别冲动。”
“没冲动。我拿纸笔。”
“陆有安，这件事已经不只是做饭了。”
“我知道。”
我拉开抽屉，拿出卷尺和记事本。
“但他们撤的是会务，不是地球。会场还在，产品还在，客户还没上飞机，咱们先看看缺什么。”
唐瑜很快带着执行合同赶到。
福启负责舞台、灯光、音响、签到、物料和现场人员。
场地由禾居直接租。
新品家具也已经运到酒店仓库。
许知意翻到违约条款那页。
“后续交给法务处理。现在先保活动。”
我指着清单。
“舞台可以降，灯光不用那么多。酒店自带屏幕和基础音响，先查能不能用。”
唐瑜抬头。
“他们原方案是沉浸式家居体验。”
“家具不是摆在那里了吗？让人坐，让人摸，让人拉开抽屉，比在门口打六十道灯更沉浸。”
许知意看向我。
“具体怎么做？”
我把纸往中间拉。
“场地分三块。客厅、餐厅、卧室。客户按实际使用路线走，产品经理跟着讲。”
“主舞台呢？”
“留一个能站人、能听清话的地方。”
“效果会不会太简单？”
我抬头。
“你卖家具，还是卖婚庆套餐？”
桌边三个人都静了。
我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嘴快了。
许知意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继续。”
我清清嗓子。
“费用重新列。我只负责执行建议，不碰你们原来的审计结论，也不替任何供应商认账。”
唐瑜点头。
“预算走独立审核。涉及你的服务费，许总回避签批。”
我看向许知意。
“还有服务费？”
她把电脑往我面前一推。
“家庭岗位和临时项目，两回事。”
我盯着她看。
她也看我。
“怎么？”
“我以为终于能吃上纯软饭了。”
唐瑜没绷住，拿文件挡住脸。
许知意把笔塞到我手里。
“先干活。”
我给之前合作过的团队打电话。
第一个问，谁的项目。
第二个问，钱怎么结。
第三个问，几点到。
孙大勇已经在路上。
他以前跟我搭档，管设备。
电话接通，他先说：“友情价没有。上次你说下次请，我等到现在。”
“正常报价，正常预付款。”
“那我现在就是你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你先别失散，明早七点半到酒店。”
他一口答应。
十分钟后，报价发过来了。
我把每一项拆给唐瑜看。
人工、运输、设备、耗材。
她一边核，一边问：“你之前为什么不接这类工作？”
我手上的笔停了一下。
许知意抬眼。
我低头把一个数字圈出来。
“原公司散的时候，老板让我们把烂摊子收完，说尾款到了就发工资。”
孙大勇的电话开着免提。
他接了一句。
“结果尾款到没到不知道，老板人先没了。我们俩给临时工搬了三天设备，才把人送走。”
许知意没说话。
我把笔帽扣上，又拔下来。
“那阵子一接到催款电话，我就以为是找我的。后来不想接了。”
“你没跟我说这些。”
“跟你说完，你肯定想给我把钱补上。”
“所以你去找贺老师？”
“他说让我先重建自信。”
孙大勇在电话里骂了一句。
“重建个屁。你以前扛着梯子站我旁边，骂供应商的时候，自信都快溢出来了。”
我把手机往远处推。
“注意文明，我岳母在。”
阮秀从厨房端出热好的汤。
“他骂得挺准。”
夜里十一点，初版方案出来了。
唐瑜去联系审批人。
岳母先回去。
孙大勇在电话里答应完最后一个设备需求，突然问：“你老婆会不会嫌我们弄得寒酸？”
我抬头。
许知意站在桌边，正把我扔到地上的废纸捡起来。
她听见了。
“不会。”
“许总，我不是怕你扣钱，我是怕……”
“你们按方案做。出了问题，我一起处理。”
孙大勇安静了几秒。
“行，那我把备用线也带上。”
电话挂断。
屋里只剩下我们。
我伸手想拿杯子，手腕被她按住。
她看了一眼我的指尖。
一直握笔，食指上压出一道印。
她把笔抽走。
“歇十分钟。”
我靠进椅子。
“我这算不算入职第一天，就被安排加班？”
“算我临时求助。”
“求助得有点表示。”
她抬起眼。
我指了指厨房。
“煎蛋就不用了。”
她刚要说话，我的肚子叫了一声。
声音还挺长。
她看着我，没忍住，笑得弯下腰。
我把脸捂住。
刚准备谈转正福利。
身体先替我申请了夜宵。
【第七章】
第二天七点半，我在酒店门口见到了孙大勇。
他穿着工作服，左手工具箱，右手早餐袋。
见面先把包子塞给我。
“看你昨夜发的消息，我以为你要把酒店拆了。”
“没那个预算。”
福启的人正在撤东西。
灯架一排排推出来，包装板堆在通道边。
他们的项目经理拿着夹板，看见我，眼皮抬了一下。
“陆老师？”
“别叫老师。我现在对这个称呼有点过敏。”
他笑了一声。
“接盘来了？”
我看了看他身后的车。
“撤场清单给酒店一份，公共通道别堵。属于禾居的产品和物料，别装错。”
他脸上的笑收了。
“放心，我们有规矩。”
孙大勇从车里拎出两捆线。
“那太好了，规矩先给通道让个路。”
我去找酒店经理确认设备。
屏幕能用。
基础音响能用。
仓库里的折叠台可以临时做工作台。
问题是侧厅供电有一组插座不稳。
孙大勇插上测试器，蹲下来查。
我把方案上的位置重新标了。
刚要让人移动展台，许绍东来了。
他身后还跟着许伯川。
那是他父亲，也是许知意的叔叔，公司的股东之一。
许绍东扫了一圈会场。
“这就准备开发布会？”
我把卷尺收起来。
“还在搭。”
“福启的专业团队被你们气走了，就找几个朋友来糊弄？”
孙大勇停下手。
我朝他摆了一下，让他继续。
许伯川走到一张餐桌前，手指划过桌面。
“知意呢？”
“去接产品团队了。”
“她让你做主？”
“我负责临时执行。预算和方案都有审批，您要看，我发给您。”
许绍东冷笑。
“一个失业的，摇身一变，成公司供应商了。”
我看向他。
“失业，不是失忆。”
他嘴角一僵。
“少跟我咬文嚼字。你这场子摆出来，跟家具清仓有什么区别？”
我把一把椅子拉开。
“您坐。”
他没动。
我又把餐桌一侧的延伸板拉出来。
桌面展开。
“这里是新品的伸缩结构。原方案把它放在台上，隔着十米让客户看。现在客户自己拉，哪里卡、哪里顺，手上就知道。”
许伯川伸手试了一次。
桌板收回去，严丝合缝。
我接着拉开旁边的抽屉。
“这里讲收纳。沙发那边讲坐深，卧室区讲床架稳定。产品经理就在旁边，不用主持人背十分钟形容词。”
许绍东伸手把抽屉推回去。
“你这套东西，客户会买账？”
门口有人接话。
“我倒觉得可以先看看。”
我转头。
是许知意。
她旁边站着一位拿样品册的采购负责人，姓高，昨夜提前到了酒店。
高经理走到餐桌边，自己拉了两次。
“你们以前总在台上讲功能，讲完又赶时间，不让细看。这样省事。”
许绍东的手还搭在抽屉上。
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许伯川看了他一眼。
“先让他们做完。”
许绍东把手抽回来。
“我当然希望做好。”
孙大勇正调音，耳机挂在脖子上。
他冲我比了个手势。
“试一下主扩。”
我走到中间，拿起话筒。
“喂，喂。”
声音出来了。
很稳。
我点头，刚要夸他，头顶的音箱突然响起一段喜庆音乐。
紧接着，一个男声响彻大厅。
“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有请新郎新娘闪亮登场！”
我僵在原地。
孙大勇猛扑电脑。
晚了。
灯亮了。
还是粉的。
许知意站在门口，身后那扇门正好被工作人员拉开。
高经理抱着样品册，愣了半秒，先鼓起掌。
我把话筒贴到嘴边。
“设备测试。”
没人停。
酒店经理跟着鼓掌。
许伯川也抬了两下手，抬到一半，发现不对，又放下了。
许绍东脸上的表情，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地方落。
孙大勇终于把音乐关了。
他从电脑后探头。
“上个项目残留。”
我咬着后槽牙。
“你上个项目，还残留什么？”
他看了一眼播放列表。
脸变了。
我立刻伸手。
“别念！”
许知意已经走到我面前。
她拿过话筒。
“既然都听见了，顺便介绍一下。陆有安，我丈夫，也是这次临时执行团队的负责人。”
我耳根发热。
她转过头，看着我。
“工作有问题，按工作说。谁再用他失业这件事评价方案，先把自己的执行清单拿出来。”
许绍东扯了扯领口。
“知意，你没必要……”
她把话筒递给酒店经理。
“继续测试。”
高经理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
“陆先生，结婚多久了？”
“九个月。”
“挺好。你们家这场新品发布会，确实有家的样子。”
我刚准备接一句得体的话，孙大勇在后面喊。
“有安，过来扶梯子！”
我看向许知意。
她笑着侧身，让开路。
我把西装袖子卷起来。
行。
新郎闪亮登场三十秒。
然后下台扶梯子。
下午验收前，孙大勇收到一条消息。
他看完，直接把手机递给我。
是福启的项目经理。
两倍酬劳，让他和设备一起走。
我抬头。
孙大勇啃着凉包子。
“他是不是没听说过？”
“什么？”
“我们这个行业，临时挖人，得先打钱。”
下一秒，对方撤回了报价。
孙大勇把手机收起来。
“看，连诱惑都舍不得下本。”
【第八章】
下午三点，唐瑜把我叫进酒店的小会议室。
桌上放着三份回复。
酒店确认，场地费由禾居直接支付，福启没有代付。
车队确认，没有承接这次客户接送，也没有出具那份收款回执。
第三份，是贺远发来的培训交付说明。
他写，受合作方委托，为企业关联人员提供关系沟通培训。
唐瑜把最后那行圈出来。
“他开始改口了。”
许知意坐在旁边，问：“课程原始资料还齐吗？”
我把手机和电脑都拿出来。
“合同、付款、聊天、录课，全在。”
“他在群里讲过谁是委托人吗？”
“没有。他只说是绍东哥推荐，给我内部名额。”
唐瑜合上笔。
“现在能确认企业费用被用在你的个人课程上，但谁指示课程内容，还是缺一段。”
我看着贺远那份说明。
他把每一句都写得很宽。
企业关联人员。
关系沟通。
认知改善。
把教人不回家写得挺像回事。
许知意站起来。
“先到这里。原始记录继续核，不为了赶时间下结论。”
我拿起手机。
“我给贺远打个电话。”
她看向我。
“你准备说什么？”
“问问他，剩下的钱还要不要了。”
贺远第一次没接。
第二次接了。
语气很硬。
“陆先生，你公开视频，已经对我造成影响。”
“你剪我视频的时候，没考虑过这个？”
“我是在分享咨询案例。”
“你拿我的脸，配假的话，分享得挺省成本。”
他呼吸重了一下。
“有什么事，直说。”
“你那十八万，是结清了，还是只收了一部分？”
他没回答。
我接着说。
“福启的费用现在都在核。哪笔真做了，哪笔没做，得对上。你再交一份空说明，后面还得重新问。”
“我确实提供了服务。”
“那就交服务指令、实际课时、原始交付。谁让你这么教，按原记录来。”
他顿了顿。
“你想让我指认许总？”
“我没让你指认谁。我让你别替别人改文件。”
他把电话挂了。
孙大勇在门口探头。
“成了？”
“没成。”
“那你一副很有把握的样子。”
“不能在同行面前露怯。”
他翻了个白眼，把盒饭塞进我手里。
我扒了两口，电话又响了。
这回是许绍东。
“有安，别再往下闹。”
我把筷子放下。
“哥，您不是说具体费用都由下面的人负责吗？”
“我怕你们把事情弄大，谁都收不了场。”
“那您让供应商把资料交齐，不就行了？”
他停了几秒。
“你想要什么？”
我看了一眼许知意。
她正在低头核对文件，指尖压着纸角。
我收回视线。
“我想让她按时吃饭，回家能睡觉，花出去的钱知道去了哪儿。”
“少说这些。”
“那说简单点。别往我家伸手。”
电话那头，许绍东骂了一句。
“陆有安，你真以为她会为了你，跟家里翻脸？”
我把手机放稳。
“她现在不是为了我，是在查公司的账。”
“你再多说两句，就又想把这事变成她的私事了。”
他挂断电话。
我拿起筷子。
饭凉了。
许知意把她那份还没打开的推过来。
“吃这个。”
我没接。
“你呢？”
她把我的饭拉过去，开盖。
“我吃这个。”
我看了她一会儿，把两份菜合到一起。
“分着吃。谁也别演。”
她嘴角抬了一下。
门被敲响。
唐瑜走进来，手机还贴在耳边。
“贺远要过来。”
我抬头。
“带什么？”
她听了听。
“电脑。还有原始邮件。”
贺远到的时候，先看了一眼屋里的人。
“我要说明，我也是按委托办事。”
许知意没让他坐到自己旁边。
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说明之前，先把你昨天发布的视频完整更正。”
贺远的脸绷住。
“这跟费用核验……”
“是两件事。两件都做。”
我把那段剪辑视频打开，推到他面前。
“你说我被冷待，证据是什么？”
他盯着桌面。
“是课程演练。”
“那就照这个说。”
他拿起手机，编辑了一段说明。
承认视频来源于指定台词练习，剪辑后缺失上下文。
我看完，让他把原视频附上。
发出去，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手掌压了好几秒。
随后打开电脑。
“这份最初的执行要求，是许绍东发给福启，再转给我的。”
邮件里有一个附件。
第一页，写着目标。
通过家庭矛盾转移管理精力，促成阶段性休假。
第二页，是步骤。
强化丈夫经济依附焦虑。
制造沟通冲突。
安排公开场合表达不满。
我一页页往下翻。
翻到最后，出现了后天发布会的流程。
其中一行，写着家属上台，情绪失控，现场不可控。
我手指停在触控板上。
“不可控以后呢？”
贺远舔了舔嘴唇。
“由许绍东接手现场，再提议让许总暂时休息。”
许知意没说话。
她把杯子放下，杯底碰在桌上。
贺远肩膀一缩。
“我有跟他确认的语音。他昨天说，事情做坏了，尾款不给，还说公司要是追究，是我自己擅自扩大服务。”
唐瑜伸手。
“原始记录导出来，和邮件一起核对。”
贺远把电脑推过去。
我看着附件里那些字。
每一步都写了钱。
每一步都准备让我去做。
就连我什么时候把自己老婆气哭，他们都排了日期。
我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米。
孙大勇在门口探出头。
“怎么了？”
我拿起桌上的流程单。
“明早家属发言，保留。”
许知意抬眼看我。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
“他们花了钱，我总得让他们听见点东西。”
【第九章】
第三天早上八点，发布会开始前，酒店侧厅开了一场专项会议。
股东、财务、审计人员，还有相关供应商，都到了。
主会场的音乐隐约传过来。
侧厅里，只有投影风扇在转。
许绍东坐在长桌另一头。
他看见贺远，脸上的笑先停了一下。
很快，又转向许知意。
“发布会还有两个小时，现在开这个会，是不是太仓促？”
许知意把文件放到桌上。
“费用已经核出明确疑点，今天先把项目权限和证据保全安排好。”
许伯川敲了敲桌面。
“一家公司的事，别弄成夫妻俩跟亲戚对着干。”
唐瑜把第一份材料投上屏幕。
“先看费用。”
酒店回函。
车队回函。
培训合同。
三项合计五十八万元。
已报销或列入预付款抵扣明细，却拿不出相符的真实交付。
许绍东看了一会儿。
“福启的问题，你们找福启。不能什么都算到我头上。”
福启的负责人罗海坐不住了。
“许总，材料怎么写，是您的人发来的。”
许绍东转向他。
“我让你造假了？”
罗海的手在桌下握起来。
唐瑜把另一份文件调出来。
是明细变更记录。
每一次改动，都有审批流。
许绍东的名字，反复出现。
他伸手去拿杯子，拿到一半，又放下。
“我审批的是项目总额，具体每个小项……”
“这三项不是后补。”唐瑜指着日期，“在预付款之前，您单独确认过。”
许绍东的下颌绷住。
“即使流程有疏漏，也应该内部整改。知意，你让陆有安坐在这儿干什么？他现在到底是什么身份？”
我把椅子往前挪。
“您想听哪个？”
“这是正式会议。”
“那就是临时执行服务方，以及十八万元培训的实际对象。”
许伯川看向我。
“你参加了培训？”
我点头。
“参加了。还自己掏了九千八。”
他眉头拧起来。
许绍东立刻接话。
“看见没有？我也是为他们好。有安失业，状态不对，找人帮他调整。现在倒成了我的错。”
我看着他。
“您帮我调整的方法，是让我在发布会上指责她，再让她休假？”
侧厅里，翻纸声停了。
许绍东盯住我。
“你别乱说。”
我转头看向贺远。
他坐得很直。
两只手压在电脑边缘，指尖发白。
“贺老师，您自己放，还是唐经理放？”
许绍东猛地站起来。
“贺远，你想清楚。”
贺远抬头看他。
“我想得很清楚。您昨天说，让我自己承担，我承担不了。”
他点开原始邮件。
附件投上墙。
几行执行目标，明明白白。
许伯川伸手去扶眼镜。
扶到一半，停住。
许绍东盯着屏幕。
“这不是我写的。”
唐瑜把转发链和原始文件信息放出来。
“技术人员已经核过留存记录。具体责任还会继续查。现在您可以解释委托内容。”
“沟通培训，不代表照着做。我只是……”
贺远点开语音。
许绍东的声音从音箱里出来。
“先让他觉得自己被瞧不起。别急着谈离婚，先把关系搞僵。”
下一段。
“发布会必须让他开口。她当场乱了，后面的事我来接。”
再下一段。
“这笔钱别写婚姻咨询，放进经销商培训。”
音频放完。
屋里只剩风扇声。
许绍东的嘴张着。
他看向罗海。
罗海把目光移开。
他又看许伯川。
许伯川盯着桌上的文件，手掌压住纸，半天没翻过去。
许绍东撑住桌沿。
“你们拿几段话，就想定我的事？”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所以材料已经交给审计，后续按流程查。不是凭我一句话。”
他猛地转向我。
“这里最没资格说话的就是你！吃她的，住她的，你除了抱着她的大腿，还会什么？”
我点了一下头。
“我会看报价。”
孙大勇站在门边，脸朝着墙，肩膀开始抖。
许绍东的脸涨起来。
“陆有安！”
我看着他。
“还有，我吃我老婆的饭，她同意。”
“你花我老婆公司的钱，她知道吗？”
他抬手指我。
指尖抖了两下。
我把九千八百元的退款记录投出来。
“贺老师说，男人得有底气。我听进去了。”
“所以今天，我站这儿承认，我蠢过，怕过，也说过不该说的话。”
“这些是我自己的账。我认。”
我转向许绍东。
“您的账，别往夫妻矛盾里塞。”
许知意起身，把我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水换掉。
她没有接我的话。
只看着许绍东。
“公司相关权限，今天先移交。你负责的项目，由独立小组核验。”
“已支付费用逐项确认，虚列部分追偿。涉及其他问题的材料，也会按程序处理。”
许绍东盯着她。
“你真要这么做？”
“是。”
“我是你哥。”
“你在邮件里安排我当众失控的时候，记得这件事吗？”
他嘴唇动了动。
“我只是想让你别那么独。”
许知意把那张流程单推过去。
“你想让我把审批权交给你。”
他没接。
纸停在桌子中央。
许伯川终于抬头。
“绍东，把该交的交出来。”
许绍东猛地看向父亲。
“爸！”
“先交。”
那两个字落下去，他撑着桌面的手一点点松开。
椅子被他撞得后退。
他坐了下去。
整个人塌在椅背里，喃喃着：“没必要做到这一步，真没必要……”
没人接话。
唐瑜把移交清单递过去。
他没拿笔。
罗海先开口。
“我们配合核验。真实发生的费用提供原件，不实部分，按核定结果退。”
贺远也把电脑推向审计人员。
“原始资料都在这里。”
许绍东抬起头，声音发哑。
“你们现在倒都干净了？”
罗海的脸抽了一下。
“该我负责的，我没说不负责。”
许绍东张了张嘴，最后抓起笔。
签第一处时，笔尖划出了纸边。
许伯川别开脸。
我没再看他。
我的手机震了。
孙大勇发来一条消息。
主会场检查完毕，一切正常。
下面还有一句。
婚礼音乐已删除三遍。
我看完，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许知意偏过脸。
“怎么？”
我把手机给她看。
她肩膀一松，嘴角终于抬起来。
侧厅门外，有工作人员轻声提醒。
“许总，客户开始入场了。”
许知意拿起资料。
走到门口，她停下，看向我。
“陆有安。”
我起身。
“在。”
“跟我去上班。”
我指了指自己。
“今天不是第三天，该转正了吗？”
她看着我。
“先把最后一项做完。”
我把门拉开。
“行。但这次别再给我安排培训了。”
【第十章】
发布会开始前十分钟，我蹲在餐桌展区下面，紧最后一颗固定件。
裤脚沾了灰。
袖口卷得一高一低。
孙大勇拿着话筒过来，踢了踢我的鞋。
“许总找你。”
“等会儿，这里有点晃。”
“她说，让你先别钻了。”
我从桌底探出头。
许知意站在旁边。
她手里拿着我的外套。
“穿上。”
我低头看自己的衣服。
“影响公司形象了？”
她蹲下来，替我把肩膀上的灰拍掉。
“空调冷。”
孙大勇张着嘴，话筒举到一半。
我抬眼看他。
“你有事？”
“本来有。”
“现在呢？”
“想结婚。”
我站起，把工具塞给他。
“先把工作干完。婚姻不包解决惰。”
他低头看着扳手。
“你结婚包解决了什么？”
我套上外套。
“冬天有人给我送衣服。”
孙大勇把话筒塞进我手里。
“滚去上台，别在这儿影响劳动情绪。”
开场没有干冰。
没有从天上吊下来的人。
也没有六十道追光。
许知意站在餐桌旁边，手掌压住桌板。
她没有念长稿。
“这次新品，我们换一种介绍方式。”
“先请大家坐。”
椅子被拉开。
客户坐下，手摸过桌沿，去拉抽屉。
产品经理走过去，拿着结构样件解释。
高经理坐在沙发上，前后调整了两次，朝同事招手。
“这个坐深，你来试。”
我站在侧面，看着人群分开，又在几个产品区围起来。
手机不断震。
现场人员发来确认。
餐厅区正常。
卧室区正常。
样册补齐。
我一条条回复。
许知意讲完第一轮，忽然看向我。
“还有一个人，要请他过来。”
我警铃大作。
孙大勇在后面推了我一下。
“到你了，核心关联人员。”
我差点踩到线。
走过去时，许知意把另一支话筒递给我。
“介绍一下这次临时调整。”
我接过来。
台下有人认出了我。
“是不是视频里那个？”
“全职丈夫？”
我握着话筒，耳朵开始发热。
人生就是这样。
你花六年攒工作经验。
网友花六秒记住你吃软饭。
我清了清嗓子。
“是我。视频里交钱学怎么气老婆的那位。”
台下先静了一秒。
随后有人笑出声。
我把手搭在餐桌边。
“专业部分，产品经理比我懂。我说一句使用感受。”
“这张桌子最好的一点，是抽屉够大。”
许知意转头看我。
我拉开抽屉。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样品册。
“家里吃完饭，谁把乱七八糟的东西往里面一塞，都能宣称自己收拾过了。”
台下有人拍了一下旁边人的胳膊。
那人立刻抬手。
“别看我。”
我接着说。
“但设计师留了分格，袜子和发票不能再住一块。家庭矛盾，至少减少一项。”
许知意抿住嘴。
我把抽屉关好。
“这次我们少摆了些只能看的东西，多摆了些能用的。大家不用客气，该坐坐，该拉拉。”
“别拆就行。”
孙大勇站在后面，冲我竖起拇指。
我刚准备把话筒还回去，台下有人问。
“陆先生，听说你现在是全职丈夫？”
我点头。
“试岗期。”
“许总打算让你转正吗？”
所有人看向许知意。
我也看她。
她没立刻回答。
而是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过的纸。
我的试岗清单。
最上面是我自己写的三项。
按时吃饭。
家里有人等。
遇到事情直接说。
她把纸展开，看了一眼。
“前两项都做到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第三项呢？”
“你昨天饭凉了不说，还想拿我的那份给我吃。”
我看着她。
“这也算？”
“算。”
台下又笑起来。
她把纸折好，递给我。
“不过，可以转正。”
我接过纸。
“有转正仪式吗？”
孙大勇在后面抬手。
“音乐我有！”
我和许知意同时转头。
“你闭嘴。”
客户散到各展区后，我把话筒还回去。
许知意被人叫住谈后续样品。
我站在几步外，等她。
她一边说话，一边伸手，把我往自己旁边拉了一下。
没有介绍我能挣多少钱。
也没有说我帮她挽回了什么。
只在对方递来名片时，说了一句。
“这是我丈夫，陆有安。”
我接过名片。
手背被她指尖碰了一下。
这回，我没缩。
下午收场时，孙大勇坐在箱子上，拿着费用确认单。
“款到了。”
我点头。
“工具点齐，别落下。”
他看着我。
“以后还接不接？”
我想了想。
“接。但不什么都接。”
“你老婆同意？”
我还没开口，许知意从后面走过来。
“他自己定。”
孙大勇抬头看她。
又看我。
最后把确认单往文件袋里一塞。
“行。那下次项目，先联系我。”
我点头。
他拎起工具箱，走出两步，又退回来。
“还有，上次欠我的饭。”
我指了指许知意。
“问家里管钱的。”
她看向我。
“家里买菜不是你管？”
我沉默。
孙大勇笑得直拍箱子。
晚上，我兑现了那顿饭。
岳母也来了。
她进门时，手里拿着一副袖套。
直接塞给我。
“厨房用。”
我接过来一看。
粉色。
上面绣了两只鹅。
“妈，有没有别的颜色？”
“有，没买。”
“为什么？”
“这个适合你。”
我举着袖套，回头看许知意。
她把头低下，肩膀已经开始抖。
孙大勇在餐桌旁边笑得筷子都拿不住。
我把袖套戴上。
行。
全职丈夫入职第三天。
工服终于配齐了。
吃完饭，岳母先回去。
孙大勇抢着要走。
我把门一关，往厨房指。
“谁吃得最多，谁洗碗。”
他扒住门框。
“你不是全职丈夫吗？”
“丈夫服务范围，不包括你。”
许知意站在旁边，点头。
孙大勇松开门框，转身进厨房。
水龙头响起来。
我终于坐下。
许知意把那张试岗清单放到茶几上。
“这个，我改了几条。”
我拿起来。
第一条后面，加了她的名字。
按时吃饭，双方共同执行。
第二条后面，也加了一行。
有人出门，另一个记得问归期。
最后一条没改。
有事直接说。
我看完，把纸折起来。
“那薪酬待遇呢？”
她把一张卡推过来。
“家用的钱，继续放这里。你的项目收入，自己留。”
我抬头。
“这不还是让我自力更生？”
她伸手，捏住我袖套上的鹅嘴。
“你不接项目，我也养你。”
我想说一句有出息的话。
想了想，又算了。
有出息的话，前几天已经差点把我老婆说没了。
我往她旁边挪。
“那我申请一点转正福利。”
她看了看厨房。
水声很响。
孙大勇正在跟一口锅较劲。
她转回来，手指勾住我的衣领，把我拉近了一点。
嘴唇碰过来。
我背一下挺直。
厨房里，水声停了。
孙大勇探出半个脑袋。
“洗洁精在哪……”
他看见我们，嘴没合上。
许知意松开我。
我扯了扯衣领，坐得端端正正。
“水槽下面。”
他没动。
我抬头。
“还有事？”
孙大勇看着我，又看着自己满手的泡沫。
“你俩谈恋爱，让我刷锅？”
我把那张转正清单举起来。
“注意措辞。”
“我是正式丈夫。”
他低头，看了一眼锅。
再抬头时，牙已经咬上了。
“那我是什么？”
许知意把我袖套上的另一只鹅捋平。
我想了想，冲厨房抬了抬下巴。
“试用期洗碗工。”
孙大勇拿起锅盖就要出来。
我一把抱住许知意的胳膊。
“老婆，保护一下家属！”
她笑得往沙发里倒。
我跟着往旁边躲，脚下踩到拖鞋，差点把茶几踢出去。
孙大勇举着锅盖站在厨房门口。
“陆有安，你能不能有点男子气概！”
我抱紧我老婆。
“不能。”
“饭刚端稳。”
“别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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