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在朝堂上斩了个贪官，王妃就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揪住我的耳朵。
她问我昨晚去哪了。
百官齐刷刷跪下，等着看她人头落地。
我抱住她的腰，说昨晚在书房跪了一夜，腿麻了。
她松开手，百官的脑袋却更低了。
因为我还没告诉他们，昨晚那封密信是谁送来的。
【第一章】
我叫贺承渊，是大齐摄政王。
朝堂上，没人敢直呼我的名字。
他们叫我王爷，也叫我活阎王。
今天早朝，我刚让人拖走一个贪污军饷的户部侍郎，王妃乔知意就进了金銮殿。
她没行礼。
也没看文武百官。
她径直走到我面前，揪住我的耳朵。
“昨晚去哪了？”
满殿安静下来。
户部侍郎还没被拖出门，听见这句话，挣扎着抬起头。
我旁边的太监手一抖，拂尘掉在地上。
御史台的几位大人齐齐往后缩。
他们大概在想，王妃这回死定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
不是想她死。
是想我的耳朵死。
乔知意手劲不小，指甲已经掐进我耳廓。
“说话。”
“书房。”
“书房里有什么？”
“桌子，椅子，还有我。”
“你少了一样东西。”
我看着她。
她盯着我。
朝堂上几百双眼睛盯着我俩。
我清了清嗓子。
“还有王妃给我抄的家规。”
乔知意手上又加了力气。
“那你为什么在书房跪了一夜？”
满朝文武的脖子齐齐一缩。
我抬手抱住她的腰，往怀里一带。
“夫人，昨晚在书房跪了一夜，腿麻了。你现在来了，能不能扶我一下？”
有人倒吸一口气。
有人当场闭眼。
有人直接把手里的笏板捏断了。
乔知意低头看我。
“你还知道腿麻？”
“知道。”
“那你昨晚为什么不回房？”
“我怕你生气。”
“现在不怕了？”
“现在你在这儿，我有依靠。”
她的手终于从我耳朵上松开。
我把她的手握进掌心，转头看向满朝文武。
“今日早朝散了。”
没人动。
御史台首辅周成章从队列里走出来，脸上满是痛心疾首。
“王爷，王妃当众失仪，藐视朝纲。按礼制，应当罚俸闭门思过。”
“哦？”
我看着他。
周成章站得笔直，声音也更响了。
“王爷若因私情包庇，臣等只好联名上书。”
我点头。
“说得有理。”
周成章刚露出喜色，我把乔知意的手举起来，放到自己耳朵边。
“她罚我跪了一夜，我还没跟她算罚俸的事。周大人替我提醒了，回头我就把王府的俸禄交给她管。”
周成章的笑僵在脸上。
乔知意抽回手。
“谁要管你的俸禄？你昨夜花出去的银子呢？”
大殿里又安静了。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我怀里那封密信，忽然重了几分。
昨夜我收到密报，城南粮仓有人换了封条，军粮可能被调包。为了查清楚，我半夜出府，回来时天都快亮了。
我没告诉乔知意。
她却查到了。
周成章刚才说要联名弹劾，正好给了我一个台阶。
我拉住她的手。
“银子没花。”
“那你昨晚出去干什么？”
“去查粮仓。”
“查到了吗？”
我看向周成章。
“查到了。”
周成章脸上的血色退了几分。
我从袖中取出一张清单，递给身边太监。
“传给诸位大人看看。”
清单上记录着城南粮仓近三个月的出入数目。数字对不上，印鉴也有问题。最后一页，写着粮仓主事收受银钱的时间和数额。
周成章接过清单，只看了一眼，便将纸攥皱了。
他把那点反应藏得很快。
可乔知意看见了。
我也看见了。
“王爷只凭一张纸就要定罪？”
周成章把清单放回太监手中。
“臣以为，查案要讲证据。”
“有道理。”
我转向殿外。
“带人进来。”
两个侍卫押着粮仓主事和一名账房进殿。粮仓主事一进来就跪下，额头撞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账房的手抖个不停，袖口里掉出半枚铜印。
周成章的指尖微微一颤。
我道：“搜身。”
侍卫从粮仓主事身上搜出一封信。
我拆开信，读了一遍。
信里有一句，叫他务必在三日内清空旧账。
落款只有一个字，周。
周成章冷笑。
“天下姓周的人多了，王爷凭一个姓字就要治臣的罪？”
“当然不能。”
我把信交给乔知意。
她扫了一眼，伸手从周成章的袖口里抽出一张薄纸。
周成章脸色骤变。
乔知意将那张纸摊开。
纸上写着粮仓账房的名字，旁边画着一道朱砂印。
“周大人刚才接过清单，手上沾了墨。袖口这张纸还是干净的，说明你进殿前才放进去。”乔知意说，“你怕我检查你的袖子，所以提前把手抬起来了。”
她抬头看我。
“这算不算证据？”
“算。”
周成章向后退了一步。
“王爷，你早有准备。”
“我昨晚才查到粮仓。”
“那王妃怎么会知道？”
乔知意替我答了。
“因为他昨晚回来时，鞋底沾了粮仓的红泥。那种泥，京城只有城南有。”
周成章盯着她，眼里闪过恨意。
“王妃倒是心细。”
“我管王府账本十年，谁花了一两银子，我都记得。”
“这就是你们夫妻二人联手构陷朝臣？”
“你也可以说是我们夫妻配合默契。”我说，“不过，周大人，这种事不值得羡慕。”
侍卫上前，将周成章押住。
他挣扎着冲我喊：“贺承渊，你敢动我，朝中半数官员都会反你！”
我抬起手。
侍卫停下。
周成章眼里多了几分得意。
“你还想说什么？”
“我想问你。”我说，“你刚才说王妃失仪，按礼制该罚。那你收买粮仓主事，按哪条礼制处置？”
周成章嘴唇发白。
“我没有！”
乔知意把一枚朱砂印放在他眼前。
“你府里账房的印，昨天刚送到粮仓。”
周成章脸上的得意一点点碎了。
我挥手。
“押下去，交刑部复核。”
周成章被拖出殿门时，鞋跟刮过石砖，留下两道刺耳的声响。
百官站在原地，谁也不敢先开口。
乔知意轻轻踢了我一脚。
“回府再说。”
“好。”
“昨晚那封密信呢？”
我没答。
她盯着我胸口。
“还藏着？”
“夫人慧眼。”
“少贫。”
她转身离开大殿。
我跟上去。
满朝文武齐齐看着我们。
走到门边时，乔知意回头。
“看什么？早朝散了。”
百官低下头。
我听见有人小声说，王妃管得真严。
我也小声回她。
“他们羡慕你。”
“他们羡慕的是你的俸禄归我管。”
【第二章】
回王府的马车里，乔知意一路没看我。
我试着开口。
“昨晚的事，我可以解释。”
“你说。”
“我出门是为了查粮仓。”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担心。”
“你觉得我会担心？”
“会。”
“你倒是挺了解我。”
她伸手，拿走我放在膝上的密信。
“我只是不想半夜跑去粮仓捞一个腿麻的王爷。”
我摸了摸耳朵。
“你在朝堂上扯得很疼。”
“知道疼就少瞒着我。”
“我下次注意。”
“你上次也这么说。”
“那是上上次。”
她把密信塞进袖袋。
“这次不一样。”
我看向她。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指尖却一直压在那封信上。
我明白她在担心什么。
周成章被拿下后，朝中不可能没有后手。粮仓案牵涉军粮，背后还有人想借此制造边关缺粮的假象。
我本该把她留在王府。
她会把门踹开。
“昨晚我在粮仓附近遇到了刺客。”我说。
她转过头。
“你受伤了？”
“没有。”
“你袖子上的血是谁的？”
我顿了一下。
“刺客的。”
“那你说没事？”
“我没受伤。”
“你每次都这样。身上有血，就说是别人的。衣服破了，说是门刮的。上次你额头上那道口子，也说是书砸的。”
“那次确实是书砸的。”
“你拿什么砸？”
“我自己。”
乔知意闭了闭眼。
马车停在王府门前。
她掀帘下车。
我跟着下来时，管家急忙迎上来。
“王爷，王妃，宫里来人了。”
“什么事？”
“陛下请王爷即刻进宫。”
我看向乔知意。
“你在府里等我。”
她转身就走。
“我陪你去。”
“宫里不安全。”
“你都能去，我为什么不能？”
“我是摄政王。”
“我是摄政王妃。”
“你有封号，不代表你能随便跟我进宫。”
“那你现在给我下道旨意，让我随便进宫。”
我被她堵得没话说。
管家站在旁边，努力装成自己什么也没听见。
我只好把披风递给她。
“路上风大。”
她接过披风，没道谢。
进宫后，陛下坐在偏殿里，面前摊着边关急报。
皇帝贺明昭今年十七岁，坐姿端正，眼下却有一圈青色。
“皇叔，北境军粮出了问题。”
我拿起急报。
送到京城的三封军报，都说粮道遭劫，军中存粮只够半月。
乔知意凑过来看。
“这三封信的印章不一样。”
皇帝愣了愣。
我仔细看了看，果然如此。
第一封盖的是边军总印，第二封盖的是临时军务印，第三封用的却是地方驿站的印。
“有人伪造军报。”我说。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名宫人冲进来，跪地禀报。
“陛下，太后身边的崔公公求见，说有急事。”
皇帝看向我。
我点头。
崔公公进殿后，先向皇帝行礼，又把一封信放到桌上。
“太后请陛下与王爷查看。信是今早送到慈宁宫的。”
我打开信。
里面只有短短几行字，称王府暗中扣下边军军粮，准备拥兵自重。
落款没有名字。
乔知意扫过信纸。
“字迹和周成章的账房一样。”
崔公公说：“太后也这么觉得，已经命人去查。”
皇帝眉头紧锁。
“皇叔，此事会不会牵连你？”
我把信折起来。
“会。”
“那该怎么办？”
“先查清楚。”
乔知意忽然开口。
“这封信不是给陛下看的。”
崔公公一愣。
“王妃何出此言？”
“信送到慈宁宫，却没写具体证据。写信的人只想让太后把它转给陛下，逼陛下先怀疑王爷，再让朝臣跟着上奏。”
她指了指信末。
“这里有一道浅浅的压痕。写信的人原本打算加一行字，最后又刮掉了。”
我将信纸举到灯下。
纸面果然留着一道刮痕。
皇帝站起身。
“皇叔，你和王妃先查。朕会暂时压下此事。”
“多谢陛下。”
崔公公离开后，皇帝看向乔知意。
“王妃为何能从一封信里看出这么多？”
“我管王府账本，也管王府的信。”
“这和看账本有什么关系？”
“账本上每一笔都有人想藏起来。信也一样。”
皇帝沉默片刻。
“皇叔有你，是他的福气。”
乔知意没说话。
我倒是接了一句。
“陛下说得对。”
她抬手按住我的胳膊。
“你先别趁机求夸。”
【第三章】
离开皇宫时，天色已经暗了。
宫门外停着一辆马车，车旁站着我的旧部赵衡。
他曾是北境副将，三年前因伤退伍，如今替我掌管京城驿路。
“王爷，粮仓那边有新发现。”
赵衡看了一眼乔知意。
我说：“她知道。”
赵衡立刻改口。
“王妃，城南粮仓的账房失踪了。”
“什么时候？”
“下午。有人去刑部提审前，他就不见了。”
“看守呢？”
“说他腹痛，想去茅房。之后再没回来。”
我问：“你查过茅房？”
赵衡点头。
“墙外有一道车辙，轮子很窄，马蹄印被人清理过。”
乔知意问：“粮仓附近有几家车行？”
“七家。”
“哪家车轮最窄？”
“长兴车行。”
我说：“去查。”
赵衡抱拳离开。
乔知意站在原地没动。
我看着她。
“怎么了？”
“你刚才想把我送回府。”
“我没有。”
“你已经招手叫车了。”
我手还抬着。
“路上人多，怕你累。”
“你这话说得有点晚。”
“现在也不晚。”
她走到车边。
“我去长兴车行。”
“那里可能有危险。”
“你打算一个人去？”
“不是一个人。”
“你带了赵衡？”
“他已经走了。”
“所以只剩我了。”
“有我。”
“你能护住我，还是能护住所有证人？”
我没答上来。
乔知意上了车。
“走吧。”
我让车夫改道，先去长兴车行。
长兴车行门口挂着一盏灯，里面却没有声响。
赵衡已经带人守住后门。
我们刚进门，一个伙计就往里屋跑。
我追过去时，乔知意拦住了我。
“别进。”
“为什么？”
她指着地面。
门槛边有一条细线，连着门后的木栓。
“有人布了机关。”
赵衡蹲下查看，刚碰到细线，屋顶便落下一块木板。
他迅速退开，木板砸在地上，震得灰尘扬起。
里屋的人趁乱翻窗。
我冲过去，刚要抓住他的衣领，脚下忽然踩进一处松动的地板。
整个人向下一沉。
乔知意抓住我的腰带。
赵衡也拉住我的手臂。
我半个身子悬在坑边。
“别松手。”我说。
乔知意咬着牙。
“你先把腿收回来。”
“我在收。”
“你的披风卡住了。”
“把披风解开。”
“你的手也卡住了。”
“那你先松开腰带。”
“你想得美。”
赵衡一只手攥着我，另一只手去抓逃跑的伙计。
伙计踹翻了桌子，撞开后门。
赵衡没能追上。
他回来时，我已经被乔知意和两名侍卫合力拖了出来。
我的腰带断了。
裤子没掉。
乔知意盯着那截腰带。
“回去换条结实的。”
“府里没有结实的。”
“我给你做。”
“你会做腰带？”
“不会，我找裁缝做。以后你出门前我亲自检查。”
赵衡低下头，肩膀抖了两下。
我看着他。
“想笑就笑。”
“属下不敢。”
“那你憋着。”
他立刻咳了一声。
长兴车行里搜出了几张空白路引，还有一套官印模子。
乔知意把模子拿起来，翻到背面。
“这不是伪造边军军报的印。”
“那是什么？”
“太后的内库印。”
我心里一沉。
“有人用太后名义送信？”
“或者，有人想让我们以为太后参与了。”
她看向赵衡。
“把车行老板找出来。活的。”
赵衡领命离开。
我看着那套印模。
城南粮仓、伪造军报、诬告王府，现在又牵出太后。
对方每一步都在把事情推向一处。
逼我进宫问罪。
逼朝中官员站队。
逼陛下怀疑我。
“王爷。”乔知意叫我。
“嗯？”
“你袖子里有东西。”
我低头。
袖口里露出半张纸。
那是昨夜密信的残页，纸边有被火燎过的痕迹。
我本来打算回府再给她看。
她伸手拿走。
“又瞒着我。”
“这次是怕牵连你。”
“你瞒着我，我就不会被牵连？”
“我不想让你遇险。”
“那你就一个人扛着？你以为你被抓了，我会留在王府喝茶？”
“不会。”
“那就别装得自己很懂事。”
我看着她。
她捏住残页，指腹沾上一点黑灰。
“纸上有个地址。”
“城外废弃的盐场。”
“明天去。”
“我去。”
“我们去。”
【第四章】
城外盐场在京城东南，早年因盐井枯竭停用。
我带了二十名侍卫，乔知意坚持同行。
赵衡走在前面探路。
我们还没靠近盐场，先听见了驴叫。
一头灰驴拴在门口，脖子上挂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写着三个字：王爷到。
乔知意停下脚步。
“这是谁的安排？”
我看向赵衡。
赵衡一脸无辜。
“属下不知。”
驴又叫了一声。
木牌背面翻过来，上面写着：请问粮仓账房在哪。
我走过去，取下木牌。
“对方知道我们会来。”
乔知意说：“也可能是有人提前来过，故意留给我们看的。”
“你觉得有埋伏？”
“有。”
“那还进去吗？”
“进去。”
盐场里空荡荡的，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动墙边的旧麻袋。
地上有新鲜脚印，一直通往内院。
我挥手让侍卫散开。
赵衡发现内院门上挂着一把锁。
他刚伸手，乔知意就叫住他。
“等等。”
她蹲下看锁孔。
锁是新的，门板却有一条旧裂缝。
“有人故意锁门，想让我们从正门进去。”
我让侍卫从侧墙翻入。
一名侍卫刚落地，墙内就传来一声惨叫。
我们冲进去时，他的腿被绳索缠住，吊在半空，脚下摆着一只木桶。
木桶里没有水，装着一摞写满字的纸。
赵衡把人放下来。
乔知意捡起纸。
纸上全是同一行字：贺承渊私扣军粮，意图谋反。
我拿过一张。
“写得还挺整齐。”
乔知意抬眼看我。
“你现在还有心思挑字？”
“字太大，费纸。”
她把那张纸叠起来，放进袖中。
“这些纸不是给我们看的，是准备送到各处散布的。”
内院深处响起一阵脚步。
我们迅速围过去。
一扇门被人从里面推开，粮仓账房被捆着手脚，嘴里塞着布，倒在地上。
他身后站着个陌生男人，手里握着短刀。
赵衡拔刀上前。
男人把刀架在账房脖子上。
“退后！”
赵衡停住。
我说：“你要什么？”
“放我走。”
“可以。”
乔知意看了我一眼。
男人也看了她一眼。
“你说话算数？”
“我可以放你走，前提是你先把刀放下。”
“你当我傻？”
“你现在挟持一个账房，外面有二十个侍卫。你觉得自己能走多远？”
男人把刀刃压近。
账房脖子上冒出一道血线。
乔知意上前一步。
“你动手，他也活不了。你把刀放下，我让他们给你一辆车。”
男人盯着乔知意。
“你能做主？”
“王府的车由我管。”
我点头。
“她说了算。”
赵衡低声提醒：“王爷，别答应得这么快。”
我说：“王府的车确实她管。”
男人眼里闪过一丝迟疑。
乔知意继续说：“你想要车，是要出城。城门已经封了，你有车也走不了。你现在唯一能换的，是一条活路。”
“谁给我活路？”
“你把刀放下，我让王爷按规矩审你。只要你说出是谁指使你，至少能保住命。”
男人听到“王爷”二字，忽然笑了。
“王爷能保住我？他连自己都快保不住了。”
他话音刚落，后窗射进一支箭。
箭尖直奔账房。
我抬手挡住，箭扎进我的小臂。
乔知意脸色一变。
赵衡扑向窗边。
挟持账房的男人趁乱想跑，被乔知意一脚踹在膝弯，扑倒在地。
她顺手拔下他腰间的钥匙，解开账房手上的绳子。
“你还站着做什么？”她冲我说，“坐下。”
我看了看手臂。
“只是擦伤。”
“箭插进去了。”
“还没插到底。”
“你再说一句，我把你另一条胳膊也绑起来。”
我坐下了。
她剪开我的袖子，拔箭时，我的手指掐进木凳边缘。
赵衡抓住了射箭的人，却没能留下活口。
那人服du自尽，身上没有身份牌，只有一片刻着双鱼纹的铜片。
乔知意把铜片放在手里。
“我在周成章府里见过这个纹样。”
“谁的东西？”
“周成章夫人娘家的商号。”
我看向被擒住的男人。
“你叫什么？”
“石九。”
“谁让你杀账房？”
“没人。”
“那你为什么带刀？”
“我怕死。”
“刚才你拿刀挟持他。”
“那时候我更怕死。”
乔知意替我包扎伤口。
石九看着她，忽然说：“账房不是我抓来的，是周成章的人。他们要我把他送来盐场，再杀了他，做成王爷灭口的样子。”
“你为什么临时改主意？”
“他们答应给我银子，没给。”
我低头看他。
“所以你把刀架在账房脖子上，等我们给你一辆车？”
石九沉默。
“你这生意做得挺全。”
“我没念过书。”
“看得出来。”
乔知意包好我的手臂。
“他没念过书，不代表他说的就是真的。先把账房带回去。”
账房被扶起来后，忽然抓住我的袖子。
“王爷，周大人不是主使。”
“你知道主使是谁？”
他低下头，声音发抖。
“我只见过一个人。那个人每次来都戴着面具，身上有太后宫里的香料味。”
我看向乔知意。
她把铜片翻过来。
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贺字。
皇室宗亲里，姓贺的人不多。
最有资格动用禁军的，只有我那位早已退居别院的皇兄。
庆王贺承礼。
【第五章】
回城路上，乔知意坐在我身边，一直看着我的伤口。
“疼吗？”
“不疼。”
“你手指一直在抖。”
“马车颠的。”
车轮压过石块，她的肩膀碰到我胳膊。
我没躲。
她也没挪开。
“贺承礼为什么要扯上你？”她问。
“他觉得我挡了他的路。”
“他不是已经被削了兵权？”
“他没兵权，不代表没旧部。”
“他想要皇位？”
“也可能只想让我先死。”
“你们兄弟之间的事，我知道得不多。”
“我不想把你卷进来。”
她看着我。
“你又来了。”
我没说话。
“你一遇到事就把我推开，觉得这叫保护。”她说，“我嫁给你时，没人说过我要当一尊摆设。”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只是想让我知道你在乎我，却不让我碰你的麻烦。”
我握住她的手。
“我怕你受伤。”
“我也怕你受伤。”
“我没事。”
“你现在手上插过箭。”
“已经拔了。”
“你还想骗我到什么时候？”
我没答。
马车停在王府门口。
侍卫来报，庆王府派人送来一封请帖，邀请我明晚赴宴。
帖子上的字迹端正，末尾盖着庆王私印。
乔知意接过请帖，看了一遍。
“他知道你会查到他。”
“那他还请我去？”
“他想让你去。”
“宴无好宴。”
“所以你要去。”
“你不拦我？”
“我只拦你一个人去。”
她把请帖收起来。
“我跟你一起。”
第二天夜里，我们到了庆王府。
贺承礼在门口迎接，穿着一身深色常服，笑容温和。
他看了看我的胳膊。
“皇弟受伤了？”
“练箭时伤的。”
“箭朝你射？”
“我没说是别人的箭。”
贺承礼笑了一声。
“多年不见，你还是这么会说话。”
他转向乔知意。
“弟妹也来了。府里备了清淡的菜，想必合你口味。”
乔知意道：“王爷记性不错。”
“我记得弟妹不爱吃辣。”
“我现在爱吃了。”
贺承礼顿了一下。
我看了乔知意一眼。
她面不改色。
宴席设在前厅，桌上摆着一排酒盏。
贺承礼举杯。
“今日只叙兄弟情分，不谈朝政。”
“好。”
“皇弟若还记恨当年的事，今日不妨说开。”
我放下酒杯。
“当年什么事？”
贺承礼的笑容淡了些。
“父皇驾崩前，原本属意我继位。后来你带兵回京，满朝文武便改了口。”
“我当时只有一万人。”
“可你有军功，有人望。”
“你也有。”
“我没有你狠。”
乔知意把筷子放下。
“庆王说这话，是想让我们劝你？”
贺承礼望向她。
“弟妹觉得我在做什么？”
“你在试探王爷会不会认下谋逆的罪名。”
“若他真认了呢？”
“那你就不用试探，直接举证。”
贺承礼轻轻鼓掌。
“王妃聪慧。”
“你刚刚说不谈朝政，现在又提谋逆。是菜不合胃口，还是你想换个话题？”
贺承礼的脸色冷了一瞬。
“弟妹说笑了。”
“我没说笑。”
我替她添了杯茶。
“兄长请我们来，应该不是为了听我和王妃斗嘴。”
贺承礼拿起酒杯。
“自然不是。我想请你交出摄政之权。”
前厅里，乐声停了。
贺承礼坐在主位，声音平稳。
“陛下已经长大。你继续握着朝政，只会让人怀疑你有异心。交出权柄，回府安享清闲，皇室仍能给你体面。”
我问：“这是皇帝的意思？”
“陛下年少，难免受人蒙蔽。”
“你替他做主？”
“我是在替皇室着想。”
“那你伪造边军军报，也是替皇室着想？”
贺承礼的手停在杯沿。
下一刻，他笑了。
“你有证据吗？”
我看向乔知意。
她拿出一张账目。
“长兴车行过去三年，有六次向庆王府送车。每次送车前，城南粮仓的账房都会收到一笔银子。送车之后，边关便会出现一封催粮急报。”
贺承礼扫了一眼账目。
“这能说明什么？”
“账目不能说明你伪造军报。”乔知意说，“但能说明你长期资助车行和粮仓主事。”
“这都是正常往来。”
“那这枚铜片呢？”
她把双鱼铜片放到桌上。
“你府里管事的印记。”
贺承礼没去碰。
“王妃从哪得来的？”
“从想杀账房的人身上。”
“那个人已经死了，王妃当然可以随便编。”
我开口：“账房还活着。”
贺承礼抬起眼。
“你抓住他了？”
“他今晚会当着陛下的面，把话说清楚。”
贺承礼放下酒杯。
“皇弟，你越来越会编故事了。”
“我也这么觉得。”
我站起身。
“宴席到此为止。”
府门刚打开，贺承礼身边的护卫便围了上来。
“王爷，庆王没有下令，你们不能走。”
我看向贺承礼。
“这是你的意思？”
贺承礼没有回答。
乔知意拿起桌上的酒壶，往地上一倒。
酒液流过地面，触到火盆边缘，腾起火光。
众人下意识后退。
她拉着我从侧门出去。
我回头看了一眼。
庆王府前厅里，火光映着贺承礼的脸。他站在原地没动，手下却乱成一团。
我们刚走到巷口，身后便传来一声巨响。
赵衡带人接应，挡住了追兵。
“王爷，账房不见了。”
我看向乔知意。
“他被抓走了？”
“或许。”她说，“庆王在宴席上没慌，说明他早知道账房还活着。”
我攥紧手指。
“那我们把他找回来。”
乔知意上了马。
“我已经派人跟着庆王府的车了。”
【第六章】
我们顺着车辙追到城西一间旧药铺。
药铺门口没有灯，门却虚掩着。
赵衡抬手示意侍卫包围后院。
我和乔知意从前门进去。
屋里有一股刺鼻的药味。
柜台后没人，地上放着一只还没盖好的药罐。
乔知意伸手碰了碰罐沿。
“刚熬过。”
我问：“人刚走？”
“药还烫着。”
后院传来桌椅倒地的声音。
我们冲过去，账房被绑在柱子上，嘴里塞着布。守着他的两个护卫已经倒在地上，一个捂着腿，一个抱着肚子。
账房挣开绳子，冲我跪下。
“王爷，庆王要杀我灭口。”
“先起来。”
“我看见了他的人，也看见了另一拨人。”
乔知意问：“另一拨人是谁？”
账房摇头。
“我不知道。他们蒙着脸，带走了周成章。庆王的人没拦。”
“周成章被带去了哪里？”
“北城仓房。”
赵衡带人留下看守药铺。
我和乔知意赶往北城。
仓房外有几名守卫，衣服上没有标记。
我抬手让侍卫包围。
乔知意却没动。
她指着墙角。
“那边有新车辙。”
车辙从仓房通往河边，地上还留着一截断绳。
赵衡领人追去。
仓房里空无一人，只剩一把染血的椅子。
“他们已经把周成章带走了。”我说。
“还没走远。”乔知意俯身检查血迹，“血没干。”
赵衡很快回来。
“河边有船，船已经离岸。属下追到码头，只找到一名船夫。”
船夫被押到我们面前，脸上有一道新伤。
“谁让你送人？”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雇你的人是谁？”
“他戴着斗笠。”
乔知意看了看船夫的手。
“你手上有麻绳印，最近绑过人。”
船夫低头。
“我只负责撑船。”
“船往哪去？”
“上游。”
“哪里上岸？”
“我不知道。”
我让侍卫把他押回去。
船夫突然挣扎起来。
“我不能说！他们说我要是开口，就杀我全家！”
“你家人在哪？”
船夫不回答。
乔知意走到他面前。
“你替他们做事，怕他们伤害你家人。那你有没有想过，你把周成章送走之后，他们还会不会留你？”
船夫脸上的肌肉抖了一下。
“他们答应放过我。”
“他们也答应过周成章吗？”
船夫低下头。
他终于说出上岸地点。
北岸的废船坞。
我们赶到时，周成章已经被吊在一艘旧船的桅杆下，脚边放着一封认罪书。
他看见我，喉咙里挤出一阵笑。
“王爷，救我。”
我让侍卫先把他放下来。
周成章落地后，膝盖一软，跪在我面前。
“我都招。粮仓案是庆王指使我做的，军报也是他伪造的。”
“还有呢？”
“没有了。”
乔知意打开那封认罪书。
“这上面写你收了王爷的银子，暗中调换边军军粮。”
周成章立刻抬头。
“我没写这句！”
“有人要你替王爷认罪。”乔知意说，“等你死了，这封认罪书就会送到朝堂上。”
周成章的脸白得发青。
“庆王要我死？”
“你替他办了这么多事，他知道你一定会供出他。”我说，“你活着，他才有麻烦。”
周成章忽然抓住我的衣摆。
“王爷，求你救我。我愿意作证。”
我看着他。
“你之前在朝堂上要罚王妃闭门思过时，没想过今日？”
他攥着衣摆的手松了一下。
“我只是听命行事。”
“你收银子的时候，也听命？”
“我错了。”
“错了就得付出代价。”
他低下头，额头磕在地上。
“求王爷开恩。”
我没说话。
乔知意把认罪书递给赵衡。
“先带回刑部。”
周成章抬起头，眼里有恨意。
“王妃，你非要赶尽杀绝？”
“我没杀你。”
“我若作证，你就能得到你想要的。”
“我想要的是查清楚。不是拿你的命换一句话。”
周成章怔住了。
我伸手把他拉起来。
“你能活着作证，就好好活着。你做过的事，按律处置。”
周成章嘴唇颤动，忽然笑出声。
“你们夫妻倒真会装好人。”
我松开手。
他又摔回地上。
赵衡将他拖走。
出了废船坞，乔知意问我：“你为什么拉他？”
“他站不稳。”
“他刚刚还骂你。”
“骂得不太好听。”
“那你还扶他？”
“他若死在这里，认罪书就有麻烦。”
她看了我一眼。
“这回算你想得周全。”
我刚想接话，远处忽然传来钟声。
三长两短。
赵衡脸色骤变。
“宫里出事了。”
【第七章】
我们赶回皇宫时，禁军已经封锁了内城。
皇帝被困在勤政殿，殿外站着一队穿着旧式甲胄的士兵。
为首的人举着庆王府的令牌。
太监拦在殿门前，身上都是灰。
“王爷，庆王说您谋逆，已经调来旧部护驾。”
“他说护谁的驾？”
“他说护陛下。”
乔知意站在我身边。
“他在等你进去。”
“我知道。”
“你不能进去。”
“陛下在里面。”
“他要你进去，好把谋逆罪名坐实。”
“我知道。”
“那你还去？”
“他在里面。”
她抓住我的袖子。
“贺承渊，你每次都先想别人。”
“他是皇帝。”
“我是你的王妃。”
我停下脚步。
乔知意的手握得很紧。
“你进去，我拦不住你。但你至少要让我知道你打算怎么做。”
我看着她。
“先把殿门打开，再把庆王的人带走。”
“具体一点。”
“你带人从侧门进去，找出宫里被扣住的侍卫。我去见庆王，拖住他。”
“不行。”
“这次听我的。”
“我不听。”
她松开我的袖子，转头叫赵衡。
“你带人去侧门。”
赵衡看了我一眼。
我说：“照王妃的话做。”
乔知意领着侍卫离开。
我带六个人走向勤政殿。
庆王站在台阶上，见我出现，笑着鼓掌。
“皇弟，你终于来了。”
“你不在府里等我，跑宫里做什么？”
“我来救陛下。”
“陛下需要你救？”
“你挟持陛下，朝臣都看见了。”
“我刚到。”
“那正好，你来了，事情就齐了。”
庆王抬手，士兵举起弓弩。
我停在台阶下。
“你想让我做什么？”
“把手里的刀放下。”
我照做。
刀落在地上。
庆王又说：“跪下。”
我看着他。
“你这是要复位？”
“我本来就该坐上那个位置。”
“父皇的遗诏写得清楚。”
“遗诏是你伪造的。”
“你当时也在场。”
“我没看见。”
“你看见了，只是不肯承认。”
庆王的脸色沉下来。
“你从小就这样，什么都要抢在我前面。”
“我没抢过你的东西。”
“你抢走了我的皇位。”
“我没有坐上去。”
“因为你把它交给了贺明昭。”
“他是父皇的儿子。”
“我也是。”
我看着他。
“所以你就伪造军报、私调粮食、派人杀证人？”
庆王的手指慢慢收紧。
“我做这一切，是为了皇室。”
“你刚才也这么说过。”
“你不懂。”
“我是不懂。你既然有本事调动旧部，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
“找你？”
庆王笑了。
“你连自己的王妃都瞒着，还会听我的话？”
我没答。
他拿起一封信。
“这是周成章的认罪书。他承认，是你私扣军粮，想借边关兵乱逼陛下退位。”
“那你为什么还要当着我念？”
“让你死得明白。”
“我死了，陛下会信你？”
“只要你死在这里，谁都能说你挟持陛下。”
“你准备得挺周全。”
庆王挥手。
弓弩齐齐抬起。
我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一道声音从侧廊传来。
“弓放下。”
乔知意带着皇宫禁卫走进来。
被关押的侍卫跟在她身后，已经重新拿回武器。
庆王转身。
“王妃，你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
“谁放你进来的？”
“门没锁。”
“你胡说！”
“你的人都在正殿外，侧门只有两个看门的。我问他们是不是吃过饭，他们说没吃。我就让人送了饭。”
庆王瞪着她。
“他们为了几口饭就放你进来？”
“不是。他们认出了我。”
“你算什么？”
“摄政王妃。”
她抬手。
几名禁卫围住了庆王的旧部。
我捡起地上的刀，走到庆王面前。
“你可以放下令牌。”
“你想抓我？”
“你做了什么，就按律审什么。”
“我若不放呢？”
“那你就会被抓。”
“你敢杀我？”
“你是皇室宗亲，我不会杀你。”
庆王冷笑。
“你还想留下我的命？”
“命是你的，牢房是朝廷的。”
禁卫上前，庆王拔刀抵住自己的脖子。
所有人都停住了。
他盯着我。
“贺承渊，你要是逼我，我就死在这里。”
我叹了口气。
“你怎么总拿自己的命威胁别人？”
“你不怕我死？”
“怕。”
庆王的刀停了一瞬。
我说：“我怕你死得太快，很多事来不及交代。”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
“你还是这么看不起我。”
“我没有。”
“你从来没有把我当兄长。”
“你要听实话吗？”
“说。”
“我把你当过兄长。”
庆王握刀的手开始发抖。
我继续说：“在你派人去粮仓杀账房之前，我一直这么觉得。”
“那是他们自作主张！”
“周成章说是你指使的。”
“他撒谎！”
“车行账本也有你的印。”
“有人伪造！”
“你的旧部已经被控制了。”
“他们会背叛我，是你收买了他们！”
庆王的呼吸越来越急。
“你总有理由。”
他忽然把刀往脖子上压了一下。
乔知意向前一步。
“庆王，把刀放下。”
“别过来！”
“你要是真想死，不会等到现在。”
“你凭什么这么说？”
“你在宴席上留了后门，在宫里安排了替身，还让人准备了马车。你做了这么多准备，是想活着坐上皇位，不是想死。”
庆王瞪着她，嘴唇发抖。
“你闭嘴。”
“你现在伤了自己，最多只会让罪名更重。放下刀，陛下还会给你一次当庭陈述的机会。”
“他不会听我说。”
勤政殿门开了。
皇帝走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叠纸，脸色发白，声音却很稳。
“朕听着。”
庆王看见他，整个人晃了一下。
刀从手里滑落。
禁卫冲上前，将他按在地上。
他一开始挣扎，接着大喊，最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咒骂。
“我才是先帝的儿子……”
“凭什么他坐在那个位置……”
“我只是想拿回本来属于我的东西……”
皇帝站在台阶上，手指捏紧了那叠纸。
我走过去。
“陛下。”
皇帝看着我。
“皇叔，他刚才说的那些事，是真的吗？”
“有证据会查清楚。”
“他是朕的皇兄。”
“是。”
“朕不知道该怎么处置。”
“陛下可以按律处置。”
皇帝低下头。
乔知意轻声说：“你不必现在就决定。”
皇帝点了点头。
“先把人押下去。”
庆王被拖走时，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里有恨，有不甘，还有一瞬间的慌乱。
我没有追上去。
乔知意拉住我的手。
“你的手又在流血。”
我低头看了一眼。
刚才握刀时，伤口裂开了。
“回府再包。”
“现在就包。”
“宫里还有事。”
“陛下有太医。”
她拿出手帕，缠住我的手臂。
皇帝站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
“皇叔，朕会查清楚所有事。”
“好。”
“也会还你清白。”
“臣没被冤枉。”
“那朕就还你安静。”
我看了乔知意一眼。
“这个更难。”
皇帝终于笑了一下。
【第八章】
庆王谋逆案审了十日。
周成章供出粮仓案和伪造军报的经过，账房拿出往来账册，车行老板也交代了运送细节。
证据一条条摆上堂。
庆王从一开始的否认，到指责周成章，再到说自己只是被人蒙骗，最后不再开口。
周成章被判流放，终身不得回京。
他在宣判时站不稳，扶着栏杆才没有跪下去。
庆王被废去封号，圈禁别院。
他听到判决后，没有再争辩，只是盯着地面，嘴唇一遍遍重复那句，我只是想拿回本来属于我的东西。
陛下召我进宫，问我愿不愿交出摄政之权。
这次我没等他说完。
“愿意。”
皇帝愣住了。
“皇叔不再替朕掌朝政？”
“陛下已经能做主。”
“你不怕朕做错？”
“怕。”
“那你还交？”
“我可以在旁边提醒，不用替你下命令。”
皇帝看了一眼乔知意。
她坐在一旁，正在翻我这几个月的开销账。
“王妃也同意？”
乔知意抬头。
“我同意他少进宫，多回家吃饭。”
皇帝点头。
“朕明白了。”
“陛下明白什么？”
“皇叔不是怕权力不够，是怕回家晚了。”
乔知意把账本递给我。
“王爷，解释一下这笔钱。”
我低头看去。
“哪笔？”
“昨晚你买了两坛酒。”
“那是赵衡买的。”
赵衡立刻站出来。
“王爷说是属下买的。”
我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买的？”
“属下不记得了。”
“那就是你。”
“属下确实不记得。”
乔知意拿过账本，在那笔银子旁边画了一道。
“扣你俸禄。”
我说：“那是给陛下备的。”
皇帝问：“朕怎么不知道？”
“你没来。”
“那两坛酒呢？”
“王妃收起来了。”
乔知意合上账本。
“酒在我房里。你想喝，先把账算清楚。”
皇帝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拍了拍他的肩。
“陛下，以后要听王妃的话。”
“朕没有王妃。”
“那你先听太傅的话。”
皇帝转头看太傅。
太傅立刻清了清嗓子。
离开皇宫后，乔知意和我并肩走在长廊上。
“你真的准备交出摄政之权？”
“准备了。”
“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去年。”
“为什么不告诉我？”
“那时你刚接手王府账本，忙。”
“你就为了这个不说？”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我怕你问我以后打算做什么。”
“那你准备做什么？”
“回府陪你。”
她脚步停下。
“你要是只会说好听的，我现在就回去让你把账本抄十遍。”
“我可以陪你管账。”
“你会看账？”
“会一点。”
“你上个月把银票和欠条放在一起。”
“我以为那是同一类东西。”
“银票是钱，欠条是别人欠你钱。”
“都是纸。”
“你再说一句纸，我就把你送去管王府的柴房。”
我握住她的手。
“好，我闭嘴。”
她没抽开。
走到宫门口时，赵衡赶了上来。
“王爷，庆王府的人送来一封信。”
“信里写什么？”
“庆王想见您。”
我接过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我想知道，你当年为什么不争。
乔知意看完，把信折回去。
“你要去吗？”
“去。”
“我陪你。”
“不必。”
她转头看我。
我马上改口。
“我是说，你陪我去。”
“这还差不多。”
庆王被圈禁在城北别院。
他瘦了许多，鬓角也添了白发。
我在院中坐下。
他看了看乔知意。
“我以为你会独自来。”
“我不喜欢独自去见人。”
庆王低笑。
“你从前不是这样。”
“从前我也不认识她。”
“她让你变了很多。”
“是。”
“你承认得倒快。”
“没什么不能承认的。”
庆王沉默了很久。
“你当年为什么不争？”
“父皇已经立了遗诏。”
“你若争，未必会输。”
“我不想让京城再打一次仗。”
“你就不想坐那个位置？”
“没有。”
“那你为什么帮贺明昭？”
“因为他比我更想做好皇帝。”
庆王盯着我。
“你觉得我不行？”
“你当年也能做个好皇帝。”
“那现在呢？”
“现在你该为做过的事负责。”
庆王手指扣住桌沿。
“你们把我关在这里，外面的人会怎么说？”
“说你谋逆。”
“我不是问他们。”
我看着他。
“那你想问什么？”
“你还把我当兄长吗？”
乔知意握住我的手。
我没有立刻回答。
院子里有人添了炭火，火星蹦到地上，很快灭了。
“你做那些事之前，我把你当兄长。”
庆王低下头。
“之后呢？”
“之后你是庆王。”
“那我以后呢？”
“以后你是一个被圈禁的人。”
他忽然笑了，笑到最后，肩膀开始发抖。
他抬手挡住脸。
“你果然从没恨过我。”
“我恨过。”
“现在呢？”
“现在不想再花时间恨你。”
庆王的手停在脸上。
“你比我狠。”
“不是。”
“你放弃权力，交出朝政，连报仇都懒得做。你让我输得连理由都找不到。”
我站起身。
“你有理由。只是不能拿理由当借口。”
他没再说话。
离开别院时，乔知意问我：“你还好吗？”
“还好。”
“你的手又在抖。”
“风有点冷。”
“回府喝酒。”
“王府那两坛酒不是被你收起来了吗？”
“给你喝一杯。”
“只一杯？”
“看你表现。”
我把披风披到她肩上。
“那我今晚表现好一点。”
“你昨晚也这么说。”
【第九章】
我卸下摄政之职后的第一个月，早朝只去了三次。
第一次是陛下让我去。
第二次是太傅让我去。
第三次是乔知意让我去。
“为什么你要我去？”
“陛下送来的请帖，你压在茶几下面三天了。”
“我以为是催账单。”
“上面写着御书房三个字。”
“催账也可能送到御书房。”
乔知意把请帖塞进我袖子。
“去。”
我进宫时，陛下正在看奏折，桌边放着一碗凉透的汤。
“皇叔，你来得正好。户部说边军补粮要增加五万两，兵部说只要三万两。朕该听谁的？”
“先让他们各自解释。”
“朕已经问过了。两边都说对方算错了。”
“把账册拿出来。”
陛下让人取来两本账。
我翻了几页，发现一笔运输费被重复记了两次。
“户部多算了两万两。”
陛下松了口气。
“朕就知道他们有问题。”
“不是他们有问题，是账目有问题。”
“那朕怎么罚？”
“按规矩查清是谁记错。若是疏忽，就补齐账目。若是故意，就按律处置。”
“以前你会直接替朕定下来。”
“以前陛下也没亲自看账。”
陛下低头翻起账册。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皇叔，朕觉得自己最近长大了。”
“从哪看出来的？”
“朕现在能看懂账目。”
“那你很适合做皇帝。”
“你以前怎么不夸朕？”
“以前你还看不懂。”
“你说话真直接。”
“王妃也这么说。”
陛下笑了。
我出宫时，宫门外站着一名年轻女子，身边没有随从。
她穿着利落，手里抱着一只木匣。
“请问是贺王爷吗？”
“我是。”
“我叫程素，是北境送粮队的主事。有人托我把这只匣子交给你。”
“谁托你的？”
“一个被关在城北别院的人。”
“庆王？”
“他说你看了就知道。”
我接过木匣。
乔知意打开匣子，里面装着旧军报和一份名单。
名单上写着当年父皇驾崩后，京中暗中调动兵马的人名。
最上面是庆王。
最后一行，却是我自己的亲信。
赵衡的名字旁边画着一个圈。
我抬头看程素。
“这是谁写的？”
“庆王。他说这人当年替他传过消息，后来被王爷留在身边。”
乔知意看向我。
“赵衡？”
我把名单合上。
“先别下结论。”
程素说：“庆王还让我告诉你，当年他确实收到过一封信。信里说你要趁父皇病重带兵入宫。”
“信是谁送的？”
“他没说。”
“你见过那封信吗？”
“没有。”
程素转身要走。
乔知意叫住她。
“你为什么愿意送信？”
“我父亲当年在边军，因缺粮死在军中。我想知道粮道案背后还有没有人。”
“你相信庆王？”
“不信。”
“那你为什么帮他？”
“因为这份名单是真的。上面的名字，有三个人已经死了。”
她离开后，乔知意把名单递给我。
“赵衡知道名单吗？”
“不知道。”
“你打算直接问他？”
“先看名单上的其他人。”
“如果他真的参与过？”
“我会让他把话说清楚。”
“你信他吗？”
“我信他这些年做过的事。”
“那过去的事呢？”
“过去的事也要查。”
当晚，赵衡被叫进王府书房。
他看见名单后，沉默了很久。
“王爷，这上面的事，属下可以解释。”
“说。”
“当年庆王安排人给您送过一封信，信上说先帝有意废除王位，想请您带兵入宫。属下拿到信后，没有交给您。”
“为什么？”
“那封信的印章有问题。属下去查，发现送信人是庆王府的侍卫。”
“你把信藏了？”
“烧了。”
“你没告诉我。”
“属下怕您误会庆王已经动手，直接带兵回京。”
“所以你替我做了决定。”
赵衡跪下。
“属下知罪。”
乔知意在旁边问：“信上写了什么？”
赵衡低下头。
“写王爷带兵入宫，逼先帝改立储君。”
“你怕王爷看了信，会误以为庆王要陷害他，于是自己烧掉。那你为什么没把这件事告诉王爷？”
“我怕王爷继续查，会和庆王彻底翻脸。”
“后来你在王府待了这么多年，也没说？”
“属下每次想说，都觉得已经过去了。”
我看着赵衡。
“你知道这件事没有过去吗？”
他抬起头，眼圈发红。
“知道。”
“你怕我问你什么？”
“怕王爷问我，为什么替您做主。”
“我现在问了。”
赵衡伏地。
“属下那时年少，觉得自己是在帮王爷。后来怕被责罚，便一直不敢说。”
“你确实该罚。”
“属下领罚。”
“扣半年俸禄，停职一个月。一个月后回北境查当年的信使。”
赵衡抬头。
“王爷不赶属下走？”
“你当年藏了信，不代表你这十年做的事都是假的。”
乔知意看了我一眼。
我补了一句。
“但以后不许替我做决定。”
赵衡重重磕头。
“属下遵命。”
他离开书房后，乔知意问我：“你生气吗？”
“生气。”
“那为什么不重罚？”
“他做错了事，也做过很多对的事。”
“你不怕他以后再瞒你？”
“怕。”
“那你还留他？”
“我给他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乔知意没有再问。
她伸手替我整理袖口。
我握住她的手。
“你是不是觉得我处理得太轻？”
“我觉得你处理得比以前好。”
“以前怎么处理？”
“以前你会把人关起来，等查完再说。”
“现在呢？”
“现在你会先听人把话说完。”
“这算进步？”
“算。”
我凑近她。
“那我今晚能不能多喝一杯？”
“不能。”
【第十章】
半个月后，北境送来捷报。
粮道恢复，补给已经抵达边军。
陛下在朝堂上亲自宣读军报，宣布彻查旧案，也宣布恢复对边军遗属的抚恤。
下朝后，他把我叫住。
“皇叔，朕打算给你加封。”
“不要。”
“你还没听是什么封号。”
“听了也不要。”
“那赐一座宅子。”
“王府够住。”
“赐黄金。”
“王妃管账。”
“赐美人。”
乔知意从我身后走出来。
“陛下想赐谁？”
皇帝立刻摆手。
“朕开玩笑的。”
我说：“陛下以后少开这种玩笑。”
“朕知道了。”
乔知意看向我。
“走不走？”
“走。”
我们刚到宫门口，便听见身后有人喊王爷。
周成章被押上了囚车，正要送往流放地。
他隔着木栏看见我，忽然开口。
“王爷，我当初不该在朝堂上羞辱王妃。”
乔知意停了下来。
周成章接着说：“我以为你只会护着自己的权势，没想到你真会听她的话。”
“你现在说这些，是想求减刑？”
“不是。”
“那你说这些做什么？”
周成章低下头。
“我想把话说清楚。”
乔知意道：“你做过的事已经查清楚了。至于你心里怎么想，不用说给我们听。”
周成章的脸一白。
囚车继续往前。
他没有再喊。
我和乔知意走出宫门。
她问我：“你觉得他会改吗？”
“不知道。”
“你会原谅他吗？”
“不会。”
“那你刚才为什么没骂他？”
“他已经要去流放了。”
“这算不算便宜他？”
“他的代价由律法定。”
她点了点头。
回府后，管家迎上来，说王府里来了个客人。
客人是庆王府的老管家。
他带来一封庆王的信，信上说，自己愿意交代当年那封假信的来源。
乔知意没有拆信。
“你想看吗？”
“想。”
“为什么？”
“我想知道当年是谁做的。”
“知道之后呢？”
“该追责就追责。”
她把信递给我。
我拆开信，里面写着一个名字。
贺承礼说，当年送信的人是赵衡的兄长。
赵衡的兄长在十年前已经死于边关战事。
信上还说，庆王早知道赵衡烧了那封信，却一直没有揭穿。他本想等我和赵衡互相猜忌，再把这件事拿出来逼赵衡替他办事。
乔知意看完信，放在桌上。
“他还留了后手。”
“他现在被圈禁，留后手也没用。”
“证据要查。”
“我会让赵衡查。”
“你不怕他再瞒你？”
“这次我会问清楚。”
“你会直接问？”
“会。”
她点头。
“那就好。”
我把信收起来。
“夫人，今晚能不能不看账？”
“你有别的安排？”
“想陪你去街上吃面。”
“王府厨房没有面？”
“街上的面有锅气。”
“你只是想躲账本。”
“也有这个原因。”
乔知意拿起披风。
“走吧。”
夜里街上人不少。
我们找了家面摊坐下。
我点了两碗面，一碟小菜。
乔知意看了看桌子。
“你没点酒？”
“你说今晚不能喝。”
“你倒记得。”
“王妃说的话，我一直记得。”
“那你还敢在朝堂上抱我？”
“满朝文武都以为你要罚我。”
“我确实想罚你。”
“后来呢？”
“后来你抱住我，我不好当众踹你。”
“原来如此。”
“回去再踹。”
面端上来，热气扑到脸上。
我刚拿起筷子，乔知意就把我的碗推远了些。
“你的手还没好。”
“我能自己吃。”
“那你吃。”
她把筷子递给我。
我刚夹起一根面，手腕就疼了一下。
面掉回碗里，汤汁溅到桌上。
她看着我。
我把筷子放下。
“我突然觉得你喂我也行。”
“你想得美。”
“那我慢慢吃。”
我低头继续夹。
她伸手把碗挪到自己面前，挑起一筷子面，吹了两下，递到我嘴边。
“快点。”
我张嘴。
旁边桌的客人看了我们一眼，立刻低下头，假装自己没看见。
我咽下面条。
“夫人，这家面确实好吃。”
“少说话，汤要凉了。”
我又吃了一口。
街口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几个醉汉围着一名卖糖人的老人，非说老人卖的是假货。
乔知意放下筷子。
我也放下筷子。
她看着我。
“你去？”
“我去。”
“别打人。”
“我知道。”
我走到醉汉面前。
“发生什么事？”
其中一个人看见我，认出我的衣服，立刻跪下。
剩下几个人也跟着跪。
“王爷饶命，我们只是喝多了。”
“老人没卖假糖人？”
“没有。”
“你们为什么围着他？”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我们想赊账。”
老人举着糖人，手都在抖。
我拿出一锭碎银，放到摊上。
“糖人我买了。”
醉汉们连声道谢，爬起来就跑。
老人要把银子找给我。
“不用。”
我拿起一只糖人，转身回到桌边。
乔知意问：“处理好了？”
“好了。”
“你没斩人？”
“今天不在朝堂。”
“那你买的糖人给谁？”
“给你。”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
“你买的是一只兔子。”
“你不喜欢？”
“我喜欢。”
她咬了一口。
我看着她。
“好吃吗？”
“还行。”
“那你怎么一直看我？”
“看你会不会也咬一口。”
我低头咬了另一边。
糖沾在嘴角。
乔知意伸手替我擦掉。
“回府以后，你把今天的账补上。”
“我刚才替老人付了钱，也要记账？”
“要。”
“那我能不能把糖人记在王府开销里？”
“不能。”
“记在王妃开销里？”
“更不能。”
“那我该记在哪？”
“记在你自己的账上。”
我叹了口气。
她把最后一口糖人吃掉。
“你还想吃吗？”
“想。”
“那你自己买。”
“王妃陪我去？”
“陪。”
我伸手牵住她。
她没躲。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人知道这双手在朝堂上握过刀，也没人知道我曾经以为权力能挡住所有麻烦。
后来我才知道，刀可以挡住刺客，挡不住家里的账本。
朝堂上，谁惹我，我确实敢斩。
回到王府，王妃揪我耳朵，我也确实不敢躲。
至于满朝文武怎么看。
他们爱怎么看怎么看。
反正我今晚回家，腿不用跪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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