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娶了城里最娇气的姑娘。
大队长骂她拖油瓶，我把三百斤野猪砸上他的桌子。
“我挣工分，我媳妇就在家躺着。”
十二年后，她成了县里首富。
我蹲着给她捏腿：“老婆，我不想努力了。”
她低头看我：“你当年可不是这么说的。”
【第一章】
我结婚第三天，媳妇被大队长堵在了晒谷场。
赵有财把扁担扔到她脚边。
“两桶粪，挑去南坡。干不动就别领口粮，生产队不养闲人。”
沈知禾往后挪了一步。
她的新布鞋刚沾上粪水，鞋尖绣的两片叶子黑了半片。
“我家长生挣的工分，不能分给我吃？”
“他还得养他娘，养得起你？”
赵有财叉着腰，嗓门一抬。
“城里来的，手不能碰，肩不能扛。娶个媳妇回来供着，他许长生祖坟冒的是烟，还是傻气？”
围着的人笑了几声。
沈知禾没跟着笑。
她把垂在脸边的头发别到耳后，蹲下去看扁担。
想伸手，又把手收了回来。
赵有财用鞋尖踢了踢粪桶。
“怎么，嫌脏？”
“是。”
她答得太快，赵有财后面半句话卡住了。
“我挑不动，也受不了这个味。能不能换一项活？”
“你当自己在城里点菜？”
他一指旁边停着的手推车。
“那就推砖，正好给金宝修屋。”
我扛着抬杠进晒谷场时，正好听见这句。
我肩膀上破了块皮，汗顺着伤口往下淌。
田大壮抬着另一头，嘴里还在喊。
“让让！长生家的聘礼补上了！”
抬杠底下吊着那头拱坏了队里半亩红薯的野猪。
三百斤。
早上才过的秤。
队里组织打猪，我跟大壮，还有他爹，堵了整整一宿。
我看了眼媳妇的鞋，又看了眼粪桶。
“大壮，往桌上放。”
赵有财拍着桌子站起来。
“谁让你往这儿抬！”
已经晚了。
猪落下去，桌子一沉。
他刚端起来的搪瓷缸跳了一下，茶水全泼在裤裆上。
人群先安静，接着有人没忍住，喷出一口饭。
赵有财两条腿岔开，脸皮抽了几下。
“许长生！”
“猪归队里，肉按队里的规矩分。说好的奖励工分，给我们仨记清楚。”
我把记分本推到周会计面前。
“我挣工分，我媳妇就在家躺着。”
沈知禾抬头看我。
她还没开口，我先补了一句。
“坐着也行。”
田大壮扭过脸，肩膀抖个不停。
赵有财攥住搪瓷缸。
“你养得起？”
“养不起，我少吃一口。”
我娘挤进来，抬手给了我后背一下。
“你一顿吃六个馒头，少吃一口够谁？”
我挺着的胸口塌了半寸。
周会计把笔帽一拔。
“猎猪的工分先记。长生家怎么分粮，是他家自己的事。”
赵有财瞪过去。
周会计没抬头。
“你昨天当着十几个人说的，不能猪回来了，话没了。”
我刚想再说两句，桌子底下咔嚓一声。
那条早就垫着砖的桌腿折了。
猪头往下一滑。
赵有财抱着茶缸跳开，鞋掉了一只。
晒谷场彻底憋不住了。
我也想笑。
周会计抬眼看我。
“桌子你修。”
我媳妇往我腰上掐了一下。
“还站着，扶猪。”
我蹲下去的时候，赵有财已经穿好鞋。
他指着沈知禾。
“行，你护着。等你家断粮，别来队里哭。”
沈知禾没接他的话。
她看着墙根那一堆散线，还有几个提手断掉的网兜。
“这些，是副业组做的？”
“怎么，你会？”
“能看看吗？”
赵有财冷笑一声。
“县里退回来的。二十多个女人忙了半个月，一分钱没见着。再做不出来，副业就停，屋子腾出来给金宝住。”
周会计的笔停了。
“那是队里的屋。”
“空着不浪费？”
沈知禾捡起一个网兜，手指捻过提手断口。
又从地上拿起一截线，扯了扯。
“不是她们不会做。”
赵有财盯住她。
“那是什么？”
“线不对。”
场上静了几息。
赵有财把手里的茶缸往坏桌子上一搁，没搁稳，差点又掉下去。
“你才来三天，就比干了几个月的人懂？”
“给我三天，我做几个样子。成了，送县里验。不成，不多领工分。”
我拽了拽她袖口。
“刚不是说好在家躺着？”
她看着我肩膀上的血印，指尖在袖口攥了一下。
“躺也得有床。”
我没听懂。
回到家，她从箱底取出针线，又把我唯一一件没补丁的罩衫铺上chuang。
我一把按住。
“媳妇，咱家还没穷到拆新衣裳吧？”
她拿剪子比了比。
“你明天穿这个去县里。”
“去干啥？”
“卖网兜。”
我刚松开手，她咔嚓剪掉了半截袖子。
【第二章】
那件罩衫最终变成了围裙。
胸口缝了两个兜，边上还滚了一圈花布。
我站在门口，田大壮围着我转了三圈。
“长生，嫂子这是把你嫁出去了？”
我抬脚踹他。
他跳开，指着我胸口那朵红花。
“别踹，花掉了不值钱。”
沈知禾从屋里出来，往我兜里塞了一把木梭。
“干活用的，省得弯腰捡。你不是说县里妇女多，摆摊时嘴巴张不开？”
“这跟围裙有什么关系？”
“穿上就张得开了。她们肯定先问你。”
我低头看了一眼。
确实。
估计第一句就问谁家媳妇这么高。
我娘坐在灶边笑，笑得锅盖都拿反了。
沈知禾转身去洗手。
水刚碰到指尖，她就缩了一下。
“太凉。”
我娘的笑停住了，朝我看过来。
我提起热水壶。
“掺点。”
沈知禾又摸了摸板凳。
“有毛刺。”
我拿砂石磨。
她盯着灶屋梁上落下来的灰。
“那个会掉进碗里。”
我刚想爬凳子，我娘把锅铲一放。
“你俩先别忙了，饭都凉了。”
田大壮端着碗蹲在墙边。
“长生，你这是娶了个媳妇，还是领了个祖宗？”
沈知禾把一个鸡蛋夹进我娘碗里。
“娘，他今天肩膀破了，您别让他搬柴。”
我娘把鸡蛋拨成两半。
一半给她，一半给我。
“你大壮哥说话不用理。他娘生他时，嘴比脑袋先出来。”
田大壮想反驳，瞧见锅里还有两个馒头，把嘴闭上了。
吃完饭，桂枝嫂带着三个女人来了。
她们抱着做坏的网兜，进门先把脚在土上蹭干净。
“知禾，真能改？”
沈知禾请她们坐。
“先不说能不能卖，咱把断在哪里弄清楚。”
她把两根线分别绑在木棍上，让我往底下挂装粮的小秤砣。
第一根没撑多久就断了。
第二根多挂了两个，还绷着。
桂枝嫂抓住断线，指腹一搓，掉下一层短绒。
“这不都是队里发的线？”
“粗细相近，里面的长短不一样。做提手，要选耐扯的。现在这批短线，拧得再粗也容易断。”
她拿起网兜，拆掉提手。
“结口也得改。劲都压在一个结上，提得越重，断得越快。”
桂枝嫂把凳子往前挪。
其他几个女人也围了过去。
我原本端着茶，准备等她们问一句，就夸我媳妇一句。
结果没人理我。
她们拆线，分线，量格子。
沈知禾让我锯了块木板，沿边打上间距相同的小孔。
“照这个编，大小就齐了。做好一个，取下来，再做下一个。”
桂枝嫂试了两回，手越来越快。
“怪不得我们有的装得下冬瓜，有的只够装俩土豆。”
“提手这里，再加一段布。”
沈知禾拿出裁衣服剩下的边角。
“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不勒手。往后有正式订单，得用结实又便宜的边角料，不能拿整块新布裁。”
她翻开小本子，一笔一笔记。
线用了多少。
布用了多少。
一个人做一个，要多久。
我站在她身后，越看越不敢出声。
她握笔的手指细，指甲修得短，虎口有一道旧疤。
“你以前干过这个？”
“在织带厂样品间做过学徒。我爹修机器，我小时候常在旁边待着。”
“怎么没听你说？”
她抬头。
“相亲那天，你问了我三个问题。”
我想了想。
确实。
能不能吃粗粮。
愿不愿意跟我娘住。
冬天炕热不热。
沈知禾继续道：“我还没答完，你就说能烧热，柴你劈，水你挑。”
桂枝嫂把脸埋进网兜里。
我搓了搓鼻子。
“我那不是怕你不肯来。”
沈知禾没说话，只把茶杯往我手边推了推。
忙到下午，她从箱子里取出一本厚册子。
里面夹着不同颜色的线头，还有旧机器的图。
她每翻一页，都先把手擦干净。
“我爹留下的。这里有几种耐拉的织法，咱不照搬，挑能用的。”
我拿起一截线。
“你爹还教你这个？”
“他教得更多。”
她指着册子里一行字。
“账要对，料要验。签字前，眼睛睁大。”
我手指一顿。
桂枝嫂也停了梭子。
“说到验料，咱队里那六包线，不是长生帮着拉回来的？”
我点头。
“赵队长让我点包数，我点了，六包。”
沈知禾抬头看我。
“你拆开看过？”
“没有。”
她合上册子。
“那你签过什么？”
我想了半天，后背忽然出了汗。
“写了六包已收。”
院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赵有财站在门外，手里夹着一张纸。
“正好，人都在。”
【第三章】
赵有财把纸拍到桌上。
上面除了六包已收，还多了一行字。
头等棉线一百二十斤，验货无误。
底下是我的名字。
我盯着那几个字，伸手去拿。
赵有财先按住纸角。
“你媳妇一来，就说线不好。料是你收的，现在出毛病，怪谁？”
桂枝嫂张了张嘴。
“长生那天就帮着赶车……”
“他不会看，不会问？”
赵有财一指沈知禾。
“我看是你们夫妻先把东西弄坏了，再来队里讹工分。”
我把后槽牙咬紧。
沈知禾按住我的胳膊。
“签名是你的？”
“是。可上面这行，当时没有。”
赵有财笑出了声。
“你说没有就没有？”
我往前迈了一步。
他立刻把纸往怀里收。
“怎么，想抢？”
沈知禾拦在我前面。
“别碰他。”
我低头看她。
她的手还按着我胳膊，手指凉得我皮肤发紧。
“长生，你现在动手，今天就只剩下你打人的事了。”
我站住。
赵有财往旁边让了半步，见我没动，又把腰挺起来。
“线做坏了，副业组也别干了。那两台织带机，金宝先拉去修，屋子明天腾。”
桂枝嫂一下站起来。
“修了一个月，还没修好？”
“你会修，你去。”
沈知禾问：“机器在哪儿？”
“跟你没关系。”
“队里的机器，队里的人不能问？”
赵有财瞪着她。
“你才来几天，就把自己当管账的了？”
他走后，桂枝嫂把做了一半的网兜搁下。
“知禾，要不先停吧。工分没挣着，再背一笔料钱，家里真没法交代。”
另外几个女人都不说话。
院子里只剩木梭滚到桌边的声音。
我弯腰捡起来。
想说这笔钱我认，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认了，坏线就是我弄坏的。
我媳妇刚替她们开了口，转头就得跟我一块背锅。
沈知禾把我的凳子拉到她旁边。
“从头说。谁让你去的，车从哪儿接，卸到哪儿。”
“队长让我去河口接车。县里送来的六包线，他跟金宝先卸在东边小库房。第二天才让我套牛车，从小库房拉到副业屋。”
“你接到的是拆开的，还是封好的？”
“麻袋口捆着绳。”
“封条呢？”
我摇头。
她又问：“为什么要你签？”
“他说县里要收条，让我写包数。”
沈知禾没再追问。
她拿过那本册子，从最后一页抽出几张旧样线。
又把队里发的线放在旁边。
一截一截比。
桂枝嫂凑过去。
“这是一个厂出的？”
“队里这批杂线，不是他们平常出的头等棉线。”
“你能认准？”
“我能看出不对。但要把话说死，得找厂里核批次，对发货底单。”
我站起来。
“我去县里。”
“我跟你去。”
“不行，你脚上泡还没好。”
她把鞋脱下来，脚后跟贴着一小块布。
红色从布边透出来。
她看了看鞋，又看了看我。
“那你背我到村口。”
田大壮正好进院，听见这句，转身就走。
我喊住他。
“去哪儿？”
“我不来得不巧吗？”
“套车。”
“哦。”
他又转回来，咧着嘴看我。
“你背到村口，我套车追上？”
我抄起木梭。
他跑得比牛快。
县里的织带厂还没下班。
门卫看着我胸口的花布兜，先问了一句。
“你找妇联？”
我媳妇站在我旁边，嘴角抿了两次，才把话说出来。
“找方秀兰主任，我爹以前在机修组，我叫沈知禾。”
方主任出来时，手里还拿着饭盒。
她认出知禾，先看了看我，再看了看我身上的围裙。
“这是你丈夫？”
“是。”
“挺能听劝。”
我把两截线递过去。
“方主任，先别劝我，您看看这个。”
她把饭盒放下，拿起线捻了捻。
眉头一点点压下来。
“你们队上个月领的，不该是这个。”
她带我们进办公室，叫人拿来发货底单。
日期，斤数，批次，全在。
我正要松口气，方主任又翻出一张机器登记表。
“还有，你们队借的那两台织带机，为什么一直没报生产数？”
沈知禾伸手把表往近处拉。
她看清编号，指尖停在纸上。
“这两台不是坏机器。”
方主任看她。
“你知道？”
“最后一次检修，是我爹做的。我替他抄过记录。”
方主任把饭盒推到一边。
“你们先别走。”
她拉开抽屉，又取出另一册账。
“上个月，有人用这两台机器织出的带子来交货，说是你们队委托他送的。”
我盯着她手指下的名字。
赵金宝。
货款领取人，也是赵金宝。
我媳妇拿起笔，在纸上划了三道。
“机器没坏。”
“好线也没坏。”
她看向我。
“坏的是有人把队里的钱，装进了自己口袋。”
【第四章】
第二天，方主任跟我们一起进了村。
她没带一大群人。
只带了发货底单、机器借用登记，还有收货账。
赵有财正在晒谷场训桂枝嫂。
“我早说这副业干不成，偏有人拿城里那套来唬人。”
田大壮把牛车停下。
“叔，城里那套坐车来了。”
赵有财扭头，脸上的肉颤了一下。
他认得方主任。
“方主任，您怎么来了？吃了没？我让人烧水。”
“先看东西。”
方主任把账本放到周会计面前。
“你们队上个月交了三批织带，货款一共四百七十二元。收到了吗？”
周会计翻账的手停住。
“没有。”
赵有财立刻接话。
“钱还在金宝那儿，他这两天就交。”
“你昨天不是说副业一分钱没挣着？”
桂枝嫂往前一步。
赵有财把头扭过去。
“有你说话的份？”
我往桂枝嫂前面一站。
“有。她干了半个月，连个准话都不配问？”
方主任没跟他吵。
她指着另一本账。
“还有机器。借出去时，两台都能用。你们说坏了，坏在哪儿，带我们看看。”
赵有财站着没动。
周会计把算盘往桌上一放。
“钥匙。”
赵金宝从人群后面挤出来。
“机器在我屋里，有什么好看的？”
“东头那间，是队里的库房。”
周会计抬起头。
“你爹嘴上说一句给你住，还没过队里这道账。”
赵金宝伸手去拉门栓。
我以为他要开门。
他却把锁头往里推了推。
“我自己买的线，自己织的带子，怎么就不行？”
沈知禾站在他面前。
“那把买线的票拿出来。”
“丢了。”
“哪儿买的？”
“县里。”
“哪个厂？”
他报了个名字。
方主任看着他。
“那个厂不出这种线。”
赵金宝嘴唇动了动，改口说是从熟人手里收的。
方主任把一段织带搁到桌上。
“你送货时，报的是沙河生产队副业组。我们账上记着，收货单上也有你的签名。”
赵有财伸手要拿。
方主任将纸收回包里。
“原件留厂，今天带的是抄件。你要核，咱们一起回厂里核。”
周会计朝旁边两个人招手。
“把库房打开，队里的东西，当着大家清。”
锁打开以后，门刚推开，桂枝嫂就叫了出来。
两台织带机摆在窗下。
一台上还挂着半截带子。
旁边码着没用完的棉线，纸签上的批次，跟方主任带来的底单对得上。
我走过去，捻起一股线，用力扯了一下。
没断。
我又把副业组那截杂线拿出来。
没使多少劲，线头就散了。
赵金宝伸手来夺。
“放下，那是我的！”
我把线往桌上一搁。
“你说是你的，把钱从哪儿出的讲清楚。”
赵有财挡在他前头。
“借用！就是借用了几天。年轻人想干点事，有什么错？”
桂枝嫂的手抖起来。
“他干点事，就把好线拿走，给我们发一堆断头线？”
她从怀里掏出做坏的网兜。
“我们熬到半夜，手都勒肿了。你天天说我们笨，说我们只会吃粮。”
她把网兜扔到赵有财脚边。
“你儿子拿钱，我们挨骂？”
旁边一个婶子把袖子卷起来。
手腕上全是磨出来的红痕。
另一个直接扯下头巾，往凳子上一摔。
“工分不给记，料钱还要我们赔。赵有财，你算盘珠子都打到我们锅里了！”
赵有财往后退了一步。
他看向周会计。
“先别闹大，账我补。”
周会计没接话，只把库房里的东西一件件往纸上记。
赵金宝却还盯着我。
“许长生也签字了！他验的货！”
一圈人转头看我。
我喉咙发紧。
沈知禾没替我抢话。
她只站在我旁边。
我把那张收条摊开。
“六包是我点的，里面的东西我没看。名字是我签的，没看清就签，是我犯蠢。”
赵金宝刚要开口，我接着说。
“我犯的蠢，我认。你拿的钱，你认不认？”
田大壮在后面接了一句。
“各认各的，别一看长生傻，就把他当钱袋子。”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
我转头瞪他。
他把嘴捂上，眼睛还在笑。
赵有财的钥匙，当天交了出去。
队里的账要重新清。
机器、棉线、成品，逐项登记。
我因为收料不查，被扣了两天工分，还得把签字经过写清楚。
晚上回家，我趴在桌上写。
写了三遍，长生的生字都快不认识了。
沈知禾坐在旁边，把我写错的地方圈出来。
“以后签字前，先看。”
“知道。”
“不能只点包数。”
“知道。”
“别人催也不能急。”
我把笔一放。
“媳妇，你再念，我明天签自己名字都得先问你。”
她抬眼看我。
“那你成亲时，怎么不多问两句？”
我看着她，咧开嘴。
“那个不用问。”
她低头继续改字。
过了一会儿，她把方主任留下的纸推到我面前。
县里愿意先试收两千个网兜。
二十天交货。
我刚拿起纸，院外就有人喊。
“长生！赵有财在外面说，你媳妇接了单，赔不起就得卷铺盖回城！”
我站起来。
沈知禾先把我的围裙递了过来。
“别打架。”
“那干什么？”
“明天进城，卖样子。”
【第五章】
赵有财不管钥匙了，嘴还没闲着。
他蹲在村口，逢人就说。
“城里人嘴甜，哄你们干活。等交不上货，料钱、运钱，全得自己掏。”
这话不是没人信。
第二天一早，二十多个女人来了七个。
桂枝嫂进门时，先看了眼我家的灶。
“知禾，我得问清楚。真赔了，算谁的？”
沈知禾把合同抄件、用料单、记工办法，一张张铺开。
“先看，再决定。”
她指给大家看。
“订单是队里副业组接，账归队里。料从哪儿买，用多少，交多少，全部记。做出来的东西，先验再入库，不能最后才发现整批有问题。”
“钱呢？”
“货款回来，先扣事先列明的成本，剩下怎么分，大家今天议。议好写下来，不能谁张嘴大就听谁的。”
她说完，把笔放到桌子中间。
“我也一样。”
桂枝嫂捏着纸边，看了好一会儿。
“我不会算。”
周会计在门口清了清嗓子。
“我会。”
他抱着算盘进来。
“这回每天收工对一次账，谁要看，谁来看。”
人慢慢多了。
田大壮搬来长凳，嘴里喊。
“看账不要钱，坐坏了凳子要钱。”
我把他往外推。
“你去磨木模。”
“我不会。”
“你不是嘴先出来的吗？吹平。”
他骂了我一句，抱着木头走了。
我跟沈知禾拿着样品进县城。
她把网兜挂在我胳膊上，一个装南瓜，一个装萝卜，还有一个装了半袋土豆。
我胸口顶着红花，左右各挂三个网兜。
刚站到供销社门口，就围过来四个婶子。
“同志，你这身是卖什么？”
我指着网兜。
“卖这个。”
“围裙卖不卖？”
我愣住。
沈知禾在旁边接话。
“暂时不卖，可以记一下想要的样子。”
婶子扯着我的围裙边。
“这个兜好，剪子针线都能装。就是花太小。”
我低头看胸口。
还小？
再大点，我就能直接去给人接新娘了。
她们试了提手，又换着装东西。
有人说普通网兜勒手。
有人说东西少的时候，总从网眼里掉。
沈知禾一条条记。
回去的路上，我问她。
“咱是来卖东西，还是来挨挑的？”
“她们肯挑，才知道怎么改。”
“可她们连我身上的花都挑。”
她扭头看我，眼睛弯起来。
“明天换大点。”
我把牛车绳往田大壮手里一塞。
“你赶。”
大壮接得太快，等反应过来，立刻摇头。
“我不穿。”
“我还没说。”
“你眉毛一动，我就知道准没好事。”
样子改好以后，方主任带着供销社的人验过，订单才算定下来。
可领料那天，又出了问题。
送来的两包线，外头包着好线，里面夹了短线。
沈知禾拆到第二层，直接把手里的东西搁下。
“不收。”
送货的人皱着眉。
“都这个价，哪有包包一样的？”
“合同里留了样。跟样不一样，就不能收。”
“你不要，回头耽误交货别找我。”
沈知禾拿出小本子。
“你把这句话写下来。”
对方不动。
她把笔往前递。
“写清楚，是我无故退料，还是料跟样不符。你写，我签。”
那人看了她半天，把线重新装上车。
第二天，合格的料才送过来。
二十天，已经少了三天。
赵金宝站在路边看热闹。
“沈知禾，你挑来挑去，最后挑出一屁股债。”
我正要走过去，沈知禾伸手拽住我。
“长生，回家。”
“他……”
“有话到交货那天说。”
到了家，她把箱子里的手表取出来。
我按住她手腕。
“干什么？”
“借给桂枝嫂拿去寄卖。针、布边、油，都要先买，队里拨的钱还没到。”
“你爹给的？”
她点头。
我把表塞回盒子。
“不能卖。”
“不是卖，是……”
“寄卖也是卖。”
她抬头，嘴唇抿得发白。
“那怎么办？你再进山？”
我没吭声。
她看向我没结痂的肩膀。
“你想再打头猪，还是想把自己送去给猪打？”
我被堵住了。
她把手表盒抱在怀里，坐了半天。
最后，周会计带着几户人家凑的周转钱来了。
不多，够买急用的东西。
借多少，什么时候还，都写了。
沈知禾签完字，把那张借据看了两遍。
我在旁边笑她。
“你也怕签错？”
“我怕你又说不用问。”
我没接话。
等大家走后，我把藏在米缸后的几张钱递给她。
她一数，只有三块七。
“哪儿来的？”
“本来想给你买双不磨脚的鞋。”
她捏着钱，半天没说话。
最后把钱放回我手里。
“鞋照买。”
“那针线……”
“有账上的钱，不能什么都让你掏。”
我站在原地。
她转身进灶屋，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碗卧着鸡蛋的面。
“吃。”
我看了眼她的碗。
清汤，青菜。
我把鸡蛋分过去。
她拿筷子挡。
“你干重活。”
“你管我干活，费脑子。”
她没挡住。
半个鸡蛋落进她碗里，汤溅到桌上。
她赶紧去擦。
我趁她低头，把另一半也拨过去一块。
她抬眼看我。
“许长生。”
我端碗就跑。
院门口，田大壮正好进来。
他看见我碗里少得可怜的一点蛋黄，倒吸一口气。
“才成亲几天，伙食就这样了？”
【第六章】
交货前一天，副业屋里没人闲着。
木梭碰着桌面，哒哒响。
沈知禾一连坐了大半天，站起来时，膝盖没伸直，手先扶住了桌边。
我走过去扶她。
“回家。”
“还有一百多个没验。”
“我验。”
“你昨天把两个结扣方向看反了。”
“那我学。”
她看了我一眼，往旁边让了个位置。
“坐。”
我以为她要教我两句。
结果她搬来十几个有毛病的网兜，挨个放到我面前。
“找。”
田大壮路过，瞧见我眉头拧着，端起茶就笑。
“许长生，你现在跟我小时候挨先生罚一个样。”
我抬头。
“你也被罚过验网兜？”
“我被罚过不许说话。”
桂枝嫂从后头给了他一梭子。
“现在也该罚。”
验到最后，挑出来二十七个。
有的提手没压紧。
有的网眼大小不齐。
还有三个用了没分干净的短线。
做那三个的婶子站起来，手往围裙上擦。
“我拆了重做。”
沈知禾点头。
“时间来得及，大家帮一把。”
那婶子却没动。
“这个钱，从我那份扣。”
沈知禾把网兜递过去。
“按咱们先前说好的办法算，不多扣，也不因为认识就不扣。”
我原本还想替婶子说一句。
看见墙上贴着的记工办法，把话咽回去了。
傍晚，赵有财来了。
他背着手绕了一圈，最后停在那堆挑出来的次品前。
“这么多坏的？明天交什么？”
桂枝嫂抬头。
“交好的。”
“就怕你们好坏掺一块儿。”
沈知禾没理他，继续看提手。
赵有财伸手要拿。
我先把筐往后挪。
“验过的、没验过的、要返工的，三处放着。你要看，隔着看。”
他瞪我。
“防谁呢？”
“防手痒的。”
他脸皮一绷，转身出去了。
夜里，我娘送来一锅杂粮粥。
每人碗里都有两片咸菜。
田大壮蹲在门口，喝完一碗，又伸手去盛。
我娘用勺子敲了敲锅沿。
“你今天干了啥？”
“陪长生吃苦。”
“他还没吃呢。”
田大壮把碗收回去。
“那我先替他尝尝苦不苦。”
沈知禾终于笑出声。
她笑到一半，手按住小腿，弯了下腰。
我把凳子拖过来，让她坐下。
“抽了？”
“有一点。”
我蹲下去，替她揉开。
她想把腿收回去，又被我按住脚踝。
屋里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桂枝嫂先扭开头。
另一个婶子用胳膊撞她。
“看什么，人家成过亲的。”
田大壮把碗放在地上。
“长生，我腿也酸。”
我头都没抬。
“门口有石头，自己蹭。”
第二天，县里的车来了。
两个验货的人，抽了好几筐。
拉提手，装重物，看结口。
沈知禾站在旁边，手里攥着记货本。
我看见她拇指一直压着本子边，压出一道白印。
一个验货员拿起网兜，忽然停住。
“这个布头，颜色跟前几个不一样。”
赵有财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
“我就说……”
验货员抬头看他。
“我是问颜色，没说不好。”
赵有财后半句话断在嘴里。
沈知禾把留样拿出来。
“合同里写了，提手包布可以用不掉色的边角料，颜色不统一。尺寸和拉力按样验。”
验货员对过，点了点头。
赵有财往后退了两步。
田大壮追着问。
“叔，你刚想说啥？”
“关你什么事。”
“我好学。”
最后两千个，一个不少。
装车时，桂枝嫂跟着车尾走了好几步。
直到车拐出村口，她才扶着墙站住。
“真收走了？”
周会计把签过的单据举起来。
“收走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揉了揉指节。
过了一会儿，抬头问沈知禾。
“下一单，什么时候做？”
钱到账那天，账桌旁挤得人都转不开身。
借来的周转钱先还。
该扣的成本扣。
该留的周转金留。
分到桂枝嫂手里，是十二块六。
她数了一遍，又数一遍。
最后从里面抽出六毛。
“这个给我闺女买铅笔。”
她又抽出一块。
“这个买肉。”
剩下的捏在手里，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声。
赵有财坐在远处，没人给他递凳子。
他的账也清出来了。
少掉的货款要补，私用的料要退赔。
赵金宝卖出去的东西，一笔笔追回来核。
父子俩再想进库房，得先经过周会计。
我领到自己的搬运钱，刚塞进兜里，沈知禾就看了过来。
我赶紧解释。
“没藏。”
“我还没说。”
“你眉毛一动，我就……”
说到一半，我停住了。
田大壮在旁边拍着大腿笑。
过年前，供销社又来了一单。
这回除了网兜，还要试收围裙。
我看着样品册上那个穿花围裙的男人。
脖子往上，只画了一半。
“媳妇，这是谁？”
“照你画的。”
“怎么没脸？”
她翻到下一页。
“怕你收钱。”
那年开春，副业组换了更大的屋子。
我给每张凳子磨掉毛刺，给洗手缸旁边添了热水壶。
沈知禾立了三条规矩。
不拿坏料充数。
不把账藏着。
不欠做活人的钱。
我添了第四条。
知禾脚凉的时候，谁都不许把热水端走。
桂枝嫂拿笔把那条划了。
“写家里去。”
【第七章】
一九八二年，副业组添到十台机器。
我媳妇也从每天挑网兜，变成了教人画样、核料、接单。
她还是娇气。
冬天水凉，手指一碰就缩。
屋里有灰，她要打喷嚏。
新板凳没磨，她宁肯站着。
但一张料单有两处对不上，她能把算盘拨到全屋人都闭嘴。
我娘说她。
“你坐下歇会儿，长生当年可是当众说过，让你躺着。”
沈知禾把账本推给我。
“那让他算。”
我拿起算盘。
拨了三下。
全屋人看着我。
我把算盘推回去。
“娘，让她再坐会儿。”
一九八四年，我们准备另租院子，自己办一个做布包的小厂。
这个念头不是饭桌上一拍出来的。
知禾先把现有订单理了三遍。
哪些适合村里的织带组继续做。
哪些需要添缝纫机。
哪些只是别人随口问，不能当成准生意。
她把攒下的钱摊在桌上。
我也把自己的钱拿出来。
一张，两张，三张。
她抬眼。
“还有呢？”
“没了。”
“米缸后面。”
我去拿。
“床脚竹筒。”
我又去拿。
“你冬天那件破棉袄，左边夹层。”
我站住。
“沈知禾，你是嫁给我，还是抄我家来了？”
她把钱摞齐。
“你藏钱的时候，能不能别每回都问我针线在哪儿？”
我娘坐在旁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新厂不能拿队里的东西随便用。
租院子的租金，买旧机器的钱，给村里下织带订单的价，都摆到桌面上说。
周会计帮我们核完，签收的纸足有半寸厚。
我手都签酸了。
每签一张，我就读一遍。
周会计等得不耐烦。
“你还信不过我？”
“信得过。”
我继续读。
“但我媳妇说，信得过也得看。”
他拿笔指了指我，最后笑了。
厂名定下来的时候，我提了个名字。
长生。
沈知禾没说不行。
田大壮先反对。
“你卖书包，叫长生，孩子背着上学，他娘还以为你要带他去炼丹。”
我踹了他一脚。
他躲开以后，拍板。
“知禾，好听，也好记。”
我瞪他。
“你倒挺会替我做主。”
“那叫长生家的？”
最后，门口挂上了知禾制包的小牌子。
开厂第一回参加县里的订货会，我借了一身中山装。
头发抹了水，皮鞋擦了两遍。
田大壮看完，围着我转。
“长生，你现在不说话，真挺能唬人。”
“我说话怎么了？”
“说话就知道你没钱。”
我决定当天少说话。
没想到，人一到展位，就来了个采购的徐经理。
他先跟我握手。
“许厂长？”
我腰杆一挺。
“您……”
旁边一个干事递来表。
“厂长在这儿签，生产负责人在这儿签。”
我刚拿起笔，沈知禾把样品挂上墙，转身走过来。
“厂长我签。他负责销售和运输。”
徐经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
我那句准备了一路的请多指教，还没出口就得改。
“这是我老板。”
田大壮背过身去，肩膀又开始抖。
徐经理倒没笑，只把样品拿下来。
“那沈厂长讲讲。你们这个布包，比旁边的贵三毛，贵在哪里？”
赵金宝就在旁边展位。
他靠着亲戚凑的钱，也做起了包袋生意。
赵有财坐在后头，给他管账。
听见问价，赵金宝立刻走过来。
“徐经理，布包能有多大区别？女人家就爱弄花样，三毛三毛加上去，最后还不是您掏钱。”
沈知禾把两个包并排放下。
“先看布厚，再看提手缝法。我们的提手不是只缝在上沿，受力的位置往下加了一段。”
赵金宝笑了一声。
“多缝几针，就敢多卖三毛？”
沈知禾不跟他争。
她问徐经理。
“您这批包，给谁用？”
“职工开会发资料。”
“里面装什么？”
“本子、水杯，还有厂里的产品册。”
她把桌上的几本厚册子装进去，又加了装满水的搪瓷缸。
递给徐经理。
“您提一提。咱们不比喊得响，比装上东西以后，接缝会不会扯，提手会不会勒。”
徐经理提了提，又翻过来看线脚。
“这个活做得细。”
赵金宝把自己的样品塞过去。
“我的也能装。”
徐经理接过，两边换着提。
赵金宝还想再说，沈知禾已经拿出一张报价单。
“这是薄料款，这是厚料款。用途不同，价不同。您不必买最贵的，但得知道买回去的是什么。”
徐经理低头看了许久。
“你没打算只推贵的？”
“卖错一次，您下回就不找我了。”
我站在旁边，偷偷把中山装扣子扣紧了些。
我媳妇这几句话，比我头上半碗水都管用。
徐经理要了厚料款。
谈交货时，我终于插上了话。
路怎么走。
车怎么配。
哪一段要绕过修桥的地方。
货到后谁清点，外箱怎么编号。
徐经理听完，抬头跟我握了一次手。
“许同志，这一段就麻烦你了。”
我挺起胸口。
“该我干的。”
赵金宝在旁边把算盘拨得啪啪响。
“做生意不是养媳妇，你就等着她把家底赔光。”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订单，又看了看他空着的桌子。
“谢谢提醒。”
他愣住。
我把纸收进包里。
“不过我现在，是媳妇给我发工钱。”
田大壮终于没忍住。
他笑得直拍展台，拍到一半，挂样品的杆子掉下来，正好砸中我脑袋。
我刚挺起来的胸口，又缩回去了。
沈知禾替我按着额头，嘴唇抿得紧。
“疼不疼？”
“你先别笑。”
她没忍住。
【第八章】
一九八八年，我们厂里已经有了两排机器。
村里的织带组还给我们做提带。
账分开。
货分开。
价格挂出来，谁都能看。
我娘搬到厂旁边住，天天盯着食堂。
田大壮管运输，名片印了一盒，逢人就发。
有回牛贩子来收牛，他也塞过去一张。
我问他想干什么。
他说人脉。
牛贩子看完，问他牛能不能送货上门。
他回来气了三天。
那年秋天，我们接了一批六千个帆布包。
要赶县百货商店的展销。
布料由合作过的供货点送。
管供货的，换成了赵金宝。
我知道消息时，直接把合同从桌上拿起来。
“不跟他做。”
沈知禾没拦我。
她把几家供货的报价和送货日期摆在一块。
“先看。他接手的供货点有现货，别家的货要晚七天。换也能换，但得先跟商店改交货日，不能嘴上说换，后面自己硬赶。”
我把纸摊开。
看完后，手又按住合同。
“他会不会使坏？”
“所以样要封，料要验，送货人要签。不能因为以前吃过亏，就只剩一句我不信他。”
我没立刻答应。
第二天，我跟着人去看库，抽料，封样。
进厂的料也分批验。
第一批没问题。
第二批送来时，正好赶上连续下雨。
负责收料的人看了外层，又急着搬进库，后面的几卷没拆到里面。
三天后，染色的问题冒出来了。
桂枝嫂拿着湿布来找知禾。
手指上染了一层蓝。
“知禾，你看。”
沈知禾接过去，捏着布反复揉了几下。
她指腹也蓝了。
机器还在响。
她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
“停。”
声音不大。
桂枝嫂先停了脚，旁边的人跟着停。
整间屋子只剩最后一台机器空转了两下。
已经裁好的布，堆了半屋。
做完的成品，也有一千多个。
我拿起一个包，用湿毛巾擦。
毛巾上立刻多了一道蓝印。
我后背贴住了湿衣裳。
离交货只剩四天。
赵金宝来得很快。
他看见停下的车间，先皱眉。
“棉布哪有一点颜色都不掉的？洗两次不就好了？”
沈知禾把封样拿出来。
同样的水，同样的白布，摆到他面前。
“你擦。”
他没伸手。
“你们存放不当，屋里潮。”
“潮能把一卷布的外层和内层，潮出两种颜色？”
赵金宝看了她一眼。
他改口说可以换料。
“最早七天。”
“合同写的是四十八个小时内处理。”
“我手里没货，能给你变出来？”
他往椅子上一坐。
“要不你先交。百货商店验货，不会每个包都泡水。卖出去以后，谁知道是你这批布的问题。”
我伸手揪住他衣领。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响。
沈知禾把合同压住。
“长生，松手。”
我没松。
赵金宝仰着脖子，还在笑。
“你打。打完这货更没人管。”
沈知禾走到我身边。
“松手。别替他省赔料的钱。”
我把人推回椅子里。
赵金宝整了整领子，站起来走了。
走到门口，又扔下一句。
“沈厂长，做生意胆子得大点。你事事都讲究，早晚把自己讲究死。”
我追了半步。
沈知禾拽住我手腕。
等他的车开走，她才松开。
她掌心全是汗。
我转头看她。
“怎么办？”
她把一千多个成品包，连同裁好的料，一并划进停用区。
“这批不出厂。”
车间里没人说话。
她拿起电话，先打给百货商店。
讲清楚料出了问题。
讲清楚可能耽误。
也讲清楚会尽力补，但不会拿坏货去顶。
电话那头说了很久。
她一直听。
最后答应，第二天带样品和安排去当面谈。
放下电话时，她手指没松开听筒。
我走过去，想说大不了不干了。
话到嘴边，又停了。
院子里，十几个工人正等着她开口。
桂枝嫂手上的蓝色还没洗掉。
田大壮抱着运货本，一页页往后翻。
她不肯交坏货。
那我就不能先把她的厂关了。
我拿过电话。
“我去找能当天拉回来的料。”
田大壮把车钥匙拿起来。
“我开车。”
桂枝嫂走向门口。
“村里织带组还有空机，我去问。他们能分担一部分活。”
沈知禾终于放下听筒。
“都按正常价付钱，别说帮忙就不算钱。”
她翻开本子，开始分拆工序。
哪些能外协。
哪些必须留在厂里验。
哪些先做，哪些后做。
我跟大壮跑了两处仓库，才找到合格的布。
回来时，天已经黑了。
卸货的人少，我扛起一卷就往里走。
刚迈上台阶，旧伤的位置猛地一扯。
我膝盖弯下去，布卷往前滑。
沈知禾从门口冲出来。
“放下！”
我咬着牙。
“没事。”
她抓住布卷另一头，声音都劈了。
“我让你放下！”
两个人赶来接走。
我扶着墙站稳，她已经把我袖子卷起来。
肩膀肿了一块。
她盯着那块肿起来的地方，半天没说话。
我想把衣服拉回去，又被她按住。
“我这不是想快点。”
“厂里有推车，有人。”
“都忙。”
她抬头看我。
“许长生，我挣这些钱，是为了让你再去拼一条胳膊？”
我张了张嘴。
她没等我答。
“你答应养我，我就只能坐着看你受伤？”
我靠着墙，手指慢慢松开。
“那你说，怎么干。”
她把推车推到我面前。
“用这个。”
我接过车把。
“听老板的。”
她眼睛盯着我，直到我把布卷放上车，才转身回了车间。
第二天，徐经理带来一个包。
看着眼熟。
包上的牌子，也是知禾。
可针脚，料子，全不对。
他把包放在桌上。
“有人已经拿你们的牌子，在展销场里卖了。”
我拿起来，手指压住吊牌。
上面印着我们厂的名字。
收货单上的供货人，却是赵金宝。
【第九章】
赵金宝算得很准。
坏料拖住我们。
我们交不出货，百货商店的展位总不能一直空着。
他就拿着一批便宜包，顶着知禾的名字，去填那个空。
展销场不是他开的。
所以他跟收货的人说，是我们忙不过来，委托他送的。
连口头说辞都替我们备好了。
外协加工，统一供货。
我拿着那个包，手背绷得发白。
沈知禾从我手里把包接过去。
“先不去吵。”
她把吊牌、线脚、里衬，一处处拍照留样。
又让徐经理把收货单带来，和我们的合同并在一起。
“我们有没有委托他，谁收到货，谁听见他说什么，先对清楚。”
徐经理点头。
“商店那边我去说。展位先封货，别再卖出去。”
我转身就要出门。
沈知禾叫住我。
“去哪儿？”
“找赵金宝。”
“找到以后呢？”
我没答。
她把一叠单据推到我怀里。
“跟徐经理去对账。你现在是去把货拦住，不是去替他掀桌子。”
我抱着单据，站了两息。
“知道。”
她看了眼我的肩膀。
“还有，别抬东西。”
我低头看那叠纸。
“这个也不行？”
她瞪我。
我赶紧走了。
展销场里，赵有财正坐在我们本该用的桌子后面收钱。
他穿着一件灰外套，头发梳得贴头皮。
见我过来，他眼皮抬了一下。
“这不是许老板？怎么，你媳妇的货做完了？”
我把收货单放到桌上。
“这些包，谁让你挂我们厂的名字？”
“金宝跟你们合作，这事你不知道？”
“合作供料，不是替我们卖货。”
赵有财拍了拍桌面。
“我跟你媳妇做生意，你一个跑运输的，懂多少？”
徐经理从我后面走出来。
“那我问。”
赵有财的手停住了。
展销场管事的人也过来了。
有人去取已售出的票据。
有人清点剩下的货。
赵金宝赶到时，桌上的钱已经跟账本一块封存清点。
他先笑。
“误会。都是一个村的，话没说到位。”
徐经理把合同摊开。
“你说受知禾厂委托，委托书呢？”
“口头说的。”
“谁说的？”
“沈知禾。”
我看着他。
“她什么时候说的？”
“你又不天天跟着她。”
话音刚落，沈知禾从门口进来。
她手里拿着封样和送货单。
鞋上沾着泥，袖口挽到手腕。
她走到桌边，先把两份单子摊开。
“你送料当天，我们验收了第一批。第二批的问题发现后，通知你来处理。时间都有记录。”
她指向赵金宝放在桌上的供货票。
“你给商店送包的时间，比你来我们厂处理坏料还早半天。”
赵金宝嘴唇动了一下。
“我提前帮你们准备，不行？”
“用什么准备？”
“我自己的货。”
“你自己的货，为什么挂我的厂名？”
他没答。
沈知禾拿起两只包，一只我们的留样，一只展位上的货。
让管事的人先看里衬标记，再对针脚和用料。
随后，各用湿白布擦了一遍。
我们的留样只留下水印。
另一块白布上，蓝色沿着折痕蹭出一大片。
旁边一个刚买过包的女人低头看自己的衣袖。
白袖口上，已经染了一道蓝。
她把包往桌上一放。
“退钱！”
这一声出来，另外几个人也围了过来。
赵有财立刻站起来。
“这不是我们做的，包是知禾牌，你们找她！”
沈知禾没跟他争谁嗓门大。
她把卖货的收款票拿起来。
“谁卖的，谁收的钱，先核清楚。我们厂没有收过这笔款，也没有授权你们挂这个牌子。”
徐经理把已确认的收货记录递给管事的人。
“这批货是赵金宝送的，这一点，仓库的人可以作证。”
赵金宝伸手去抓记录。
我挡在他前面。
没推，也没打。
只把手压在桌沿上。
“别碰。”
他盯着我，额头上开始冒汗。
“许长生，都是乡里乡亲，真要把事做绝？”
我看了看那堆掉色的包。
“你给我们送坏料，挂我们的牌子收钱时，怎么不先问这句？”
赵有财往前挤。
“长生，你当年进队里，还是我……”
“我打野猪，你记工分。该谁的账，就算谁的。”
他张着嘴，后面的话没接上。
沈知禾把剩下的材料交给管事的人。
合同。
封样。
到货记录。
问题通知。
还有这批冒名货的收款凭据。
“该退的钱退，该查的查。我们的货，我们自己负责。”
赵金宝盯着她。
“你自己的货？还有两天，你拿什么交六千个包？”
我刚要说话，门外响起汽车喇叭。
一声接着一声。
田大壮跳下车，手里拿着装货清单。
“谁来收货？”
他话喊得太响，旁边卖搪瓷盆的老头手一抖，盆掉了两个。
田大壮赶紧去捡。
我闭了闭眼。
这人一到场，什么气势都得先打个折。
车上第一批三千个。
另一批按重新确认的交货安排，第二天补齐。
每箱都有编号。
每批都有验货记录。
村里织带组连夜赶出来的提带，桂枝嫂一捆捆验过。
新料到厂后的每一卷，也都重新拆验。
徐经理打开一箱，拿出样品。
沈知禾把验收本递给他。
“先验，不合格的退回去。”
赵金宝猛地转头看向我。
“你们哪儿找的料？”
我指了指车。
“车拉的。”
田大壮正好抱着两个盆过来。
“路上买的盆不算账啊，我赔老爷子的。”
赵金宝脸上的肉抽了几下。
他想再说什么，管事的人已经请他去旁边说明情况。
赵有财伸手扯住儿子。
“你不是说不会出事？”
赵金宝一甩胳膊。
“牌子是你让挂的！”
“我让你挣钱，没让你……”
他话没说完，旁边的人都看了过来。
赵有财的嘴一点点合上。
他想去拿桌上的钱，被拦住了。
又想坐下，凳子被人挪开去点货。
他膝盖一弯，直接坐在地上。
“我们退。”
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
“把钱退了，不就行了？”
没人接他这句话。
几个买过包的人还在核票。
管事的人在问供货去向。
徐经理翻着记录，眉头没有松。
赵有财抬头看沈知禾。
“知禾，都是一个村……”
沈知禾蹲下来，把地上掉的一张票捡起来，放回桌上。
“乡亲的钱，不是拿来堵你儿子窟窿的。”
赵有财盯着桌上的账。
嘴里反复念着退钱。
念到后来，嗓子哽住，抬手抹了两下眼睛。
赵金宝还想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
可每推一次，就得对上一张自己签过的单子。
最后，他站在桌边，一声不吭。
那天回厂，天已经黑透。
沈知禾进办公室，先把门关上。
我跟进去，见她扶着桌角坐下。
鞋一脱，脚后跟磨破了一片。
我端来热水，蹲在她面前。
她把脚往后收。
“先看账，这次换料、赶工，多花了不少。”
“账跑不了。”
我把水盆往她脚边推。
“人先坐稳。”
她没再收。
热气往上飘，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才一点点松开。
我替她按着小腿。
“媳妇，累不累？”
她低头看我。
“累。”
“那明天歇一天。”
“工钱还没结。”
“我结。”
她眉毛一动。
我立刻补上。
“周会计算，我发，不乱签字。”
她笑了。
笑了一会儿，眼睛落在我肿着的肩膀上。
“长生，你也歇一天。”
我抬头。
她把手放到我头顶，按住我又要站起来的脑袋。
“当年你说，你挣工分，我在家躺着。”
“嗯。”
“现在换我挣。”
我看着她。
她把旁边的小凳子勾过来，推到我屁股底下。
“你先坐着。”
我刚坐稳，凳子腿晃了一下。
我跟她同时低头。
那条腿，还是我前几天修的。
她抬眼看我。
“许长生。”
我扶住桌子。
“别骂，手艺没发挥好。”
【第十章】
那笔坏料和冒名货的账，后来分项追了很久。
该退给买货人的钱，先退。
我们多付的换料费用和已经造成的损失，按单据逐笔核。
赵金宝不肯一次认全，最后还是得拿着自己签过的合同去对。
他的供货点做不下去，仓里的货和机器陆续拿去抵账。
赵有财来过厂门口两次。
第一次，他找我。
“长生，你小时候还吃过我家一块糖。”
我想了半天。
“那糖不是您给的，是金宝输了弹珠抵给我的。”
他盯着我，没再往下说。
第二次，他找知禾。
知禾没见。
那天她正在车间，教新来的姑娘怎么查压线。
桂枝嫂出来，把退赔明细递给他。
“有错的，拿凭据来说。没有，就按这个办。”
赵有财把纸折了又折，塞进兜里走了。
我们没再去堵他的门。
也没把已经发生的事，替他擦掉。
一九八九年开春，徐经理又来订货。
这回量比从前大。
他坐下以后，先说。
“上回你们宁肯停货，也没把那批东西送过来，我回去跟几个同行提了。”
沈知禾把茶往他手边推。
“您先看这回的样。上回做得对，不代表这回就能少验。”
徐经理点头。
“就冲这句，我多坐一会儿。”
那天他们谈了整整一下午。
我负责添水。
添到第五壶，徐经理看着我。
“许经理，你不坐？”
我刚想说站着精神，沈知禾先开口。
“他中午在食堂吃了四个肉包子，两碗面，坐下勒肚子。”
徐经理手里的茶晃了一下。
我把水壶放下。
“沈厂长，谈生意别说家事。”
她翻开报价单。
“食堂账，属于厂里的事。”
田大壮在门口听见，捂着肚子跑了。
第二间车间开工时，知禾没有先换新办公室。
她先把旧车间漏雨的屋顶修了。
再把验料区单独隔出来。
每批料，从进门到出货，能顺着本子往回找。
我过去收料，只会点几包。
后来我能把一整车料的规格、批次和数量，对到眼睛发酸。
田大壮说我变了。
“你以前抡胳膊，现在抡账本。”
我把单子递给他。
“先签。”
他拿笔就要写。
我按住纸。
“看了没？”
他抬头瞪我。
我冲他咧嘴。
他把我当年那句犯蠢原样还给了我。
我认。
认完继续让他看。
一九九零年，知禾又买下旁边一块旧厂房。
不是为了门脸好看。
车间挤了。
货堆不开。
下雨天，装车的人要在门口来回倒三遍。
她拿着图，在旧厂房里走了一圈。
我跟在后面，提着凳子。
她走到哪儿，我把凳子放到哪儿。
走了两趟，她转头看我。
“你拿这个干什么？”
“怕你累。”
“你不累？”
“我扛惯了。”
她把图卷起来，从我手里抢过凳子，往地上一放。
“坐。”
我坐下。
她站到我面前。
“以后不许总说这句。”
“哪句？”
“扛惯了。”
我抬头看她。
她把我的手拉过去，拇指按在掌心那道老茧上。
“扛惯了，也能歇。”
我张了张嘴。
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行。”
那年秋天，县里的人来走访。
核厂房，核机器，核产量，也看账。
临走时，一个拿本子的年轻人笑着说。
“沈厂长，咱县做实业的这些家，照这回核过的家底，您排到头一位了。”
我站在门口，脑袋一下转过去。
“头一位？”
那人点头。
“县里首富。”
田大壮手里的茶差点泼出来。
他先看沈知禾，再看我。
“长生，你这媳妇，娶得也太……”
他说到一半，找不着词。
我替他接。
“有眼光。”
沈知禾把账本合上。
“别光算机器值多少，货款还有没收回来的，下个月工资也得发。”
年轻人笑着点头。
“您放心，账上的借款也核过，不是只看厂门修得大不大。”
等人走了，我还站在门边。
沈知禾收拾纸，抬头看我。
“怎么不动？”
我走过去，给她把凳子拉开。
“老板，您坐。”
她瞧了我一眼，坐下了。
我蹲下去，给她按小腿。
她今天陪着看了几处车间，鞋都走热了。
我按了两下，抬头。
“老婆，我不想努力了。”
她低头看我。
“你当年可不是这么说的。”
“当年年轻，话说满了。”
她忍了忍，没忍住。
“不是说你能挣工分，我就在家躺着？”
“对。”
我指了指自己。
“现在我申请接班。”
门口传来啪的一声。
田大壮手里的本子掉了。
他看着我，连连摇头。
“许长生，你脸呢？”
我头都没回。
“娶媳妇那年就没了，你不是亲眼见过？”
沈知禾笑得扶住桌沿。
我给她把裤脚往下理了理。
她忽然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小账，推到我面前。
“想歇也行。先解释，这是什么。”
我翻开。
里面夹着几张零碎的存钱条。
一块。
五毛。
三块。
数目不大，攒了挺长一串。
我头皮一紧。
“田大壮！”
门口的人拔腿就跑。
我追了两步，又被沈知禾叫回来。
“别怪他。你把本子藏我旧鞋盒里，拿的时候还问我鞋盒放哪儿了。”
我站在桌前，半天没说话。
她把账本翻到最后。
“攒来干什么？”
我想伸手拿回来，又把手缩回去。
“买东西。”
“买什么？”
“你先别问。”
她抬眼看我。
我叹了口气，从柜子底下抱出一个纸盒。
打开，里头是一双鞋。
软底。
鞋跟不高。
里面垫了细棉布。
我把鞋拿出来，放到她脚边。
“上次去省城送货，看见人家穿，说走一天脚也不疼。我问了好几家，才找着这个。”
她没动。
我蹲下去，替她把旧鞋脱了。
后跟还有一道磨出来的硬痂。
十二年前，她刚来时，脚上贴着小布条，让我背到村口。
如今走过仓库、车间、订货场，还是会磨破。
我托住她脚踝，把新鞋套上。
“试试。”
她踩了踩。
没说话。
我抬头。
“挤？”
她摇头。
“那怎么不站？”
她把手伸给我。
我拉她起来。
她走了几步，又走回来，站在我面前。
“钱够吗？”
“够。”
“你那本子上，没攒这么多。”
我咳了一声。
“找大壮借了点。”
门外立刻传来喊声。
“十二块！记得还！”
我扭头。
“你不是跑了吗？”
“跑到院里，想起钱还没要。”
沈知禾拉开抽屉，拿出钱，叫他进来。
田大壮没敢进。
他把手从门缝伸过来。
钱刚递过去，我一把抓住他手腕。
“介绍我买错两回鞋的事，算不算账？”
外头安静了一下。
接着，钱掉在地上，手缩了回去。
脚步声一路跑远。
沈知禾笑得坐回凳子上。
我把钱捡起来，拍掉灰。
她低头看着新鞋，过了一会儿，伸手拽住我的衣角。
“长生。”
“嗯？”
“以后想给我买什么，直接拿家里的钱。”
“那还算我买的？”
她把我的手放到她掌心里。
“那你说，家里的钱，是谁家的？”
我没答。
她捏了捏我的手指。
“你的饭，我也管得起。”
我立刻坐到她旁边。
“说好了？”
“说好了。”
“能吃肉？”
“能。”
“一顿六个馒头？”
她转头看我。
我赶紧改口。
“五个也行。”
门外，我娘端着饭盆走过来。
听见这句，脚步都没停。
“吃五个，晚上你还得偷厨房的。”
我媳妇接过碗，给我夹了一块肉。
又夹了一块。
我正要端起来，她伸手按住。
“先洗手。”
我站起来，跑到院里。
水缸旁边，放着一壶刚烧好的热水。
我试了试水温，朝屋里喊。
“知禾，水不凉了。”
她穿着新鞋走出来。
我给她挽起袖口，把水舀进盆。
她洗完手，没往围裙上擦。
两只湿手一抬，贴到了我脸上。
我打了个激灵。
她转身就跑。
我追了两步，怕她新鞋磨脚，又停住。
“慢点！”
她回头看我，手还滴着水。
“不是不想努力了吗？”
我把袖子往上一撸。
“吃饭这件事，还能再努力一下。”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